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重的手溫暖而又乾燥，雖然握得我的手有點兒痛，但是我一點兒也不想要他鬆開。
「我覺得我們最近相處得很愉快，我也想不出你為什麼突然躲避我。」
等我的呼吸平緩下來，杜重帶我到了一棵大樹下，然後雙手抱胸，嚴肅地看著我。
「我沒有！」掌心突然失去溫度，讓我下意識地出口反駁了他的話。
明明是你！你都已經跟別的女孩子在一起了，為什麼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跟我說話？
杜重的臉上還是看不出任何情緒，但是他的眼神中有那麼一絲不高興和擔憂，而且，他牢牢鎖定住我的眼神讓我沒辦法再逃避下去了。
「你最需要的那個能力……我已經沒有了。」我移開視線，自暴自棄地說道，「沒辦法使用超能力，給你帶來不同味道的我，對你而言也就沒有用了吧……」
雖然是事實，但是說出口之後，我的心還是疼痛著。
原本就沒有癒合的傷口，又被自己撕開了一道大大的口子。
「你說什麼？」杜重驚訝的聲音傳了過來，眉頭又一次皺得緊緊的，看得我都想伸手去幫他撫平了。
比起皺眉，我更希望看到他笑的樣子。
啊啊啊，白小萌，你真的已經無藥可救了！
「你的超能力到底出什麼問題了？」見我不說話，杜重雙手抓住了我的肩膀，聲音帶上了一絲緊張。
果然，他很擔心我的超能力出問題呢。
「這樣吧，我做實驗給你看好了……」
我掏了掏口袋，發現口袋裡還有一塊散裝的綠豆糕，於是小心翼翼地將外層的包裝紙撕開，然後對著這塊綠豆糕使用了我的超能力。
「你嘗嘗這個吧……」
我把綠豆糕遞給杜重。
杜重接過綠豆糕，看了我一眼，然後把綠豆糕放進了口中。
我仔細地觀察著杜重的表情，看到他吃了一口綠豆糕之後，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很難吃吧……」從杜重的表情，我明白了那塊綠豆糕在我的超能力下已經變成了難吃的苦澀味道，「本來應該是清爽的甜味，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從一開始的美味突然變成了這種味道，不管我想什麼味道，都只能變成苦澀難吃的味道……
「杜重，你之前和我定下守護互助契約，就是因為我擁有能讓你嘗到不同味道的超能力吧？可現在，我的超能力出問題了，我只能讓你嘗到這種很苦澀、很難吃的味道，再也變不出其他的味道了……」
我一邊說，一邊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杜重在品嘗完那塊苦澀的綠豆糕之後，就一直沉默地看著我。
「比起這麼難吃的味道，杜重，你還不如跟以前一樣什麼都嘗不到更好吧……對不起……嗚嗚嗚……我的超能力對你來說已經不能成為幫助，反而成為負擔了……
「所以，我們……還是解除契約吧。那個守護互助契約……不能幫到你，我也沒有資格要求你來守護……」
我努力忍住不哭，帶著濃濃的鼻音，假裝很輕鬆地說著。
雖然一直告訴自己，不能在杜重面前表現出太難過的樣子，但是我越想表現得雲淡風輕，難過的心情就越難以控制。
我果然是被天神遺棄的孩子……
在我擁有一個廢柴的超能力之後，好不容易接受了事實，並且試圖從中找到自己的價值和意義，天神又把最後一點兒恩賜收了回去。
現在的我對杜重而言，已經沒有任何用途了。與其等到杜重和我說出解除契約的事情，還不如給我留一點兒自尊，自己主動說出來，以後說不定在見面的時候能相互點個頭。
可是……為什麼說出來以後，我並沒有感到輕鬆呢？
好難過……
我伸出手，捂住了胸口——為什麼我的心裡像是缺了一塊什麼？感覺風都能從那個地方穿過去一樣？
「哼，解除契約什麼的……少自說自話了！」
杜重冷冰冰的聲音傳進我的耳中，每一個字彷彿都被冰凍過。
咦？
「我不會答應的，所以白小萌，你少在那裡一個人做決定了！」
杜重的語氣里充滿不爽，而且似乎還非常生氣。
我抬起頭看向他，發現他的臉色很黑，拳頭攥得緊緊的，似乎就要爆發出怒火一樣。
嗚嗚嗚，我就知道他會對我失望、對我生氣……但是他為什麼不同意解除契約啊？
我滿是疑惑和憂傷地望著他。
「對不起……」
「你沒必要跟我說對不起！」杜重突然提高了音量，嚇了我一跳，他漆黑的眼眸中映出了我獃滯的樣子，於是又放緩了語氣，但是眉頭依舊皺得很緊，臉色還是很黑，「超能力不可能無緣無故出故障，原因我們可以慢慢地找，要是找不到，我們就去看醫生。不管有什麼問題，我都會陪著你……」
杜重一邊說著，一邊向我伸出手。
我的眼淚忍不住流了出來，再也抑制不住了。
為什麼到了現在，杜重還要對我這麼好呢？嗚嗚嗚，我寧願他對我凶，也不要聽到他對我說出那麼溫柔的話——
不管有什麼問題，他都會陪著我……
嗚嗚嗚，可是我已經很貪心地希望自己是唯一陪著杜重的女生……
「不行，對不起……」我搖著頭，痛苦地看著杜重。
除了超能力，我面對你的心情也出問題了。
變得貪婪了，變得不滿足了。
明明你對我那麼好，明明你是那麼可靠又溫柔的人，但是我貪心地想要獨佔你，因為你跟其他女生交往而讓我的心靈生病，讓我的超能力出問題啊……
「你沒有對不起我，白小萌！不要哭，超能力的問題我們會想到辦法解決的！我會一直陪著你的，守護你的契約一直有效……」
因為我的哭聲越來越大，杜重的聲音也慢慢地變成了吼聲。我哭得喉嚨好痛，耳膜被他吼得好痛，腦袋因為想得太多也好痛……
我不想再這樣面對杜重，於是轉過身，朝另一棵大樹跑了過去。
「白小萌！」
杜重在我身後喊著。
「你不要過來！」我蹲在樹後，一邊流眼淚一邊對杜重說道，「你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我現在不想見到你。」
嗚嗚嗚，我知道自己哭的樣子很難看，真的不想讓杜重看到我哭得鼻涕眼淚一臉的樣子。
嗚嗚嗚……
一陣腳步聲傳來，接著，一雙黑色的球鞋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抬起頭，順著長腿看上去，是杜重皺著眉頭，一副快要生氣爆發的樣子。
「你走開吧，我說了我不要見到你——」我下意識地又想逃跑，反正這裡還有很多棵樹。
杜重像是沒有聽到我說話一樣，直接蹲在了我的面前。
「不想見我？還想一個人哭？不準哭，把你的理由告訴我！」
杜重按著我的肩膀，語氣強硬，即使面對我這個哭泣的女生，也沒有一絲溫柔的意思。
我突然又想起，前天也是在這樣開滿白色花朵的大樹下面，另外一個不一樣的杜重溫柔地抱住了另一個女生。
為什麼對別的女生那麼溫柔，偏偏對我這樣冷酷無情，還黑臉？
就算我是個「調味瓶」，也需要好好呵護啊。
我鼻子一酸，更多的眼淚流了出來。
「你想知道嗎？那我告訴你，我沒有生病，但是我的心生病了！因為我的心裡滿滿的都是苦味，所以不管做出什麼都是苦的！桂花糖也是……綠豆糕也是……你需要的那個會調出世界上最好吃的味道的白小萌，已經什麼用都沒有了！」
我一邊流淚，一邊憤怒地沖杜重喊著。
杜重眯了眯眼睛，沒有說話，而是看著我，等著我繼續爆發。
好吧，我乾脆都說出來吧！他要生氣就生氣吧！
「但是你知道我的心為什麼會生病嗎？因為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讓別的女生在你的身邊，即使是這樣，還要我幫你做飯。
「只要一想到你會對別的女生笑，我的心裡就會很難過，看著你那麼溫柔地抱著別的女生，我的情緒就會變得很奇怪！
「都是因為你——
「嗚嗚嗚，我最討厭杜重了……為什麼你會接受別的女生的告白……」
我吼完之後根本不敢看杜重的臉色，而是靠在巨大的樹榦上，將頭深深地埋在了膝蓋間，像是宣洩兩天來累積的所有負面情緒一樣，大聲地哭了出來。
反正在杜重面前已經沒有任何形象可言了，既然以後會變成陌生人，與其把這些話都爛在肚子里，還不如現在都說出來。
對這樣抱有小心思的我，杜重一定很討厭吧……
我一邊哭著，一邊等待著杜重對我最後的宣判。
但是等了很久，杜重也沒有說一句話。
果然，他連最後的話都不想跟我說了嗎？
「嗚嗚嗚——」
一想到這個悲傷的結局，我的心都碎掉了。
「你——」
杜重輕輕嘆息了一聲，我的耳邊響起的是他越走越遠的腳步聲。
我急忙抬起頭，卻只能捕捉到杜重的背影。
他就這樣冷酷無情地丟下我走了。
「杜重——」我想留住他，但是一喊出口，聲音小得就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
我對杜重而言，真的已經沒有任何存在的意義了嗎？
「嗚嗚嗚——我不要——」看著杜重消失的地方，我終於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眼淚讓我的視線都模糊了，但我還是死死地看著杜重離開的地方——雖然我知道，杜重不會再回來找我了。
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一想到未來沒有杜重陪伴的日子，我整個人都要崩潰了。
「嗚嗚嗚，我不要這樣……」
哭了很久，身邊似乎又有人經過，但是我一點兒也不在乎。
就讓你們看笑話好了，反正杜重也不要我了。看重的人都已經不在乎我了，我為什麼還怕你們嘲笑啊？
但是，為什麼我的心好痛啊？
「啪——」
好像有什麼東西丟在了我的腳邊，我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拿，卻摸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
我將那個東西丟到了一邊，接著哭。
「嗚嗚嗚——」
「啪——」
又有一個東西砸到了我的腳邊。
到底是誰這麼討厭啊？沒看到我正在哭嗎？居然還拿東西砸我！
我憤怒地抬起頭，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個身影——一個熟悉的高大的身影。
他的身後有一推車的金黃色的東西，手裡也拿著一個同樣的東西。
緊接著，那個人又把一個東西朝我的腳邊丟過來。
這是——
柚子？
我撿起掉在身邊的東西，半月形的小瓣柚子在我手心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我抽了抽鼻子，眨了眨眼睛，站在面前的身影清晰起來。
「杜重？」我不確定地喊出聲來。
是我看錯了還是已經出現了幻覺？之前離開的杜重為什麼又重新出現了？
杜重黑著一張臉蹲在我面前，身後一車柚子，而手上也一刻不停地剝著一個柚子。
他看著我，每剝出一瓣柚子，就丟到我的面前，剝完一個之後，又從車上拿出一個新的柚子。
我流著眼淚，獃獃地看著杜重。
「啪——」
不知道杜重是不小心，還是蓄意報復，一瓣柚子肉不偏不倚正中我的臉，柚子肉和臉親密接觸之後，掉到了地上。
「你在幹嗎？你不是已經走了嗎，為什麼還回來用柚子打我？」我揉了揉並不是太痛的臉，抽泣著問道。
「你不是說哭多了不吃柚子就會脫水死掉嗎？我看你流了那麼多眼淚，就去買點兒柚子給你補回來啊。」
杜重的臉色依舊陰沉，說出來的話也並不溫柔，但是我一點兒也不生氣，整顆心都像是泡在溫泉里一樣，暖暖的。
「為什麼啊？」我擦著眼淚看著他。
「別問！我是不會讓你死的，你快點兒把柚子吃掉，這麼多夠了嗎？不夠我再去給你買。」杜重將剩下的一堆剝好皮的柚子都放到了我的面前，眉頭依舊皺得緊緊的。
「杜重……你為什麼會回來？」
我撿起一瓣柚子，撕開外面白色的膜，掰下晶瑩剔透的果肉塞進了嘴裡，清香酸甜的果汁順著舌尖滋潤到了我的心裡。
「那是因為——白小萌，你是這世上我唯一珍視的存在……」
說這句話的時候，杜重的臉色依舊沒有變好。從我認識他的時候開始，他就總是那種好像所有人都欠他錢的表情，但是他望著我的眼神篤定、霸氣，就像他剛剛的那句話一樣，一下子撥開了我心裡的烏雲，讓我的世界變得晴空萬里。
大樹上白色的花瓣輕輕地飄落，好聞的香味在我和他之間縈繞著。
我愣愣地看著杜重，他的眼睛彷彿是最深最純凈的極地海，而我是那片海洋里的小小水滴。
「不許說什麼解除契約的話。我杜重已經認定了你，你躲不開的，白小萌！」
杜重說著，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他微微側過臉，湊近我，唇瓣輕輕地碰觸。
我的嘴上彷彿有一片梔子花的花瓣滑過去。
良久，他鬆開我，臉龐依舊離我很近，他的眼裡，冰塊似乎在一瞬間全部融化，溫柔極了。
我依舊僵在原地，從他說我是他最珍視的存在開始，從他突然親吻我開始，我就維持著木頭人的姿勢，不過我的臉頰滾熱發燙。
怎麼辦？
我壓抑不住心裡的那句話，心情好像突然雀躍起來了。
「我，我喜歡你……杜重。」
我看著他，然後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沒錯，我喜歡杜重。
從他在公交車上救我開始，從他對我綻開第一個笑容開始，我就已經有了這種感覺：想要隨時看到他的笑臉，想要看他吃我親手做的午餐，想要讓他感到幸福……
所以，看到他擁抱別的女生，我會難過、會痛苦，甚至想躲避他……
「我喜歡杜重！我喜歡杜重！我喜歡杜重——」看著杜重由黑臉逐漸轉為柔和的表情，眉頭也漸漸鬆開，我把重要的事情重複了三遍，「我比那個向你告白的女生更加喜歡你，雖然我已經沒有讓你品嘗出味道的超能力了，但是我可以陪你慢慢尋找到讓你品嘗美食的其他方法。」
「什麼告白的女生？」杜重本來嘴角微微勾起來，似乎又要露出笑容了，但是聽到我的後半句話，表情一滯，皺著眉頭打斷了我的話，「之前你說我跟什麼別的女生的時候，我就奇怪，以為你是哭糊塗了……」
「呃？你前天不是在花店門口接受了一個女生的表白嗎？你們還抱在一起了！」不說出來還好，一說出口，我又想起了當初的心痛。
哼！壞杜重，居然敢抱別的女生！你都沒有那樣主動抱過我……
簡直不能原諒！
「不可能，前天一整天我都在實驗室，根本沒有去花店。」杜重皺著眉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咦？
「我前天傍晚都看到了，你不要騙我！」
我白小萌兩隻眼睛的視力都超級好，不可能看走眼！
杜重的眼睛，杜重的鼻子，杜重的嘴巴，我是絕對不會認錯的！
「我不會騙人。我前天一整天都跟導師在實驗室。而且，我不會接受其他女生的告白，我喜歡的人是你。」明明是那麼肉麻的話，但杜重還是用非常酷的表情和語氣無比自然地說了出來。
瞬間，我心裡的怒火也煙消雲散了。
我按住胸口，嘴角微微勾起，點點頭表示相信他：「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既然不是你，那個跟你一樣的……啊——」
我的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罪魁禍首的臉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