告別周子瑜，我避開門口看守的警衛、前台值班的護士，還有巡夜的醫生，照著從白小萌那個笨蛋的手機里複製的地址，來到了頂樓的高級病房……
我悄悄推開了病房的門。
眼前是一個不亞於豪華總統套房的病房，有一個大大的會客廳，昏黃的燈光下，擺著一張實木桌，桌子上擺著一個透明的花瓶，裡面放著幾枝百合花。
會客廳前方隔著巨大的屏風，屏風後傳來嘀嘀聲。
我躡手躡腳地走到屏風的另一邊。
窗帘緊緊地拉著，昏暗但柔和的燈光照在巨大的病床上，柔軟的被子里躺著一個戴著氧氣面罩、五官精緻的人。
正是風間澈。
他的身上插著許多管子，連接著旁邊的儀器，正是儀器發出嘀嘀聲，證明眼前的人還有生命體征。
我走到風間澈的病床前，仔細地打量著依然昏迷的他。
本就細膩的皮膚在柔和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更加細膩白皙。秀氣的眉、挺直的鼻、失去了血色的唇，還有那雙緊閉著的眼睛……多麼熟悉。
如果他睜開眼睛，那柔軟乾淨的眼神會像裹著糖霜的星星，生動而明亮，看著就覺得美好。
但這一刻，他就像一個精緻的玩偶，昏迷著，沒有一點活力。
我的眼前不自覺地浮現出有關他的一幕幕——
為我擋住石頭，被砸傷頭的他；為了追上偷|拍的狗仔，在陽光下暈倒的他；海灘邊為了證明能保護我，脫下袍子，衝出包圍的他……
似乎，自從我和風間澈相識之後，他便總是受傷，每一次都是因為我。
我坐到病床前的椅子上，靜靜看著他。
他白皙的手腕上插著細細的輸液針，輸液管連接著懸掛在床側的點滴瓶。點滴液一滴一滴掉落，就像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
我看著風間澈，腦海里回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那個時候，我為了捉弄傻瓜白小萌，卻不小心將他的面具碰掉了。
「喂，風間澈，你真的是個傻瓜呢！」我輕聲對風間澈說道，「明明那麼大的個子，卻偏偏每次都像只受到驚嚇的兔子，東逃西竄……」
儀器「嘀嘀」響著，而風間澈沒有任何回應。
我將手放到病床上，離風間澈的手很近，但沒有觸碰到。
「風間澈，你真傻，明明我每次碰到你，都會狠狠地捉弄你，可是你依然對我很好……
「你幫我擋石頭，擋狗仔，擋周子瑜那個討厭鬼，真的很謝謝你。
「可是你呢，也真的很討厭，真的很笨！明明我總是罵你『笨蛋』『多管閑事』，你卻總是會像只小狗一樣乖乖地跟著我！這樣很討人厭的！」
我看著風間澈的眼睛，看著他戴著氧氣面罩的口鼻，看著他因為病重變得蒼白的臉龐，看著他那本來就瘦弱蒼白正打著點滴的手。
「你真的很笨很笨，明明不能接觸陽光，卻還是被我騙著站在了烈日下……你明明知道我是多麼可怕任性的魔女，卻一點都不防備，以至於落到現在這個地步……變成這麼虛弱的樣子，躺在病床上，用營養劑、用藥物、用儀器維持生命。
「你的那個計畫……我知道，其實是另外兩個傢伙起鬨，你沒辦法才聽從的。你這麼傻的人，怎麼可能真的去設計別人、傷害別人……
「是我太壞了……如果，你從來沒有遇到我，就不會弄成這個樣子了……對不起啊，大笨蛋……」
我輕輕地說出了自己的歉疚。
是的，此刻的我懊悔不已。
在看到風間澈的狀況後，從不後悔的白小夢，後悔了。
無論怎樣，我也不應該讓風間澈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之前的事，傷害了風間澈，也傷害了我自己。
這個笨蛋早就說過，傷害別人的同時，也會傷害自己。
我這是不是自作自受呢？
明明應該早點察覺到，風間澈在我心中，和別人是不一樣的，他並沒有傷害過我，也沒有利用過我，本來就是我自己太任性了。
我傷害他，最後等於傷害了自己。
「你快點醒來吧。我不會再傷害你了，也不會讓你再因為我受傷。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千面魔女白小夢，同樣，也只有一個最笨的大笨蛋風間澈……等你好起來後，我會離你遠遠的，這樣，你就可以做回無憂無慮的大笨蛋了……這樣，你就不會因為靠近我，而被我的刺扎傷……我沒辦法拔除我的刺，所以，哪怕我再喜歡你的溫暖、你的乾淨、你身上散發的不摻任何雜質的光亮，我也不能再和你靠近……」
在我低頭說著心裡話的時候，手上忽然傳來一陣溫熱的感覺，我抬頭看向風間澈。
風間澈戴著氧氣面罩，雙眼睜著，看著我，因為他用力呼吸，氧氣面罩上泛起陣陣白霧。
他……他竟然醒來了！
「一定是在做夢吧？」風間澈緩慢地取下氧氣面罩，看著我，還沒等我說話，他又看了看天花板，繼續說道，「一定是我太想小夢，出現幻覺了……」
「喂，笨蛋，白小夢來看你是你的榮幸，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我捏了捏風間澈的手，讓他感受到我的存在。
風間澈微微側過頭看了看我，沒有血色的臉上泛起了暖暖的笑容。
「小夢……」風間澈激動地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笨蛋，你聽著，我已經說過對不起了，以後，我絕對不會再騷擾你，絕對不會再出現在你的面前，笨蛋，你自由了！」
我一股腦地將所有話說完，然後便想把手從風間澈的手中抽出來。
「喂，笨蛋，你鬆手啦！」也不知道風間澈哪裡來的這麼大的力氣，我竟然抽不出自己的手，我忍不住輕喝道。
「小夢，小夢，對不起，我做錯了什麼？我改！別走……」風間澈急促地呼吸著，劇烈地掙扎著，奮力想從床上坐起來。
「笨蛋，不要動！」我怕他太用力不舒服，惡狠狠地說道。
「我不動，小夢，別走！小夢，聽我……聽我說……」
「說什麼啊？」我看著被他攥得緊緊的手，沒好氣地說道。
想到自己剛剛的話可能都被他聽到了，我心頭泛過一陣尷尬。明明我只是想偷偷告個別，然後就離開的。
「其實，我……一個人……一直都是這樣的……」風間澈見我不再堅持離開，才安靜地任由我扶他坐好，眼睛牢牢地盯著我，輕聲開口。
「喂，難道你的腦子壞掉啦，你忘記你的好朋友白小俠、杜重啦！」我好心地提醒道。
風間澈搖了搖頭，繼續輕聲說道：「不一樣……所有人都會……都會忌憚我，因為我的病、我的家世，所有人都是這樣，對我都小心翼翼，只有你不一樣……
「小俠和杜重都很照顧我，對我很好；而其他的人，醫生、家裡的管家、親戚，也會因為我的身份、我的疾病，對待我像對待玻璃人一樣小心翼翼；外面不了解我病情的人，會認為我很奇怪……
「只有小夢你對我不同……你會肆意地交代我幫忙，就當我是個普通的人；會讓我做很多不同的嘗試，接觸不同的人，見識不同的生活……因為你，我才第一次看到海；因為你，我才第一次嘗試去克服天生體質帶來的問題；因為你，我試著去做一個有用的人……」
風間澈緊緊地抓著我的手，說：「所以，小夢，你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不要離開我……」
「我只是將你當成跟班和玩具……」我試著抽出手，但又不敢太用力。
風間澈察覺後，抓得更緊了，似乎生怕我跑掉。
「我不會相信這種話的，小夢，你就是嘴上很壞，但你的心地很好很好，我都知道的。而且，就算是那樣，我也願意繼續當你的跟班，甚至是玩具……」
風間澈眨巴著亮晶晶的眼睛望著我，蒼白的臉龐浮現出一絲緋紅。
「你的腦子是不是壞掉了，居然自甘墮落！」
我大聲地責罵他，但風間澈還是保持著微笑，似乎在說「我都明白，你再掩飾也沒用」。
這傢伙怎麼昏迷一次後跟進化了一樣，這麼難對付了？
「小夢，其實我並不是笨，只是遇到你，才甘願變成笨蛋的……」風間澈笑眯眯地看著我。
他這副可愛的樣子，看上去真是迷人。
「我不想聽你說這些，我今天來這裡，就是跟你告個別，既然你醒了，那我就走了。」
我不能再聽下去，不然心會動搖。
之前我就說過自己要離開的，離開茉莉學院，離開風間澈。
「什麼？小夢，你……你真的要離開？不，不要……」風間澈一下子慌張起來，他手忙腳亂地想爬起來，但因為太虛弱，他才坐起來又倒下去了。
我趁機抽出了自己的手，慢慢地後退。
「小夢，你……你不是說原諒我了嗎？為什麼要離開……」
「風間澈，我離開是為你好。」
「你離開怎麼是為了我好？小夢，我喜歡你呀，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喀喀……」因為說得太急，他咳嗽起來。
我想過去幫他拍拍背，但還是忍住了。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為什麼？我不明白，喀喀……」
風間澈的咳嗽聲讓我心頭泛起一陣難過。他現在這樣，是因我而起，所以，我的決定沒有錯。
「因為，只要你跟我在一起，以後還有可能會受到這樣的傷害……」見他似乎不太明白，我朝他笑了笑，把話說得更清楚一點，「你太善良、太單純，而我，並不是像你這樣又善良又單純的人。我是一個壞蛋，受到一點點傷害或者背叛就會忍不住加倍反擊的壞蛋。」
「小夢，你不是……」
風間澈想辯解，卻被我打斷：「不，我真的很壞。不然，你今天也不會躺在這裡。對於越親近、越信任的人，我越苛刻。所以，風間澈，如果你繼續跟我在一起，我沒辦法保證不會再次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
「我不想看到你這麼虛弱無力的樣子，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開你。我離開你，就不會再讓你受傷……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善良的一件事。」
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風間澈看著我，彷彿要哭出來了。
「我不怕，不怕傷害。小夢，你別離開。我真的不怕，我也很堅強的，我……」
「可我害怕，我害怕你會因為我的任性而受傷。」
我朝他搖了搖頭。
聽到我說出的話的那一刻，風間澈黑亮的眼眸里瞬間流下了兩行晶瑩的淚水，他顫抖著朝我伸出了手，想再次開口，卻被我搶了先。
「所以，我一定要離開你。」
我也感覺到了心裡的酸澀，還有眼眶的灼|熱和濕潤，但是，我剋制住了。我才不想像風間澈那個笨蛋一樣流眼淚呢。
「再見了，風間澈……」
真的不能再停留了，我轉過身，走到了門邊。
「就算你離開了，我也一定會找到你的。這一次，讓我來追尋你！」
風間澈掙扎著，虛弱而嘶啞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堅定的力量。
「小夢，你聽到了嗎？等著我，我會很快找到你……」
「你找不到我的。你忘記了嗎？我是千面魔女，我能變成不同的樣貌，藏在人群里……」
我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不，我一定能找到你的！小夢，等我找到你，就會牢牢抓住你，不讓你再離開了！」風間澈再次大聲沖著我的背影喊道，如果他有力氣，肯定會衝過來抓住我。
我擰開了門把手，打開了門。
「好啊，如果你真的找到我，我會答應你一個請求。」
我笑了。
擁有千面變身能力的我，想在人群中隱藏自己的蹤跡，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那麼簡單。所以，風間澈，你怎麼可能找得到我？
這一次分別後，就不會再見。
沒有我這個魔女的存在，你就繼續當一個單純的大笨蛋吧，有杜重和白小俠幫忙，你應該不會再受到什麼傷害。
而千面一脈的白小夢，註定只能孤獨地漂泊。
「再見了。」
「我一定會找到你的，小夢，一定……」
隔著病房門，我還是聽到了那沒有了以前軟綿綿的腔調，變得異常執著和響亮的聲音。
「嘀嘀……」
「警報，724號VIP病房出現異常狀況……」
我腳步微頓，在看到與我擦肩而過的一眾白衣護士和醫生衝進風間澈的病房後，才重新邁步離開。
你要好好的，風間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