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不兜圈子, 直接道:「我有一個故去的朋友,我想知道她是否已經轉世,現在人在何處。」
狩蘭那放心地將袋子口一收, 揣進兜里:「這個簡單,隨我來。」
勾魂司內,一顆閃亮的光頭趴在桌上, 呼嚕如擂鼓。
狩蘭那猛地一拍桌面, 勾魂彌勒瞬間驚醒, 嘴邊還掛著一行晶瑩的涎水。
見是狩蘭那, 勾魂彌勒用袖子一抹嘴,怒道:「你知不知道老人家不經嚇!?」
「嚇死了我給你招魂。」狩蘭那笑著揶揄道,「這個點睡覺, 您過的是天宮時間么?」
「地獄山那幫小鬼昨夜又發癲了, 鬼哭狼嚎,害我一夜沒睡好。」勾魂彌勒看向狩蘭那身後那位金衣加身光芒四射的財神,冷不丁想起判官跟他抱怨賬目總是不平,心道莫非她是來查賬的, 於是悄悄放出一隻無色小鬼通知判官,「財神大人大駕光臨, 不知有何貴幹?」
狩蘭那笑道:「財神大人想找個人, 你幫幫忙, 晚點我請你喝梨花釀。」
勾魂彌勒狐疑地看看兩人, 片刻後道:「姓名, 籍貫, 生卒年月日。」
十方一一報出。
勾魂彌勒嘰里咕嚕念了幾句咒語, 勾魂司內如恆河沙數的姓名簿自動翻了起來。
不消片刻, 幾串銀白色的字元飛到了勾魂彌勒面前, 他看著那天書般的文字,說道:「金華,前世為東海海龜精,壽元八百一十三,橫死。財神大人,這就是你要找的人嗎?」
十方:「她還在地府嗎?」
勾魂彌勒:「不在了,她去年投胎了,這一世是個凡人。嗯……這人頗有仙緣,百世之後有飛升的機緣。」
狩蘭那坐在一旁托腮道:「百世最多也就一萬年,挺快的。」
問清了金華投胎所在,十方道了句謝後便沒了身影。
狩蘭那本想留她吃一頓地府特色菜,只能作罷,回去繼續挖坑。
十方來到凡間,化作凡人模樣,來到一座農舍前。
時值四月,春光明媚的好時節。
午後,一個年輕母親抱著孩子坐在院中曬太陽。她懷中的孩子約莫一歲,眼神明亮,被歌謠逗出笑容。
十方走到柴門前,笑道:「姐姐,我來討碗水喝。」
「好,你等一下。」女人抱著孩子,從屋內端出一碗清水,遞給十方。她看著十方喝水,忍不住誇讚道,「妹妹,你長得真好看,像畫裡面的人,要是我閨女有你一半好看就好了。」
十方笑道:「相貌是外在,健康平安最重要。」
女人:「是是,健康平安最重要。」
十方:「這孩子有福氣之相,一定會一生平安的。」
這句話戳中為人母的心,女人笑道:「那就借你吉言了。妹妹,我瞧著你眼生,不知道你是哪裡人?」
十方:「我自小在外鄉長大,年初隨父母回祖籍定居,現下在山腳辦了一家私塾,教小孩子識字。」
女人眼睛一亮:「真好,等這孩子大一些,我送她去你那裡學念書。」
十方:「好,我等著她。」
女人:「妹妹,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和孩子她爹都是不識字的睜眼瞎,為孩子取名這事沒少犯愁,能不能麻煩你給她取個名字?」
十方垂下眼眸,抬手摸摸孩子的臉:「眼下正是陽光燦爛的好時節,不如就叫她金華,祝她這一生都像這春日陽光一般明媚燦爛。」
一道金色的蓮花印記落在年幼的金華身上。
「好,好,這名字好!」女人並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經獲得了天神的祝福,她低頭看向孩子,眼中滿是慈愛,低聲道,「從今往後你就叫金華了。」
金華眼睛明亮,沖十方露出了笑容。
女人笑道:「她很喜歡你呢。你要不要抱抱她?」
十方伸手,從女人懷裡抱過金華,將額頭輕輕抵在金華的額上,心中默默道:「好久不見,金華。」
女人留十方吃飯,十方正要答應,忽然捕捉到一陣異樣的氣息。
是妖的氣息。
此地怎會有妖?
十方悄悄在母女二人身上各印了一道護身神咒,找了借口告辭,順著那股妖氣追去。
這股妖氣來自一個鼠妖,他修為不高,又專心趕路,沒有注意到尾隨在後的十方。
十方跟著他來到了連羅山。
在人間的傳說中,連羅山是一座邪山,山中遊盪著許多孤魂野鬼,人一旦踏進山中就會被孤魂野鬼纏上,輕則大病,重則要命。這則傳聞的威懾力巨大,以連羅山為中心,方圓數百里罕有人煙。
十方一介天官,不信傳言,更不怕被孤魂野鬼纏身,尾隨鼠妖進了深山之中。
深山密林,儘是參天古樹,難見天日。鬼火亂飄,不時有野獸號叫如鬼泣。枯葉摩挲聲不曾斷絕,厚重的枯葉底下有一條巨蟒在跟著十方,企圖找個時機將她吞吃。熒光蘑菇成片成片地爬在地上,樹上,藤蔓上,閃著詭異的光澤,將碩大的花朵照得妖艷詭譎。
這座山底下鎮壓著凶獸,令山體由內而外散發著邪氣,才滋養出了這麼多邪物。
鼠妖在山中兜兜轉轉,最後在一片樹林前停下了。
眼前的景象令十方驚詫。
林中有一群神獸,獨角,黑目,短尾,一身紅色皮毛讓人無法無視。
十方看了許久,終於確定,這些神獸是在數萬年前就被宣告絕跡的瑞寶獸。
瑞寶獸本性溫和,喜食草木,吐出的靈津能療愈一切創傷,曾是天醫司豢養的靈獸。瑞寶獸也有邪獸之名,它們食用元神後可吐出仙丹,儼然是活體丹爐。而且吃的元神越多,瑞寶獸的皮毛越紅,性情也會越發兇悍。
這群瑞寶獸長著一身深紅色皮毛,不知是吃了多少元神才得來的。
鼠妖甩開乾坤袋,將採集來的元神放出來,元神漂浮在半空中,瑞寶獸吐出長舌,爭相將元神捲入口中吞吃。不時有瑞寶獸用獨角互相頂撞,鼠妖飛過去拉開這兩隻,另外兩隻又鬥起來了,好不容易伺候完這群祖宗吃完元神,鼠妖擦擦額間的汗水,收集起散落在地上的仙丹,離開了連羅山。
十方放出一道追蹤符,自己則繼續留在山林中暗中觀察。
每天都有不同的精怪來喂瑞寶獸和收仙丹,鼠妖等人顯然只是奉命行事的小嘍啰,真正豢養瑞寶獸的人究竟是誰?
十方想起了乙究和他的煉丹爐,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豢養瑞寶獸,和幫助乙究的蓮池神有聯繫嗎?
多年的探查終於有了一絲進展,十方離開了連羅山,回到天宮,將此事稟明天帝。
天帝召來白虎神官,命她前去調查。白虎神官接到命令,當即前往連羅山,然而等她趕到時,瑞寶獸已經被轉移走了,唯有地上殘留的紅色毛髮證明這裡曾有瑞寶獸生活過。
這件事的走向在十方意料之中,她是故意將消息透露出去的,好讓潛藏在黑暗中那些人有所動作。
·
這一日,十方正在審閱各司送來的功德帳,狩蘭那抱著十方養的黑貓走了進來。
「忙著呢?」狩蘭那彎下腰看著賬本,發現看不懂,於是直起身子打量財神殿的布置。
十方抬頭,瞥了一眼黑貓,又低下頭看賬本:「兩塊肉就被收買了?面壁思過去。」
黑貓自知理虧,不樂意地「喵」了一聲。
「你不能要求一隻小貓咪跟你一樣無欲無求。」狩蘭將骨球往外一拋,「玩去吧!」
黑貓跳下狩蘭那的懷抱,追著骨球跑遠了。
十方:「哪陣風把你吹來了?」
狩蘭那:「這話說的,沒事我不能來看你嗎?」
十方:「可以。不過我很了解你,沒有要緊的事,你絕不肯踏進天宮半步。」
狩蘭那:「人家說雙生子心有靈犀,我們也算是雙生子吧?你猜猜我來幹什麼?」
十方拍拍功德賬本:「我最近的活很多,沒空干蛔蟲的活兒。還有,你我非是胎生,算不得雙生子。」
「和我當雙生子是什麼很丟人的事嗎,要這樣尋理由否認?」狩蘭那不客氣地坐下來,給自己斟了一杯荷葉清茶。
十方:「說吧,什麼事?」
「我來找紅鈴蟲查點東西。」狩蘭那道,「山川神翊川告訴我,曾有一年死人數量劇增,我去查了地府記錄,發現這一年地府接納的亡魂數目是前一年的百倍之多,而且這些亡魂怨念極重,難以化解,大部分都化成了惡鬼。」
十方:「兩年間死人數量差距懸殊沒有引起地府和天宮關注嗎?」
狩蘭那:「這也正是我困惑的地方。我查閱了那一年上達天宮的奏報,發現沒有任何一位地官提及此事。」
十方:「當時在任的地官都有誰?」
「還記得巨門山么?」狩蘭那說道,「他當時是勾魂司的使君,巨門山一死,當年那批地官全都死了。他們的死亡記錄我都看了,死得很自然,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十方:「你怎麼想?」
狩蘭那:「沒什麼不對勁恰恰是最不對勁的地方,我不相信他們是正常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