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是龍

全一卷

楔子

我稱王的那一天,下了好大的雪。

大雪荼蘼,一連下了七天。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見到雪。

曾經有人跟我說那會是很美的景色。

天與地與山與水,上下一白。

的確是很美。

可惜那人已不在我身邊。

一

我是龍。

我十五歲了,在龍族十六歲就是成年。

龍族的人在成年之前樣貌與人類無異。

到了成年的那一天,他們走進烈焰之中,浴火化龍。

我無比期待這一天的到來。因為,幾乎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他們說我是廢物,不是真龍。也許是因為我不會御風,也許是我不能在海里呆太久。「龍是上天入海無所不能的,不是你這樣」,他們說。

幾乎所有人都不喜歡我,包括龍族的王。

我的父母在上一次龍族與人類的戰爭中戰死了。王將我帶回王宮,與王族的孩子們一起撫養。

他對我很好,可是我知道他不喜歡我。大概,他也覺得我是個廢物吧。

王很少和我說話,有時候我發現他看我的眼神很複雜,好像有悲傷,又好像有厭惡。

所以,我一直很希望趕快長大。到了成年的那一天,我也能像父輩們一樣,在烈焰中,浴火化龍,扶搖直上九重天。證明我也是真龍。

當然,我期盼成年還有別的原因。到了那一天,龍族會挑選出一位勇士。那是經過重重考驗,萬里挑一的勇士。王會實現他的一個願望。那是至上的榮譽。

我想成為勇士,不是為了至上的榮譽。

而是為了未雪。

二

未雪是王的女兒,也是唯一一個從不嘲笑我也不討厭我的王族。我們自幼一起長大,親密無間。

與我渴望趕緊化龍不一樣,未雪對化龍的事漠不關心。她對我說,她最大的願望是看一場雪。

「可是,龍的國度不會下雪。」我說。

龍的國度只有長夏,漫漫長夏。

「傳說,在森林的盡頭是人類的國度,那裡一年有四季,春起風,夏落雨,秋結露,冬飄雪。」

她說著,眼睛亮亮的,好像有萬盞星辰在她眼中墜落,碎了一地。她一直都對人類的國度有極大的興趣。

「我們去人類的國度看雪吧?」她一臉神往。

「龍族與人類的國度有結界,我們過不去。」我搖頭道。

自從上次龍族與人類大戰結束後,龍族用魔法建了結界,人不能進來,龍不能過去。除非是王的特許,但那是不可能的事。

她的眸子暗了暗。

我不忍壞了她的興緻,便問道「雪是什麼樣子呢?」

「大概就像瓊花飄落的樣子吧」她指著不遠處的瓊樹道。

在龍的國度,到處都有瓊樹。到了開花的時節,便是大片大片的純白。

「我給你看下雪好不好?」她興奮的說。

不等我回答,她伸出手,抓住一把風,向瓊樹撒去。她永遠都能輕鬆的駕馭風,而我怎麼努力都不行。

風繞她的指尖而過,飛向瓊樹,吹落瓊花千萬朵。

「是不是很美?」花瓣隨著風,繞著她飛過。她回過頭嫣然一笑。

「下雪,會是很美的景色」她看著停在指尖上的花瓣,輕聲說。

「是啊,很美。」

她沒有看我,我沒有看花。

當時我下定決心,不管再困難,我一定要成為勇士,請王答應我的願望。

我要送她一場雪。

三

距離成年的那一天,越來越近了。

我做了很大努力,可是能力還是很弱。

那天晚上,我去找龍婆婆。

她是龍之國的大祭司,也是除了未雪之外,唯一不討厭我的人。

我和未雪從小就喜歡到她的神殿里玩。

只是龍婆婆有時候很奇怪,她總是叫我「殿下」。

我雖然和王族的孩子一起長大,可我根本不是什麼王子。

「婆婆,你能看到以後的事情,對不對?」

「殿下,你想知道什麼?」

「我能成為勇士么?」

龍婆婆不答,她走到神殿中央,殿中央燃著火,那是龍焰,萬年不滅。

「火會告訴我們一切」她看著龍焰說。

可是我什麼都沒看到,只有火。

「婆婆,你看到我的未來了么?我能成為勇士么?」我急切的問。

她慢慢看向我,一字一頓:「不,殿下。你永遠無法成為龍族的勇士。」

這話好似一盆冰水從頭澆下來。

我像被凍住了,僵在那。

她頓了頓道:「但你會成為王,殿下。」

我?一個連御風都不行的龍,會成為王?

「那未雪呢?」我急切的問道。

如果我是龍族的王,未雪會是王后吧。

她看向龍焰,緩緩道:「小公主會嫁給一位人類王子。」

我會成為龍族的王,而她會成為人類王后。我搖了搖頭,一個字也不想信。

「殿下不相信我?」她的臉上浮出一絲笑。

我不想信,可是不得不信。因為我知道,大祭司的預言是從來不會錯的,她預言到了上一次戰爭。也是她建了結界。

「有辦法改變么?讓我做什麼都可以。我不想未雪嫁給人類。」

她搖了搖頭,「改寫後的命運未必是你真正想要的」

「幫幫我吧,我知道你肯定有辦法」我祈求道。

她盯著我看了良久「你也許會後悔的,殿下。」

「我絕不後悔!」

「好吧,我需要你的血」

「龍的血有魔法?」我問道。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

「你的有。」

從神殿出來時,皓月當空。我心情很好,未雪不用嫁給人類了。一連好幾天,我臉上的掛著笑,收都收不住。笑的未雪莫名其妙。直到有一天,我笑不出來了。

有一個人類少年闖了進來。

四

未雪說,她是在森林裡發現他的。

他稱自己是牧羊的少年,在森林裡迷了路。他說他走了好幾天又累又餓。後來就暈過去了,未雪把他帶了回來。

「牧羊?」我看著床上昏睡的少年,雖然穿著簡陋的衣服,但有種難掩的尊貴氣質。

「他長的真好看。」未雪嘆道。

好看個屁,我不置可否的哼了一聲。

「他不能在這裡久留,他是人類,我們快去稟告王,把他送回去。」我對未雪說。

好像聽到我們說話,少年睫毛微顫,睜開了眼睛。

他好看的眼睛脈脈的注視著未雪,「是你救了我?」

未雪的臉紅了紅,點了點頭。

他們就這樣脈脈的注視著對方。

「行了,既然他醒了,我這就去稟告王。送他回家。」我趕緊打斷他們。

「讓他再留幾天吧?我想聽人類的故事。」

未雪扯住我的袖子,央求道。

「別耽誤人家放羊,人家著急回家呢。」我說。

「我不急,我願意為這位可愛的小姐講故事」少年笑道。

你不急,我急。我氣的臉皮抽了抽。

「讓他再留幾天吧,好不好?」

未雪可憐巴巴的看著我。

我向來不忍心讓她失望,「好吧,但只能幾天。」

從那天起,未雪天天去找他聽故事。

我當然也去,不是為了故事。只是盯著那個人類。他讓我覺得很不安。

少年很擅長說故事,他說起人類的山河,四季,集市,城邦,當然說的最多的是人類的王宮。

「王宮是由漢白玉堆砌而成。屋頂上鋪著琉璃瓦。王族們穿著金絲銀線織成的衣服,那些衣服比花瓣還柔軟……」

未雪聽著很神往。

「你對王族的生活了解的還挺多。」我冷冷的說。

他怔了一下,避開了我的視線。「我也是道聽途說罷了。放羊時無聊喜歡聽別人聊天。」

放羊?放羊時誤闖過了結界?只有未雪才會信吧。

這個人肯定有問題,我懷疑他是人類派來的姦細。

趁未雪和他出去散步時,我溜進他的房間。我記得他來的時候還帶著個破包裹。

我把包裹翻出來,小心的打開。半本破書,我打開翻了翻,人類的字我看不懂。不過這破書有點眼熟。好像在龍婆婆的神殿也有這樣的半本。

再翻翻,還有放羊的鞭子。半塊吃剩的乾糧。

我有點失望。難道他真的只是個放羊的少年?

等一下,乾糧裡面好像有東西。

我把它扳開,是一把匕首。

一把非常精美的匕首。

我認得它。

小時候我在神廟裡看各種書,有本關於兵器的書里記載過它。

這是用寒冰鐵製成的,非常稀有。只有人類的王族才能擁有。

而它的功用,書中也寫了。

只有兩個字——屠龍。

五

窗外響起了腳步聲,我趕緊把匕首收到袖中,包裹放回去。

未雪和少年說笑著走了進來。

「你看我們采了好多花」未雪把一束藍色的花遞到我面前。

這是龍尾花,長在懸崖峭壁上,上是蒼穹,下是萬丈深淵。只有龍才能上去摘到。如果是不會飛的人類爬上去,肯定會摔得粉身碎骨。

「是他為我摘的,沒想到人類也這麼勇敢。」未雪看著少年,目光柔柔的。

「你這飛檐走壁的本事,也是放羊時學的?」我皮笑肉不笑道。

少年眼裡閃過一絲慌亂,但隨即鎮定。

「我何曾會飛檐走壁,只是未雪喜歡的花,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為她摘下。」

說完,深情款款的看著未雪。

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此人甚為狡猾,甚為狡猾。

「你倒是說說,這把匕首從何而來,不會也是你放羊時撿的吧。」我懶得跟他繞圈子,抽出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你若敢說半句假話,我就割了你的喉嚨。」我把刀貼著他的皮膚左右虛晃了兩下。

「你這是幹什麼?」未雪驚叫道。

「他根本不是什麼牧羊人,他是人類派來的姦細,這把屠龍的匕首就是從他包里搜出來的。」

「放羊人,你倒是解釋解釋,你帶著屠龍的匕首,處心積慮的混進來,是為了什麼?」我冷笑道。

未雪驚愕的看著我們。刀緊緊抵在少年脖子上,他卻絲毫不懼。反而對未雪笑了笑,笑的雲淡風輕。

「未雪,我確實騙了你。我不是牧羊人。」

他從容不迫道。

「我是人類的王子,現任王儲,未來的王。我從小聽著龍的傳說長大,一直對龍的國度很嚮往,傳說森林深處是龍的國度,我踏遍千山萬水,只為找到這裡。」

「你來這裡幹什麼?」我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緊了緊。

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向未雪走近了一步,刀貼著他的皮膚划出了血痕,他毫不在意。

「我踏遍千山萬水來這裡,為了娶你為妻。」他好看的眼睛看入她的眼底。

「這把匕首,只有王族有。曾經它確實是用來屠龍,但現在它是件信物,我想把它送給你,不僅是象徵兩族和平,還有我對你的感情。我本想過段時間再告訴你我的心意,誰知道讓你們誤會了。」他無奈的笑了笑。

娶你大爺,鬼話連篇。「你怎麼證明你不是姦細?」我沒好氣道。

「我沒有任何辦法證明。」他看著未雪,低聲道「預言家曾跟我說,我會在天與地的盡頭遇見我的王妃,她有世上最清澈的眼。我原是不信命的,直到見到你,我才信了。」

他的聲音極好聽,充滿了蠱惑性。

「未雪,你相信我么?」他淺笑道。他一笑起來恍若風拂過三千花樹,落花如雪。

信你個大頭鬼,這種鬼話騙三歲小孩差不多,未雪是單純,又不是蠢。

可是,我錯了,錯的離譜。

未雪的眼裡好似有三千瓊花在一瞬間盛開。

瓊花疏影里的人,卻不是我。

「我相信你」她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我手一抖,匕首鐺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六

王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我從沒見過他的神色像今天這樣冷。

「你是說你要娶龍族的公主?」他撫摸著座下火獸的長毛,眼也不抬一下。

「是,我是人類的王儲,我代表人類的王,請求與龍族聯姻。」少年不卑不亢。

「你還不是王,就算是,你也沒資格請求任何事。」王淡淡道,依舊不看他。

「我們兩族彼此為敵千年,每次交戰,生靈塗炭。我來是為了和平,希望兩族聯姻能放下以前的仇恨。」少年說著呈上了那把匕首。

「未雪是我唯一的女兒,也是王位的合法繼承人。而你,據我所知,你可不是唯一的王子。你想把我的女兒當做登上王位的墊腳石?」王把玩著匕首,語氣冰冷,一如匕首閃著的冷光。

「我是真心喜歡未雪,為了她,就是讓我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辭。」少年正色道。

「好一個上刀山下火海。」王終於抬起頭,盯著少年的眼睛,似笑非笑。「我就成全你。」

王撫摸火獸的手一緊,火獸吃痛的嗚了一聲,向少年顯出獠牙,步步逼近。它噴出烈焰,繞著少年成了一個圈,把他困在當中。少年腳下的地面迅速塌陷,墜落下去。

「不!」未雪要衝過去,卻被侍衛攔住。剛才的地面出現一個規則的洞,形成了一個看台。從上向下看,少年掉到了僅有三根鐵鏈組成的橋上,而橋下,是熊熊火海。鐵鏈顫巍巍的左右搖晃,人根本無法再這樣的橋上直立,只要稍不小心,就會墜入火海。大殿的上空垂下一個沙漏,「計時開始,只要你能在沙漏完前,活著走完這鎖鏈,我就答應你。」

這樣的鐵鏈,若想活著走完,只能緊緊抓著鐵鏈一點點匍匐前進,可是這樣的話,十幾個沙漏的沙都要漏完了,更何況,只要力氣少有鬆懈就有掉下去的可能。在場的王孫貴族們無不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誰都想娶龍族的公主,誰都巴不得這個礙事的人類少年快點死。我看向未雪,她眼睛眨都不眨的盯著鐵鏈,眉頭緊蹙,手指不安的絞在一起。而兩旁的侍衛緊緊抓住她,生怕她跳下去。

少年面對火海沒有慌亂,出乎意料的是,他好像控制住了鐵索,鐵索竟然不再左右搖晃了。他慢慢的從中間一條鐵索上站了起來,不疾不徐的向前走,如履平地。

全場嘩然,未雪眉頭微展,眼中無限欣喜。按他的速度,是一定能在沙全漏完前走完了。我看向王,他不動聲色。

當少年走到一半的時候,火海中突然出現萬千刀劍,徑直向上射去。少年為了躲開刀劍,身形晃動,幾次險些栽下去。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的看著這驚險的一幕。這條路走的異常艱難,他雖然躲開了大多數,但仍有大量擦傷,衣服上漸漸血跡斑斑。離終點還有十米了,但因為力氣消耗殆盡,他只能緊緊抓著鐵索一點點向前艱難的匍匐。突然,一隻劍自下向他扎來,而現在,他已經沒有任何力氣躲了。

我和其他人一樣幸災樂禍的笑著想,這下在哪扎個窟窿呢。

可是我看到了未雪滿面淚痕的臉,我笑不出來了。「不要!」未雪拼勁全力掙脫開侍衛,要往下跳。

幾乎是同時,我搶在她前面跳了下去。不能讓她受傷,這是我跳下來時唯一的念頭。當劍在我身上扎了個窟窿,我才意識到我瘋了,竟然去救這個人類,這個可能圖謀不軌的人類。才替他擋了一隻劍,第二隻就要到了,看來今日要被紮成刺蝟了,我苦笑。

「停。」王一揮手,刀劍收了回去,火焰變低了。少年沾滿血的手,顫抖著抓著鐵索爬到了終點,沙漏里的沙剛好漏完。而我身上還扎著劍,已經沒有力氣往前爬了。「把他們拖上來。」王的聲音充滿了厭惡。

我有氣無力的趴在大殿上,疼痛使我意識模糊。「你沒事吧!」我看見未雪朝我跑過來。「沒事。」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她卻徑直越過我,奔向我身後的少年。我勉強回過頭,看見她撲在少年的懷裡抽泣不已。「只是一點小傷,沒關係的。」少年軟語安慰道。

夕陽照進大殿,餘暉籠罩著滿身血污卻依舊俊美的少年,和他懷裡抽泣不止的少女。夕陽給這一對璧人染上了溫柔的金色,他們注視著彼此,天地好像只有他們兩人。

大殿里一片死寂,王孫貴族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向我投來埋怨的眼神。

「既然你通過了考驗,我便答應你。你可以娶未雪,不過她不會以公主的身份嫁給你。」王冷冷道。

「未雪,如果你執意嫁給人類,你便沒有資格化龍,不再是我龍族的一員,更不是我的女兒。你跟他走後,永遠不能再踏入龍的國土半步!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王揮一揮手,王孫貴族們紛紛行禮告退。

侍衛簇擁著王,走下王座。王經過我,停了一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我聽見他說,只是有些模糊了,我的聽力開始模糊,視線也開始模糊,我只看得見夕陽下,相擁的那對璧人。

她沒有看我,一眼也沒有。

七

我半死不活的躺著了三天,龍婆婆派人送了葯來。龍族的靈藥有治癒的奇效,身上的傷很快就好了,可我依舊半死不活的挺在床上。我知道我在等人,她一天不來,我就一天好不了。

可是三天了,她一直沒出現。

終於第四天的黃昏,她來了,來向我告別。

「你是說你要放棄化龍,放棄公主的身份,永遠留在人類的國度?」

「是啊,我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我是來和你告別,你的傷好了么?」未雪關切道。

「不要走好不好?我不希望你走。」我的語氣近乎祈求。

「我也捨不得你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除了父親以外,你是我最親的人啦。可是,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她嘆氣道。

「你當然有,只不過比起你父親,我,和整個龍族,你選了他。」我低聲道。

「是,我願意為他放棄一切。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喜歡上他的,也許是他為我走刀山火海的時候,也許是他為我去峭壁摘花,也許是第一次,在森林裡見到他,這一切就註定了吧。你沒有喜歡過人,是不會懂的。」她看著窗外的雲,眼神溫柔。

「是啊,我不會懂的。」我苦笑道。

「不過你放心,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就算我在另一個國度,就算我們永遠不能相見,我也會天天為父親,為你,為整個龍族祈福的。」

她從脖子上取下一條項鏈,帶在我脖子上。這是她從小就一直戴著的項鏈。「希望它能保佑你永遠平安。」

此刻,我有千言萬語想說。我想說我從小就喜歡你了,我想說我此生所有的願望的都與你有關,我想說我也願意為你去懸崖上摘龍尾花,願意為你走一遍火海刀山。

可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我很清楚她會怎樣回答,她會說這都是很好的,可你不是他。

我看著未雪,千言萬語只剩下兩個字,「保重。」

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長廊深處,像一朵模糊了的花。

我無力的躺下去。感覺像墜下深淵,一點點下墜。

這天晚上剛好是龍族的節日,龍族的貴族們舉辦了晚會為未雪送行,所有年輕的貴族都去了,我推說生病在床上挺著。

整個城堡都空蕩蕩的,王的房間亮著光,祭祀的神殿門緊閉。大概只有他們和我沒有去了。

我看著窗外的火光,想著晚會一定很熱鬧,突然一陣敲門聲響起。

俊美的人類少年站在門口,月光下的他更讓人自慚形穢。「出來聊聊吧。」

八

我們來到了高塔上,這裡可以俯瞰整個城市,下面人頭攢動,都是狂歡的人。

「你其實很喜歡她吧?」少年說。

「她一直嚮往人類的國度,成為人類的王后,對她也許會是很好的選擇。」我淡淡道。

「誰說她會成為王后?」少年輕蔑的掃了我一眼。

「什麼意思?」我愣了愣。

「龍族除名的公主,怎麼有資格做我的王后。看在她對我一往情深的份上,我會考慮賞她個侍妾的名分。」少年漫不經心的笑道。

「你說什麼?」我怒火中燒,一把扯住他。

「你又能把我怎麼樣?廢物。」少年笑著吐出最後兩個字。

我徹底被激怒了,一拳揮向他的俊臉。他輕易的接住了,我聽見自己骨頭被幾近碾碎的聲音。

「別想著告訴其他人了,沒人會相信你的」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要殺了你!」我咬牙切齒向他撲去。我們在高塔上扭打在一起。

「快看,有人在高塔上打架。」塔下狂歡的人漸漸停了下來,聚集在下面。

「你們在幹什麼快停下來!」突然有人把我們扯開,是未離。他是龍族的貴族子弟之一,從小就以欺負我為樂。

「這是未雪以後的丈夫,人類未來的王,豈能容你這個小野種欺侮?」他惡狠狠的推開我。

「我不是野種,我的父母是為了龍族戰死的,和他們人類的戰爭!」

我一拳打過去,未離一個踉蹌險些栽倒。

「好啊,你越髮長進了。連我都敢打」他冷笑道。

「你讓開」我一字一頓。我要狠狠教訓那個人類,一定。

地上的沙慢慢浮起來,凝聚成團,聚到未離手中,他在控制風。

滿天的沙向我撒來,我眼睛一暗。只覺得背後被狠命一擊,正中上次的傷口上。

我失去了知覺。

醒來後,已是第二天。門口很吵,我一打開門,門口聚滿了人。遠遠的,我看見未雪在哭。人們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怎麼回事?

「你被捕了。」人群中,侍衛們涌過來。把我拷上。

「因為打架?」

「不,因為謀殺。」

九

「就是他殺了駙馬!」

我被押著跪到王的面前。

「有人說你殺了那個人類,是真的嗎?」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就是他,昨天我親眼見到的。」還沒等我回答,未離搶著喊道。

「昨晚,他在高台上和那個人類打架,很多人都看到了。他打不過人家,就把那個人類推到高台上的龍焰里燒死了。」

「胡說八道!既然你親眼看到我把他推到火里,那你當時為什麼不阻止我?」我憤怒道。

「你是承認你謀殺他了?」王發話了。

「我沒有謀殺任何人!」

「那麼,這個從火里撿出來的東西,是你的吧?」王把一串項鏈丟在我面前。

這是未雪之前給我的項鏈。

「昨晚許多人都見到你們打架,後來他就被燒死了,成了一堆灰,而火里是你的項鏈,你怎麼解釋?」

「我是被誣陷的,我沒有,那個人類是姦細……」我開始語無倫次了。

「姦細?這就是你謀殺他的理由?」王嗤笑了一聲。

在座的貴族們哄堂大笑,他們在笑話我謀殺也不編個好點的借口。

那個人類為未雪上刀山下火海,所有人都覺得他情深義重。

「我再問你一遍,你是不是謀殺了那個人類。如果你誠實的承認了,我可以減輕一些處罰。」

我看著在座的貴族們,他們用看殺人犯的眼神鄙夷的看著我。

「他就是嫉妒那個人類要娶公主,才謀殺的。」未離又嚷道。

貴族們開始交頭接耳的議論,眼神像一把把刀要把我凌遲。

「我沒有謀殺他!他真的是姦細!」

王從王座上走下來,看著我,眼神複雜。

「我過去一直覺得雖然你是個廢物,但還算誠實。看來我錯了,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真的沒有!」我情急之下去抓他的袖子,侍衛綁住了我,我動彈不得。

「以謀殺罪押入大牢。」王冷冷的下了命令。

我聽見滿座人的竊竊私語,嘲諷我沒有自知之明,比不過別人就用下三濫的手段謀殺。

我不在乎他們,他們可以不信我,王也可以不信我,我只關心一個人。

「未雪,你相信我么?真的不是我!」我看向王座下的她。

可是,她只是眼淚婆娑的看著我,一句話也不說。

原來她也覺得我是殺人犯,朝昔相處了十五年的人,也覺得我殺了她心愛的未婚夫。

我被押入了地牢。陰暗潮濕,沒有窗子。

獄卒把認罪書推到我面前,「王說了,看在你父母的面子上,只要你認罪,就寬大處理。你快簽吧。」

「我不簽,我真的沒有殺人!」

「人證物證具在,你再抵賴就別怪我動刑了。」

我搖搖頭:「我沒做的事,就是打死我也不會認的!」

那天我被打的皮開肉綻,衣服被血浸濕了,黏在身上。

獄卒走了,一滴水也沒留給我。

他臨走時說:「你好好想想吧,如果不認罪,明天還是要挨打。」

我倒在冰冷的地上,痛的幾乎暈過去。

我突然想起祭祀婆婆的話,她說你會後悔的。

未雪註定要嫁給人類王子,而我改了命。

這大概就是懲罰。

可是,我沒有殺他,兇手到底是誰呢?

昨天晚上,在城堡里的只有四個人,我,祭祀,王和未離。

最有可能的當然是未離,他與我打鬥的時候,控制了風,一片風沙走石,高台下的人自然看不清。

他把我打暈之後,可以把那個王子推到火中去。

當然也可能是王,他恨人類,恨不得殺之而後快。他完全可以殺了之後拿我這個廢物當替罪羊。

還有祭祀,命運已被我改變。也許,她為了遵照改後的命運行事。

疼痛漸漸使我意識模糊,我無法再思考了。

十

我被關在獄中,隔三差五的拷打。

不管他們怎麼打我餓我渴我,我就是抵死不簽認罪書。

就這樣,我在發霉的地牢里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獄中沒有窗子,我看不到天,也不知道時間。

我每天懷著唯一一絲希望,希望未雪會來看我。

可我千盼萬盼,盼來的卻是她要嫁給未離的消息。

成年儀式上,未離是龍族最新選出的勇士,按慣例,王要答應勇士的一個願望。

未離的願望是娶小公主為妻。

我在獄中,像廢物一樣。

未離來看我,春風得意:「你就安心的再呆段時間,等我和公主成婚時,大赦天下,你這個殺人犯也可以出來了。」

我被打的一點力氣也沒有,可還是爬到欄杆邊,緊緊攥住他的衣袖。

「人是不是你殺的?你嫁禍給我!」我咬牙切齒,嗓音嘶啞。

「你有病吧,我哪像你這麼不知死活,竟敢殺一位王子。」他嫌棄的把我的手一點點扳開。

「不過,我也得多謝你。」他笑道。

「不是你殺了那個礙眼的人類,我怎麼有機會娶公主呢,說到底你可是我們的媒人啊。」

我氣的想去掐死他,可手上一點力氣也沒有。

我趴在地上,像狗一樣。

他看著我狼狽的樣子,大笑起來:「你好好認罪把,說不定出來還能喝我們的喜酒!」

他轉身離去,笑聲在陰暗的牢房裡回蕩,久久不息。

我開始發高燒,一會熱一會冷。

我想我大概是要死了,我突然就很恨。

我沒害過任何人,為何老天要這樣折磨我。

讓我無父無母,從小被欺凌,讓我是個廢物,一無是處。

我在乎的只有一個人,她也離開了我。

我是龍族的人,我唯一的心愿只是化龍罷了。

為何這樣為難我。

我昏昏沉沉的躺著不知多少天,也沒人來管我的死活。

直到有一天,我迷迷糊糊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

「殿下。」是祭祀婆婆。

我掙扎著起來,她焦急的看著我。

「殿下,快逃命去吧,人類派來了使臣,要龍族交出他們的王子,否則就開戰。」

「大臣們都建議將你處死為人類王子償命,來平息人類的怒火。」

我打了一個冷戰:「那王的意思呢?」

祭祀看了看我,眼神複雜:「處死。」

遠遠的有侍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沒時間了」祭祀婆婆握住我的手。

「你聽好,我現在要把你送到一千里之外去,你會看到一個枯井,一直向東走,不要回頭!」

「放走了我,你怎麼辦!」我不希望我再連累任何人了。

她蒼老的臉上浮出一絲悲戚的笑意:「天已經決定好了一切,殿下。」

侍衛們的腳步停在了牢房門口:「奇怪,鎖怎麼打不開?」

祭祀婆婆念起了咒語,一陣狂風大作,我閉緊了眼睛。

等風停的時候,我睜開眼,面前是枯井。

我向前走沒有回頭。

有一堆火燃燒著,那大概是其他孩子化龍留下的。

我慢慢走進火里,這是我等了十五年的事情,浴火化龍。

我想我終於可以化成龍了。像父輩們那樣,直上九重天。

我在火里燃燒著,從清晨一直到日落。

可我在火里站了整整一天,沒有化成龍。

十一

我按祭祀的指示一直向東走,我知道最東邊是龍用魔法建起的長城,有祭祀的結界,用來抵禦人類。那裡山勢險峻,氣候惡劣。駐守的人大多是囚犯,被發配到那裡。

我明白祭祀的用意,我逃到這窮山惡水的犯人堆里,沒有人會發覺。

我不能飛,只能步行,不敢走大道,只能在夜裡走泥濘的小路。沒有乾淨的水,就喝渾濁的雨水將就一下。飢餓難忍,風餐露宿,終於,一連走了十幾天,到了山腳下。

山勢陡峭,有一條崎嶇的山路通向山頂的城堡。我在監牢里被嚴刑拷打了一個多月,又長途跋涉了那麼遠,已經精疲力竭,要登上這山頂難比登天。

但我沒有退路了,我是死刑犯,身後就是追兵,登上這陡峭的山是唯一的生路。我艱難的蹣跚著一級一級向上爬。老天也許是誠心與我作對,天突然下起漂泊大雨,石階變得異常濕滑。我只能手腳並用一點點往上爬,我的指甲里滿是泥土,衣服全部濕盡貼在受傷的皮膚上,疼痛已使我麻木。

山勢嚴峻,大雨沖刷著我的臉,我的視線開始模糊,突然,我一腳踩空了,從石梯上咕嚕嚕滾了下去。我滾到了泥地里,尖銳的石頭將我劃得到處是傷。

我跪在大雨里,滿臉血污,像瘋子一樣大笑起來,笑著笑著便哭了出來。我慢慢的重新爬向石梯。

我要活下去,我沒有做錯任何事,老天想讓我死,我偏不!

我數著台階數,手腳並用的匍匐著。一級兩級三級,我的手腳漸漸被磨得血肉模糊,終於,我跌跌爬爬的爬到了城堡門口。

我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敲門,門開了,我暈了過去。

我醒來時,在一個又臟又破的房間里,堆滿了雜物。我有種恍惚,感覺自己還沒逃出監獄。

有幾個凶神惡煞的人看著我。

「你醒了?犯了什麼事逃過來的?」一個刀疤臉開口了。

我看著這些面露凶光的人,不禁打了冷戰。

「我是無辜的,我被人誣陷了。」

這些人愣了愣,隨即哄堂大笑起來。

「這裡所有人都是無辜的。」他們嘲笑道。

「肅靜!」一個駝背的老人打斷了他們。

「我不管你以前怎樣的罪大惡極,到了這裡,只要你宣誓用餘生守衛邊境,你的罪孽將洗凈。」

駝背老人看上去很蒼老了,我猜他大概有兩百歲的年紀。

他說起話來顫巍巍的,但有種不可抗拒的威嚴。

所有人都安靜了。

他用鷹一樣的眼神盯著我,「孩子,你願意用你的餘生守衛龍族的邊境嗎?」

我不願意,我生為龍族,嘗盡了苦。

但此刻,我沒有別的選擇,我得活下去。

「我願意。」我違心的說。

老人丟給我一件舊麻衣。「希望你謹記你的誓言,從今天到你生命的終結。」

「都去幹活吧,人渣們。」他一揮手,這些滿臉兇相的人聽話的起身,各自忙活去了。

我艱難的換上麻衣,在王宮裡長大,我還從沒穿過這樣粗糙的衣服。麻衣讓我受傷的皮膚更加疼痛難忍。我的身上全是血污,也沒法洗澡,我只能祈禱傷口不要潰爛。

終於挨到了吃飯的時間,我實在是太餓了,在路上東躲西藏,飢腸轆轆,沒吃過一次飽飯。

大家圍成一個圓桌坐下,每人發了一個饅頭。在王宮裡,我是絕對不會吃這樣簡陋的食物,但是現在,這在我看來就是山珍海味。

我幾乎是顫抖著要把饅頭塞到嘴裡,這時,一隻手把我的饅頭打翻在地。

「新來的,你懂不懂規矩?」那個只有一隻獨眼的壯漢盯著我。

「抱歉,我真的太餓了。」我的腸子好像都要攪到了一起。

「想吃是吧?」獨眼笑了,一腳踏上了饅頭。

滿堂鬨笑起來。

「你要吃,就吃吧。」他把饅頭踢過來,像踢給狗一樣。

我求助的看向其他人,他們都看笑話一樣看著我。

極度的飢餓讓我放下了尊嚴。

我默默的蹲下來,把他踩過的饅頭揀起來塞到嘴裡。

屋子裡爆發出鬨笑聲。

「真是個孬種!」

我面無表情的咀嚼著。

我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

十二

我以為我逃出了監獄,但現在才發現,我不過是換了另一個。

這些惡棍吃准了我是個軟弱無能的廢物,把我當奴隸一樣使喚,什麼重活累活都讓我來做。

我不敢反抗,我打不過他們,只能默默的忍受著。

尤其是那個獨眼,他看上去是這些人里的頭,他不僅讓我替他幹活,還總是出言侮辱。

我無法在桌上吃完一頓飯,每次都像狗一樣蹲在地上吃。

終於,我實在忍受不了了,我去找駝背老人,希望他能幫我。

他面無表情的聽完我的哭訴,冷冷的說:「這裡不是你的城堡,貴族小少爺。沒有奶媽會在你受委屈時給你唱童謠。」

我愣住了:「可是他們怎麼能這樣侮辱別人呢,這不道德。」

他用鷹一樣的眼睛盯著我,嗤笑了一聲:「小少爺,狼會在意羊的想法嗎?」

我依然獃獃的看著他,他的聲音蒼老卻雄厚:「森林裡沒有道德,只有強者。」

「你是想當任人宰割的羊還是狼,完全取決於你自己。」

我從他的房間里出來,在月下站了很久。

從小到大,我一直被別人欺負,我知道我打不過他們,所以一味忍讓。

我總是求助別人,從前是未雪在保護我,後來是祭祀來救我。

我從沒有自己去抗爭過。

獨眼說的一點都沒錯,我就是個孬種。

但我不會一直是。

第二天開飯,我在擺盤子時把餐刀藏進了袖子里。

像以往一樣,獨眼笑著走過來,要把我的飯倒在地上。

「我警告你不要這樣做。」我制止了他。

獨眼詫異的看了我一下,把我的盤子打翻在地,哈哈大笑:「那我偏要這樣,你能把我怎樣呢,孬種?」

所有人都看熱鬧似的看著我們,這是每天唯一的娛樂。

獨眼挑釁的看著我:「狗,快點把地上的飯吃乾淨了,不然明天的飯就別想吃。」

我走到他近前,抽出餐刀,狠命的往他放在餐桌上的手上扎去。

我用了所有力氣,一刀下去,把他的手釘在桌上。

獨眼猝不及防,發出一聲慘叫。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我警告過你,這就是後果。」我緊緊握著餐刀不鬆手。

「快把他拉開,你這狗東西!」獨眼痛苦的慘叫著。

我順勢扯住他的衣領:「你聽好,下一次,刀扎的就不是手,是你僅存的眼睛!。」

獨眼疼的齜牙咧嘴,嘴裡不停的罵著。

其他人過來把我們分開。我回頭時看到駝背老人站在不遠處。

他依舊沒有表情,我恍惚看到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以為獨眼他們一定會來報復我,所以把餐刀隨身帶著。

睡覺時就壓在枕頭下。

可奇怪的是他們再也沒來找過我的麻煩。

我開始不用乾重活,也可以正常的吃飯。

直到有一天,我幹完活,坐在樹下休息。

獨眼和其他幾個人圍了過來。

我慌忙握緊衣袖裡的刀,隨時準備和他們拚命。

獨眼走過來,把一個東西擲給我。

是一壺酒。

「小鬼。」他們笑了,依舊是凶神惡煞的模樣。

「你也沒我們想的那麼慫。」

十三

我沒想到日子竟好過了起來。獨眼他們再也不欺負我了。

和他們相處時間久了,也漸漸成為了朋友。

說來可笑,從小到大,貴族們都看不起我,除了未雪我也沒有別的朋友。

看得起我,願意做我朋友的竟然是這些惡棍。

我漸漸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沒什麼不好,在這世上最窮凶極惡的人中,再也沒有鄙夷和冤屈。

直到我們收到警報,人類大軍將至。

起初,我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龍族與人類的國度有結界,除了極少數人也許能僥倖進出,大部分人類是無法越過結界的。

也正因為如此,駐守在這裡的人少之又少。

可是我們收到了其他城堡的求救信,他們說人類找到了破除結界的方法。

大軍逼近,攻破一個又一個關卡。

我們也派去了很多人手增援,但他們都沒有回來。

當人類的軍隊已到了城下,我才知道戰爭無法避免了。

「城堡現在有多少人?」

「五十八個。」

「敵軍有多少?」

「一千。」

一片死寂。

我們都知道城堡地勢險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更清楚這是最重要的關卡,一旦失守,後果不堪設想。

「我們能守住嗎?」說實話,我很害怕,我是個怕死的人。

駝背老人看了看我:「龍族永不向人類低頭。」

我們發出了求援信,但來不及等到援軍了。

大戰的前一天晚上,我和大家躺著一起,他們都已睡熟了,只有我反反覆復無法入眠。

我才十六歲,還沒有變成龍,但我明天就要死了。

我看著窗外的月色,突然想未雪現在又在做什麼呢?

她大概已經嫁給未離了吧,我死了,她會不會難過呢?

有人拍了拍我,是獨眼。

「害怕嗎?」我點點頭。

他坐起身:「你知道我這隻眼睛是怎麼瞎的嗎?」

我沒料到他會說這個,瞎不瞎咱們明天都要死了,有什麼分別。

獨眼眯著他僅剩的那一隻眼:「我那時候,大概和你一般大吧,我眼睛可好看了,多少小姑娘喜歡我。」

我看著他這張老氣橫秋的臉不信的直搖頭。

他並不管我,自顧自的說了下去:「雖然很多姑娘喜歡我,可是我只喜歡小唯一個,我們約好了,化龍之後就娶她。」他好像陷入回憶往事的美好中,兇狠的臉都溫柔起來。

「那後來呢?」我不禁好奇起來。

他看著窗外的月色,沉下了臉:「後來就是戰爭,人類與龍族的戰爭。」

我預感到接下來的話不會好,便不再發問。

他卻繼續說了下去:「小唯死了,他們把她的皮扒了下來,回去賣,她的骨頭被他們做成了笛子。」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那時太弱小了,沒法保護她,我的眼睛也被他們挖走了。」

他那僅存的眼睛含著淚水:「我當時就發誓,永遠不要讓這種事情再發生第二次。」

「小鬼,明天我們都要死了,死其實不可怕,當你無法保護你最珍視的東西,那才是最可怕的。」

獨眼睡去了,我更加難以入眠。如果戰爭再次發生,又會有多少龍像小唯一樣被扒皮抽筋呢。

破曉時分,人類就開始了攻城獨眼他們紛紛化成巨龍與他們爭鬥。

龍即可上天又可噴出龍焰,人類死傷慘重。但是敵眾我寡,一天下來戰勢就發生了轉變。

到了黃昏時分,龍已所剩無幾。

我站在混亂的人群中間砍殺著,身上沾滿了人的血,龍的血。

我看見獨眼被人們一擁而上,按在地上,他的身上插滿了箭。

他裂開嘴對我笑了笑,然後他的頭被人們剁了下來。

人類高舉著龍的頭顱,歡呼著。獨眼那渾濁的一隻眼還倔強的睜著,死不瞑目。

駝背老人已經很老了,老的不能變成龍了。

他被紮成了刺蝟,死後化成了龍形。

人們歡呼著:「我們屠盡了所有的龍!」

「你們沒有!」我依舊拿著斧子亂砍亂劈。

「滾遠點,小鬼。」

「除非你們從我屍體上踏過去。」我發過誓言,守護龍族的邊境到生命的終結。

當初,是騙人的,現在是真的。

我是龍,因龍族而生,為龍族而死。

我緊緊握著斧子,攔在路中間。

刀劍劈頭蓋臉的砍下來,我始終站著,龍是不會向人類低頭的。

直到我的眼睛被血模糊了視線,我身體已經千瘡百孔,我栽倒在了地上。

他們踩著我走了過去。

「王子殿下果然英明,這下我們裡應外合,一舉拿下龍族。」我聽見他們說。

他還沒死!那個人類王子沒有死,他還躲在王宮裡!

我要站起來,我要去告訴王,可我的意識開始消散了。

疼痛漸漸麻木。

我覺得周身的肌肉都開始撕裂。

轟然一聲巨響,人們轉過身,看見屍體中出現一條巨龍,噴出烈焰,直上九重天。

我突然想起神殿里書上這樣寫:凡龍浴火,真龍浴血。

十四

我飛過村落,飛過森林,飛過集鎮。

我聽見人們在三五成群的討論王宮裡的怪事。

「今天公主的婚禮上,突然出現了一個人類王子搶婚,聲稱新郎之前為了娶公主謀害自己,結果自己沒有死成……」

我很清楚了,那個人類為什麼要在走之前故意挑釁我,為什麼要選在高台上。

他本來想通過控制未雪來執行他的計畫,但王准許了他的求婚,並讓他趕緊走,為了留下來他自編自導了這場戲。

他故意激怒我,讓所有人看到我們爭鬥,然後製造假死。所有人都以為他被謀殺了,他自然可以躲起來繼續他的計畫。

那麼王呢?我開始有很不好的預感。

果然,我聽到了王病重的消息。

「王都沒有來參加公主的婚禮,公主毫不猶豫的走向了那個人類王子,讓新郎很沒面子。真是奇怪的事啊。」

我絲毫不敢停歇,一直飛回了王宮。

王宮裡一片混亂,貴族們都在嘰嘰喳喳的討論公主婚禮的鬧劇。

我徑直飛到王的寢宮。

門外零星的幾個侍衛在打瞌睡。

我來不及通報,直接化成人形,從窗戶翻了進去。

屋子裡沒有人,我發現地上有血跡一直延伸到地下的密室。

我敲了很久的門,王沒有回應。

我只得破門而入,王倒在地上,已化成龍形。

我知道龍族的人死之前都會化成龍形。

他的胸口插著寒冰鐵製成的匕首,那個人類帶來的匕首。

「你回來了,我一直在等你。」他虛弱的說。

我走過去,跪在他面前,我想說的很多卻一下堵住了,不知道說什麼。

「你不用開口,我沒多少時間了,我要說的每一句,你都記清楚。」王看著我一字一頓。

「你是我的兒子,也是龍族未來的王。」

「未雪才是孤兒,她的父母在上次大戰中犧牲了。」

這句話簡直晴天霹靂一般,我張了張嘴,半個字也說不出。

「龍族的王座叫什麼?」他問道。

「荊棘王座。」這是三歲小孩都知道的事,我不知道他說這個有什麼意義。

「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我搖搖頭。

「通往王座的路鋪滿荊棘,你必須踩著荊棘走過去,直到鮮血淋漓。」

「每一任的王都一樣,上天不會無故給你加冕,要得到王座,必須以血淚來換。」

「我知道你恨我,我小時候也恨自己的父親,恨他為什麼嫌棄我,為什麼不認我。可這就是龍族千百年來的傳統,每一任的王都要經歷世間百苦,經歷比常人百倍的苦難。鄙視,冤屈,背叛,死亡,這是每一任王都要經歷的劫難,就是父親也沒有辦法改變。」

「我不恨你了。」我輕聲說。

我從前又恨又怨,恨老天對我不公平。

但我現在明白了,我註定要成為王,而我所受的苦難將為我加冕。

「你很像你母親。」他慢慢閉上眼,喘口氣接著說:「真龍出世,其母必死。」

「每次看到你,我就會難過。」

我跪在他面前,心裡五味繁雜。

「你母親很愛你。」他停了停。

「我也是。」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我只能看見他嘴在開合。

「什麼?」我湊了過去。

「告訴你個秘密。」他氣若遊絲。

「我小的時候,也不會御風。」

他微笑著慢慢合上了眼睛。

「父親!」我大聲喊他,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原來我一直有父親,他愛自己的兒子,但必須冷漠疏離。

我大聲的喊著,一遍又一遍,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我跪在他冰冷的身體前面,失聲痛哭。

這時門開了,未雪和侍衛們站在門外,看見我跪著,而王的身上插著匕首。

「他謀殺了陛下。」有人喊道。

未雪難以置信的看著我:「我知道父王之前冤枉了你,我也冤枉了你,是我對不起你,可你怎麼能殺了他!」

我站起來,把寒冰鐵的匕首從王的心臟上拔|出|來。

「你自己看看,是那個人類殺了他!」

未雪用異常失望的眼神看著我,從袖子里拿出一把匕首,寒冰鐵的,和我手上的一模一樣。

「他給我的,我一直帶在身邊。」

人類王族每人只會有一把寒冰鐵匕首,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有其他王子?

十五

「把他押下去!」未雪發話了。

「等一等,你沒有權利這樣做。」

「我當然有,我是王儲,我將繼承王位。」她看著我,眼神冰冷。

她認定了我謀殺了王。

「你還不是王,我要求公平爭奪王位。」我一字一頓的說,「在龍族,王死之後,王儲有權繼承王位,當然如果有人在比武中擊敗了王儲,就可以獲得王位的資格。」

她吃了一驚,沒料到一向是廢物的我會要求比武。

「我不會手下留情的。」她冷冷道。

「我也不會。」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我贏了未雪。

審判的貴族不情願的承認了我擁有王位繼承權。

「把那個人類帶上來。」我命令道。

人類王子被押了上來。

我吩咐侍衛把他綁在柱子上,「點火。」

「你幹什麼!你瘋了嗎!」未雪驚叫著要衝過來。

「把公主帶下去,沒有我的允許,她不許踏出寢宮半步。」侍衛們綁住了她。

「我恨你!你要是殺了他,我恨你一輩子!」

我沒有理會她的哭喊,未雪被拖了下去,哭聲好像還縈繞在這裡。

「你的軍隊會收到你的骨灰。」我冷冷的看著他。

他笑了,一如既往的雲淡風清。

「說不定是你的。」他說。

我沒有廢話,親自點上了火。

熊熊火焰中,他依舊笑著看我。

我木然的看著他燃燒,我以為他會慘叫,可他沒有,可怕的事發生了,他的身體在火中變換,最終變成了龍!

十六

我躺在神殿里,祭祀婆婆為我上藥。

他變成龍之後和我打鬥,在空中將寒冰鐵扎入了我的身體。

我真是搞不清楚,人類王族一人一把,他怎麼會有三把匕首。

如今,三把寒冰鐵都放在神殿內。

而他的大軍已經長驅直入。

「對不起。」未雪輕聲說。

我搖搖頭,大禍已成,我們都有份。

責任在我,我不該任性的改命。

我命鑄劍師將三把寒冰鐵融後,打造成劍。

既然他也是龍,寒冰鐵應該能殺死他。

「不夠的,殿下。」祭祀說。

「那還需要什麼?」我急切的問。

她看看周圍的人,我示意他們退下。

只有我們兩個人了。

「要鑄劍,需要有人以身祭劍。」她緩緩說。

「我可以嗎?」為了龍族,我願意祭劍。

她搖搖頭:「祭劍需要至純的血,你是要成為王的人,戾氣太重。」

「龍族只有一人最合適。」她盯著我。

「未雪。」

「不行。」我斷然拒絕。

「她是無辜的,我不能犧牲無辜的生命。」

「那麼敢問殿下,龍族千萬的子民就不無辜嗎?」

「一旦人類攻破都成,會發生什麼,殿下應該很清楚。」

我想起了獨眼,想起了守衛邊境而死的其他龍。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我頹然坐到地上。

她遞過半本破書,我想起了從那人類包里也搜出過半本。

「神造了世界,原本世上龍和人是和平共處的,後來大家知道世上的寶藏和秘密都被記錄在一本書里,龍和人都想得到那本書,後來分化成了兩族,不斷交戰。神很憤怒,就把書撕成兩半,一半歸人類,一半歸龍族。」

「如果兩半合二為一,就能統治兩族,那個人類王子想找的是這半本。他的確知道了一些秘密,可是知道的不完全。結界需要至純的血建立。龍族的結界因未雪而存在,而他們註定要互相吸引,所以他能找到結界的入口。」

「但他不知道的是,至純的血也可以殺死他。」

我的腦子都要炸開了。

「不行,我不能殺她。我做不到。」我知道這是上天給我安排的最後一個劫,逼我在她和天下人中選。可我做不到。

「你沒有多少時間了,殿下。」她嘆了口氣,悠悠道。

兵臨城下,我和未雪還有祭祀站在城門上看。

那王子騎著白馬,他看著未雪,語氣溫柔:「未雪,只要你開城投降,你還是我的王妃。從今以後,我們一起統治龍族和人類兩國。」

未雪沒有回答他,她看向祭祀:「婆婆,你那天晚上說的是真的嗎?」

原來她都知道。

祭祀點了點頭。

「那就動手吧。」她對我說。

她的眼睛依舊清澈,但已不再是那個喜歡花的少女。

她是龍。

我親手殺了她,我的青梅竹馬。

她的血蜿蜒在地上綻成綺麗的花。

「為了龍族,一定殺死他。」她臨死前對我說。

我知道她有多喜歡那個人類,就算他騙了她。

我知道即使這樣她還是喜歡他,但為了龍族,我們都要做出犧牲。

我變成了龍,那人類王子也變成了龍。

在空中,我把寒冰劍插入他的心臟。

他墜落下去,一會變成龍一會變成人,最後化成人形栽倒在地上。

「為什麼呢?」我問他。

我不明白他這樣優秀的人,從小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當人類的王不好嗎,為什麼千里迢迢來攻打別的國家。

「你知道為什麼我會有三把匕首嗎?」他的白衣沾滿了血,依舊笑的雲淡風輕。

「人類的王子每人都會有一把。」我說。

「可我沒資格有。」他凄楚的笑著:「我的母親是龍,我的父親卻是人。他們叫我野種。」

「我有三個哥哥,他們每人都有一把。我也想要啊,可他們說野種不配!」

「我從小就很刻苦,我比所有人類王子都要優秀,我以為這樣,他們就會看得起我。」

「可他們沒有,他們害怕我,嫉妒我,他們說我是怪物,怪物才會御風。他們看不起我。」他嘲諷的笑了。

「沒關係啊,我把他們都殺了。」他說這句話時英俊的臉顯得分外可怖。

「我以為這樣父王就一定會傳位給我了。可他竟然要把我趕出宮去。他說除非你把龍族攻打下來,我才會認你。我知道他是故意刁難我,他以為我做不到。」

他合上了眼睛。

「我差點就贏了。」

我把沾滿血的劍插|進土裡。

我聽見山呼萬歲的聲音,天空開始飄雪了。

未雪死後,結界破除,所以氣候也開始變換。

原來,她才是漫漫長夏存在的原因。

主將已死,人類的軍隊潰不成軍。

我在長城以東見了人類的王。

他很蒼老了,這場戰爭讓他失去了所有的孩子。

我們以血盟誓,簽訂了契約,百年之內不再開戰。

尾聲

我登上了荊棘王座,成為了龍族的王。

我站在城樓上,獨自看龍族的山河遼闊,天地浩大。

雪寂寂的下,像極了十六歲那年的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