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承認，羽蛇神/墮天使雷米爾剛剛一口氣灌給海登的信息量，實在有點大。
哪怕實際上海登並沒有真的知道太多新情報，但這個信息量還是很大。
所以花了好幾秒，他才反應過來，意識到如果羽蛇神這番話是實話——就他個人的直覺感應，這些起碼在羽蛇神自己的主觀感覺上應該都是實話——那麼對海登來說就實在是個壞消息。
大概吧。
「現在輪到我的第二個問題了，人類孩子。」
羽蛇神吐了吐蛇信子，嘶聲道，
「你聲稱自己是『為了拯救世界前來尋求知識的人』。我知道密特拉在外面的世界把社會弄得挺糟糕，有很多人類因此萬分痛苦。我對此感到很難過。」
至少祂的語氣聽起來確實很遺憾。
但是很快，羽蛇神便換了種口氣，聽起來更像是在責備。
「即便如此，依靠外神的力量解決問題也從來不是個好主意。人類孩子，我的第二個問題是，你莫非是想要尋求用外神的力量，用一股更加無可名狀而且不可控制的力量，去打倒密特拉？」
祂的聲音裡帶著驚訝，以及溫和的不贊同。就像大人在應付不乖的小孩子。
所以海登考慮了一下說謊的成本，但考慮到羽蛇神應該沒有騙他，他最後還是老實回答：「對。我在這事上琢磨很久了。」
「這是不可行的。試圖利用你控制不了的東西只會毀滅你自己。」羽蛇神斷然說，「你可能覺得密特拉很強大，你可能覺得煙霧鏡不可捉摸，但祂們都只是你還能夠理解的範疇而已。外神——是完完全全超出你理解的存在。人類的語言不能描述。你對祂來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塵埃，甚至不值得在意。」
很有趣的是，羽蛇神在談及外神時使用的那種語調。祂聲音中那種既恐懼又隱約流露出崇敬甚至帶有些瘋狂的語氣。
「祂是冷酷的制裁之神，是毀滅之父。總有一天，當群星回到它們正確的位置時，祂就會到來，踏碎這個對我們來說無比重要，對祂而言卻罪惡可鄙的世界。至高者的烈怒要降在一切犯罪的神與人頭上。沒有人或神可以脫罪，無論有多大的財富和權力都不行——不可名狀的祂俯視神祇，就如同神祇俯視凡人。」
……老實說，這聽起來還挺吸引人的。
海登很清楚這個世界已經夠不公平了，畢竟他又不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他是在大瘟疫里失去父母的孤兒，是傭兵，而且一直在殺人。他見過人的屍體在街道上堆成小山，見過貧民窟里飢腸轆轆的母親啃食幼子，見過努力過日子的老實人被資本神還有次等的統治階級壓迫剝削，而且這些都見過太多。
他見過很多人蓋房子但是自己買不起，終日勞碌卻只得單薄收入，辛苦工作卻沒有錢結婚成家生孩子。他見過資本神統治者用人們崩潰的精神和民脂民膏來做燃料，現在連靈魂也不放過（字面意思）。奧術技術每天日新月異在進步，卻反而導致社會財富更加不均衡。
他其實早就覺得這個世界遲早要毀滅，然而資本神族和他們的走狗越來越強，越來越難以被人民打倒推翻。萬一密特拉真的統一世界，統治一切，【輪迴】之下恐怕連選擇毀滅的機會都沒有。
如果這個世界秩序的締造者和維護者們總是心安理得認為後果不會蔓延到他們頭上，如果外神真的像羽蛇神說的一樣會跑過來踩碎世界，懲罰一切犯罪的神與人……那至少祂還挺公平。那些長久以來不受正義制裁的吸血鬼，這次全都一起完蛋。
至少高高在上的作惡者，這次不能逃過自己行為的後果。
海登可以接受這個。
………………算了，還是別自欺欺人。
海登思考一會，還是沒法接受這個。
因為他雖然殺人，但同時也想要救人。
他的目的，還尚未達成。
「安潔拉？」思考許久之後，海登轉頭問道，「雷米爾這些話說得對嗎？」
安潔拉考慮了一會（這景象挺難得），然後回答：「大致上是正確的。只不過這個結果並不是我能決定的。」
這話倒是讓海登有些驚訝了：「什麼意思？」
羽蛇神甚至比海登更加驚訝：「這不可能。這顆星球已經無藥可救了。」
然後他們就看見，安潔拉居然嘆了口氣！這可真是更加難得的景象！
「雷米爾。我最近看過你創造出來的這個國家。」
她看了一眼羽蛇神，說，
「你這個國家的文化很喜歡講究代價——這樣其實很好，因為代價確實是很重要。萬事皆有代價。你們的選擇，是用獻祭一條生命保護幾萬條生命，用獻祭一個讓太陽在一年裡發光發熱。糧食穀物、風調雨順，都要通過犧牲祭祀作為代價。」
安潔拉說到這裡，歪了歪腦袋，居然微笑道：「同理，你覺得拯救世界，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這話讓海登和羽蛇神都面面相覷，因為他倆其實都沒聽懂，而且他們都知道答案顯然不是「每年給外神也獻一個祭品」，肯定不是。
「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孩子。天使是外神的延伸，和人類的思維模式也是不一樣的。」或許正因如此，羽蛇神低聲嘶嘶對海登說，「墮落天使花了幾千年時間來磨合，變得更像人。正常天使沒有這個過程。她絕對不會故意騙你，但很有可能和你根本不是在同一個頻道上說話。你不能完全依賴她。」
海登在心中翻了個白眼。羽蛇神說這話或許是為了他好，但如果海登完全相信一個墮天使舊神的話，那他才是最大的傻瓜。
況且海登現在已經有了個新主意。不太靠譜，但是死馬當活馬醫。
「總體來說這其實是個好消息。我本來一直不知道外神到底是個什麼概念，本來擔心外神是完全不能理解的怪物，現在看來其實祂是有規則的。有規則就好辦了。」
海登抬起頭，望向安潔拉，
「反正外神還沒來。我只要用最快速度征服世界，把它改造成人人平等、沒有壓迫和剝削的自由王國，再讓安潔拉你來驗貨，一切就皆大歡喜了吧？」
安潔拉眨了眨眼睛，看起來竟然有些驚訝：「這聽起來……不是很容易做到。」
羽蛇神更是直接大搖其頭：「這一套肯定不行的。已經發生過的罪惡，祂的耳目已經看到過的事情，祂都不會忘記。所做過的一切，都無法隱藏。人類也許能輕易原諒歷史，但神絕不輕饒。」
「起碼比現在好。而且事關全人類的存亡，總有一試的價值。」海登聳聳肩，然後也抬頭看了看腦袋上的銀白色圓頂，「就像考試交卷之前，哪怕覺得來不及，也應該拚命寫到最後一刻，這樣起碼自己不會後悔。」
大概吧。
反正，海登為此就更有必要和動力去戰勝煙霧鏡這樣的邪神，團結一切能團結的力量，戰勝人間地獄的資本支配者們……然後趕快，去治好這個世界。
……想到這裡，海登倒是又想起另一件事。
「你說逃離地球是煙霧鏡的備用計畫，那祂的主要計畫是什麼？你可知道嗎？」
他現在更加需要對付煙霧鏡的辦法，卻沒在這裡找到本來想找的煙霧鏡秘密。幸好這裡正有個羽蛇神。海登需要問祂的問題還沒問完呢。
可惜羽蛇神搖了搖頭：「我也覺得祂另有計畫，但恐怕沒人知道祂究竟在計畫什麼。我是生命的大氣，祂是夜晚不定的風。很多時候祂都是臨時決定一個好像很不錯的主意，大多數時候奏效，有時候失敗遭殃。祂自己今天都未必知道明天的計畫。」
「不過有一件事我還是可以很確定地告訴你，煙霧鏡最想要的一直都是維持現狀。祂也想要維護南美的生命和環境。因為祂正是這裡的當下之主。」
當下之主，現在之神。這個概念仔細想想其實還是挺奇妙的。因為「現在」實際只是一個概念。每一秒鐘都是現在，每一秒又都不是。煙霧鏡的「當下」到底是什麼當下的什麼東西？
可惜海登沒有太多時間來繼續追問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海登準備要再問羽蛇神幾個問題時，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警兆，一種先知的預感。二話不說，海登立刻抓住安潔拉的手，然後全力催動法術！團團玄妙的雲霧立刻從海登嘴裡湧出來，將他和安潔拉都護在裡面。
下個瞬間，一股磅礴的黑暗意念便從遠方掃蕩過來，頃刻間掃遍這整個秘密基地。無論是基地里的建築也好，人也罷，就連粒子微塵也逃不過這股神念的搜索！
海登一開始放在外面的法術立刻就被掃破。雖然他自己和安潔拉還沒被發現，但外面的游擊隊這下肯定暴露了！
「我們得走了。」
他們目前還沒做好和一個主神，哪怕是地板主神正面打架的準備。
「你會告訴煙霧鏡我們來過而且和你聊過什麼嗎？」海登隨口問道。
羽蛇神趕緊搖頭：「我不會衝到至高者的戰車輪子底下主動尋求毀滅。」
祂可真會措辭。
「人類孩子，你選擇了一條很艱難的道路。我不會妨礙它，哪怕我不覺得它能成功。不過在你離開之前，我也還有一個問題。」
蛇嘶嘶著說，
「你會妨礙我的生物方舟計畫嗎？」
於是海登也搖搖頭：「如果一切真的都再沒辦法，至少你可以帶著地球生命的基因在比鄰星β活下去。我幹嘛妨礙你？」
最重要的東西從來不是這顆地球，而是地球上的人們。哪怕地球被燒成灰燼，只要這裡的生命不致滅絕，一切就都還有希望。
羽蛇神長長地凝視了海登好幾秒種，然後才點點頭：「祝你好運，與天使結契的人類孩子。如果你到時候真的打敗煙霧鏡，同時又願意來釋放我，那我將會在發射生物方舟的前提下，儘可能為你提供幫助——我以至高者的名義發誓。」
海登確實不嫌幫助多。他太需要力量，為了解決眼前這些問題也太需要幫助了。
但他聽到這裡還是有些納悶：「等我打敗煙霧鏡之後？你不想自己找煙霧鏡報仇嗎？祂背叛過你，還把你推翻了。」
他更沒料想到羽蛇神的回答。
「我並不仇恨祂。考慮到現在我有時間和資源執行生物方舟計畫，這背叛甚至未必是壞事。」
羽蛇神淡然回答，
「煙霧鏡並不是你想像中那種純然的邪惡，人類孩子。祂也有自己考量中對於人類子民更好的路線，祂也在乎這片土地，我們只不過有路線分歧。所以我不會真正參與進去幫助你對付祂。我只會……祝你好運。」
呃，行吧。既然你自己都這麼說。
海登不再多言。十秒鐘後，他和安潔拉從銀白色半球里走出來。游擊隊們早已撤離這座秘密基地。海登重新和他們匯合，保護著他們回家。
阿姆在路上好奇地問他：「你在那個半球裡面發現了什麼啊？」
「我得知了我現在面臨的麻煩比煙霧鏡糟糕得多。」海登回答。
在煙霧鏡趕過來查看狀況之前，他們就溜走了。
第二天，米克特得到來自決鬥司儀剝皮主的通知，宣布了第二次決鬥的內容。第二次主神決鬥將不再是兩名鬥士單挑，而是軍隊戰——雙方必須用可量產的士兵組成兩支軍隊，再用實戰廝殺比出勝負！
……他喵的，再過六天就要決鬥了，你現在跑來和我們說要準備量產士兵的軍隊？海登乍一聽簡直都要氣得笑出來。怪不得四百年沒人敢找煙霧鏡挑戰主神決鬥，這衛冕者的優勢也太大了。
「我從來沒試著做過量產不死生物軍隊，更別說在六天內搞出來。」
他趕緊和小夥伴們開了個臨時線上會議，
「如果要全力搗鼓這件事，我肯定更沒精力分身去查煙霧鏡怎麼造出克隆體的事了。阿拉斯托，你能幫我處理這個，以及照應陶德游擊隊的事嗎？」
【當然可以。我會派個分身過去。陶德那邊畢竟本來也是我教出來的。】阿拉斯托在屏幕對面回答，【但是米克特提卡希瓦的軍事技術可能被煙霧鏡破解，你這次不能用，自己又沒有這種技術……你應該不可能量產伏帝魔吧？】
「不可能。」
海登嘆了口氣，
「我本事再大也不可能臨時造出新的戰鬥神族軍隊。只能找現成的東西用……」
他有哪些現成的軍事資源可以用？仔細想來，海登和他的小夥伴們其實沒怎麼研究過非單挑而是軍陣、戰爭用的新技術。難道他要去找孔雀王？去找海拉？他們倒是應該會有那類東西，但在眾神面前借用他們的力量可能會太明顯……
……然後海登還真就想到了。
「……或許，我可以把現有的東西組合起來。」
他確實很擅長臨時拍腦袋想出辦法。
短短六天時間很快過去。
第二次主神決鬥的日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