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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全一卷

香涵連著讓五太太陪了張翼本兩個晚上,張翼本那裡一點反應都沒有,看不出來高興,也看不出來不高興,這讓香涵一時有點摸不著頭腦。

香涵肯定是不好從張翼本那裡打探消息了,就叫了個丫頭去五太太那裡探探風。結果一打聽才知道,張翼本對她冷得像塊冰似的,夜裡居然讓五太太睡在客廳的床榻上,連她的面都不想見。

香涵想說,這個男人怎麼一點兒也不知道憐香惜玉呢?要是不樂意,不去就好了,何必屁顛屁顛地往那裡跑,去了又這麼冷落人家。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事早晚會傳出去的,到時候只會讓五太太更加難堪。去打探消息的丫頭細雯,還說了另一件事,香涵聽完之後,心下一驚,很怕五太太從此以後,會徹底失寵。

「聽五太太屋裡的秀菊說,五太太知道自己討不到老爺的歡心,就想學著二太太,跟老爺討點賞賜,以後也好充充門面。」

「老爺應了嗎?」香涵估計這事不大可能,依張翼本的性子,是不會答應的。

「哪能啊?老爺一點面子都不給五太太,當著一屋子丫頭的面,都沒搭理五太太,直接就走了。」

「她怎麼會當著一屋子丫頭的面,跟老爺討賞賜呢?」

「秀菊說,五太太是怕老爺不允,故意這麼做的。想來有那麼多下人在場,老爺是不會駁她面子的。五太太猜想,老爺既然連著去了她屋裡兩夜,這般的假意恩寵,多多少少還是願意做個樣子的。」

香涵一聽這話就知道不對,這不是明擺著威脅張翼本,他一向不吃這套的。

「這個五太太,這回可把如意算盤打錯了。她這情況能和二太太那時候一樣嗎?二太太那是正好撞見了,又挑的老爺心情好的時候。何況那陣子,二太太還承著老爺的寵呢。」陳媽在邊上插了一句嘴,香涵聽了心裡更著急了。

「對了,二太太跟老爺討鐲子這事,五太太是怎麼知道的?」香涵問道。

「自從那天四太太說出來之後,全府都知道了,好像連老爺都知道。」細雯小聲地回著話。

香涵想想也是,本來這府里就人多口雜,在屋裡說話還得防著隔牆有耳,何況四太太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這麼一嚷嚷,可不就全府都知道了。沒準這個裴紅霞,要把這筆賬也算在自己的頭上了。

「老爺那裡又是誰去說的?」

「聽說是四太太。」細雯如實答道。

這個王寶珠真是任性,改不了的小姐脾氣,受不得一點委屈。其實不過是個鐲子,女人家誰還沒點愛慕虛榮之心?給她這麼一鬧,平白無故又生出多少事來。五太太也是不巧,正好就撞在了這麼一個節骨眼上。

「五太太現在怎麼樣了?」

「還在哭呢。」

「這事倒是怪我,原本也是好心,想讓她多親近親近老爺,沒想到卻弄巧成拙了。」

「這事怎麼能怪您呢?明明是她自己不爭氣。」甘草正好進來,遞了條熱帕子給香涵揩手,立刻反駁道。

香涵沒心思跟甘草說這些,吩咐細雯道:「從我新打的那些首飾里,挑幾個像樣的,給五太太送過去,就說是老爺賞的。」

「太太,說是老爺賞的,這恐怕不好吧?」瑩兒勸阻道,連陳媽也覺得這樣做不妥。

「老爺那邊我會交代的,你們按我吩咐的做就行了。五太太也就是覺得面子上過不去,為了這麼點小事,回頭再一哭二鬧三上吊的,看著也心疼。細雯,這事你趕緊去辦吧。」

「是。」細雯那丫頭做事倒是利落,不愧是原先跟著錢丫頭服侍張翼本的大丫頭。領了吩咐立馬就取來了鑰匙,去庫房找東西了。

香涵又讓瑩兒和甘草,把剩下的首飾分了分,派人給各房送去。

「您不留幾件?」甘草有點心疼。

「算了,原本就不多,一件也別留了。」新打的首飾,一件都沒落下,香涵心裡也不舒服。可是她這麼做,也是為了堵其他幾位太太的口。明眼人自然一眼就知道,給五太太的那些首飾,絕對不會是張翼本送的。可也就是這麼個說法,她們得了東西,估計也就心知肚明了,大家含糊含糊,這事也就糊弄過去了。

如今,香涵在這府里,說話也還是有幾分分量的,這些瑣事,香涵自認為還做得了主的。晚上吃飯的時候,香涵和張翼本提了一句這事,張翼本沒說什麼,就算是默許了。

看樣子,張翼本不喜歡五太太這種類型的。

香涵屋裡大大小小的丫頭,不下十幾個,貼身伺候的就有八個。青梅算是她們之中,品貌拔尖兒的,而且很是本分,偶爾也能和張翼本說上幾句話。這種溫柔體貼的女子,怕是沒有男人不動心的。香涵看張翼本待她不錯,態度似乎比對別的丫頭好點。

「老爺,您覺得青梅怎麼樣啊?」香涵看著張翼本問道。香涵一直覺得青梅這種不爭不搶的性子,在府里也能評上「四大丫鬟」,完全歸功於她的美貌。

張翼本一臉不解地望著香涵,看了看她的這個表情,他就明白了。沒好氣地白了香涵一眼,低頭繼續看報紙。香涵還不死心,追著問道:「您要是不喜歡,我再幫您留意留意別的姑娘。」

張翼本放下報紙,面有慍色地說道:「你就這麼著急,想把自己的丈夫,往別的女人懷裡推啊?」

「我這不是不方便嘛。這麼長的時間,也不能總讓您一個人待著啊。」

「你還真把我當成『色中餓鬼』了啊?」張翼本輕輕地捏了一下香涵的臉。

「那您也沒有『堅貞不屈』啊。」香涵一句話把張翼本噎得不知道說什麼好,要不是她有孕在身,張翼本現在就讓她知道知道,什麼是「色中餓鬼」。

跟張翼本鬧了一陣子,總是香涵佔上風。香涵現在肚子里有這麼個寶貝,當然是為所欲為了。張翼本也不敢過分跟她嬉鬧,生怕會動了胎氣。

張翼本握著香涵的手,在燈下把玩。

「我這戒指,都給磨得沒什麼光了。」香涵隨口說了一句。

「再叫人去打就是了。」張翼本這話里有些不悅,以為香涵另有所指。其實這次真的是張翼本多心了,香涵只是隨口一說,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

聽了這話,香涵也有幾分生氣了,張翼本居然把她當成了和她們一樣的女人,於是賭氣道:「當然是叫劉管家去置辦,難道我還敢勞煩您去跑腿兒嗎?」

張翼本覺得自己的話說得有點過了,趕緊換了個話題,賠著笑臉說:「過幾天我要去趟巴黎,那邊有點事要處理,估計要有些日子才能回來。」

雖說剛剛還在和張翼本鬧彆扭,可一聽到要分開,香涵立刻就心軟了,什麼脾氣也沒有了。

其實,前兩天香涵就在各大報紙上,看到了關於張翼本的「訓令」。上頭假借這幾日在浙江省境內發生的幾樁命案,對張翼本大加訓斥,故意給他難堪,打擊他在社會上的威信。張翼本一怒之下,就以出國就醫為名,一封辭呈遞上去,不做這個浙江省政府主席了,打算以後專心當他的建設委員長,好好地抓一抓基礎設施建設。

「非去不可嗎?」

「非去不可。」

「什麼時候回來?」

「說不準,到時候看情況吧。我會儘快回來。」張翼本的幾個女兒現在都在巴黎,香涵也只是看過她們小時候的照片,還沒見過她們幾個呢。

「我也想去。」一直以來,香涵都夢想著能和張翼本一起,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無憂無慮地生活。

「以後我們三個一起去。」張翼本摸著香涵的肚子說道。張翼本給香涵描繪著他們以後在法國的生活,說到興緻處,還給香涵唱了一首法文歌。

「您今晚還在我這裡過夜嗎?最近可不少人說我專寵,總是霸著老爺。」

「我就是喜歡專房專寵,他們管得著嘛。」張翼本任性起來,還真是拿他沒辦法。

「說正經的,老太太看這大半年,您都『閑著』,希望老爺多去去其他幾位太太屋裡。」

「下次再遇到這種事,你就裝肚子疼。」張翼本一下子就明白了,原來香涵這幾日老是把自己往外推,是因為老太太施壓了。看著這個年幼單純的她,張翼本突然就有點心疼了。

「老太太也是想要抱孫子,萬一我這回生了個女兒,老太太恐要失望了。」

「你跟母親說,讓她別著急,不管這一胎是男孩女孩,回頭我們倆一準給她生一堆的胖孫子。」

「那我不成老母豬了。」香涵笑道。

兩個人東拉西扯,一直聊到困得睜不開眼,才關燈睡覺。

張翼本出遠門之前,特意把小廚房的幾個廚子叫了過來,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之後幾天的食譜,把其中香涵不愛吃的食物,都給換了。更是不忘吩咐常德,送來了一個黃楊木的音樂盒,上好發條之後,會發出悅耳的音樂,那首曲子便是張翼本那天唱的法文歌。原來他是這樣一個細心體貼的人。

送張翼本出門的那個早晨,一小段路,他們倆就磨蹭了老半天。張翼本在政府辦公室里的兩個秘書,一大早就已經過來候著了。

香涵還是捨不得張翼本,囑咐道:「早點回來。」

張翼本原本都打算上車了,看香涵兩眼泛著淚光,又轉身回來,眾目睽睽之下,在香涵的臉上親了一下。香涵被他嚇了一跳,這裡可是南潯,大門口又人來人往的,他也不怕人家笑話。敢情這是要去法國了,人也變得「羅曼蒂克」了。

香涵看了張翼本一眼,示意他在這麼多人跟前正經一點,可看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也只能由著他了。

「快去吧,免得誤了船。」雖然捨不得,也還是得讓他走。直到看不見張翼本的車,香涵才和陳媽回去。

張翼本不在的這段日子,一點兒特別的事都沒有。生活每天都在重複,整個張府死氣沉沉的。香涵每天靠和陳媽聊天,來打發時間。肚子越來越大了,人也越來越懶了。

香涵這幾日是越看青梅越覺得順眼,那天找了件自己之前穿過的舊旗袍給她,讓她往園子里一站,真是人比花嬌艷,美得跟風景似的。

「陳媽,您說老爺喜歡二太太嗎?」興許是懷孕的緣故,香涵又在胡思亂想。

「這話怎麼說呢?老爺畢竟是個念舊的人。」

「有一點倒是真的,她待老爺還是很好的,我能看出來。」香涵補充道。

「當年要不是老爺在鄉下病了,她盡心儘力地伺候,也輪不到她進門。」

「老爺什麼時候病的?怎麼病了?」

「那年薈柔剛走,老爺為了建廠的事,去鄉下處理田地糾紛,不知怎麼突然就病了。裴紅霞的外公在當地是個小有名氣的大夫,所以她從小耳濡目染的,頗通醫理。當初幸虧她及時發現、處理得當,要不然老爺可就回不來了。」

「所以她就嫁進了張家?」

「是啊。」

「老太太就沒反對嗎?」

「老太太是想拿點銀子打發了,可是人家不樂意啊。老太太那會兒覺得,像薈柔這樣的大家閨秀,難免嬌氣了點,不如鄉下女子好生養。只要老爺同意娶,讓她進門當個偏房,倘若生下個一男半女的,張家倒也不吃虧。可惜啊,到現在都沒個動靜,一次都沒懷上過,還不如人家三太太。」

「老爺待她還是不錯的。」

「要不怎麼說老爺念舊呢。靜芬她們幾個之所以叫她『掃把星』,那都是有緣故是。這個裴紅霞一進門,老爺生意上就栽了個大跟頭。當時急著要現錢,她也是厲害,把老太太送去他們家的聘禮,一分不少的又給要了回來了,還賣了不少的家當首飾,三天之內硬是給老爺湊出了一筆不小的錢,幫老爺解了燃眉之急。」

香涵知道,張翼本那時候哪裡是在生意上栽了個跟頭,分明是他當年追隨國父,當了個財政部部長,為了籌措經費所致。據說,不管前線需要多少銀錢支援,只要一個電報,他都如數奉上。那年,他把思南路的六幢花園洋房都給賣了,也沒填補上這個窟窿。

「這麼說,其實這個二太太倒也不錯,至少待老爺是真誠的。」

「她的小心思多著呢,我勸你還是少跟她接觸,省得吃了虧。」

陳媽就是這樣,總怕香涵吃虧,把別人都說得像是豺狼虎豹。香涵現在之所以不大喜歡裴紅霞,多多少少也是受陳媽影響。

香涵每天數著日子過,盼星星盼月亮地等著張翼本回來。

「太太,邢家的大太太來了,已經到大堂了。」小陶說道。

邢家乃是南潯「八牛」之首,江浙這片地界上,到處都是他們家的當鋪。邢家和張家是世交,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邢家有兩位小姐分別嫁入了張家,東號大老爺張珉恩的二女兒,則嫁給了邢家三老爺的次子。老太太龐傾城是這位邢家大太太的表姑媽,東號二老爺張珉賢原配夫人的妹妹,也嫁給了邢家的六老爺,當了個填房。

懷孕的人,行動總是有諸多不便,等香涵到了大堂,下人說二太太早就陪著邢太太,去老太太那裡說話了。剛剛來報信的小陶,讓香涵撲了個空,生怕香涵責怪,有些不樂意地說:「老爺不在家,來了客人自然是太太招呼,哪裡輪得到旁人上前呢?」

「興許她們原本就走得近。既然邢太太有二太太陪著,那我就不過去了。」香涵和邢太太年歲上差距有些大,倒是和她的大兒媳婦,關係更親近些,可惜這婆媳倆關係不和,香涵夾在中間,也甚是難做。

「那邢太太您又不是不認識,還是過去打個招呼比較好。畢竟您是正主,可別失了禮數,讓人講閑話。」陳媽這麼說也有道理,香涵要是待在屋裡一直不露面,別人還以為她躲著邢太太呢。

「陳媽,那我們先回屋,讓劉管家派輛汽車過來,我們坐車去後院吧。天氣這麼熱,我不想走這麼遠的路。」

陳媽心疼香涵,也不忍心讓她頂著個大太陽,就這麼趕過去。

等香涵一行人到了後院,裴紅霞和老太太正在院子里的大槐樹下乘涼。不知道她和老太太說了些什麼,老太太一直笑個不停。看樣子,邢太太已經回去了,來回這麼一折騰,香涵愣是撲了個空。

「以後可別這樣了,就算身子不舒服,也不能這般失禮。今天要不是紅霞,可不就讓人邢家看笑話了嘛。」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看香涵慢吞吞地從汽車上下來,無精打採的,雖然有些不高興,但因為顧忌香涵的肚子,說起話來也還算溫和。

「知道了。」香涵進府這麼久,這還是第一次被老太太當面「訓斥」,心裡有點委屈。雖然自己也是一頭霧水,但既然老太太說了,也就只能先應著。

「你先回吧,外頭風大,我們娘倆再說會兒話。」二太太在一旁,輕輕地拿著團扇,替老太太扇風驅蚊,兩個人有說有笑的,連陳媽都是第一次看見她們倆,這般親密。

「陳媽,這是怎麼回事啊?」香涵完全不明白,就這麼一會兒功夫,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一出後院,就趕緊迫不及待地問道。

「一準又是那個裴紅霞搞的鬼。那個邢太太想必是來看你的,聽老太太那口氣,肯定是她在老太太跟前抱怨什麼了。我跟了老太太這麼多年,這點門道還是能聽出來的。」

「我和邢太太一向關係不錯,今天她怎麼沒見到我,就匆匆走了?」

「這就不知道了。」

「邢太太一直是心直口快的人,待我是很好的。這中間要是有了什麼誤會,她怕是再也不會和我來往了。」

「我看也是。」

「陳媽,我想去一趟邢府。一來,可以把事情弄個清楚。二來,倘若有什麼誤會,也可以跟邢太太解釋一下。」

「老太太那裡是不會準的。」

「張府這麼大,老太太又成日在後院里待著,我偷偷出去一趟,老太太哪裡會知道?我屋裡統共就這麼幾個人,只要她們不說,不會有人發現的。」

「那就這麼著吧,邢府離得也近。」陳媽心裡總覺得這事會被發現,可是經不住香涵的軟磨硬泡。

第二天一早,常德負責開車,香涵和陳媽兩個人悄悄地溜出府,去了邢太太那裡。陳媽辦事果然利索,除了香涵屋裡幾個信得過的丫頭,需要她們留下來打掩護,他們出門這事完全沒人知道。

路上,香涵正好看見張家的碼頭上,停靠著的張翼本從國外買回來的那輛遊艇,正在維護保養。香涵便搖下車窗,想看個仔細。結果,張翼本專門從國外請回來的幾個洋人技|師,認得他的車子,看見香涵,趕緊歡呼著揮著帽子打招呼,香涵也熱情地揮了揮小手。這些原本倒是也沒什麼,可一大清早發生在南潯古鎮上,卻顯得格外扎眼。

邢府粉牆黛瓦,甚是清雅。到了邢太太府上,等了半天都沒見到人。她那幾個兒媳婦,也像是得了命令一般,沒一個人出來招呼的。香涵是了解邢太太的,她這一定是在生香涵的氣了。

香涵畢竟是張翼本的正房太太,邢府的下人見了她,自然是不敢怠慢的,奉茶遞水的,十分殷勤。

香涵在邢府等了好一會兒,才看見邢太太從裡屋出來。

「昨天真是對不住姐姐了,您是知道的,有了身孕的人,步子也跟著慢了。我今天可是專程來給姐姐賠個不是的。」邢太太的年紀,比香涵母親略小几歲,稱呼她為「姐姐」,其實香涵也有點膈應。不過,邢太太是香涵在南潯,為數不多的可以稱得上朋友的人了。香涵上學的時候,因為性子寡淡,就沒有什麼要好的朋友,如今好不容易有幾個真心待自己的人,自然還是要格外珍惜的。

「我怎麼敢勞你尊駕,親自登門啊。」邢太太聽了香涵這話,嘴上雖然這麼說,心裡還是歡喜的。

她們聊了沒幾句,香涵就聽出個大概來了。原來,昨天邢太太得了幾樣滋補的方子,特意給香涵送過去,也因為好些日子沒見到香涵,正好想去看看她。

沒想到下人剛通報過,裴紅霞就去了,拐彎抹角地暗示邢太太,香涵不願意見她。這個邢太太,進了邢家這麼多年,是一個孩子都沒保住。懷了好些回,全都沒了。邢太太最忌諱人提這事了,一向甚是敏感,裴紅霞這麼旁敲側擊的,正好戳在了她的軟肋上。

邢太太聽了裴紅霞的話,誤以為她們交好,是香涵故意叫裴紅霞去截住她的。好在這下誤會都解開了,邢太太也不是那種愛記恨的性子。

「你的心思我也明白,哪個女人想跟別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啊?我看了家裡面的那些個小妖精,心裡也堵得慌,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再說了,人家二太太,怎麼說也比你先進門,遇事多忍讓她一點,不要正面起了衝突才是。」邢太太叮囑道。

「姐姐,我記下了。我這就得告辭了,出來這麼久,我們也該回去了。不瞞姐姐說,我可是偷跑出來的,老太太看得緊,不准我隨便出來。」

「表姑媽那也是疼你,快回去吧,我就不留你了。到了府上,給我來個電話。」

「好的,姐姐放心。」

上了車,香涵看出來陳媽不怎麼高興,知道她這是在怨自己,對二太太過於信任,一直不聽勸,不肯多提防著她一點。

「你就是太仁慈,才讓人家敢在你眼皮子底下興風作浪。」

「陳媽,我知道錯了。當務之急,是老太太那裡,別讓她鑽了什麼空子才好。老太太再怎麼疼我,也經不住有人故意在裡頭挑唆啊。」

「這話倒是在理。」

沒一會兒,香涵和陳媽就回到府里了。她們倆刻意從側門繞進去,避人耳目。一進屋就傻眼了,香涵屋裡近身伺候的所有丫頭都在,老太太坐在廳里,身後站著的是貼身的大丫頭錦屏,二太太站在邊上陪著。

香涵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好在陳媽看起來鎮定自若,香涵跟著也有了底氣。香涵從左手邊看過去,老太太跟前站成一排的丫頭,依次是小喜、小陶、甘草、瑩兒、錢丫頭、細雯、青梅、雲雁。香涵覺得這回,自己把她們給害慘了,只怕還要連累陳媽在老太太那裡失寵了。

「妹妹啊,你這是去哪兒了啊?可把我們都給急壞了。快過來,老太太等你半天了。」裴紅霞見了香涵,立刻很親熱地迎了過來。

「您可真是費心了。」陳媽笑著回了一句。

「陳媽,老太太讓您過來,是讓您好好伺候著的。您倒好,香涵挺著個大肚子,還領著她在外面閑逛,要是有什麼閃失,可如何是好啊。」這是裴紅霞進張府這麼多年,第一次跟陳媽這麼說話,心裡甚是痛快。

香涵剛想開口解釋,就被二太太搶了話。

「您老別生氣了,香涵妹妹年紀輕,不過是出去走走,總不至於做出什麼傷風敗俗的事情來。她錯就錯在,該事先跟您說一聲的。您又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人,凡事都可以商量著來的嘛。您就原諒妹妹這一回吧。」裴紅霞看老太太毫無反應,這話越往下說,底氣越弱。

「香涵,你先進去歇著吧。錦屏,去叫個大夫過來瞧瞧。」老太太的怒氣,似乎並不是針對香涵的。

「是。」香涵得了命令,趕緊進屋,乖乖躺下了。

「陳媽,你說吧。」香涵一進去,老太太便吩咐道。

陳媽早就懷疑香涵屋裡,有裴紅霞的眼線了。她幾次三番,對張翼本和香涵的行蹤了如指掌,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情。最開始的時候,陳媽懷疑甘草是那個內應,畢竟甘草和二太太的貼身丫頭小桂是舊相識,又是香涵在隨心苑的時候,帶過來的最底層的丫頭。為了些散碎銀子,出賣消息,也是常有的事情。結果陳媽幾次試探,發現她都沒有什麼可疑之處。實在是揪不出那個內應,便只能設下了這個圈套。

香涵屋裡的這八個近身丫頭,陳媽最先排除的是錢丫頭,她跟了張翼本這麼多年,二太太見了她還要禮讓三分,哪有輕易被人收買了的道理。於是,陳媽便趕在香涵出門之前,先給老太太去了個電話,說明了一下事情原委,又讓錢丫頭留心盯著她們幾個。果不其然,她們前腳出門,後腳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去報信了。

「瑩兒,你這般吃裡扒外,可還有什麼話說。今天敢四處散播主子的行蹤,明天是不是就敢往飯菜里下毒了?」陳媽冷冷地說道。

瑩兒嚇得面色鐵青,裴紅霞臉上也是青一陣白一陣的。原來,這個瑩兒仗著自己從後院出來,以為跟了香涵,便可混上一房的管事丫頭。沒想到香涵陰差陽錯地嫁給了張翼本,還是個正房太太,不但輪不上自己管事,月例銀子也因為品級低,比預期的少了不少。加上前頭有錢丫頭、青梅、細雯和雲雁壓著,什麼人都可以輕易使喚她,覺得自己永無出頭之日,便生了二心。

這次便是瑩兒跑去後院報的信,老太太從小在龐家大宅長大,什麼樣的鬼魅伎倆沒見過,即便是裴紅霞話里話外的小心思,老太太也一目了然。於是刻意叫上她,一道過來。老太太雖然不喜香涵這般沒有分寸,身為張府的正房太太,又懷著身孕,居然偷偷摸摸地去給人登門道歉,簡直丟盡了張家的臉面。但也絕對容不下一個小丫頭,在裡面挑撥離間、製造事端,當場便發落了瑩兒,逐出府去,永不敘用,也當是給裴紅霞一個警告。

餘下的幾個丫頭,因為沒有盡到規勸之職,被老太太罰了一個月的月例銀子,以儆效尤。至於香涵,因為這事,還沒等張翼本回來,就被名正言順地搬去後院。還好,老太太仍舊讓陳媽她們伺候,不過是搬到她眼皮底子下,天天看著罷了。

之前雖說也來過後院幾次,可是香涵不知道,後院原來比自己見到的大多了。後院的池塘上,有一座聽水閣,聽水閣里有一個手搖式的留聲機。老太爺閑來無事,最愛在聽水閣里看看風景,聽個小曲,練會兒太極拳。和老太爺接觸過幾次之後,香涵發現老太爺並不像想的那樣可怕。

其實,張爾善在外經商多年,並不是一個思想守舊的人。相反,事實上他很是開明,很多的新思想也容易接受。因為對這個小丫頭頗有好感,張爾善和香涵在一起的時候,並沒有什麼架子。

「您在研究棋譜?」香涵和陳媽散步經過聽水閣,過來看看。

「是啊,現在不比當年了,人老了,什麼都不中用了。」張爾善喝了一口熏豆茶,放下茶碗說道。

「聽說老爺小的時候,就是在這裡跟您學下棋的。」

「他才這麼大一點的時候,就成天跟著我了,一晃這都幾十年過去了。怎麼?你這個黃毛丫頭,贏了徒弟,想來挑戰師父了?」張爾善邊說邊比劃,因為聽兒子說過,這個小丫頭棋藝了得,便也就來了興緻。

「那就跟您討教討教。」自從贏了張翼本之後,香涵對自己的棋藝頗為自信。

「小丫頭口氣倒是不小。」張爾善笑道。

香涵原本以為自己的水平算是不錯的了,結果碰上了老太爺,簡直就輸得一塌糊塗,越是輸還越是不甘心。陳媽和雲雁在一旁提點了多次,香涵才回去吃晚飯,約了老太爺改日再戰。

張翼本不在府里的這段日子,自從搬來了後院,香涵幾乎每天都在跟老太爺下棋,縱然每天都輸,仍舊玩得不亦樂乎。陳媽隱隱覺得不妥,又不忍攪了她的興緻。

「我就不信贏不了您。」香涵虛張聲勢地說道。張翼本因為公務繁忙,其實這麼多年來甚少陪在父母身邊,香涵權當是替張翼本盡孝了。自從有了香涵,整個聽水閣每日都歡聲笑語的,張爾善也覺得有意思。偶爾一起說說張翼本小時候的糗事,說說張家的歷史,正好打發一下無聊的時光。

「你又輸了。」老太爺丟下棋子,平淡地說道。

「這麼快?不行,這局不算,我們重來。」香涵下棋的水平沒看有多大提高,這耍賴的能耐倒是見長。

「你啊!」張爾善拿扇子,輕輕地敲了一下香涵的腦袋。

現在的老太爺,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在祠堂里,凶神惡煞地拿著藤條的老太爺了。和張爾善一起下棋的時間久了,香涵也就沒那麼多忌諱了。

兩個人正準備再來一局的時候,老太太來了,面無表情,神情甚是不悅。

「你先回去,好好歇著吧。」老太太這話是對香涵說的,香涵嚇得趕緊退下了。沒想到剛走出聽水閣,等香涵再偷偷回頭看的時候,發現老太爺已經從另一側走了,就只剩老太太站在那裡,背影孤零零的。

香涵心裡怕的厲害,趕緊小聲問陳媽:「老太太這是多心了嗎?」

「倒也不至於。你畢竟是老太爺的兒媳婦,老太太總不會連這點信任都沒有,她只是不喜歡老太爺的做派。」陳媽朝不遠處努了努嘴。

「那裡面住的,是老太爺的姨太太?」

「談不上,都是買來的。」

「她們年紀可都不大。」

「要不老太太怎麼會不高興呢。」

「我之前可是一點都不知道。」

「有老太太在,哪輪得到她們有名有份的。這府里知道這回事的,原本也就沒幾個。等老太爺歸了西,拿幾個錢打發了就行。」

老太太龐傾城當年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和老太爺張爾善成親,不過是奔著「四象」聯姻罷了,為的是在客觀上形成了一個家族財團。老太爺之所以只有張翼本這麼一個獨子,恐怕和夫妻不睦也不無關係。

香涵聽陳媽這麼說,心裡替她們覺得悲哀,大好的青春,就這麼被幾個錢給耽誤了。越發覺得慶幸,自己至少找到了一個心愛的人,而且他待自己很好。她們很可能這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什麼是情愛了。

一提到張翼本,香涵就覺得心裡難受,想他想得茶不思飯不想的,日日盼著他回來,一家人可以早日團聚。

「陳媽,您說我之後該怎麼辦?」

「以後沒事就多往老太太那裡跑跑,別總這麼躲著。」

「見了老太太,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多跟老太太請教請教,她還是很疼你的,你看即便到了今天,不也還是處處護著你嘛?」

香涵覺得陳媽的話在理。而且,她是張翼本的母親,自己就該盡心儘力地侍奉好她。

張翼本終於要回來了。

這些日子,香涵有空就在老太太屋裡待著,問的大多是一些帶孩子方面的問題,兩人倒也相安無事。

劉管家叫人帶了個口信來,說是張翼本已經到了上海了,隔天回來。香涵因為這個,一宿都沒睡好。香涵之前在電話里聽張翼本說,上頭「體恤」他生病,要他辭去現有的各項職務,以便「安心養病」。張翼本辭去了省主席的職務還不夠,他們還想讓他交出在政府裡頭的各項實權。

張翼本的那個倔脾氣,直接在文件上回覆了四個字,「絕不辭職」,便又把文件給丟了回去。上面為了這事,專門搞了個議案出來,想盡辦法地拆解他的權力,想要架空張翼本。香涵也不知道他這些日子,在國外究竟過得怎麼樣。

第二天,終於見到他了,可是一句話都沒機會講。香涵覺得他瘦了,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想自己了,女人總歸是敏感的。

如今這個時局,南潯小鎮反倒是比大上海,更安穩些。香涵看見一堆人跟著張翼本,進出書房議事,就知道他們有大事要談,便忍著沒有過去打擾他們。

香涵住在後院,真的是有諸多不便。

張翼本送走了最後一撥人,雖然已經累得精疲力盡,也還是尋摸著來後院找香涵。只是他來的時候,香涵已經等的睡著了,她這幾日總覺得身子重,乏得很,估計是快到日子了。

陳媽已經給做了好幾身小衣服了,香涵拿在手裡,真的是愛不釋手。張府上下,好像都認定了香涵懷的是男孩,屋子裡堆滿了這個未來小少爺的東西。

張翼本最近一段時間,正好「賦閑在家」,暫時都不打算回城裡了。

自從張翼本回來了,香涵先前的頭暈噁心,好像也跟著都好了。有他在,總覺得心裡踏實。香涵和張翼本從後院出來散步,才發現自己搬去後院的這麼點時間,張府的變化可真不小。張翼本說他打算在府里修一條連貫的馬路,可以把汽車一直開到後院。

「老爺,為什麼要修路?」之前香涵聽說,興許是因為一些政治因素,張翼本最近的生意也不大好做,何苦在這個時候,無端花費這麼一大筆錢。

「後院往北還有塊空地,正在修園子,修條馬路以後方便。」張翼本不願多說,沒說兩句就故意和香涵岔開了話題。他其實多多少少有點官場失意,想要以後和香涵帶著孩子,在這裡過幾年安穩日子的意思。

香涵天天在府里,竟然不知道還有修園子這回事。她知道張翼本最近日子不大好過,既然是他決定了的事情,香涵便不再多言。兩人在路上邊走邊聊,張翼本也特意把步子放慢了許多。

走著走著,香涵發現原先路上的那個小亭子已經拆了,香涵當初就是在這裡苦等張翼本,想跟他和好,還被他無視了的。因為亭子拆了,連接處沒了台階,對香涵而言,從這跳下去實在是太高了。邊上倒是有臨時搭的台階,可惜中間有根沒拆完的柱子,尋常人從那裡上下,自然沒有什麼問題。可是,那麼窄的地方,香涵挺著大肚子,要想跨過去怕是有些費力。

張翼本一句話沒說,直接跳了下去, 讓香涵一隻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另一隻手握緊自己,把她緩緩地抱了下來。香涵緊緊地握著張翼本的手,那一瞬間,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動。因為府里在修路,到處都有點磕磕絆絆的,張翼本後來索性就一直牽著香涵的手往前走。這眾目睽睽的,香涵有點不好意思,本能地往回縮了縮,他反倒握得更緊了。

回去的時候,亭子那裡,劉管家已經安排人,搭好了小台階,路上的小石子也都清理乾淨了。

回到後院,香涵發現之前的那道冰糖紅棗燉雪蛤,已經不聲不響地被張翼本命小廚房,換成了冰糖紅棗燉燕窩。他知道香涵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他不在身邊的時候,從來沒有人會在意這些細節。他對她的好,總是那麼細潤無聲。

「今天累了吧?」張翼本現在好像不再那麼忌諱,在下人面前對香涵好了,興許是在官場幾度大起大落,反倒覺得那些虛名,沒那麼重要了。

香涵輕輕地搖了搖頭,依偎在張翼本的懷裡喝甜湯。

最近府里還有一件喜事,小錢要嫁人了。錢丫頭本名錢墨琦,一直是張翼本跟前的人,算是張翼本在這府里的大丫頭。原先張府就只有她和常德,能進張翼本的書房伺候,可見恩寵之盛。所以,除了在帳房支出來的那份喜錢,香涵又另外給她準備了一份厚實的嫁妝,算是自己的一點兒心意,希望她日後有太平日子過。

香涵正在卧室里,看賬房擬的清單,細雯進來說,劉管家派人送了些錦盒過來。香涵一聽就知道,這是張翼本在法國買的禮物到了。香涵逐個打開一看,居然全是首飾,簡直稱堪稱琳琅滿目。其中有一條藍寶石的鉑金項鏈,尤為貴重。

張翼本進來的時候,香涵還在專心致志地端詳那些首飾,從切工研究到配色,簡直有點百看不厭的意思。

「喜歡嗎?」

「喜歡的。」香涵撲上去,就是一記香吻。張翼本出手真是闊綽,哪有人送首飾,一次送這麼多的。

「我親自挑的。」張翼本剛剛撿了一個大便宜,這會兒居然得寸進尺,明著求表揚了。香涵用腳趾頭也能想到,他哪裡會挑什麼首飾,無非是進到店裡,跟店員隨手一戳,然後全都要了,要不然怎麼會買了這麼多。

「這些全都是我的嗎?」

「只要你喜歡,就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那你不要告訴旁人,說你送了這麼多給我,免得有人惦記。」

「好,我誰也不說。」張翼本寵溺地應承道。

錢丫頭未來的婆婆和丈夫,明日親自登門,來給張翼本送喜帖,香涵問他要不要一起見見,也好給錢丫頭掌掌眼。沒想到張翼本對這事並不大上心,要香涵全權處理便是了。

香涵派人查問過,那戶人家家世清白,那小夥子也品行正直,錢丫頭挑的人還不錯。以後嫁過去,背後又有張府撐腰,是斷然不會受罪的。張府的大丫頭嫁人,比一般的窮門小戶嫁閨女,還是要氣派許多的。香涵還刻意吩咐劉管家,打了一對赤金的梅花鹿給她,也不枉她在府上,跟了張翼本這麼多年。

張翼本搬來後院暫住之後,一般早飯還是在大廳里,和老太爺、老太太一起吃的。因為一會兒要見錢丫頭的婆家,香涵吃早飯的時候,總有些心不在焉的,手帕一不小心掉在鞋上了。劉管家看了,但是沒敢動。畢竟手帕是女人家的私人物件,又落在了鞋上。他也不能鑽桌底,去替香涵去撿手帕。

香涵擔心手帕讓人拾了去,再到老太太那裡編派自己不檢點。張翼本坐在邊上,看見了,在香涵耳邊小聲說了句「我來撿」,香涵連忙在桌子下面擺擺手。這要是老太太看見了,她的兒子鑽桌底替自己撿東西,那還了得。

香涵靈機一動,佯裝口渴,叫一旁的小丫頭端了杯溫水來。自己藉機往外側了側身子,順道把手帕帶了出來,給那個丫頭使了個眼色。還好這個丫頭聰明,身手也靈活,香涵一個眼神,她就明白了,順手就把手帕給撿了起來,悄悄地還給了香涵,老太爺和老太太完全沒有發現。

因為這事 ,飯後香涵讓雲雁把她叫去了自己屋裡。

「你叫什麼名字?」

「小蘭,蘭花的蘭。」

「這名字雅緻,你人也機靈。原先是在大廳里當差的吧?我跟劉管家說一聲,以後來我屋裡吧。」錢丫頭嫁人了,原先那個瑩兒又被攆了出去,香涵屋裡正好缺人手。甘草雖然淳樸踏實,但是多少有幾分木納,上不了檯面。小陶和小喜跑跑腿兒還行,其他方面,真心指望不上。剩下的青梅、細雯和雲雁,畢竟是張翼本身邊的人,主要工作還是要伺候老爺的。這個小蘭,沒準以後可以重點培養培養。

「謝謝太太,小蘭一定盡心伺候太太。」

這個小蘭在後院其實有些日子了,陳媽原本就認得她,做事很是合陳媽心意。自從跟了香涵,做事也十分勤快。

「二太太和五太太來了。」小蘭從窗口看見了裴紅霞,趕緊給香涵報了個信。

香涵邀她們坐下說話。

「香涵,今天天氣不錯,我們一塊在後院里走走吧?」五太太韓映雪難得來一次後院,估計嫁入張府這幾年,都還不知道後院長什麼樣子呢。

「也好,這個時間出去轉一圈,回來正好可以睡個午覺。」香涵不忍當眾拂了她的面子,便答應道。

「老爺今天不在嗎?」二太太頭往裡屋看了看,柔聲問道。

原來這個裴紅霞又是來找張翼本的,可惜今天來的不是時候,讓她撲了個空。

「他在老太爺那裡,估計這會兒正下棋呢。」香涵隨口答道。

「哦。」裴紅霞看起來頗為失落。香涵裝作沒看見,繼續吃核桃。

「小蘭,拿件大衣過來,我們走吧。」

「太太,要等老爺回來嗎?」小蘭問道。

「不用了,他們下棋,估計一時半會兒也分不出勝負。」

「那我去叫醒陳媽。」

「讓她再睡會兒吧,她昨天晚上頭疼睡得晚,這會兒才剛睡下。你和雲雁、小陶跟著就行了。」陳媽真的是為香涵操碎了心,如今有了小蘭,總算有人能幫她分擔點了。

小蘭被陳媽調|教的,對裴紅霞也是十分防範。

「那我們去院子里等,香涵你收拾好了再出來,不急的。」五太太拉著裴紅霞出去了,似乎有意方便她們主僕說話。

「好,你們先去,我這就過來。」

因為天氣已經入秋了,後院小樹林里遍地落葉,景色甚是優美。香涵帶了三個貼身丫頭,加上二太太和小桂,五太太和秀菊,一行一共九個人,在後院的小樹林子里穿梭,頗有些秋遊的野趣。香涵也是今天才知道,後院竟然這麼大。要不是有二太太領路,她們怕是都沒辦法從這小樹林子里走出去。

一行人走到林子深處,竟然發現了一個別緻的小木屋,拿籬笆圍了起來。

香涵從外面看進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菜圃。一個婦人在院子里站著,穿了件很舊的湖藍色的粗布旗袍,很是素淡。估摸著有五十多歲了,一個人兀自地自言自語。

香涵不認識她,她也不認識香涵。

香涵感覺這個院子的質樸,和張府的氣派,多少有些格格不入。再看那老婦人,明明年紀不小了,居然還是個學生裝扮。香涵覺得蹊蹺,忍不住想要進去一探究竟。

「這位是九姑姑,老太爺的親妹妹。」好像在場的人除了二太太,所有人都不認得她。大家一聽這話,都恭敬起來。香涵和她攀談了幾句,感覺她言談舉止都還算得體,雖說穿著怪異了點,但似乎不像瘋癲之人。

這院子里連個伺候的丫頭都沒有,怎麼說她也是老太爺的妹妹,堂堂的張府,怎麼會在日常起居上短缺了她。院子里隨意地擺放了幾個小板凳,九姑姑拉著二太太她們說話,因為板凳太矮,香涵就沒有坐下,只留了小蘭在身邊陪著,隨意地在菜圃邊上走走,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聊著聊著,不知道她們說了什麼,九姑姑突然站起來了,一路咯咯地笑著,沖香涵走了過來,小蘭趕緊攔著。九姑姑笑盈盈地摟過香涵前面的小蘭,用手輕輕地拍她的臉,感覺更像是鬧著玩的。

裴紅霞和韓映雪面面相覷,也不知道發生了些什麼。香涵本能地往後躲,沒想到這個九姑姑突然發力,一巴掌把小蘭打倒在地,力氣之大,驚到了在場的所有人。小蘭的嘴角,隱隱地滲著血。

可九姑姑還在笑,甚至面目還很祥和,一步步逼近香涵。在小板凳上坐著的幾個人,幾乎是同一時間站了起來,想要衝過來攔著九姑姑。香涵心裡害怕,可還算冷靜。香涵知道,倘若這個時候有人趁亂推自己一把,那後果可就嚴重了。

無論如何,香涵絕不會允許任何人來傷害自己的孩子。

小蘭火速爬了起來,和香涵一起儘力握著九姑姑高舉的手腕,不停地和她說話,分散她的注意力。根據香涵的觀察,九姑姑並不是一個無法溝通之人。這時候,小桂已經飛快地沖了出來,香涵給雲雁使了個眼色,現在要重點防範的,其實是二太太她們。雲雁反應極快,和小陶奮力把她給攔了下來,惹得五太太和秀菊一通報怨。

香涵現在最怕的,不是九姑姑高舉的這一巴掌會真的打下去,而是她們趁亂推推搡搡,傷到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香涵格外鎮定地沖她們命令道:「都站著別動,九姑姑豈是你們能衝撞的?」

香涵屋裡的那兩個丫頭,也明白香涵什麼意思,死死地盯著她們,不允許任何人上前,生生把裴紅霞她們四個和香涵這邊隔開了。雲雁讓小陶留下來看著,自己轉身飛奔過去支援。

香涵懷著身孕,本就虛弱,加上僵持的時間久,即便是和小蘭合力,手上也控制不住九姑姑,被她反手扣住了手腕。九姑姑換了一隻手,揚手就給了香涵一巴掌。好在小蘭拼了命地護著香涵的肚子,拿身子擋在了前頭。不然憑九姑姑的力道,香涵是抵擋不住的。這是香涵人生中第一次被人甩巴掌,除了臉上火辣辣的疼,更多的是心裡堵得慌,又委屈又憤怒。

雲雁從背後一把抱住九姑姑,和小蘭前後夾擊,好不容易才勉強控制住了她。雲雁轉頭大聲喊道:「九姑姑不知道被什麼業障迷了心智,小桂你去屋裡找根繩子來綁了她,秀菊你快去老太太那裡搬救兵。要是太太有個三長兩短,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杵在原地的那個幾個人,一聽這話都覺得有道理,秀菊飛快地沖了出去,裴紅霞和小桂一起去找繩子,幫忙上手捆住九姑姑。小陶看形勢穩定了,火速過來扶住香涵,五太太韓映雪因為先前被攔著,知道曾香涵也防著自己,便不遠不近地站著,應付差事般地關心了一下香涵的傷勢。

直到張翼本趕過來,香涵心裡才鬆了一口氣。等家庭醫生做完檢查,香涵已經累得不行了,眼皮一搭就睡了過去。

醒的時候,身邊只有張翼本。

張翼本問她怎麼回事,香涵想把事情含糊過去,只說自己和二太太、五太太去散步,遇上了九姑姑發狂,臉上挨了一巴掌。香涵即便懷疑裴紅霞,無憑無據的,總不能去誣陷人家。九姑姑發難的時候,從頭到尾,裴紅霞和小桂連香涵的邊兒都沒沾,甚至連去後院的小樹林,也還是五太太韓映雪提議的。

事情既然已經過去了,自己和孩子也都沒有什麼大礙,香涵就不想再追究了。畢竟,這事要是查下去,說不定反倒會牽連無辜之人。張翼本聽完,心裡大概有了一個自己的判斷,面色不悅地出去了。

陳媽從老太太那裡回來,說老太太下了命令,從今以後,沒有她和張翼本的命令,誰都不準擅自進出後院。

「聽說五太太受了罰,在小祠堂里跪著呢。」陳媽幫香涵後背墊了個枕頭,方便給她上藥。

「這事和她有什麼關係?」聽陳媽這麼說,香涵心裡還是挺吃驚的。香涵心裡覺得,這事和五太太半點兒關係都沒有,沒想到老太太居然疑心到她頭上去了。

「聽說是罰她不守規矩,擅闖後院。」

這些時日相處下來,香涵覺得韓映雪不過是女人家的小心思多了點兒罷了,絕不至於有什麼害人之心。而且,她也沒有這樣的能耐,敢在老太太和張翼本的眼皮子底下打歪主意。

「陳媽,給我拿件衣服。」

「這要去哪兒啊?」

「去老太太那裡求情。」

「你挺著個大肚子,剛剛又受了驚嚇,還是別到處跑了,老爺一會兒就來。」

「那可不行。五太太無端受了這麼大的委屈,天都要黑了,她那弱不禁風的小身子骨,倘若再跪上一夜,哪能熬得住啊。她心裡該恨死我了。」

陳媽堅決不讓香涵出去,正好這時候張翼本進屋了。

「老爺,陪我去老太太那裡走一遭吧。」香涵哀求道。

「出了什麼事?」

「五太太被老太太罰了,在祠堂里跪著呢。」

「不用去了,是我罰的。」

香涵心想,這個老爺可真是糊塗,本平日里那麼睿智的一個人,遇到這些小女子的把戲,怎麼就看不明白了呢?香涵不想和他爭辯,現在首要的是先保住韓映雪。

「老爺,今天是我叫五太太來後院,陪我說話解悶的,這事不怨她。」

「我剛問過紅霞,她也非說是自己讓她來的後院。」印象中,香涵好像第一次聽張翼本這麼稱呼二太太,好不親密。聽了張翼本這話,香涵真是一肚子的氣,卻又說不出來。

在香涵的軟磨硬泡之下,張翼本才點頭答應,等天黑了就放韓映雪回去。

「我今天累了,您還是去二太太那裡睡吧。」香涵負氣地說道。

張翼本聽出來了,香涵這是在吃醋,笑著道:「那我就先回書房了,你好好休息。」

張翼本的本意,是想讓香涵睡個好覺,可他就不知道了,他不在跟前,香涵怎麼可能睡得好。香涵心裡不免埋怨,這個張翼本,真是個蠢貨,叫他走他就走,一點都不解風情,笨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