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 是清和……
江勸周身氣壓迅速降低,長發、衣袂無風自動,魔氣肆意, 插在胸口的冰棱以肉眼可見速度融化消失。
他反手打向地面,滔天的魔氣自他腳下向四周散去,迅速蔓延至整個圓陣, 所到之處磚石震動,錚錚作響。
慕昭還未來得及反應便已震倒在地,匕首直接從手中脫落,鏘然一響。
她看著掉在眼前的匕首,俯身去撿,怎料手剛摸到匕首,一隻黑面紅紋的錦靴突然出現,毫不猶豫的踩在她手背上。
慕昭用力掙了掙,卻毫無意義。
江勸居高臨下的看著伏身在地上女子。
她胸前的長辮已經被震開, 長發披散在背後, 白狐裘的披風將她整個人遮住, 嬌小瘦弱的像是一枚掉在地上的人間糕點。
好像是叫雪媚娘,白白嫩嫩,軟軟糯糯。
可就是這一枚白糰子, 現在正伸手來夠他腳下的兇器,膽大包天的生出弒君的念頭!
江勸越想越氣,使勁碾了碾腳下踩著的手,聲音輕慢,好似還帶著點苦惱,「沒想到你們兩個都吃裡扒外,我該先處理哪一個才好呢?」
慕昭一直在吃消拂散, 因此並不知道他踩得有多痛,還在用力掙脫,但是無論她怎麼使勁掙扎,依舊不能把手從他腳底抽動半分。
見她不說話,江勸沒了興緻,收回踩著她的腳。
沒想到他會突然撤腳,手背猛的一輕,慕昭下意識握緊匕首就要收回,但是下一刻,一隻大手突然出現,強硬的把匕首從她手裡奪走。
江勸拿起匕首,目光留意到上面坑坑窪窪沾染的鮮血,看了一會兒,嘴角微勾,一言不發的把匕首隨意一扔,就將沾了曦光血的匕首扔下了祭台。
匕首滾落石階,噹啷噹啷的脆響,一路磕碰著石棱往下跳。
匕首墜落的聲響在風雪中並不明顯,卻聽的慕昭心生絕望。
她眼眶泛紅,眼睛裡染上血絲,抬頭看向他。
對上她倔強怨恨,恨不得喝他血啖他肉的眼神,江勸只覺得是自己養的小貓不聽話了。
他並不把她的反抗看在眼裡,也不值得他防備忌憚,於是轉身看向被魔氣震出幾米遠的清和。
他依舊穿著他給的衣服,一身紅衣,少年恣意,然而此時少年卻狼狽的倒在地上,撫著胸口,眼睛裡露出和慕昭一樣的神色。
看著被怨恨侵佔的清和,江勸心中發悶,抬手摸了摸胸口,才發現好似是剛才被冰棱捅穿的地方。
江勸一步一步走向他,眸中閃過疑惑,「清和,我是你兄長,是把你從凡間撿回來的家人,你為何要殺我?」
「兄長?」清和聽到這個稱呼便忍不住笑,「你才不是我兄長!」
「家人?你配這個稱呼嗎?!」
「你說是你把我從凡間帶到這?」清和眼角閃過一抹淚光,語氣夾雜著控訴,「那你可知我是如何落入凡間變成孤兒的!」
「是你,都是因為你!」
清和踉蹌著從地上站起身,胸膛起伏,聲聲泣血,「當年你只因私憤便屠我雪族全村,我親眼看著你殺死我的血親,逼著我父親掩護我與母親死在你刀下!」
聽著他的控訴,江勸停下腳步,遠遠看著他,「你恨我?」
「是。」清和回答的格外快意。
江勸眸中閃過一抹火光,微微眯起,絲毫不相信他口中說的話,語氣篤定,「你是凡人之身,不是雪族,不然你不會願意跟我回來,你不是清和。」
見他還不相信,清和冷笑一聲,道出蓄意接近他的真相,「我知道你是近親所生,所以斷了一身雪骨,重塑記憶,虛構同為親近所生之子,扮成被人拋棄的孤兒。」
「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接近你,然後親自為我死去的血親報仇!」
江勸不敢相信,聲音陰沉。
「你騙我……」
說著,手中驀地從出現一把赤紅長刀,提刀指向清和,眸中滿是被欺騙的憤怒,「你費盡心力,就是為了接近我,然後殺了我。」
清和反手一背,一根冰藍色冰棱出現在手中,風雪之中冒著凜然寒氣。
他回答的快意,「是。」
話落,他把冰棱執到身側,寒氣悄然向上,包裹住天空中即將落下的雪花,不過眨眼,冰棱之內的藍色寒光便亮如星辰。
江勸看著他手裡的冰棱,眼睫輕顫了一下,不得不正視他方才所說的話。
「你當真是雪族?」
清和見他還不願相信,嘴角微勾,「真是抱歉,讓你過了一段兄友弟恭的日子,但從始至終都只有你一個人是近親之物。」
話落,一個劍氣直逼面門而來。
清和側身躲過,手執冰棱飛速靠近江勸,對著他的心臟就要刺過去,怎知江勸早有防備,一個側身閃過,抬手就要向他砍去。
凌厲的刀鋒其千金之重,清和手持冰棱相抵。
冰火相交,周身寒氣、熱意盡散,風吹沙石,恍若末世。
還在圓陣中的慕昭看著不遠處的兩人刀劍相向,一冰一火光意衝天。
她雙手抵在地上,因為用力的緣故,手腕的傷口流血的速度開始加快,涓涓而流的進入陰槽之中。
身體雖無痛感,但方才被江勸魔氣震懾,雙腿不聽話的踉蹌。
費了好大力氣,她從地上站起身。
慕昭胸口起伏,一呼一吸間涼意逼人,就連鼻息間呼出的白氣都更加明顯,恍若空氣中的溫度又低了些。
她拖著不麻利的雙腿走到祭台邊緣,探頭往下看,不知何時天上的雪下的越發緊了,整個世界已經變成白茫茫一片。
祭台雖然千階之高,但抵不過上面打鬥的動靜太大,下面好像已經反應過來,開始集結兵力往上趕。
慕昭喘息了幾口氣,看了眼下面奮力往上趕的士兵,絞盡腦汁的想著該如何延遲兵力往上來。
就在此時,下面突然傳來一陣哀嚎痛呼的聲音,聲音之大近乎百人齊聲。
聞聲,她再度看向下面。
就見方才要走上石階的士兵已經沒了人影,甚至千階之長的石階上沒有一個士兵,只有無數雜亂的腳印,還有凌亂的滾落痕迹。
她視線漸漸往遠處看去。
一片白雪之中,好像有什麼在移動,所到之處穿著甲胄的將士如潮水般涌過去,眨眼間,卻又被打散飛出。
在滾滾不息,一番接著一番的車輪戰中,有一個人單槍匹馬,以絕對的武力硬生生開出一條血路。
下一瞬,那個人好像有所察覺,抬頭看向祭台的方向。
他抬頭的瞬間,慕昭看清了他的樣子,身子不由得踉蹌了一下,眼眶中驟然升騰起無數熱意,眶內不自覺蓄起淚花。
溫熱的眼淚漸漸模糊了視線,她抬起袖子擦了擦,急迫的看向下面,生怕晚了一分,都會是自己絕望之中生出的幻覺。
江不渡站下台下,一身單薄的白衣,身處白雪之中並不明顯,但無數穿著黑盔甲胄的士兵將他團團圍住之時,便如月光般耀眼。
他黑髮上落了好多雪,白色髮帶隨著風雪飄動,抬頭看向她的時候,眸中恍若在冰天雪地里汲取到了一絲溫暖。
江不渡只來得及看她一眼,便倉促收回視線,應付不斷湧來的士兵。
慕昭呼出口氣,默默握緊藏在袖子里的一把匕首,是方才李大夫給她的那把。
她側過身子看向江勸和清和。
江勸似乎早已被清和激怒,一頭黑髮已經摻了幾縷紅髮,雙眸早已變成火瞳,周身之氣熾熱洶湧,還不等空中的雪花落下就被烤化。
他身上雖然沒有致命傷,但臉頰、肩膀以及雙臂都有不同程度的擦傷。
清和的狀態卻不容樂觀。
他手中杵著冰棱,半跪在地上,垂落在肩頭的長髮掩住了他的臉。
「清和……」
江勸摸了摸胸口,冰棱的涼意一次次穿過,儘管都已癒合,但寒氣還是留在了體內,說出的話中帶著莫名的失望。
「你真的要置我與死地嗎?」
清和抵著冰棱站起身子,臉色慘白,神情決絕,聲音無比堅定。
「殺了你,我好去見我娘。」
慕昭看了一眼,迅速收回視線,用手捂住自己還在流血的手腕,抬腳往圓陣中心走去,走著走著,忍不住小跑了起來。
途中踉蹌了幾下,但速度依舊未減。
不一會兒,腳下再次踩到了陣中心的陰槽,慕她拿起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呼出口氣,對著自己的胳膊,一連划了十幾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鮮血瞬間從一道道傷口中溢出,淅淅瀝瀝從手臂上滑落,宛如一道血珠簾。
慕昭看了一眼不遠處還在堅持的清和,又低頭看了眼陰槽內的血。
太慢了……
清和可能已經撐不住了。
她得抓緊時間。
她下意識用另一隻手擠壓傷口,讓它流出更多的血。
隨著擠壓的力道越來越大,血簾有了一絲瀑布之態,她看著在陰槽內流動的血液,雙腿無力的跌坐在地上,唇瓣徹底沒了的血色,眼皮子開始泛沉。
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血,直到陰槽里的血都流滿,甚至溢到裙邊,慕昭才察覺到裙邊傳來的涼濕之意,恍然回過神。
她疲累的掀起眼帘,下意識看向陰槽,見裡面已經滿了,眸光閃過一抹亮光,瞬間不顧自己還在流血的手臂,慌忙起身。
站起來的過程並不順利,腳下無力致使她跌了又摔,摔了又跌,來來回回不知摔倒又站起了幾次,才走出圓陣。
清和既然是雪族,想必知道她放血的用意。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