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他說的這些, 清長再次反應過來,瞬間惶恐到極致。
「是屬下迷失了心智!只想著利用您與慕姑娘的契約,竟忘了您還有替慕姑娘承傷之責。」
如果遲遲不救出慕昭, 尊主的傷勢就會越來越重,才想明白的清長一陣懊惱。
聞言,江不渡語氣不明的笑了一聲。
「不管你如何想, 慕昭之事不能耽擱,她是凡間朝廷命官之女,若是殞身與此,魔族恐再無寧日。」
聽到慕昭的身份,清長眉梢皺起,太陽穴不自覺一陣突突。
慕昭的身份,還真是棘手。
空氣沉默了半晌,江不渡突然喚了他一聲。
「清長。」
清長抬頭,「尊主。」
江不渡喉結滾動, 再出聲時有些沙啞。
「請務必, 找到慕昭。」
清長聽出他口中複雜的情感, 愣了一下,倏地反應過來什麼,心中一緊, 不顧君臣之禮,大膽質詢。
「尊主,您卸下魔尊之位,究竟在謀劃什麼!」
江不渡並未做出回答,自顧自的交代,「我的身子我知道,此去恐有去無回。」說著, 偏眸看了眼還在流血的胳膊,略帶嘆息,「我這條命,怕是不能再為魔族做什麼了。」
他本以為體內雪脈生生不息,沒有什麼傷勢是睡一夜不能癒合的,但隨著經年累月的損傷,雪脈越發霸道,越發不受控制,很可能有一天。
他會死於這副具有修復之力的身子。
「您在說什麼,什麼叫有去無回?」清長一陣忐忑,心中不好的猜測愈發明顯。
「你不用明白。」
江不渡沒有再多說,抬步離開。
清長見他走的頭也不回,下意識就想起身去追,怎料旁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姑娘,怯生生的叫他。
「清長……先生,江公子讓我跟著你離開,我叫雙兒,是慕昭姑娘的丫鬟。」
看她一臉忐忑害怕的站在那,清長嘆了口氣,收起桌上的兵符,問她,「你是慕姑娘的丫鬟?」
雙兒應了一聲,「是。」
「那你可看出江公子對慕姑娘有情?」
雙兒思忖片刻,搖了搖頭。
清長又忍不住嘆了口氣,忍不住自言自語的嘟囔,「前腳說想活著,後腳就打算不要命了,此人正常?」
雙兒好像聽到了一般,默默搖了搖頭,用行動給予回答。
清長沒注意她,自顧自的搖頭感慨,「怪哉,怪哉,情之一字,實在怪哉……」
——
江勸洞府。
慕昭在床上躺著實在無聊,屋內針落可聞一片安靜,躺著躺著便抵不住睡意。
正昏昏欲睡之時,門突然從外面被打開,緊接著好多腳步聲魚貫而入。
不過片刻,床邊圍了好多人。
慕昭睡意頓時全無。
「你救過凡人嗎?」
「沒有,你救過?」
「我也沒有。」
「那怎麼辦,眼見著天就要黑了,要是沒有辦法把她弄醒,我們就一起變成煉丹水了!」
「要不我現在去凡間綁一個大夫回來給她看?」
「凡間一來一回多耽誤時間,根本來不及。」
「那你說怎麼辦,反正我們現在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想不出法子都得死。」
「我們這有凡人嗎?」
「不知道。」
「有啊,前段時間魔君撿回來的那個孩子,我給他把脈的時候,就是人脈!」
「你說的是那個孤兒?」
「那有什麼用,他還是十七八歲的孩子,更何況也不是大夫,叫過來有什麼用,性子還孤僻的厲害,就算是抓過來,也是個悶葫蘆,還不夠添堵的呢。」
「說什麼都不成,這麼多事,那這個姑娘你來救!」
「大家都很著急這我知道,但是都別生氣,和氣生財生氣生財,既然現在想不到萬全之策,那不妨就把清公子帶過來,左右不過是死馬當做活馬醫,我們還能在這個檔口再想想其他辦法,大傢伙覺得怎麼樣嗎?」
「秦大夫說的不無道理。」
「就按秦大夫說的辦。」
與秦文長得八分相似的男子捋了捋鬍鬚,一派文雅,做主道:「那我便命人把那個清公子帶過來了,大家也別站在這裡了,先看看這位姑娘的脈象,好做下一步打算。」
幾位身著統一制服的大夫,紛紛點頭附和。
商量好之後,房間內的吵鬧聲漸漸微弱,慕昭心中嘆了口氣。
耳朵方才都被他們圍在中間吵得生疼,要不是現在動不了,她真想抬起胳膊掏掏耳朵。
安靜了沒一會兒,好似有人上前。
下一秒,衣袖被人撩起,手腕覆上一層帶著涼意的絲帕,不一會兒,有併攏的兩指輕輕隔著絲帕附下,空間就在此時徹底安靜下來。
有人在診脈。
慕昭也靜下心來,期待著大夫把完脈的結論,但是直到手指離開,也沒聽到有人說話,正在納悶的時候,又有人上前把脈。
而後一個接著一個,紛紛上前把脈,才開始交流探討。
「在我看來,她的脈象與尋常凡人並無不同,按理來說,不會出現昏迷不醒之症。」
「我曾在凡間遊歷過,聽聞人間有一種龜息之術,可叫人狀如死人,可這姑娘分明是平脈,與龜息之術不符。」
「你就這麼愛說廢話?要我說,這姑娘身子康健的很,並無病症,就是她自已不想醒。」
「你這是何意,你的意思是這位姑娘裝死,這可是欺君之罪!」
「她是被武大人用手刀打昏迷的,武大人當時並沒有動用魔氣,之所以昏迷不醒,很可能是這姑娘自身帶的隱症。」
隱症?
慕昭心中疑惑。
在府中之時,幾乎每天都有大夫請平安脈,沒有一人發現她有什麼隱症。
難道……
曦光神族的熱症!
可是她現在的情狀與熱症發作之時的狀態並不相同,她並未察覺身上有任何發熱的跡象。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相同之處,那就是渾身無力。
隱症這個說法一出,幾位大夫像是被難住,各自冥思苦想,不再出聲。
房間安靜了大概半炷香的時間,房門再次從外面打開。
「人我帶來了,」秦太醫牽著一個身量比他還高出半個頭的少年,推門而入,「各位同僚可診斷出什麼了?」
大家七嘴八舌把自已的診斷說了出來,聽出他們的困境,秦太醫嘆了一聲,看向身邊的少年。
少年穿著一身略寬大的暗紋紅袍,單薄的肩膀艱難撐起,脖頸修長而纖細,面容清秀,還帶著尚未張開的稚嫩。
皮膚白的驚人,如雪一般,讓人一眼難忘。
除此之外,一雙眼睛黑如烏羽,亮的厲害,這樣一雙眼睛,長在一副淡顏之上,淡而瑰麗。
「清和。」秦太醫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聽到自已的名字,清和緩緩側眸,漆黑的瞳孔仿若沒有焦點,定定看著秦太醫,一言不發。
秦太醫嘆了一聲。
江勸把人帶回來的時候他就是這樣一副模樣,仿若三魂少了七魄,木木的,獃獃地,問他什麼都不回答,只有一個問題除外。
「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像是觸發了心中的錨點一般,微微啟唇,「『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清和。」
聽到他的名字,慕昭心中思忖。
清和……
這種取名方式,好像在哪裡聽過。
「清和,看到塌上躺著的姑娘沒有,她與你同樣來自凡間。」
聞言,清和又緩緩把頭轉向塌上,目光落到慕昭身上。
眾人都盯著他,企圖在他臉上看到什麼變化。
可清和還是讓他們失望了,儘管看到同鄉,他的神情依然毫無變化,一片死寂。
「唉,看來把清和叫來還是無用。」
「算了,與其將希望寄托在一個獃子身上,不如我自已回去翻醫書,真不知道魔君為什麼要帶回一個呆傻的凡人。」
「魔君行事,可是容我們置喙的,慎言!」
「行了,大家都散了吧,早點回去翻翻醫書,你我等人的小命或許還有救。」說著,一位大夫把慕昭手腕上的絲帕拿起來,收到醫藥箱中,「我就不多留了,先回去了。」
話落,餘下的大夫跟著一同出去。
秦大夫原本還想留下看一眼慕昭的狀況,但耳邊突然傳來秦文的傳信,瞬間顧不得其他,匆匆離開房間。
房間又重回安靜。
慕昭躺的實在無聊,正打算醞釀睡意,等待大夫們下次光臨,誰知手腕卻猛地一涼。
她心中一驚,下意識想要收回手,卻苦於渾身無力,無法掙扎半分。
轉瞬,手腕傳來的涼意更加明顯。
「雪……花……」
一道有些磕絆仿若牙牙學語的聲音,冷不丁傳入耳中,離得很近,彷彿就在床邊。
清和不知何時走到她床邊,俯身摩挲著她的腕間。
方才大夫把完脈之後,只收回了絲帕,並未把她的衣袖放下發出,因此他說的可能是腕間那朵赤紅雪花。
慕昭動不了,躺在床上像案板魚肉任人擺弄,如此想著,心跳不自覺加快。
不過這個觸碰她的人並未有任何激進行為,只是輕輕撫摸著赤紅雪花。
慕昭心中鬆了口氣。
清和微微歪頭,眼神像蒙了層霧般懵懂,一眨不眨的看著,動作全憑下意識的驅使,指尖從摩挲變成了輕點。
一下一下,頗有興緻。
慕昭呼吸一滯,從他指尖傳來的涼意斷斷續續匯入體內,經由手腕一路傳到四肢百骸。
他的涼意比江不渡的純粹,如果江不渡像刺骨冰水,那這個人就如冰錐。
沒過一會兒,全身的血液像是被凍住一樣,慕昭下意識打了個寒顫,實在受不了這透進骨子裡的冰冷,全憑本能想要把手收回。
下一刻,視線內的手腕突然消失,清和一雙黑眸有些呆愣,眨了眨眼睫。
「雪……花,沒了……」
聽到他說的,慕昭這才反應過來她手能動了,立刻睜開眼,便看見坐在床邊顏如冰霜,神情獃滯的少年。
「清和?」她試探著喊了一聲。
清和緩緩抬眸,看向她。
「雪花。」
他再次出聲,短短時間內,聲音和語氣都比方才熟練順暢,也多了份固執。
慕昭看了眼自已的手腕,「你在找這個?」
清和見她抬起手腕,指尖再次點了上去,「顏色,不一樣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