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斯托現在問的問題，與紅葉沒有問出口的那些問題，本質上其實是一回事。
海登已經積蓄了越來越多的力量。他已經逐漸積攢出了神族的力量，甚至與真神有些相仿的勢力。很多末端小神在上層社會裡的影響力還不如海登呢。
這可真是宰相門前七品官，差別只在於海登並不只有看門的本事，也不是只想當個看門人。
所以這個問題就是——之後，海登究竟想要怎麼辦呢？
他復活了紅葉秋華這個大公司眼中的死人，復活了阿拉斯托這個大公司眼中的恐怖分子，如今誰都看得出來他並不只是想要在密特拉集團的體制中出人頭地，爭權奪利。
再看看海登現在的人際關係——他身邊到底站著幾個能沾上關係的資本神啊？卡蓮不說了吧？卡蓮背後還貼兩個資本天神，其中一個還是【明王】級里都頂尖的孔雀明王。
然後煙霧鏡公司這邊的董事，【大神】級（約等於密特拉這邊的明王級）的死亡女神米克特提卡希瓦也很喜歡海登。不過她腦子有病我們都知道，到底算不算盟友比較複雜，先不算進去好了。
可是【魔法少女之神帕祖祖】和【大自在天·波旬】這兩個剛出爐的新神，總能算在海登的朋友裡面吧？
外人不知道，但我們都知道，如果現在海登必須要阿拉斯托波旬拼上性命，去幫他炸掉密特拉集團的什麼塔，阿拉斯托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他最多也就是和海登仔細討論一下究竟有沒有必要去炸，而不會說不肯干。
就算相處時間不長，他們倆現在也算是過命的交情了。
然後繼續往下看，海登周圍還有一小批來自社會下層的追隨者，在荒土上有一群被現代社會拋棄的亞人信徒，甚至還有了一座小山城（雖說這城實際上是卡蓮的。）
安潔拉的事基本上只有海登身邊自己人知道，就不算進去好了。
光是以上這些，就讓海登作為一個還不是神族的凡人，已經顯得非常匪夷所思。
他已經不再是棋盤上可以隨便讓棋手挪動的棋子。雖然有些勉強，但海登已經可以稍微主動影響到這副大棋局。
所以這種時候，不管是他身邊的自己人，還是外面的其他觀察者們，都會忍不住想要問一個問題：
你之後究竟想要做什麼？
在外面觀察海登的其他資本天神們可能還比較淡定一點。他們絕大多數都只知道用資本家迴路去琢磨海登，認為他應該只是靠著卡蓮和孔雀明王要往上爬，提升階級。
然而海登身邊那些自己人卻基本上都知道，海登這人努力做這麼多顯然不是為了在體制內往上爬的。那麼他匯聚這麼大力量究竟想幹嘛？
造反？
反正阿拉斯托肯定是覺得海登想造反的。而且只要時機合適，有機會成功，阿拉斯托舉雙手支持海登造反。
現在新加入海登隊伍的紅葉秋華想法其實也差不多。
那麼海登自己實際上怎麼想呢？
他，其實，
……還不太確定。
當然啦，海登是想要改善這個世界的。阿拉斯托這個激進派也想。實際上阿拉斯托都不算是特別激進的，起碼這人一直都有些底線。
但是阿拉斯托去年還是凡人的時候就是信息奧術領域的天才，甚至就能夠偷到密特拉集團的部分機密資料。如今他乾脆是變成真神了，還加入了密特拉集團。正如「獅子身中蟲」這句古語，他現在究竟能做出多大的驚人之舉？
如果海登真的要改天換地搞武裝鬥爭，隊伍里缺不得這樣一個人才。
然而問題在於，海登一定要搞武裝鬥爭嗎？
卡蓮也想要改善這個該死的社會。但她沒打算靠武裝鬥爭，而是打算攀技術。通過發展技術，提升生產力，來打造新的生茶關係和社會結構……這套理論並不是說不通的。
卡蓮的理念，就是想要通過發展技術來證明，資本家並不一定需要內卷互斗，而是可以通過投資技術開發，提升生產力，做大蛋糕來減少惡性競爭，創造更美好的社會。
那麼海登呢？
他的初衷是想要做葯，想要開發出每個老百姓都用得起的廉價醫療技術呀！可沒人規定這一定要和武裝鬥爭捆綁在一起吧？
話雖如此，要是說海登接下來只要窩在研究室里，只是開發新醫療技術就能拯救全人類……連海登自己都覺得，這好像也不太對，甚至讓他自己心中都惴惴不安。
武裝鬥爭也好，提升技術生產力也罷，甚至像波旬當年那樣想把全人類都連個卡拉——同樣是想要改善世界，可能的選擇實在太多了。憑什麼決定能選哪個？有足夠的調查論證嗎？不會反而讓世界變得更糟嗎？
人不能拍腦袋解決社會問題。歷史的經驗證明，瞎折騰非但不能解決社會問題，弄不好還把社會整出其他更嚴重的毛病來。
海登如果只是一枚棋子，那躺平就好了。他現在逐漸有力量了，反而壓力山大。
幸好他最近養成了一個好習慣，那就是對朋友說話要實誠，對同志說話要推心置腹。
所以海登很老實地回答阿拉斯托：
「我還在思考，現在還沒有確切的答案。」
這話讓阿拉斯托都忍不住挑起眉毛來：「……你在復活我之前完全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真沒。」海登搖頭，「我看到了一個能復活你的機會，而且當時的情況又正好需要你來對付【波旬神相】，所以我就順勢上了。」
阿拉斯托終於無語了。
反倒是一直站在房間角落裡旁觀，以及之前幫海登做技術指導的阿爾比恩教授這時候開了口，笑著說：「這樣也沒什麼不好。海登，你能在情勢所逼之下響應自己內心的召喚，你有那種強大的直覺，這固然是一種偉大的特質，卻也沒必要因此焦急。」
「實際上，你們倆都不應該操之過急。阿拉斯托，你復活至今不到四十八小時。要在這個問題上和你的朋友爭執還為時過早。你們要花更多的時間商談這件事，調查和討論問題的每個方面，儘可能周詳。這才是我的學生該有的素質，可別像兩個傻子一樣對著自己的傲慢指手畫腳。」
不光是海登，很顯然就連阿拉斯托對阿爾比恩教授也是有點害怕的。兩人面面相覷了一會，都閉上嘴巴。
「那您呢？」然後阿拉斯托突然問，「教授，您自己就沒有看法？沒有一個讓世界如何變得更好的想法？」
「呵，」阿爾比恩教授捋了捋長長的白鬍子，臉上笑意更明顯了，「那樣就是干涉年輕人的政治判斷了。我是你們的教授，是學者。我的使命是教導你們知識以及追求真理，不是干涉政治。是你們要討論，尋找自己的定位和方向，提出解決之道。再在那之後……你們才要做出決策。」
一個中途輟學的阿拉斯托，一個早就畢業的海登，倆人只能像上課一樣老老實實聽完阿爾比恩教授的話，陷入沉思。
思考並不是壞事。
在思考和探索的盡頭，才有可能找到比較好的道路。
不過在那之前……
「我得先睡一覺，我真的快累死了。」
海登捂著臉說，
「然後我還得去找一趟帕妮婭。」
……
阿拉斯托……或者說【大自在天波旬】自從復活之後，名義上就成為了孔雀明王所屬的【天】神。
【魔法少女帕祖祖】也是同樣的道理。她現在成了米克特女神的下屬【小神】。
有人聽到這裡可能就要納悶了。帕妮婭整天想著飛升成神過好日子，怎麼現在成了神，還是得在米克特女神手底下做事？她不能自己仗著粉絲多熱度高，脫離公司出去單幹嗎？
當然不行啦！
首先煙霧鏡公司當然是不傻的。米克特女神早就和這些新神候補們簽過契約合同。
其次，真神之所以是現代社會的統治階級，可不只是因為祂們作為個體的戰鬥力強大，重點在於神能夠多線程處理事務，回應信徒，結合複數力量的性質。
像孔雀王那種一劍橫行，只靠自己也和大軍戰鬥力相仿的武神，全世界也沒幾個。大部分神明都更擅長扮演組織核心、領頭者的角色。
如果【魔法少女帕祖祖】自己從公司跑走想單飛，先不說煙霧鏡公司會不會追殺她，其他大公司難道就不想嘗嘗這孤神的血肉？
沒有組織背景的小神就算能欺負凡人，在眾神的吃雞遊戲里也是活不下去的。
不過往好的方面想，起碼帕妮婭的目標算是實現了。
海登來到米克特女神的新雅圖別墅時，米克特女神正和帕妮婭一起待在別墅的書房裡。今天的米克特女神沒有再像平時擼貓一樣隨意搓揉帕妮婭，反而是和她面對面地坐在書房的兩張單人沙發上，慢悠悠聊著天。
儘管帕妮婭仍然膽戰心驚，海登卻看得出她們倆之間的氣氛與平時相比緩和了許多。
因為米克特女神現在已經沒把帕妮婭當成可以一指頭隨便捏死的小螞蟻。雖然她們並不完全平等，卻已經能算是「同類」了。
出門走路，沒人會數一路上踩死了多少螞蟻。
對於螞蟻，人要毀滅它不過順手而已，與它何干？
然而同類卻是不能像螻蟻畜生一般對待的。況且帕妮婭現在要是真被逼急了，隨時能變身成【魔法少女帕祖祖】來拚命。到時候米克特女神恐怕得拿出一二成真本事才能把帕妮婭轟下。這成本也太高了。何必呢？還不如投資她，拉攏她，讓她幫你賺錢發展。
「您來得正巧，海登先生。我正和【帕祖祖】說，以後要把齊齊米媞娛樂公司交給她。」
看到海登進來，米克特女神朝他微微一笑，
「有【帕祖祖】這個偶像登神的例子珠玉在前，讓她去管理運營，那些偶像也更容易認真聽話。」
海登聽了卻是一愣：「啊？可是我們不打算再用偶像造神了吧？」
這事之前也說過，上次意外之後，兩家公司都覺得這麼搞成本太高了，不划算。
米克特女神卻笑著回答：「無妨。這不需要讓她們知道。」
這話雖然讓帕妮婭皺了皺眉她，倒也沒覺得有什麼太大問題——以後偶像沒機會成為真神了，但還是有機會成為神族。中產想要成為神族，這是多少人擠破頭都要搶的階級提升啊？
海登卻忍不住感覺有些無語。
如果僅僅是「有人生來就在羅馬，有人生來就是牛馬」，那也好說，只要人員能自由流通，人人身份平等，牛馬也可以靠奮鬥慢慢變成人，然後條條大路通羅馬。
雖說是百萬人過獨木橋，雖說有很大程度上的運氣因素，但帕妮婭如今能夠奮鬥成神，姑且也算是一種勵志故事。從中產階級小姑娘爬上去成為神，今後可以住大房子吃牛排什麼的，這姑且也是一番佳話。
怕就怕羅馬是被特殊塑造的，不僅有特殊待遇，而且有入城編製限額——那樣的話，羅馬永遠是羅馬，牛馬永遠是牛馬。這城只能越來越難進。
中產到神族，神族到真神
階級和階級之間的城牆，是不是已經越來越難跨越？
明明技術都愈加發展，為何社會階級的藩籬反而加高加厚了？
「話說回來，海登先生，您在這次競技大會的儀式上動了不少手腳，得了不少好處……雖然具體內容有些迷糊，但我和【彌拉】天女都把很多東西看在了眼裡。」
米克特女神突然笑吟吟地說，
「不過呢，我並沒有把這些事抖出來。我當時甚至花了不少工夫幫您打圓場。我也沒有試圖奪走你偷偷取得的好處。」
她怎麼突然說這個？
海登聽見頓時在心中一驚。之前米克特女神在儀式上幫他打圓場，海登確實是知道的，而且他當時就有點納悶為啥米克特女神幫他這麼多。難道她是現在想要拿這事來勒索，分一杯羹？
「越是在您身邊旁觀您的棋局，我越是能深刻體會到您的潛力。即使我什麼都不做，您總有一天也會成為神族，成為新神的。」
話是如此，米克特提卡希瓦那雙碧綠的眸子里，這時卻跳動起兩束渴望的紅光。
「我並不明白你和卡蓮究竟有什麼樣的情感關係。所以，雖然是上一次就曾說過的提案，但這次我想要換個說法——我不要求你一定要主動滿足我的慾望，而是基於未來可能的資源佔有率與回報率，我想要選擇愛你。」
「就算這樣，您也不願意和我結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