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不可能的事

第二卷 不死的城堡

兩台魔像五體投地,跪倒在新主人的腳下。

「謝謝您,令我驕傲的主人,這個新裝備確實挺有趣的。」

安潔拉摸了摸右手的炮管,興緻盎然地說。

然而海登卻笑不出來。

這玩意本來是海登從黑市上買到,由沃坦奧秘技術公司設計的「斯露德9式等離子加農炮」,原本應該是軍用戰鬥改造人用的殖裝武器。海登給安潔拉買這個東西,一方面是因為他喜歡給機娘裝新武器,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很好奇安潔拉究竟會如何與這樣的殖裝武器交互。

結果安潔拉拿到之後,卻自己把它拆開,進行了一番連海登都看不懂,甚至看多了還會眼睛發疼的搗鼓,然後吹入了她自己的氣息。

最後,這支等離子炮就變成了某種不可名狀的,可以做七種不同事情的東西。

人工降雨?變出彩虹?讓敵軍魔像五體投地跪在你腳下?哈!這都不算事!

它甚至還可以是等離子炮!

所以海登現在光是看到這鬼玩意就渾身直冒冷汗。

這可不是什麼能不能一炮就把他打死的問題。

這是懂的人,能夠思考和理解的人,才會知曉的恐怖。

對於不懂的人來說,如果只從視覺畫面上來看,從地下室變出雨和彩虹,與【臭雲術】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嗎?

如果只從實際效果來說,把雨水灑在魔像頭上然後讓它們五體投地跪伏,和直接用黑客技術入侵它,也沒什麼太大的區別吧?

唯有懂得古代魔法和奧術的人,懂得足夠黑客技術知識的人,知道這種事居然他媽的是用等離子炮做到的人,才會一邊拚命尖叫一邊逃走,逃到口吐白沫缺氧倒下來為止。

作為一個魔法研究者,海登完全不知道安潔拉是怎麼做到這種事的,他甚至連一個合理的假設都做不出來。如果在理解範圍內的話,還可以說明為什麼和如何變成這樣。不太可能的事,還會讓人去想怎麼解釋這件事為什麼不太可能。但不可能的事情卻根本無從下口。

這就像之前,安潔拉把他的合成食物烹飪機改造成了不可名狀的萬能食物加工機時一樣。海登連「可能的相關原理」都想不出來。

和安潔拉相處這三個月下來,他的大腦經常產生要不要乾脆躺平放棄思考算了的衝動。反正安潔拉看起來很愛他,而如果安潔拉真的會害他,那麼海登大概無論如何都死定了,所以根本沒必要擔心。

他目前還沒有這麼做的原因,一方面是因為海登其實真的很好奇安潔拉的秘密,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真的很擔心。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魔法師搞研究把自己搞死的故事。他們不是壞人,他們甚至可能是為了善心而動,然而他們發明的魔法依然可能意外把國家夷為廢墟。隨著現代奧術與自然哲學方法論的發展,這樣的事情已經越來越少了。但這依然不是杞人憂天。

海登自己若是被搞死,那也沒啥,一條命而已。

然而萬一安潔拉真的失控了,無論是哪種類型的失控,其結果都未必只是海登自己死掉這麼簡單。

或許,安潔拉真的擁有破壞掉這個世界的潛力……

……這也太扯了。不太可能。

海登搖搖頭,自嘲自己這是在瞎想個什麼鬼。還是先專心於眼前的正事吧。

很顯然沒了魔像之後,剩下的學生們不可能在安潔拉手裡繼續撲騰多久。兩分鐘後,海登就沒收了他們所有的裝備,變出幾條鎖鏈把他們全都捆在了一起。

然後海登擺起嚴肅的表情,走過去對約蘭達,這個他昨天就有印象的女學生頭子說:

「老實交代,你們這些裝備到底是從哪兒弄來的?這些東西全部加起來的價格,把你們全論斤賣了都差好幾個零!」

戰鬥用魔像可是很貴很貴的東西。

或許正因如此,約蘭達才一點都不願意回答。

「你們這些好過頭的裝備是不是和暴亂里那些改造人有關係?他們是什麼來頭?」

海登用權杖戳她的臉,戳到她的頭髮都開始冒煙了。但約蘭達依然拒絕回答,只用仇恨地眼神死死盯著海登。所以最後他不耐煩了,直接從袍子里取出一小瓶綠色的魔葯,扳開約蘭達的嘴巴,倒了半瓶,然後用權杖指著她的胸口威脅道:「這是我特製的吐真劑。如果在喝解藥之前,你說了任何一句謊話,就會五臟火焚痛苦而死!」

這當然不可能是真的。海登要真能發明出這種東西,大公司早歡喜瘋了。

然而約蘭達被灌進這瓶魔葯之後,卻真的感覺到一陣燒心的灼|熱感,臉色唰地變得蒼白,哪裡還敢亂說?

她可不知道這葯只是海登自己做的戰鬥興奮劑,喝下去胃裡當然會產生灼燒感。

所以驚懼交加的約蘭達只好乖乖低聲回答:

「我們的裝備,基本上都是煙霧鏡生命建設公司出錢支援的。」

煙霧鏡生命建設公司出錢支援?

如果海登作為都市傭兵的閱歷少上四五年,他聽到這話可能會驚訝地瞪大眼睛。

然而如今海登只是罵了些不應該在學生面前罵出的髒話。

在都市傭兵這一行里,有許多人對於與煙霧鏡公司對著干,發展出了很不幸的神經過敏癥狀。因為煙霧鏡生命建設這家公司真的很壞。

所有公司都很壞。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一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髒的東西。但有些公司,例如密特拉資訊集團這個全世界最大的公司,起碼還知道包裝一下自己的形象,靠宣傳公關給自己披上慈悲祥和的金鏤衣。

然而煙霧鏡生命建設公司根本不玩這一套。他們也是巨型跨國企業,但做壞事卻是光明正大來的。他們公開研究生化奧術,開發使用血魔法,喜歡插手幾乎所有領域的利益,是字面意思上的吸血鬼。

而且這家公司最主要的業務領域就是生物技術。醫療、藥物、基因改造、生化兵器、死靈系奧術……什麼都造。

海登可還記得呢。他剛才在新聞直播里看到的,那些混入遊行隊伍里,突襲警察,引發暴動,訓練有素的傢伙,不正是一群生化改造人?

「淦」

無怪乎他直接罵出髒字來,

「你們瘋了嗎?密特拉集團固然是邪惡得不可名狀,但你們難道打算因此轉彎向更黑暗的吸血鬼賣命?」

一個壟斷企業如果是在醫藥領域掌權,生活在它爪子底下的老百姓可就真要生不如死,只能活在人間地獄之中了。

海登曾經的理想就是要開發廉價的醫療魔葯,怎麼可能不清楚這個道理?

有的時候海登也不得不買煙霧鏡生命建設公司的商品。這是沒辦法的事。他們在醫藥領域壟斷了太多的東西。老百姓再討厭他們,也沒法完全繞開。

但是「迫於無奈買他們的商品」和「替他們賣命做壞事」之間的分界線簡直有二十米那麼高,完全就是兩碼事啊!

女學生約蘭達大概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她立刻抗辯:「誰賣命了?你以為我們蠢嗎!?我們才沒有傻到把自己捆死在煙霧鏡公司的戰車上呢!我們只是利用他們而已!用煙霧鏡公司給的錢打擊密特拉集團,哪有什麼不對?」

啊?

就憑你們?

究竟是誰利用誰啊?

海登一時間怒極反笑。

不過他也懶得再和這幫傻瓜學生閑扯,乾脆直問主題:「中心區的氣象控制系統是被你們黑掉的嗎?」

這問題可就有趣了。

學生們頓時面面相覷,緊閉嘴巴,不發一語。

所以海登又用權杖戳了戳約蘭達:「快說。」

她很不甘心地張嘴,用乾巴巴地語氣回答:「阿拉斯托昨天晚上說他會親自去做這件事,讓我們今天幫他分散一下密特拉集團的注意力。那之後我們就沒看到他了。」

海登揚起眉毛:「就這樣?」

約蘭達恨恨地點了點頭。

密特拉集團的氣象控制系統和他們儲存重要資料的伺服器一樣,理論上應該是無法被黑客從外部入侵的,因為它們和標準無線網路完全隔離。然而現在這件事卻發生了,而且還是阿拉斯托一個人做到的。

怎麼做到的?

其他人或許想不到,然而事到如今,尤其是自從半個小時前完成占卜之後,海登其實已經有些明白過來了,現在更是確定了。這答案只不過是太不可思議,以至於正常人都不會往那邊想而已。

密特拉集團的重要系統無法從外部入侵。

所以,很顯然,阿拉斯托是隻身潛入到了密特拉集團分公司大樓,潛入到了他們的重要伺服器機房裡,直接連線黑入系統了。

「現實可不是黑客動作遊戲啊草!」

得出這個最終結論之後,海登忍不住破口大罵。

肉身潛入世界最大網路公司的大樓(哪怕只是分公司大樓),潛入他們的重要伺服器機房,然後直連入侵的黑客。

這種事,居然有人在現實中做出來了。

對此海登甚至不禁感到有點佩服。他做不到這種事,連想都不會想。

不過一碼歸一碼。

「所以你們為了幫阿拉斯托聲東擊西,乾脆把煙霧鏡公司引入到學生街頭運動中引發暴亂。還真幹得出來啊。這算什麼事?為了更偉大的利益?」

他越想越惱火,伸手指向頭頂,指向市中心的方位,

「現在死在暴亂里的也是和你們一樣的學生。你們這幫混蛋,反公司組織?這是把自己反成啥了?」

聽了海登的責難,【波旬】的一些學生成員確實流露出了羞愧的神色,還有幾個在他說話的時候點頭。然而太少了。海登能看到,實在太少了。

至少約蘭達臉上的表情,看起來顯然就不以為意。只不過她沒傻到在海登面前把這話直接說出來。

「阿拉斯托潛入到密特拉集團的大樓里,侵入天氣控制系統究竟是想做什麼——算了。問你們這些雜魚估計也問不出什麼東西。」

嗤之以鼻後,海登搖了搖頭,

「我算是明白了。你們實際上根本不懂怎麼反抗公司。就只是一群學生仔在瞎整而已。」

一聽到這話,約蘭達自然就不服了:「哈?你又知道什麼了?你知道我們做過多少了不起的事嗎?」

海登回以冷笑:「你管給我弄幾個大新聞叫作了不起的事?」

他站直身子,在這個大房間里踱步,灰色的袍子在他身後呼呼飄動。這讓一旁的安潔拉不禁感到有些驚訝,因為她從沒見他把這種激動的感情,以這樣的方式表現出來過。

「密特拉集團之前能夠容忍你們,正是因為看穿了你們的幼稚和無所作為。你們永遠都無法團結大多數,反而傷害到了真正需要解決問題的人,所以你們根本不可能威脅到公司的根本利益。你們鬧得越歡,真正能夠動員的力量就越弱,最終火苗只會自己熄滅,根本燒不掉什麼東西!」

艾比蓋爾,作為亞當在新雅圖街頭黑市的代理人,就曾經和海登暗示過,【波旬】這樣的組織不過是公司所營造系統的一部分,不但利於公司的市場,甚至還變相成為了泄壓閥。

打爛舊世界需要的力量何等精密而強大?這絕不是一群搞網路攻擊的大學生黑客可以做到的。或者說,把群眾的力量浪費在這種事情上,舊世界反而更加安全。

如果只能煽動,那就只是在浪費群眾的情緒,浪費群眾的力量。

海登不懂得如何建立起創造新世界的偉大事業。他也很清楚,像自己這樣玩世不恭、憤世嫉俗、恃才自傲、自由散漫的人,不可能有那種本事。

但也正因如此——

(原來如此。)

海登一邊踱來踱去,一邊在心中暗暗感到恍然大悟,

(就是因為我很清楚自己是什麼貨色,所以才更清楚一群自由散漫的學生小鬼不太可能搞出什麼好結果。)

「總之,不管你們的想法多麼『美好』,從你們和煙霧鏡公司聯手搞暴亂開始,就已經沒什麼好洗白的了……不過我又不能把你們丟給公司條子。貓了個巴子的。」

在這個從法律到治安都被密特拉集團掌控的新雅圖市,海登甚至連可以交付這幫白痴學生的正常「警方」都找不到。

「還有阿拉斯托……淦,天知道他要用天氣控制系統做什麼?但如果他和你們一樣傻逼到和煙霧鏡公司合作,那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事。」

如果阿拉斯托真的和煙霧鏡公司勾結,這是很有可能的。

「也有可能,和煙霧鏡公司合作推動這場暴亂只是他的手下自作主張。」

一個聲音在這時候插嘴道,

「實際上,很有可能連這些學生也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海登頓時嗤之以鼻:「現實中哪有這麼弱智的事,這又不是漫畫……」

話音未落,海登才意識到這聲音的來源似乎有點怪。這不是那些被他捆住的學生說的話,當然也不會是安潔拉說的話。

等到他循聲望去,才發現房間天花板那個大洞上,已經出現了一個新的身影。

阿拉斯托正站在頭頂大洞的邊緣,俯視房間里的景象。

這個肉身潛入密特拉集團分公司大樓的黑客,居然已經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望著阿拉斯托那毫髮無傷,身披黑色大衣,一臉風輕雲淡的樣子,海登雖然面無表情,心中卻也不由得暗暗吃驚。

這人確實有兩把刷子。

然而,難道不正是因為如此,眼下的狀況才更加麻煩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