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不管是在家裡還是在學院中,只要是看到我的人,都會離我遠遠的……
這樣也好,我從來都不是什麼乖乖女,對於不喜歡的人和事,只要惡狠狠地還擊回去,就不會再有人惹我!
烈日當空,我木著臉拎著便當走在走廊上,準備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享受午休時光。
拜這次風波所賜,整個茉莉學院都重新認識了白小夢呢。我不再是什麼茉莉女神,現在的我有了新的稱號——「茉莉魔女」。
想到這個稱號,我的嘴角揚起一抹冷冷的笑意。
魔女才是我的本質,不是嗎?本來就不應該去玩什麼天使遊戲,找什麼善良的笨蛋跟班。
我打量著周圍,在這個太陽炙熱的中午,也就只有樹林和操場沒有人……
我選定了操場旁邊看台上一塊有樹蔭的空地,正往那邊走去,就聽到耳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
呵呵,又到了每天固定聽「解釋」的時間了嗎?
我停下腳步,往四周看了看,在身後不遠的拐角處,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確切地說,是一個深色的袍角,就那樣露在拐角的地方。
我抬頭看了看萬里無雲的藍天,今天氣溫比較高,陽光十分刺眼。真是不怕死呢,竟然真的跟著我來到操場……
「有膽子就出來說話,別做膽小鬼!」我大聲沖著拐角處喊道。
袍角動了動,不一會兒,一個披著深棕色長袍、戴著白色面具的身影出現在我的面前。
「小夢……」面具後面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
我緊了緊手中的便當袋子,心中有一股酸酸的感覺湧上來。
「有什麼事情嗎?這裡可不是你這個大少爺應該來的地方,你應該躲在有空調的房間裡面!」我笑著大聲對風間澈說道,彷彿這樣才能掩飾內心的不忍。
「小夢……」
風間澈快跑兩步來到我的面前,但我沒有理會他。
這個時候還有什麼需要說的嗎?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不是嗎?
「小夢!」說著,風間澈將臉上的面具往下挪了一點點。
已經被汗水打濕的頭髮貼在他白凈的額頭上,眼睛就像一汪清澈的湖水,緊緊地盯著我。
「呵呵,難道你就不怕我對你的臉施法嗎?風間澈,不要忘記我有什麼能力!不要忘記我是什麼樣的性格!你來找我,是覺得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談的嗎?告訴你,結束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我懶得把你變成醜八怪,也不想再見到你!」
這種話要我說多少遍?怎麼風間澈現在也變成像周子瑜一樣的牛皮糖了。
「小夢,你聽我說,那個時候,你總是突然襲擊,我很害怕,所以……所以……」
我像是看笑話般看著風間澈,因為面具遮擋住了嘴巴,所以他的聲音比往常更加沉悶。
風間澈似乎察覺到了這一點,他乾脆摘下了面具,扔到了被陽光暴晒的地面,露出的臉紅紅的。明明想解釋清楚,可是以他的語言表達能力又怎麼能說得清楚呢?
「所以你就故意接近我,然後裝作對我好來騙我?呵呵,要不是被我發現,你準備什麼時候說出真相呢?是不是因為有這種傻瓜面具的遮擋,所以你可以躲在後面暗暗嘲笑我?能將魔女白小夢矇騙住,你很開心吧?」
「不,不是的!」風間澈精緻的臉上露出慌張的神色,他慌忙將帽兜往臉前拉,然後繼續慌張地解釋,「小夢,我沒有故意欺騙你,你相信我……」
看到他的樣子,我心中一動,這個時候的他,肯定很難受吧,這樣的天氣,他穿著這麼厚的袍子才能阻擋陽光。
「在這裡!」
正在風間澈想要繼續解釋的時候,白小俠飛快地衝到了風間澈的面前。
隨後,杜重、白小萌也跑了過來。
白小俠將地上的面具撿起來,慌忙想要扣在風間澈的臉上。
可是在陽光下暴晒過的面具,此時已經發燙,它剛剛接觸到風間澈的臉,風間澈就發出了凄厲的慘叫。
「啊,好燙,好燙!」
「白小俠,你真笨,用校服!」
白小萌想要把身上的校服脫下來,但是杜重快她一步脫下了身上的外套,罩在了風間澈的臉上。
「先離開,這裡太危險!」
「不!讓我說完,讓我說完!」被校服裹住臉的風間澈奮力掙扎著。
「有什麼話不能找一個陰涼的地方說嗎?這裡對你來說太危險了。風間澈,你不要任性啦!」白小萌慌張地說道。
我看著風間澈被包裹得像個大粽子似的,雖然知道他很難受,可是他身邊最起碼還有人保護他啊。我呢?我什麼都沒有!
「讓我說完!」風間澈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將杜重的校服扯開,不顧一切地往我面前走來。
我看著他的臉由紅色慢慢變得蒼白,雖然戴著帽兜,但是一旦走到陽光下,陽光就會侵蝕他並未遮擋的皮膚。
心中沒來由地疼了起來,他有陽光過敏症,這樣做,根本就是在找死!
「小夢……」風間澈的步伐越來越艱難。
「風間澈——你別犯傻!」
白小萌和杜重走上前攙住風間澈。
「現在不要說這些啦,快找一個涼快的地方,我看還是叫救護車吧!」白小俠失去了平時的穩重,大聲喊道。
「阿澈,聽我的,跟我走!」杜重的聲音一如既往的鎮定,但是手上微微的顫抖告訴所有人他也很慌張。
「哼,如果沒有那個體力就不要再說這些沒用的話,我白小夢從來不聽弱者的解釋!」我偏偏不讓他們如願,大聲對風間澈說道。
「杜重,你放開我,讓我說!讓我說!」
「你這個樣子讓我怎麼能放心你!」杜重低吼道。
「杜重,如果小萌誤會了你,如果……如果你的身體像我這樣,你會不會也努力堅持?」風間澈臉色蒼白地看著杜重。
杜重的手動了動,隨後鬆開了對風間澈的禁錮。
風間澈感覺到能自由活動了,便繼續往我的面前走。
我像個旁觀者一樣冷冷地看著他,可是心中已經泛起波瀾。
我這一刻正站在毫無遮擋的操場上,而風間澈雖然還穿著袍子,但臉部已經暴露在外面,此刻他所在的地方還有一點建築物的陰影,但一旦走出那個範圍,他就會暴露在炙熱的陽光下。
走近我,就等於是冒生命危險。
「你不要過來了,我不想聽什麼解釋。」我站在陽光下,眯起眼睛望著他。陽光很熱,但我的心裡一片冰冷。
「好,小夢,我……我不解釋。我只是想問明白一個問題,當初,你為什麼對我……喀喀……對我感興趣?」
風間澈走到陽光和陰影的交界處,停下來,黑亮的眼眸直直望著我。
他的額頭開始冒出汗珠,臉色也變得蒼白,其他三人擔心地望著他。
「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小夢……為什麼你一開始會那麼關注我……」風間澈重複了一遍他的問題。
「為什麼?」我笑了笑,眼睛卻漸漸濕潤起來。
回想起過去的那些事,我仰起頭,盡量不讓眼淚流出來。
「很簡單啊,因為我覺得,也許你和我一樣呢……」
我不想讓別人看到我的失態,所以選擇側對著風間澈,然後將埋藏在心底的話說了出來。
「一樣?」
風間澈喃喃出聲。
他想朝我再靠近一步,但是被杜重和白小俠拉住了。
「我喜歡用假面掩藏自己,而你,把自己裹在袍子里。所以,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和我一樣。因為這樣,我就能有一個同類了。即使我們兩個人不能成為朋友也無所謂,我就這樣遠遠地看著,然後安慰自己,『你看,你不是孤單一個人呢,那個人,和你一樣呢』。」
我用空著的那隻手在臉上用力地抹了兩把,假裝擦汗,實則是擦掉滑落到臉上的淚水。
我沒有轉頭,或者說,我不敢轉頭去看風間澈的臉,我不知道當他聽到這番話的時候,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這個答案,我永遠都不想知道!
「可是,每當我靠近你的時候,你都在逃離。風間澈……我對你沒有任何惡意,就算抓到你,我也不會把你紅燒或者清蒸,我只是以為,將自己藏在袍子和面具下的你,也許能真正理解我……」
我緩慢地說著。
第一次看到,原來還有這樣一個打扮古怪、極力隱藏自己存在的人;第一次驚艷,原來怪異的面具和袍子下是那樣精緻的一張臉;第一次知道,世界上還有一個像自己一樣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自己,與整個世界保持距離的人。
「我以為我們是同類呢。我用變化多端的外貌隱藏自己的真容,而你用怪異的裝扮隱藏自己的外貌……我們同樣對世界、對其他人保持著距離,小心地將真實的自己藏起來。因為有這樣的經歷,我以為,我們能互相理解。可是,並沒有……原來你是那樣害怕我,處心積慮地想要遠離我……」
話鋒一轉,我的語氣再次變得冷酷。
「對……對不起,小夢,我不知道……」風間澈的聲音十分哀傷和低沉,「小夢,我承認,我有過害怕,可是……可是那只是因為我不了解你,當和你接觸後,我就……我就不再討厭你了,甚至,我……我很喜歡你。小夢,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再相信我一次,我……」
再一次相信他?
真的可以嗎?
我轉過身,看著風間澈,他的眼神是那樣堅定。
但是,我應該相信嗎?
我想到了媽媽,想到了那個已經離開我們去尋找新生活的男人,那個我應該稱為爸爸的男人。以前,他會抱著我,教我認識花園裡的花,還會給我講故事。但是,當那個女人找到我家時,他卻毫不猶豫地收拾行李跟那個女人走了……
我記得我在他身後喊他,我大聲喊著:「爸爸,不要走,小夢以後會乖乖聽你的話,小夢不會再偷吃糖果,爸爸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想起了那個被我變成了小丑的周子瑜。那個時候,他作為學長,一次又一次地幫助我,他對我說「如果這世界上註定要兩個人一起生活,那白小夢身旁的人就是周子瑜」。可是,在那個女孩出現的時候,在我被誤解想要解釋的時候,他卻對我大吼「你太讓我失望了」……
還有我在完成任務時遇到的其他人,明明已經有女朋友,明明女朋友為了給他買鞋省吃儉用並且擠出時間打工,他卻說:「我很痛苦,你對我的關愛,就是禁錮我的牢籠,如果愛我就請放開我,給我自由吧!」
……
風間澈,我真的應該相信你嗎?
我看著風間澈,笑了出來。
「呵呵,算了吧,過去的事情就這樣過去了,我們之間,再也回不去了!」
說完,我看到風間澈的臉色變了,整個人顯得萎靡不振。
「小夢,不要這樣好嗎?再給我一個機會好嗎?我不想失去你……請你再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風間澈說出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打在我的心上,砸得我的心一陣陣疼痛。
我平靜地看著天空,太陽高懸著,藍藍的天上,萬里無雲。
我一步一步往操場走著。烈日下,陽光灼燒著我的臉龐,不一會兒,臉就發起燙來……
「小夢,再相信我一次,我用我的生命發誓!」
用生命發誓?
我停下腳步,再次轉過身,看著站在陰影和陽光交界處,被杜重和白小俠死死拉住的風間澈,而白小萌此刻正滿臉是淚地望著我。
「好啊,如果你想要機會,我給你!記得嗎?你看過我本來的樣子,利用我的信任看到過我從不示人的本來樣貌,那麼,你現在敢不敢脫下你的袍子、丟掉你的面具,在你最懼怕的陽光下,用你最真實的面貌站到我的面前?」
我站在距離他五十米遠的操場中央,看著他。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瘋狂,可是,如果要驗證他的真心,就只有這種方法了!
「好!」風間澈絲毫沒有多考慮,驚喜地答道。
「不可以!」
杜重臉色一變,連忙拉住風間澈。
白小俠也衝到了風間澈的面前,張開雙臂大聲喊道:「阿澈,我不許你這樣做!別拿你的命去賭!」
「風間澈,不要做傻事,你有陽光過敏症,不能站在烈日下的!小夢,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求求你,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情了!」白小萌也攔住風間澈,還轉頭哭著看著我說道。
我冷冷地看著上演「兄弟情深,友誼地久天長」的三個人。
白小萌那個白痴又開始哭了,杜重一直冷漠的表情此時也有了變化,就連對妹妹都呼來喝去的白小俠也挺身保護著風間澈……
看吧,每次他的身邊都圍繞著這麼多人,而我身邊,什麼人都沒有。
這個場景,真讓我覺得刺眼!
「喂,風間澈,我看你還是放棄吧,你已經有好朋友、好夥伴了,你看他們三個,多麼維護你啊!」我冷冷地說道。
那才是你應該擁有的友情,不要再往前走了,不要和我做朋友!
「白小夢,你閉嘴!」杜重惡狠狠地盯著我,那眼神似乎恨不得將我撕碎。
「小夢,不要再刺|激他了!」白小俠咬牙回頭看著我,我第一次看到他臉上露出猙獰的表情。
「小夢表姐,都是我的錯,你收手吧,風間澈他會有危險的!」白小萌哭著看著我。
可是此時的風間澈,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他掙脫了杜重的禁錮,將身上的袍子一把扯掉。
袍子落在地上,露出了風間澈高挑消瘦的身軀。
一身剪裁合體的校服熨帖地穿在他的身上,擦得鋥亮的皮鞋踩在操場發燙的塑膠跑道上。
「小夢,對不起,一直以來,因為我的懦弱,害你受到傷害……」風間澈走到陽光下,他精緻的臉龐迅速冒出很多汗水,臉色變得蒼白,嘴唇也毫無血色,他的身體晃了晃才站穩。
「風間澈!」
杜重大喊一聲,他想往前走拉住風間澈,但是風間澈虛弱地抬起胳膊制止了他。風間澈走到了陽光下,他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但步伐沒有停止……
「對不起……我本來早就應該這麼做的。對不起,是我太懦弱……對不起,我傷害了你……」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常人三分鐘就能走完的距離,他走了十幾分鐘,才來到我的面前。
他的臉龐已經泛起可怕的紅色,整個人宛如被火焰熏烤的魚一樣,痛苦無力。天空懸掛的太陽將熱烈的光芒灑落下來,風間澈全身沐浴在炙熱的陽光下,艱難地走到了我面前。
當他走到我面前的時候,居然特別開心地笑起來,雖然臉龐潮|紅一片,嘴唇泛白,但依舊無損他那個笑容的美麗。
「小……小夢,你看,我……我克服了陽光過敏症,走到你面前了……」
風間澈的聲音漸漸虛弱下去,他踉蹌一步,倒在了我的面前,卻還是努力抬起頭,亮晶晶的眼眸中盛滿期待地看著我。
笨蛋風間澈。
我在心底嘆息了一句,然後蹲下身,看著他蒼白的臉和迷茫得已經快要失去焦距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你做到了。不過,風間澈,我前面那句你走過來,就給你機會的話,是騙你的哦!這才是我對你真正的反擊呢。我白小夢從來都不會原諒辜負我的人,所以,我不會再接受你了!」
「小夢……」
我看著風間澈瞬間變得絕望而灰敗的臉色,臉上洋溢著快樂的笑容,拒絕去想此刻心頭泛起的那陣疼痛是因為什麼。
哈哈,所有的人都逃不出我的魔爪,所有背叛我的人,都會得到應有的懲罰!
「白小夢,你這個瘋子——」
「風間澈,你撐住啊,我給你叫救護車——」
「白小夢,你太惡劣了……」
我轉過身,慢慢往前走。
我聽到了身後混亂的呼救聲、白小萌的哭喊聲、杜重憤怒的吼聲、白小俠做急救措施的聲音……
但是,我並沒有回頭。
不要回頭,對已經放棄的人和事,永遠都不要回頭!
那天,我跟自己說好了,要做回真正的魔女——白小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