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的票是網上訂的,打八折。她永遠不會料到,按下確定支付的那一瞬註定她要和這個世界永別了。
一
「這家精神病院成立於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由於醫生和護士經常虐待病人致死傳出許多恐怖流言……」鬼屋門口扮成鬼護士的工作人員正在解說鬼屋醫院的背景。
大廳里空調開得很低,工作人員陰測測的聲音讓許多人不寒而慄。大夏天,小滿排了一個小時的隊才輪到她,可現在她一個字也沒聽。她盯著自己的男友顧清明,他正旁若無人的和她的閨蜜立夏打情罵俏。
小滿對鬼屋之類的東西絲毫不感興趣。作為天生大膽的人,世上沒有什麼能嚇得到她。但男友和閨蜜都表示了極大的興趣,硬要拖著她來。她當然得來,她怎麼放心讓男友和閨蜜孤男寡女去鬼屋玩,尤其在閨蜜和男友都是妖艷賤貨的情況下。
工作人員說了注意事項後分組,每人發了一個小手電筒。
「槍十元租一把,射擊後扮鬼的工作人員將不再靠近您,請問您需要麼?」鬼護士小姐甜甜的笑著問,小滿剛想拒絕,清明搶著掏錢了。他的眼神沒離開過護士小姐修長白皙的腿。小滿在心中冷笑了一聲。
從候診室出發,每次進去一組三個人。過道一片漆黑,手電筒的光線昏暗。兩旁的病房裡傳來隱隱的哭聲和慘叫聲。
醫院裡沒有任何指示牌,遊客只能隨便走,不時有遊客被驚嚇的鬼哭狼嚎聲傳來。立夏作出害怕的樣子貼近了清明。小滿心裡鄙夷的嗤了一聲,這些虛假的音效和模型在她看來幼稚至極。在立夏的一驚一乍中,三人走了半個小時到達了醫院的盡頭,一個木門。
終於結束了,小滿只想趕緊出去到後面的商業街吃頓火鍋。
她匆匆推開木門卻愣住了,這門背後竟是候診室,他們一開始進來的地方。
「看來鬼屋是設計成環形,我們又走回來了。」她開始覺得有一點意思了。
「一定是之前的岔路口我們選擇錯了方向,這次重新走一下吧。」清明也興緻勃勃。
這一次他們從候診室出發,往生化實驗室的方向走。
與之前不同,這條路太安靜了。好像沒有遊客走過一樣,他們絲毫沒有聽見半點尖叫聲。空氣里漸漸瀰漫著腐爛發霉的氣息,越來越濃。
「這是什麼?」立夏尖聲叫道。
小滿順著她手電筒微弱的光線看過去,兩旁鐵柵欄里堆著屍體模型,這些屍體骨瘦如柴穿著病號服。腐爛的氣味從裡面傳來。
「很逼真,這應該是模仿被虐待致死的精神病人們。」小滿捏著鼻子說。
「這味道也太噁心了,我們趕緊穿過這裡吧。」立夏好看的眉毛擰到了一起。
小滿沒走兩步突然感到一隻手死命扼住了她的腳踝。
「救命……」微弱的哭聲傳來,在此刻聽來讓人毛骨悚然。
立夏尖聲大叫。
小滿冷靜下來回頭一看,屍體堆中一隻乾枯的手從鐵欄杆里伸出來緊緊抓著她。
「好了,我們被嚇到了。快鬆手吧。」清明趕緊阻止他。
那隻手仍不肯放,一張蠟黃的臉湊到手電筒光線下。
「救救我……我不是精神病……醫生才是……」那人氣息微弱,眼裡滿是絕望。
「現在的工作人員也太敬業了吧,你演的很好但我們急著出去了。」小滿也覺得他這樣子有點瘮人,便用力擺脫了他。她用手電筒照過去,自己腳踝上留下了清晰的手印。
「剛才那工作人員入戲也太深了,讓人覺得是真的正常人被關進去一樣。」走出去好遠,他們還能聽見低低的哭聲傳來,絕望的,無助的哭聲在空蕩蕩的醫院裡迴響。
二
見鬼的是,他們發現自己開始不停的兜圈子,老是回到原地。
「我想出去了。」立夏的聲音有點發顫。「急什麼,這就是鬼屋設計的意義,直接能走出去還有什麼意思。」小滿無所謂道。
前方漸漸響起高跟鞋的聲音,噠噠,噠噠踩在安靜的地面上格外響。
他們拿手電筒照過去,一個穿帶血護士服的女人面無表情的提著一個人頭向他們走來。
「問一下工作人員吧。」清明向那女人招了招手,「打擾一下,我們迷路了能給我們指一下路嗎?」
那女人好像沒聽到一樣,目無表情的走過來。她的臉色慘白,手中的人頭還在滴血。
清明的臉色也有些變了,「小姐,麻煩你指一下路好么?」
立夏被嚇到有些生氣了:「你這是什麼態度啊,遊客問話都不回答。你再不說話我們要投訴你了!」
小滿白了她一眼:「鬼屋就是嚇人的啊,你投訴什麼勁。」
立夏氣沖沖的拿手電筒對著那女人的臉照:「喂,我們不想玩了,麻煩你告訴我們出口怎麼走。」
那女人終於有了點反應,她走近立夏,雙眼空洞無神的盯著她。
立夏有些發毛:「你幹什麼,夠了,我不想玩了。」
那女人突然裂開嘴笑了,連膽大的小滿看到這笑容都嚇得一哆嗦。那女人突然撒手丟掉手中的人頭,撲上去掐住立夏的脖子還狂笑不已。立夏拚命掙扎,被她掐的臉通紅。
「幹什麼你,過分了!」小滿和清明想拉開她,結果這護士力大無比,輕鬆把他們推到了一邊。
「夠了,快鬆手!我們要報警了!」清明喊道。
護士死命掐著立夏的脖子都快要把她提起來了,立夏被掐的雙手直撲騰。「彭」的一聲槍響,清明拿出之前租的玩具槍向她開了一槍,按規矩開槍後工作人員一定會離開。護士的手一松,立夏一下攤在地上,小滿趕緊扶住她。
護士倒了下來,紅色的液體在地面上蔓延開。
「行了,別裝了。」清明沒好氣的說。
「喂,起來。」小滿用腳輕輕踢了一下她。
她一點反應也沒有,一動不動的挺在地上。
小滿拿手電筒照她的臉,一絲恐懼感瀰漫開來。
「怎麼了?」清明不安道。
「她,她好像真的死了。」小滿結巴道。
一片安靜,三個人驚恐的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了一會。
小滿猶豫著開口了:「那個人頭看起來也好像不是模型。」
人頭已經腐爛了,孤零零的躺在地上。
立夏控制不住嚇的哭了出來。清明看著地上的死人又看看手中的槍,手直抖:「他們給的槍是真的!我殺人了!」
「別慌,我們報警吧。」小滿強作鎮定撥打了報警電話,「你的號碼目前不在服務區,請稍後再撥。」
「搞什麼,我們現在可是在市中心後面就是商業街啊!」立夏和清明也分別撥打了電話,他們來來回回試了半天,發現不僅報警電話撥不了,任何電話都打不出去。
「等一等,你們看這裡的建築和之前相比好像不太一樣了。」清明說。「之前是明顯做舊的,很假,但現在好像就是舊的。」
立夏和小滿貼緊了,立夏顫抖著聲音問:「你們說,我們會不會是到了另外一個空間?」
小滿的心也一抖:「你的意思是,也許我們到了平行世界?」
三
三人都被嚇的不清,一時愣在原地。
「所以,我們現在要搞清楚的是,這些都是什麼人?」小滿指著地上的女人。
他們還沒想出頭緒,前方的拐角傳來說笑聲,一男一女向這裡走過來。
聽起來好像很正常的樣子,清明想向他們求助。小滿想阻止他但是已經晚了。他們已經走了過來,是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和一個護士。他們笑盈盈的走向他們:「你們怎麼了,需要幫助嗎?」
「你們負責人在哪裡,我要報警,還有我們立刻要出去。」清明一字一頓的說。
大夫看了看地上好像一副瞭然的樣子:「好的先生,您別激動,我們馬上就報警。您先等等,我馬上喊負責人來。」
清明對小滿使了個眼色,意思是還是有正常人的。
小滿不安的搖搖頭,立夏攥緊了她的衣角一言不發。
幾個人站著,不一會來了個負責人跟他們了解了下情況並稱已經報了警。「先生,我們帶你們出去,警察一會就到。請跟著我們走吧。」
小滿看他們舉止正常,稍稍放下了心。
「這是個意外,先生,我們一定會處理好的。」負責人一路賠禮道歉。
走到一間休息室,他請小滿他們進去。「先生,請略等一會,警察一會就來調查情況。」
桌上倒了幾杯熱茶,負責人關門出去了。
「真是倒霉透了。」他們坐下喝了幾口熱茶,溫暖的水終於緩和了一下繃緊的神經。
小滿靠在柔軟的沙發上終於放鬆了些。突然他們聽到門口責任人和其他人的對話。
「今天怎麼樣?」
「我們又新來了幾個病人,在裡面呢。」一陣鎖門聲。
「不!」立夏把茶杯一甩,撲到門口猛敲門:「放我們出去!」小滿和清明也衝過去對門又踹又踢,但門絲毫沒有反應。
「看來病的不輕呢,要多加點鎮定劑。」門外歡快的聲音傳來。
「他們要把我們當精神病人關起來!」立夏端起椅子向門砸去,小滿想說話但突然發現開不了口了。她瞪大眼睛看著清明,清明也驚恐的看著她。噗通一下,清明倒了下去,小滿搖晃了一下也倒了下去,意識漸漸消散。
等小滿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一側有鐵柵欄的房間。腐爛發霉的味道陣陣傳來。
「這是哪?」立夏也迷迷糊糊醒過來。
「這是我們之前走來時經過的實驗室。」清明的聲音發抖。
小滿想起來他們之前來時,那隻乾枯的伸出鐵柵欄的手,那張蠟黃的臉和絕望的眼睛。
「你們還記得那個人說的話么,他說他不是精神病,醫生才是。」小滿顫抖著說。
「所以那些精神病扮成醫生,把正常人關起來當精神病?」立夏崩潰的大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現在在什麼鬼地方?」
清明站起來在屋裡亂轉,「我想之前那扇醫院盡頭的門也許是聯通各個平行世界的臨界點。我們第一次走的的的確確是鬼屋的路,但在錯誤的時間打開那扇門所以到了另一個世界。」
「而這個世界裡,醫院不是鬼屋是真實存在的,由精神病人控制的。之前求救的人也許也是其他世界誤闖進來的。」
「所以那些精神病把我們關在這裡到底想幹什麼?」牆上不時掉蟲子下來,立夏哭的睫毛膏都花了。
「不知道。奇怪的是為什麼要把我們關在一起呢,分開關對他們來說不是更安全么?」清明蹙著眉,依舊不停的亂轉。
「你們看這個。」小滿從地上的垃圾中抽出一本殘破的本子。本子已經泛黃了,破破爛爛,裡面的字有些模糊但勉強能看。
「這是什麼東西?簡直像納粹集中營里猶太人的日記。」清明捂著鼻子往後面躲了躲。
小滿翻著本子,臉色越來越差。「差不多是日記,上面說外面這些精神病在玩扮演醫生的遊戲。」
「他們把我們關起來,只給水不給食物。他們稱這是實驗。」小滿念道。
小滿翻到一半突然合上了,她面色凝重。「我知道他們要做什麼了,他們想看看人類在極度飢餓的情況下會不會吃同類。」
「變態!這算什麼實驗!」立夏歇斯底里的叫起來。「事實上這個實驗確實有名字。」小滿苦笑道指了指破本子的封面:「人性實驗。」
四
沉默充斥著整個牢房,之前那張蠟黃絕望的臉在他們每個人腦海里浮現。十幾分鐘前,他們還在看別人笑話,現在他們已經成了笑話。
人的理智在飢餓的情況下能撐多久呢,人會為了自己活命殘殺同類嗎。立夏從歇斯底里的大哭變成了低聲啜泣。小滿沉著臉來來回回翻著那本日記。
「對不起。」立夏突然哭著抱住了小滿。「從小到大我都喜歡搶你的東西,從玩具到男友。我知道,其實你心裡肯定恨死我了。我怕我們都要死了,再不說就沒機會了。真的很抱歉求你原諒我吧。」
立夏眼淚鼻涕糊了小滿一身。一瞬間,小滿突然覺得很輕鬆。她一直以為她是恨立夏的,他們從小就是好朋友,可立夏凡事都要跟她爭跟她搶。在父母眼裡她什麼都不如立夏,她從小活在立夏的陰影下。
不止是清明,只要是小滿喜歡的人立夏都要來插一腳。她以前以為自己恨死立夏了,但現在,她發現在生死面前這些根本不算事。
此刻,自己一點也不恨立夏,一點也不。以前的煩惱現在看來無聊可笑。人的生命那麼脆弱又短暫,前一秒還在笑也許下一秒就要死了。她現在只後悔,後悔花費了那麼寶貴的時間去嫉恨去埋怨。每一秒都很珍貴如果她早點知道該多好。
「我們還不一定死呢,別那麼悲觀。」清明突然興沖沖的說,「我發現我的槍沒有被收走。你之前說會有人來給我們送水,我們可以威脅他給我們開門。」
「可他們是精神病啊,拿槍指著精神病的頭有用么?他們也許根本不怕,如果你開槍的話會引來其他人,我們就更危險了。」小滿不太贊同。
「現在看來,我們並沒有其他選擇了。」清明很堅持。
之前的手電筒被收走了,周圍一片漆黑。
牢房裡的溫度很低,小滿靠著牆蜷縮成一團。
寒冷,疲倦,恐懼在漆黑中被無限放大,三個人無言的坐著。
比死亡可怕的是等死的過程,小滿進來沒幾分鐘卻感覺過了一個世紀。不知過了多久,小滿昏昏沉沉的快要睡去時腳步聲傳來。三人警惕的站了起來,清明貼近了鐵欄杆拿出了槍。那人越走越近,拿手電筒向他們這裡掃了過來,手電筒只掃到小滿和立夏。
小滿開始和他搭話。清明屏氣凝神躲在黑暗裡,直到那人走到鐵欄邊,他拿槍對準了那人的腦袋。「不要動,動一下我就開槍。」小滿的心一下懸了起來,她不知道威脅對精神病管不管用。
「別,別。我是來救你們出去的。」那人慌張的說。
「你胡說什麼?」
「是真的,我是跟著你們到了這個鬼地方。之前排隊我在你後面。」那人急切向小滿表忠心道。「沒時間多解釋了,真正的護士馬上就要過來了。我偷了幾件他們的衣服,你們穿上也扮成醫生跟我出去。」
他真的塞了幾件白大褂進來。「但你們得保證聽我的安排,否則死的不止是你們三個。你們保證,我才能開門。」
清明握緊了槍,遲疑著。
他們不知道這是不是又是一個詭計,精神病的新把戲。遠處遙遙傳來了說話聲。
「快點,沒時間了。」
那人催促道三人互相看了看,眼下沒有選擇了。
「我們答應你。」小滿說。
他們匆匆套上衣服,那人守信用的打開了門。
「低著頭跟我走。」那人道。
他們跟著他走過狹長又漆黑的過道,遠處漸漸有了光亮。
「你叫什麼名字?」小滿突然問,「你可以叫我小寒。」
「小寒,多謝你」,她誠懇的說,遠處的光亮給了所有人一絲希望。「說不定我們能回到正常的世界了。」
立夏破涕為笑,小滿也難得的握緊了她的手。光線越來越強。
「馬上要經過他們的辦公室了,會有很多的醫生護士。不過不要緊,他們好像並不會盯著彼此的臉看,我們鎮定的走過去,他們不會發現。」小寒說。
於是小滿他們緊緊跟著小寒,裝作若無其事的走了過去。的確沒有人注意他們,大家都在各忙各的。突然警報器響了起來,廣播播到:「警告12號實驗室的試驗品逃跑了,12號實驗室的試驗品逃跑了。」
四個人的心都懸了起來,但依舊故作鎮定的往前走。醫生護士們匆匆放下手中的事情,要跑去搜捕。立夏緊咬著嘴唇,步子越走越快。她心裡越慌步子越亂,竟撲通一下撞到了迎面匆匆走來的醫生。小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依舊告誡自己鎮定。她冷靜的扶起立夏,抬頭平靜的說了句:「抱歉。」
可她抬頭看到眼前的醫生時卻無法冷靜了。這個在精神病院的醫生長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五
看到這張臉,小滿的腦子立刻卡機了,她直直的愣在原地。兩旁的醫生都向這裡慢慢圍過來。「快跑!」小寒猛地推了她一把。
「抓住他們!」小滿回過神來,回身跑進黑暗裡。此刻只有黑暗才是最安全的。
由於醫生的追捕,四人被衝散逃向了不同方向。小滿一刻也不敢停留更不敢回頭,沒命的往最黑暗處跑去。幸虧了她體能好上學時是短跑冠軍,一時半會沒有被追上。
就這樣她不知道沒命的跑了多久,七拐八拐的直到周圍一片寂靜。腳步聲叫喊聲都聽不見了,她才停了下來。一片漆黑中,她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瘋狂的敲擊著耳膜。
小滿精疲力竭的坐到了地上,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前方有什麼在等著她。她不敢往前走也不能後退。她只能暫時躲在這裡,一個人躲在黑暗裡,他們也許找不到她。
之前她的腦子一片亂麻,現在置身於黑暗中,理智一點點回到她腦海里。按照現在發生的一切,她應該是到了平行世界。
既然是平行世界就有可能有另外一個自己。而這個世界的自己恰好就在這個精神病院,恰好想抓住並殺死她。聽起來荒唐可怕的故事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成了事故。
雖然周圍滿是腐爛的味道,小滿還是深吸了幾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在黑暗中用手摸索,感受周圍是什麼。旁邊是已經斑駁的牆,地上還掉了一些碎磚,看來這個醫院很舊。她扶著牆往前摸下去,摸到一個柜子,很高,像廢棄的衣櫃被放在外面。小滿打開它,手探進去好像是空的。這時遠方傳來了歌聲,一個女人的歌聲。
小滿的頭皮發麻,更讓她發麻的是,這個聲音和自己的一模一樣。她還是找過來了。小滿趕緊躲到衣櫃里關上櫃門。
高跟鞋噠噠的聲音伴著女人輕快的歌聲在黑暗裡格外清晰。她唱的是兒歌,「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個好朋友。」
小滿自以為自己是膽大的人,但在黑暗中聽到這毛骨悚然的歌聲也直冒冷汗。
腳步聲越來越近,小滿縮在衣櫃大氣也不敢透。
女人哼著歌經過了衣櫃,小滿稍稍鬆了口氣。突然有個東西掉下來砸到了她,小滿摸過去,竟然是斷手!
她竭力控制自己叫出來的衝動,但還是條件反射的把斷手甩到了一邊。吧嗒一聲在黑暗裡格外響。高跟鞋的聲音停了下來,小滿緊張的要窒息了。
「找啊找啊找朋友……」歡快的歌聲又響起,高跟鞋好像往前走了。小滿舒了口氣,發現自己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濕透了。就在這時,衣櫃的門突然被打開。手電筒的光照進來,她看見那張和自己一樣的臉。
那張臉帶著愉悅的笑容:「找到了!」
六
小滿被拽了出來,高跟鞋拿著傳呼機通知其他人:「12號逃跑的試驗品已經找到,請儘快過來。」
小滿打量著她,真的和自己一模一樣。如果硬要說有什麼區別,只有這個世界的自己是帶著眼鏡自己沒有罷了。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即便現在往前跑也會被抓回來,所以她也不打算逃了。小滿慢慢蹲下身坐在地上,高跟鞋看她放棄逃跑也放鬆了些警惕。
小滿坐在地上,手觸碰到了地上的磚頭。她猛地抓起磚頭向另一個自己的頭上瘋狂砸去,高跟鞋尖叫起來。
砸下去時她的手直抖,她是恐懼的,恐懼的想嘔吐。但她沒有停,她知道自己在殺人,但她沒有停手反而更狠命的砸下去。她不想殺人但她更不想死。一下又一下的砸下去,直到高跟鞋倒在血泊中。
恐懼感消散了,她開始變得冷靜。遠處響起了腳步聲。
小滿鎮定的把屍體的高跟鞋脫下來和自己的球鞋調換,然後從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取下眼鏡。鏡片有些碎了,不過沒關係,她慢慢戴到自己臉上。原來殺人是這樣輕易,她的手已經不抖了也不能再抖了,因為其他醫生已經趕到她面前。
「怎麼回事?」
「不過是試驗品反抗,我已經解決了她。」小滿冷冷的說。
「把屍體處理一下吧。」其他醫生七手八腳把地上的屍體抬了起來。
小滿冷眼看著他們抬走了平行世界的自己。
「12號其他的試驗品呢?」她問。
「已經全部抓了回來,重新關進去了。」
「很好。」小滿擦了擦臉上的血說。
她跟著人群往前走,回到之前的辦公場所。沒人注意到,她順走了桌上一把裁紙刀。
小滿提出陪另一個醫生一起去給12號的試驗品送水,被批准了。
順著狹長又黑暗的路,小滿又回到了那個充滿腐爛和死亡氣息的地方。
她看到了被關起來的三個人,立夏眼睛哭腫了頭髮亂的像稻草,一看見她就衝到鐵柵欄邊沖她大吼:「小滿呢?你們把她怎麼樣了?」
小滿有些意外,這個從小她最討厭的人此刻竟是最關心她生死的人。而她的男友清明則一言不發的盯著她看,他的眼神很古怪但小滿沒有在意。小寒蹲在牆邊,面色頹然。小滿想他大概很後悔吧,如果不是為了回來救他們,小寒一個人也許可以混出去的。
「她已經死了。」小滿面無表情的說。
立夏抓著鐵欄杆大哭大叫起來,像一隻困獸。「喝你們的水吧。」她把水頓在鐵欄杆外。
旁邊的醫生突然用異樣的眼神看了看小滿:「你,你不是她……」
「你說什麼?」小滿故作鎮定。「我們從來不和試驗品說話,你這個冒牌貨。」
醫生冷冷的拿起了對講機,下一秒他的脖子上架了一把裁紙刀。「不錯,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
小滿冷笑著將醫生割喉。
整個過程,她都出奇的冷靜就像在殺雞。小滿解下醫生身上的鑰匙把其他三人放了出來,立夏抱著滿身是血的她又笑又哭。
「我還以為你死了。」她哭的梨花帶雨。
「現在沒時間說這些廢話,再不走我們還得死在這裡。」小滿擦了擦刀上的血,把刀收了回去。清明很安靜的看著地上的屍體,小滿沒有看到他看著自己的背影嘴角帶笑。
「等下,有個不好的消息。」小寒開口了。
「什麼事?」小滿的心咯噔一下。
「那個對講機一直開著。」此刻刺耳的警報聲響了起來。
七
醫院盡頭的木門已在視線範圍內,四個人經過一番玩命的逃跑已經精疲力竭。
「我走不動了。」小寒說,他之前被抓回來時腿被打傷了。「堅持一下,只要爬上這個樓梯就是大門了。」
小滿想過來扶他卻被清明一把拽了回來。醫生們已經追了過來。
「快走!」清明推了小滿一把。他們已經爬上了樓梯離木門只有幾步之遙了。
醫生們也開始爬樓梯了,「等等我!」
小寒恐懼的喊著。「對不起。」
清明突然掏出槍向小寒開了一槍,小寒滾下了樓梯正好攔住了醫生的去路。
「你瘋了么!」小滿吼著要回去拉他。
「瘋的是你!」清明扯著她,立夏打開了門合力把她拖了出來,木門關上了。一同關上的還有小寒絕望的叫聲。
「你這是謀殺!」小滿怒視著清明。
「我只是為了讓你活下去。」他目光灼灼的看著她,這眼神可以稱得上深情。
清明從前從來沒有用這種眼神看過她,一種怪異的陌生感油然而生。小滿打了個冷顫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你們看看我們現在在哪?立夏打斷他們道。他們冷靜下來一看,又是候診室,鬼屋的出發點。「不知道這次我們是不是又進入了一個新的平行世界。」小滿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額角。
清明走在前面,三人走進昏暗的長廊。與之前不一樣,長廊的盡頭是一間空屋子。看起來是一間辦公室,桌子上還開著電腦。電腦有光亮,清明先走了過去。
「是視頻。」他看著看著眉頭蹙了起來。
「怎麼了?」小滿跑過去,清明點了重播鍵。電腦上正在放視頻,裡面是他們三個人被綁了起來。地上擺滿了刑具。
小滿的寒毛一寸寸豎了起來。這是個殺人視頻,要殺的正是這個平行世界的自己。
「看來,這個平行世界的我們已經死了。」清明沒等視頻放完就把電腦合了起來。「快跑!」
他們剛想衝出屋子,小滿突然覺得脖子上一麻。
「什麼東西?」她拔下來一看是針。
清明和立夏的脖子上也有。「麻醉針?!」
一天中昏迷一次已經是夠倒霉的了,她目前為止昏了兩次。更倒霉的是,她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手腳被捆住了放在一個透明水缸里,旁邊還有一個水缸裡面是立夏。清明被捆著綁在椅子上,在他們正對面。一個鬧鐘放在地上。清明的槍被扔在一邊。
「這又是怎麼回事?」小滿掙扎著想掙開繩索,但繩子系得很緊。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房間里響起,但看不到人。「我們來玩個遊戲。三選二。你們當中只能留下兩個人。」像是廣播里發出來的。
「死變態,誰要跟你玩遊戲,快點放了我們!」立夏扯著嗓子叫了起來。
那人低低的笑了:「不玩當然可以,後果是你們三個都得死。」
「我來說下遊戲規則,坐著的傢伙你有權決定這兩個姑娘的生死。你來做個選擇題,這兩個姑娘,有一個可以活另一個必須死。」
「你的正後方有槍口。你看到面前的鬧鐘了么?我已經設定好了,過十分鐘後如果你不選,這兩個姑娘得死,你也會被槍殺。」
突然水缸開始注水「計時已經開始,時間到了如果你不做選擇兩個人都會被淹死。」
水不緊不慢的流著,漸漸漫過了小滿的腳背,她盡量站直一些。
「對了,你選擇好哪一位死亡請一定要看著她說出來。」男人提醒道。
立夏驚恐的哭了起來,「救救我,清明!求求你救救我!」
她拚命用身體撞擊玻璃,可玻璃紋絲不動。「為了增加悲劇效果,我特意沒把他們的嘴封上。」「清明!求求你,我不想死。」她歇斯底里的哭喊著,撕心裂肺的的叫著清明的名字。
「不用等十分鐘了。」清明鎮定的說。
「我選擇讓小滿去死。」他看著小滿的眼睛不緊不慢的說。
這出乎了男人的意料,沒有哪個人會這樣乾脆的讓自己的同伴去死。
「你可以再考慮考慮。」他想看到的是人們痛苦不堪跪地求饒在良心的選擇中掙扎。
水漸漸的漫到了他們的腰。小滿一句話也沒說安靜的看著他,她也害怕,怕的渾身發抖。
「我不用考慮,讓小滿去死吧。」清明語氣冷靜的注視著小滿。
小滿也注視著他,她的身體泡在水裡,冰冷。她突然意識到這個人恐怕不是清明,清明也許薄情寡義但是從來都不是這樣鎮定的人,尤其在這種時候。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水漸漸漫到了小滿的脖子。
「很好,既然你選擇了右邊的姑娘,那我們就開始執行死刑吧。」男人愉快的說。
小滿閉上了眼睛等死,水卻停在了她脖子處。「不,救命!」立夏的慘叫聲傳來,水迅速漫過她的頭頂將她吞噬。小滿驚恐的看著突如其來的這一幕。立夏已經被淹死了。
「哈哈哈,你選擇讓誰活下來我就讓誰死。」那人笑道。
「玩遊戲!下面我們進行二選一!」
八
「你們當中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另一個得死。」
「選擇權依然在你,你選擇你和這個姑娘誰生誰死。」
「對了提醒你一句,之前我其實是騙你的,你身後根本沒有槍口。」
清明一言不發臉上沒什麼表情。小滿開始摸索她的裁紙刀,還差一點就夠到了。
「快點選,你和她誰生誰死。」清明看著水缸里立夏的屍體。
「我死。」他說。小滿知道他這樣說,那個殺人狂一定會殺的是她。她拚命掙扎著夠裁紙刀。
房間的一側門打開,一個留山羊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手裡拿著電鋸。
小滿終於摸到了裁紙刀,她開始費力的割繩索。
「恭喜你,我來實現你的願望。」男人拿著電鋸一點點靠近他。
男人微笑著打開了電鋸。小滿割斷了手上的繩子開始割腳上的。
電鋸聲很響,男人背對著她看不到她在做什麼。
男人拿起電鋸走了過去,一陣慘叫。卻不是清明傳來的。
清明站了起來拿椅子狠狠的砸向那人。他扶著額頭氣急敗壞的看著清明,清明身上的繩索全都掉在了地上。
「你是裝的?你早就解開了?」清明撿起了地上的槍對準了他的心臟。一聲悶響,那人倒了下來。
小滿費力的從水缸里爬了出來,清明向她走來。這個異常鎮定近乎變態的人肯定不是真正的清明,她想起了那個第二世界的自己。恐懼感充斥著大腦,小滿想跑但從水缸里出來腿腳不聽使喚。他站在自己面前關切的看著自己,這目光讓她渾身發冷。
清明彎下腰把她扶了起來。
「你到底是誰?」
他溫柔的笑了,「我是你男友啊。」
絕對不是,清明從來不會用這種關切的眼神看她,也不會這樣溫柔的對她笑。
小滿想起第二世界的那群精神病醫生,那些可怕的集中營,牙齒開始打架。她明白了,他從第二世界跟著她來到了第三世界。
真正的清明恐怕早就死了,眼前的這個人只是平行世界裡和他長得一樣的精神病!
他到底想幹什麼,是用其他方法折磨她么?
她意識到眼前的人恐怕比地上的電鋸殺人狂還要危險。
「小滿,別怕。」他輕聲說著把渾身顫抖的她擁入懷中。
突然他推開她,難以置信的抬頭,他的手上滿是血,他的身上被捅了一刀。小滿拿著帶血的裁紙刀,手直顫抖。
「我不相信你。」她沒再捅第二刀,轉身就跑。
「回來!」他在後面喊道。
小滿腳步不敢停,一路跑下去。長時間的疲勞逃亡使她沒法支撐太久,她只好躲進一旁的黑屋子裡。這是個放映室,在放錄像。這是那個殺人狂的錄像室,正在放的是她之前沒看完的視頻,這個平行世界的自己被殺死的錄像。
依舊是三個人,她,立夏和清明。做選擇的是這個世界的清明,他選擇讓小滿死,結果死的是立夏。小滿突然回過神來,之前清明是唯一看完這個視頻的人,他很清楚殺人狂的原則。你選擇誰活,最終誰就會死。而他從頭到尾都很肯定的選擇了立夏,難道……他是為了救她?
可是為什麼呢,這無法解釋。
「因為我喜歡你。」有個聲音輕聲嘆氣。小滿差點驚叫出來,清明站在她身後。
「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在你思考的時候。」他苦笑。
小滿還是握緊了刀。
「我一直喜歡她,可是那麼多年過去了她永遠不肯多看我一眼。我多希望她可以和我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一個小時,一分鐘。我一直以為這是不可能的夢了,直到看到你和平行世界的我。原來在另一個平行世界,我們是在一起的。可另一個我並不珍惜,我嫉妒他想代替他。」他捂著傷口坐了下來。
她?小滿意識到他說的是第二世界的自己。「所以你把真正的清明殺了?」
「沒有,我給了他逃跑的機會,他早就逃走了。」
她真正的男友早就把她丟下自己逃了,小滿有些想笑。
「我本來想代替他和你在一起……」他蹙著眉沒法說下去,臉色慘白。
「對不起。」歉意油然而生,小滿握住他的手,「我們可以一起出去,你會好起來的。」
「恐怕你們都好不起來了。」一個聲音冷笑著傳來。
小滿抬頭看去,窗戶外出現了一個人臉,是之前的電鋸殺人狂。
他怎麼沒死?小滿趕緊把清明扶起來。「從側門走。」
殺人狂走了進來,鎖上了門。
「把這個拿好,還有最後一發子彈也許你後面用的到。」清明把槍塞到她手上。
「你幹什麼?」一種不好的預感涌了上來,小滿一下被他猛地推出了側門。門從裡面鎖上了。
他把自己和殺人狂鎖在了一起。「你是瘋了么?」小滿拚命拍門。
一聲嘆息從門裡傳來:「我本來就是啊。」電鋸聲響了起來。
「快走!」
小滿沒在停留,拚命往前跑。
她知道這是他用生命為她爭取的幾分鐘逃命的時間。她真正的男友拋下她自己跑了,而這個可怕的瘋子卻為了救她付出生命。她把槍放在靠近心臟的位置,很冷。
小滿掙扎著,跌跌爬爬的爬到醫院盡頭的後門。她雙手沾滿了血污,哆哆嗦嗦的打開了門,一片光明,車水馬龍。是商業街!她終於回來了!她哆哆嗦嗦的爬到街上,頭暈目眩。
「小姐,你怎麼了?」
「救命!」她終於倒了下去,倒在陽光大道上。
陽光灑在她臉上,很溫暖。她像睡著了一樣。不知睡了多久,大概有一個世紀那麼長,她醒了。入眼是陽光,百葉窗,她躺在潔白的床上,身上穿著病服。是醫院啊,陽光讓她很心安。
門口響起敲門聲,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您今天感覺好些了么?」
她微笑著點點頭,抬眼看他。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這個醫生是之前追殺他們的電鋸殺人狂。
九
「你,你不要過來!你這個變態!」她情緒激動拿起桌上的東西向他砸去。
「還是老樣子,一點好轉也沒有啊。」他在本子上記錄著。
「我要報警,你這是非法拘留。」小滿急忙要下床。
「您不能,小姐。您是高度危害社會人群,我們不能讓你出院。」
這時候,門開了另一個醫生走了進來。
「小寒?」小滿顫抖著問。
「小姐,這是你的主治大夫馬醫生,他不叫小寒。」
「什麼?」小滿覺得自己的頭要炸開了。
「小姐,不如說說你的故事。」
小滿開始講,清明,立夏和自己如何進入鬼屋,如何穿梭在各個平行世界。
兩個醫生交換了眼神,無奈的笑道:「小姐,可是你也不叫小滿啊。你說的你的男友和閨蜜也不叫這個名字。」
「你胡說八道。」小滿叫道。
那個像小寒的醫生指了指牆了的二十四節氣圖:「小姐,恐怕你的名字都是看了這個虛構出來的。」
小滿渾身直抖:「那你們說我犯了什麼罪,要關在這裡?」
「你有精神分裂症,你殺了你男友和閨蜜因為他們出軌。後來你逃跑了,結果最後大家在大街上找到了你。」
「胡說!我沒病,我明白了,你們才是精神病!你們又把正常人關起來是不是?」小滿歇斯底里了。她站起來,旁邊的衣櫃里有她的衣服,她哆哆嗦嗦走過去從衣服里摸出一把槍。她拿槍指著那個像殺人狂的醫生,但那醫生很淡定:「你儘管開槍。」
「你以為我不敢嗎?」小滿扣動了扳機,噴,一灘綠泥射在了醫生臉上。
是玩具槍。
小滿徹底崩潰了,槍掉在地上。
「求求你們,放我出去!」她跪在地上哭了起來,這是她第一次哭,之前小寒,立夏,清明死時她都沒哭。她一直很勇敢,一直在鬥爭。現在,希望崩塌了。
「我們很抱歉,小姐。」陽光灑進來,柔柔的。
醫生的話也很輕柔:「您恐怕得一直待在這裡了。」
小滿跪在地上抽泣著,無數念頭湧上腦海。既然醫院盡頭的門連接著各個平行世界,也許她依舊沒回到自己的世界。
只是,如果這是第四個平行世界,那麼這個世界的自己又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