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無價之寶

第八卷 鮮血的太陽

光陰似水,轉眼又是新年。

海登回新芽城過了個老婆不在的年。幸好安潔拉幫他調整了一下心態——或許也可以說是搞了他的心態,但總之海登現在已經振作起來,繼續煩心煙霧鏡血祭奧秘的事。

他本體雖然回家過年,兩個分身卻一直在南美繼續工作和調查,所以倒也不能說海登在偷懶,畢竟分身也得他分神操控。然而這段時間的努力調查,卻並沒有給海登帶來多少答案。

血祭,煙霧鏡公司最大的能量之源就是這個,海登已經確定。然而他偏偏就是搞不懂,為什麼煙霧鏡公司的血祭力量那麼大。

不要以為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這就像同樣開車,都是燒油,對面卻能跑出你的三倍速——如果只是比你快三成,或許也就認了。快三倍是什麼鬼玩意?

海登現在恨不得把煙霧鏡這輛車給拆開來仔細檢查,偏偏他又做不到,只能用間諜分身偷查。

除此之外,他回新芽城之後,也用心在阿爾比恩教授的遺產里仔細調查了一番。畢竟老教授可是留下了一個很大的私人資料庫,裡面很多都是沒有數據化的古代文獻,其中也包含了被資本神掩蓋起來的一些古代神話。這些神話資料沒有直接給他答案,但確實給海登帶來了一些思考的方向。

仔細想想,南美洲的「文化」對於【血】的魔法運用確實很奇怪。南美人和阿茲特克神系,本來就和【血】有著很深的因緣。

早在上古之時,對鮮血和人祭的強調就是中南美古文明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儘管早期資料只有很少數流傳下來,而且能被海登查到的更少,但很可能三四千年前,中美洲人就已經開始有組織有規模地進行血祭魔法,而且規模還隨著時間發展越來越大。

在打仗的時候,他們會向眾神獻上血祭;在瘟疫的時候,他們也向眾神獻上血祭。求雨的時候他們當然會血祭。甚至他們還會特別在夜晚獻祭剛挖出來的血淋淋活人心臟,因為害怕明天太陽不再升起。

這種血腥儀式在現代人看來顯然荒謬而無意義的。就算你不向神明獻祭,明天太陽也會照常升起,太陽神畢竟不是真正的太陽。

不過呢,海登如今已經學會了不能只看表面現象,要再往深處思考一層——雖然太陽確實不會和你收錢,但現代人在眾神的統治下,如果不交錢也同樣沒法享受好的陽光;雖然大氣層不會和你收錢,但如果你不花錢就沒有好的空氣能呼吸。很多人甚至需要花錢買個生命監測手環,否則連自己缺氧了都不知道。

如果按照這個思路再思考下去,就可以理解為什麼幾千年前的阿茲特克人會整天害怕太陽神不再照耀他們。因為這中南美洲的古老眾神毫無仁慈可言,既無所不能又反覆無常,凡人只有默默忍受和努力獻祭才得以生存。眾神的塑像被小心供奉在神殿里,每逢節日慶典則展示在人們面前,接受人們的各色祭品,包括食物,金盤和玉器。

然而,阿茲特克眾神最希望享用的還是比金銀更寶貴的東西——鮮血。中南美洲的風調雨順、戰事勝利乃至於太陽東升西落,在他們的宗教里都仰仗於血祭的供給。

問題是,為什麼這些神就特別喜歡人血?

上古時代,全世界的古老舊神都喜歡血祭,因為第一個時代的古老舊神們如果不吃人就會逐漸魂衰。話雖如此,自從墮天使們來到這個世界,發明了封建禮教,用新的方式吃人,血祭魔法就逐漸被世界各地給淘汰掉了。

像中南美洲這樣對血祭如此長時間的渴求和狂熱,在其它地方几乎是看不到的。難道這裡的神沒學過墮天使的封建禮教吃人魔法?

為什麼這裡的血祭魔法特彆強?為什麼這裡的神特別喜歡人血?

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很有可能是同一回事,然而海登就是找不出這個答案。

幸好,他的本體現在是偽裝成角鬥士,所以不用每天「上班」,平時也可以到處尋找答案。今夜,他也一個人步行在城市之內,只為要認識這個國度,親眼目睹這個地方,認識煙霧鏡公司管理下的人。

他現在所在的波哥大市,是米克特提卡希瓦女神親自統治之處,也是南美洲最先進發達的城市之一。許多人——無論工廠產品人還是其它地方的外來人,都在這裡找尋他們的機遇和夢想。

話雖如此,在這個最先進發達的地方(之一),仍然有一些數千年來,在阿茲特克舊神的統治下,都從未改變過的事。

例如,海登現在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就正好看見三個男人在激烈地爭吵,看上去他們幾乎快要打起來了。海登保持一些距離在遠處偷聽,發現他們爭吵的內容其實也沒啥特別,也就是甲欠了乙和丙的錢,拿去賭角斗想翻本反而全折了。現在乙和丙抓著人要討債,甲擺爛說自己沒錢——這是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事,很正常。

鮮血角斗是米克特女神治下非常重要的一項公眾活動。這不光是回收生物血液和靈魂的血祭儀式,同時還有很多經濟效益。

例如,很多老百姓都會用角斗比賽來賭錢。對幾百萬無產的產品人來說,這角斗賭博的歡樂和刺|激,很可能甚至是他們活著的主要理由(雖然未必是唯一的理由)。這是他們的樂趣,他們的荒唐,他們的精神刺|激。一說到角斗賭博,就連那些很少讀書寫字的產品人也能把複雜的勝率計算和道理說得頭頭是道,並且有很好的記憶力。

所以這種人會輸的一屁股債,被債主追討,一點也不奇怪。

只不過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有些奇怪了。

說時遲那時快,突然間,乙的手掌里彈出一支骨刀,狠狠地就捅進甲的肚子里!

更奇怪的是,這甲挨了一刀居然不聲不吭,反而順勢抱頭屈腿往地上一躺,雙手護住腦袋,任憑乙和丙繼續拳打腳踢。一刀捅了還不夠,他們倆直把甲打得半死,打得整個人血肉模糊。最後,丙也掏出一把黑曜石刀來,手起刀落啪嚓一下剁掉甲的兩根指頭,然後把甲流出的血和肉都收起,還說:「爛賭鬼,這血肉就是你欠債的利息啦!」

然後乙和丙就這樣走掉了。

整件事發生時,周圍有許多路人都湊來看熱鬧。老實說這沒什麼奇怪。但海登仔細瞅了瞅,卻發現就連揮刀捅人的時候,這幫路人也毫無恐慌或表情變化。這可就有些怪異了。要知道路人看打架湊熱鬧很正常,然而看見舞刀弄槍,膽小的趕緊溜走,膽大的至少也該往後退退。

正常人怎麼可能這都完全不怕?

卻見兩個債主走掉之後,雙手抱頭的甲也從地上爬起來,齜牙咧嘴掏出一個裝滿血的玻璃瓶,把整瓶血打進自己身體里。霎時間,他正在流血的傷口就都止住了。當然啦,被砍掉的兩根手指並沒有憑空長回來。

周圍圍觀的路人們看見樂子結束,都噓聲散開,自己做自己的事去了。

唯獨海登一拍腦袋,意識到了自己之前犯傻的地方在哪裡。

因為孤證不立,所以海登立刻又做了一件事:他找到最近的一家醫院,溜進去看看這幫南美人平時到底是怎麼治病的。隨後他看到的東西果然證實了他自己的推測。

煙霧鏡公司統治下的這些南美人,真就是靠血來治病的!

外傷當然是最簡單的。不管什麼切割穿刺,只要把一瓶血輸進身體里就能馬上治好。骨折之類的會麻煩一點,但只要調整好之後再輸血就也能快速復原。

內科疾病就更麻煩了,不過道理仍是同樣的。經過特別調製、精鍊的不同類型血液,只要喝進肚裡,就可以治療各種不同的疾病。

就連那些特別嚴重,整個身體都衰敗腐壞的惡性疾病,血療也有辦法治好,只不過麻煩一點罷了——先把你渾身的腐敗血液都抽干,再丟進血池裡泡澡,等渾身的血液都被換成好血,自然就可以治好啦!

總之無論什麼病什麼傷,血都有辦法將其治癒,這就是血療,南美洲無比獨特又平常的治療技術。甚至一般人就算沒生病沒受傷,輸血或喝血時也會感到格外生氣勃勃,活力充沛呢!

故而南美洲人大都嗜血成性,甚至成癮。

與此同時,海登也還意識到一件不知該說是可笑還是可怕的事——這種血療技術,其實和煙霧鏡公司那套工廠造人的力大磚飛是同一套邏輯。

人口不夠?那就硬造出來嘛!

生病了?那就直接喝血治好嘛!

這是靠得什麼邏輯和力量?那當然就是靠血的力量,靠血祭的無上神力!

這些技術全都粗暴到可笑的地步。然而在煙霧鏡公司的土地上,血既是能源,亦是工具,就有推動一切的力量!

海登已經明白了。但是……

「為什麼啊!?」

回到賓館房間里之後他還是忍不住抱怨,

「憑什麼血的力量可以那麼強啊!?」

海登很難接受接受這個事實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他想不通啊啊啊啊啊啊!這血祭魔法根本不講道理!為什麼鮮血在這裡既是萬能葯,又是超級石油,而且在其它地方就又不是了!?為什麼?為什麼?煙霧鏡公司顯然有它們的獨門血魔法秘訣,可這個秘訣到底是什麼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

所以現在海登瞪著賓館房間里的牆壁,正在考慮要用多大的力度去撞牆。他不想損壞他寶貴的大腦,但是如果不發泄一下挫敗感的話,他會自燃的。

順便一提,旁邊的安潔拉,顯然覺得海登這樣很好笑。

「主人,您想要直接聽答案嗎?」

她興緻勃勃地問。

海登用腦袋撞了一下牆,然後才說:「我不要。而且我很好奇你為什麼會知道答案。你又不是全知的。實際上平時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答案。」

「我當然不是。」安潔拉歪了歪腦袋,「但這次的事情正好屬於我已知的領域——而且主人,您其實應該比我更快想到的。您仔細想想,如果這是一個謎語,謎面是『什麼東西既是工具也是動力,能夠推動社會的運轉,而且讓所有人都為之痴迷』,它的答案可以是什麼?」

如果把它當成謎語來看,謎底確實是很明顯的。

「是錢。」

海登揉著腦袋回答,

「血在這個南美洲是硬通貨,就像黃金和石油,就像修仙小說里的『靈石』那樣的東西。」

錢為什麼有無比的魔力?因為大家都相信錢可以換到自己想要的任何東西。錢可以買到生命、力量和魔法。

以此類推,鮮血在這個南美洲也是錢,而且還比一般的錢更「硬」!就像黃金和石油一樣硬!

不過這也只是答案的第一層。

「主人,你忽略了一件事。」安潔拉搖搖頭,「你覺得為什麼這裡的血祭一定要用人血?也有很多地方的血祭是用牛羊的,對吧?」

事到如今,這問題確實很容易回答了。

「因為人的生命才足夠昂貴。」海登咬牙切齒地說,「南美洲血魔法的核心邏輯,就是人命是最寶貴的東西。」

人命是最寶貴的東西,這話聽起來多棒!只不過煙霧鏡公司從更早的舊神時代開始,就用一種非常扭曲的方式來將這個道理加以利用。

因為人命是無價之寶,所以我們只要獻祭人命,就可以讓風調雨順,讓糧食豐收,讓戰爭勝利!獻祭你的一條命,就可以治好我身上的病!獻祭一百一千條命,甚至可以讓太陽升落,讓宇宙都為之變化!

好一個【人命是最寶貴的東西】!

好一個建立在文化基礎邏輯上的偉大概念魔法!

怪不得煙霧鏡公司在那麼多地方都靠大力飛磚來粗暴解決,因為他們手裡有一大堆全世界最寶貴的燃料可以拚命燒!那當然再粗暴的技術也能解決一切問題了!

而且怪不得其它巨型企業沒法抄襲煙霧鏡公司的這個血祭訣竅,因為他們沒法花費同樣的時間在人民心中建立一個如此深刻的底層文化邏輯——這種文化核心不花個上千年恐怕是建立不起來的,現代新神沒那麼多時間。

同時,也怪不得米克特提卡希瓦嚴禁她地盤上任何人任意死亡,卻不禁止人們打架鬥毆出點血。因為適當的暴力有助於增進嗜血的文化氣氛,但真的死人可就太浪費啦!

想到這裡,海登都快要吐血了:「看來我們這次是白整了。我們不可能學習這種『特別』的獻祭技巧,就算能學我也不會用的。」

安潔拉挑起眉毛:「您不打算實施任何需要人類祭品的魔法?」

「安潔拉,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麼評判我的。」海登有氣無力地說,「但別忘了我才是想要拯救所有人的人,是特別在乎人命的那個人。很顯然我不會採用一個需要獻祭其他活人來打敗密特拉的技術——哪怕是為了更偉大的利益也不行。」

於是安潔拉也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那麼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呢?光說不滿於事情的現狀是不夠的,你必須說出你要如何改變它們,將它們變成什麼。你必須想到你行動的最後一步。你還要繼續在南美洲尋找可以打倒密特拉的力量嗎?你打算先去把米克特提卡希瓦女士和煙霧鏡都打倒嗎?」

好問題。

一時間,海登確實沉默了。

他分成三個人,最近在米克特女神的地盤上生活了半個月,所以海登現在已經發現了一件事:這裡的人其實是願意被血祭的。他們並不覺得自己深受壓迫。

他們從工廠里出生,他們在機體教育設施里長大,他們到了十六歲就去市場上工作,三十歲進入中年,大多數在五十歲之前就死在角斗場上,回歸生命的循環。少部分人被認為是優秀產品,有資格「成年」,就在死後被公司轉化成不死生物。

聽起來很殘忍嗎?

但海登也不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他是在大瘟疫里失去父母的孤兒,是個傭兵。在遇到安潔拉之前,他就一直在殺人,而且見過這世界究竟可以多麼人間地獄。他見過人的屍體在街道上堆成小山,見過貧民窟里飢腸轆轆的母親啃食幼子。

因此相比,這些南美洲人甚至可能還活得更「快樂」一點,更有秩序一點。米克特女神不會讓他們輕易死去,他們也不需要擔心飢餓、小孩以及老年撫養問題。要知道沒有家庭負擔的人可是很輕鬆的。煙霧鏡公司甚至給這些產品人提供血療醫保!

也正因如此,當這些產品人被血祭時,他們的生命才能提供最強大的力量。

想死的人只不過是自殺而已,就算被血祭也力量有限。

只有想要活下去,但同時又真誠地自願被獻祭的人,才是最有力的祭品。

這片國度里的人和神和社會,都已經變成不血祭和使用血就無法維繫的體質了。

「他媽的,這地方太變態了。」

這話誰都能說,可是之後怎麼辦呢?

海登分成三個人,最近在米克特女神的地盤上生活了半個月,所以他現在已經明白了一件事。這些南美人,這些被工廠生產出來的人,他們絕對不是……邪惡的。哪怕他們腦迴路有點怪,哪怕他們有點嗜血,哪怕他們的三觀不太一樣,可是他們也仍然過著自己有哭有笑有喜有悲的人類日子——他們真的不是邪惡的,而且他們樂意這樣活著。

那麼海登就要打碎這個國度,滅絕這裡的產品人,就因為它們太過可怕,不能被允許繼續存在嗎?

所以他搓著自己的腦袋,終於連聲音都有些難過了:「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坐下,繼續思考。主人,你操之過急了。」

安潔拉說道,看起來頗有種不慌不忙,甚至駕輕就熟的模樣,

「我何曾因為第一天看到你們的世界就立刻作出判斷和評價?你來南美洲還不到一個月,而我來到您身邊好幾年了,都還沒有把最後的評分寫下來。某些規則不會因為對象不同就改變,一個月的觀察也不夠決定整個國度的命運。」

「繼續去看,繼續去思考,多體驗一下。你現在只看過一點點米克特提卡希瓦女士的國度,而南美洲還很大呢。」

這話或許有點道理,但海登卻立刻覺得裡面有些古怪:「……你的意思是,只要看得足夠多,就可以決定整個國度的命運了?」

安潔拉笑了。

「現在說這個還太早。無論如何,您需要花更多的時間去聽和看,我親愛的主人。要先看完之後再提出各種解決問題的方法。再在那之後……您才需要從不同的方法中做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