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擦了擦嘴,立馬收住笑容,畢恭畢敬地說:「對不起,你太帥了,我沒忍住。」
「你!」何蕭怒道,卻又不知道找什麼理由來發作。
Shala在一旁捂著嘴,笑得很斯文。
何蕭抽了一大堆紙巾,極為嫌棄地抹著臉上的果汁。
我重新背上書包,去到江月牙化妝的屋子,靠在門邊靜靜地看著她。她那種在梳妝鏡前伸長了脖子往臉上抹粉底的樣子,真是像極了一個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每天早晨起來看見的風芝都是這個樣子。
江月牙似是發現了我,微微轉頭,笑問:「不好玩?」
「沒,只是有不喜歡的人。」我平靜地回答。
「因為馬上就要上班了,所以今天可能沒太多時間陪你玩。」江月牙抱歉地笑著,然後又轉過頭去梳妝打扮。
「沒事。」我低低地說了聲,然後,又提高音量,「我叫風箏,就是飛在天上的風箏,而且是沒有線的那種」。
江月牙一愣,然後再度緩緩回頭,溫柔笑道:「我記住了。」
我心裡波瀾不驚的那片湖,忽然泛起了絲絲漣漪。
我想,就算我到了江月牙的這個年齡,我也做不到像她這樣擁有那麼溫暖的笑容吧?
我特別怕窮盡一生都做不到。
但是她可以,風芝也可以。
我長長地呼了口氣,說:「那我先回去了,晚了我媽會擔心的。」
江月牙將粉刷擱下,然後起身朝我走過來。
「你不用送我。」我轉身,將江月牙拋在身後,「我還會再來的」。
江月牙的高跟鞋聲沒有再響起。我感覺認識她之後,後腦勺就像長了雙眼睛一樣,我似乎看得見江月牙靠在門邊,雙臂環胸,嘴角的笑帶著幾分玩味,卻又絲毫沒有惡意。
走出黑聲酒吧之後,天就黑了。
在這座喧鬧嘈雜的城市裡,黑夜只會給人無盡寂寥。連燈火都那麼忙碌,而我卻沒有去處。
那顆流浪的心,明明就有了港灣,卻還像在顛沛流離。
「喂,沒有線的那種風箏。」何蕭在身後叫住了我。
我蹙眉,沒好氣地轉頭:「有事就說,沒事就走開。」
何蕭的表情原本無辜,一聽我語氣不善,眼神里便多了幾分邪氣:「你真是一個叫人猜不透的人。」
我漠然地道:「肉體是真實的,靈魂是真實的,骨血都是真實的,又並非透明,你當然猜不透。」
何蕭一時接不上話,只好局促地道:「女人果然都很善變。」
我聞言,不禁一笑,語氣里多了幾分妖嬈:「你要是還不儘快離開我的視線,我會讓你看到更善變的女人。」
何蕭不緊不慢地仰頭戲謔而笑:「我對你的善變很感興趣。」
這種人,果然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我回身,慢慢地朝何蕭走去,然後,抬頭望著他。何蕭毫不畏懼我的眼神,也頗有興趣地盯著我。
十秒後,我的眉頭漸漸聚在一起,然後捂著臉放聲大哭起來,哭聲很嘹亮,引來了不少人。何蕭臉色微變,又不肯輕易認輸。
我抹了一把眼淚和鼻涕擦在何蕭身上,哭得委屈不已:「你這個壞人!你昨天晚上可不是這麼說的!你今天又去跟酒吧里的女人混在一起,我不要你了啦!」
圍觀的人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何蕭立馬捂住我的嘴,強制性地把我拉到一邊躲起來,然後指著我的鼻子大罵:「你有病啊?」
我整理了下衣服,然後認真地點點頭:「嗯。」
「我……」何蕭詞窮,愣神地看著我。
我不容置疑地道:「不要擋著病人去吃藥。」
何蕭像是傻了一樣,乖乖地給我讓了條路。
我鬆了口氣,快速地離開了他的視線。
關於形象和面子這兩樣別人認為很寶貴的東西,對我來說,早就被十多年前的那場大雨沖刷乾淨了。
我低眉一笑,看著腳尖在視線里消失、出現,再消失、再出現。
身體忽然被一個淘氣亂跑的小孩子撞到,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小聲說:「姐姐,對不起。」
我還沒來得及說沒關係,他的父母就跑了過來,一把抱起他,給我道著歉。
眼眶忽然濕了,我連忙別過頭去,匆匆地逃開。
明明過去這麼久了,為什麼還耿耿於懷?
我回頭,看到抱著孩子的父母在耐心地給他講著話,大概在說「路上不要亂跑,會很危險」之類的吧?我的嘴角不由得上揚,無聲而笑。
十二年前,我也只有那麼大,一個人蹲在角落裡,沒有人來詢問我,哪怕當時我還只是一個小孩子。
那天的天氣非常不好,雨夾雪下了很久。
我就像一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一樣,等待被拯救,等待被寬恕。
那種心情,我不希望體會第二次。
我的思緒被回憶吞噬的時候,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我接通後,風芝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風箏!你怎麼還沒回來?」
我眉間氤氳著天性使然的反抗之意,末了,又緩緩展眉,妥協道:「是是是,我馬上就到家了,馬上。」
「那快點啊。」我聽到電話另一邊風芝因為不會煎魚濺起一片油花而嚇得發出驚叫聲,淺笑著掛了電話。
天色已晚,擁有一些,就不要再奢求了。
畢竟我很怕再失去,很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