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天劫

第一卷 結束了,小小撒個花[好運蓮蓮]

這一刻, 歸樂無比痛恨自己。

恨自己明知乙究修習邪術,卻沒有再謹慎些。恨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這麼多海洋族民生命消逝,一點辦法也沒有。

她居然敢自稱海神, 居然揚言會守護海中的安寧。

多麼可笑,多麼狂妄。

和乙究有什麼區別?

理加只覺頭暈目眩,世界好像天翻地覆。

「理加, 不要哭。」理塗虛弱地抬起手, 拭去理加臉上的淚, 又從懷中取出一個海螺, 放在理加手中,「有一件事,在我死之前想告訴你……母親沒有死, 她只是離開了……」

理加:「為什麼?」

理塗:「她太痛苦了。你不要怪她。」

理加搖搖頭:「我不怪她。姐姐, 母親已經離我遠去,你就不要離開我了,好不好?」

理塗的臉蒼白得像一張紙,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 她想摸摸理加的臉,卻已經沒有力氣了, 只能擠出一個笑容:「答應我, 理加, 好好活著。替我好好活著。」

理加:「姐姐……」

理塗看向無印天:「無印天, 理加就拜託你替我看著點了。你自己也要多加保重。」

無印天自小沉默寡言, 沒人願意和她玩。理塗是她第一個朋友, 也是最好的朋友。她們曾一起做過許多瘋狂的事, 迎著雷暴游到海岸唱歌, 到海獸出沒的禁海睡覺, 爬上雲端尋找神人居所……

回憶翻湧,無印天無聲流淚:「好。」

理塗露出微笑,閉上眼睛,垂下手,咽了氣。

理加顫抖著手給海螺施法,母親溫和的聲音從海螺中傳出來:「理塗,理加,不必執著塵世中的聚散,因為我們終將在彼岸相遇。」

隨即理塗的聲音響了起來:「理加,當你聽到這段話的時候,我已經死了。但請你相信這不是永恆的分別,我相信在未來某一天,你、我還有母親會再見面,到那時我們一定能過上真正快樂幸福的生活。我等著這一天到來。」

·

吸收了無數靈魂體的乙究活了過來。

乙究死過一回,血咒的禁制解除了。歸樂提劍入海,迅疾如飛鳥,金蓮劍刺進乙究的心臟,扎穿了他的身體。

再一次瀕死,乙究臉上卻有得逞的笑意,笑得歸樂發怵。

完了,歸樂想。

吸收靈魂體讓乙究獲得了許多力量,他用這些力量結了一個惡咒,引爆自己的身體。黑色的血點鋪天蓋地打了下來,源源不斷,彷彿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雨。

血點落在海島上,植物焦黑枯死,動物倒地身亡。落在海里,海水被成了黑色。黑色的海水往外擴散,往下蔓延,不一會兒海面全都變黑了。

乙究再度倒下,這一次,他要拉上整個東海陪葬。

歸樂用金蓮劍畫了一個陣,盤腿閉目坐在陣中心。

陣法閃爍著金色的光芒,純凈光明。海水似乎為這輪太陽所蒸發,升騰起黑色的霧氣,所有升起來的毒霧,都被陣法吸收了。

海水的顏色沒有原先那樣深了,黑色的毒痕卻在歸樂身上蔓延開。

金華和無印天合力打造出一個結界,勉強罩住海神島。

無印天見歸樂身上的黑痕越來越深,皺眉道:「海神大人不是在凈化惡咒,而是在吸收惡咒。」

金華也已注意到歸樂身上的異常,她還注意到,歸樂用以防護黑雨的結界越來越薄。

看到此景,金華一顆心揪了起來——

歸樂一向謹慎,不會讓自己置於險境。而這一次,她將全部氣力都用在了吸收惡咒上,儼然沒打算要自己這條命了。

歸樂的結界裂開數條細縫,隨後轟然碎裂。

黑雨淋向歸樂,然而她在陣中,對周圍的一切無知無覺。有鮮血從歸樂雙目、鼻子、耳朵和口中溢出。

金華大駭,她常聽老人說七竅流血,命不久矣。於是拜託無印天支撐海神島結界,自己飛到歸樂的頭上,化現原形,用巨大的龜殼替歸樂遮擋黑雨。

起初金華還可忍受,隨著時間流逝,她的背被腐蝕得不成樣子,越來越輕,越來越薄,每一滴黑雨落在身上都如有鑽心之痛。為了保持清醒狀態,她將嘴唇咬得鮮血淋漓,但還是無法和那股昏沉的意志抗衡,於是她將匕首扎進血肉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雨終於停了。

毒霧蒸發,被陣法吸走,海水變回了原來的顏色。

歸樂睜開雙眼。

頭頂上是一隻被腐蝕得不成樣子的海龜。

為了不砸到歸樂影響她施法,也為了死後還能繼續替歸樂遮雨,金華結了一個懸停陣。此刻金華趴在懸停陣上奄奄一息。

歸樂顫抖著手,劃破懸停陣,海龜跌了下來,恢複人身,跌進了歸樂的懷中。

金華渾身疼得要命,但還是擠出了一個笑容:「謝謝你救了東海,歸樂。」

歸樂:「不要說話,我來救你。」

金華咳出幾口血:「我不行了。你別白費力氣。」

「你會沒事的!」歸樂握著金華的手,將金華身上的毒渡到自己身上。

金華的惡咒之毒已深入骨髓,回天乏術,她沒有力氣阻止歸樂,便任由歸樂去了。她微微仰頭,看著視野中歸樂越來越模糊的臉龐,輕聲說道:「能夠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最開心的事。唯一的遺憾是沒看見你當上神仙。如果有下輩子……如果下輩子還能遇見你,我還想和你當朋友……」

金華吐出了一大口血。

歸樂:「你不要說話。金華,我求求你,你不要說話。」

「我先走了,你好好的。再見,歸樂。」

金華笑著死在了歸樂的懷中。

歸樂低頭看著沒了氣息的金華,有東西在臉上划過,啪嗒掉在金華臉上。歸樂抬起手,在臉頰上摸了摸。

是混雜著血的淚水。

歸樂流下了生平第一滴淚水。

忽有雷聲大作,歸樂抬起頭,看見天雷滾滾,朝她而來。

她一直苦等的飛升雷劫,來了。

·

正式被封為神仙,是歸樂飛升後一年的事了。

這一年她是在天宮度過的,不過她陷入昏迷,對這一年沒什麼具體的感知。

聽神職司的紅鈴蟲說,她挨過最後一道天雷後雖得飛升,卻肉身盡毀,是水荷元君替她重塑了身體,之後她在水荷元君的風雨池中躺了一年,近日才醒轉過來。

歸樂醒來時水荷元君有事外出,久久未歸。歸樂想當面向水荷元君道謝,加上她現在還沒有自己的宮殿,所以一直借住在水荷元君的蘭草殿。

期間除了上厄神君不時來探望,就屬紅鈴蟲來的次數最多。紅鈴蟲自來熟,一肚子八卦,聊起來簡直沒完沒了,以至於歸樂未出門和同僚打交道,便已熟知天宮諸神的種種軼事。

封神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地點在天宮,新神們要逐一接受神格辨色,然後由天帝親賜職位和神名。

近來飛升的神仙不少,據說有幾個很出名,什麼青龍白虎,紅狐灰鵲,都趕一趟飛升了,聚來看後起之秀的老神仙很多,這裡一朵彩雲,那裡一頭坐騎,嘮嗑的嘮嗑,入定的入定,好不熱鬧。

還沒輪到歸樂,她站在天宮外等著。不少目光釘在她身上。她知道,自己是這群神仙的熱議人物。

紅鈴蟲嘴上沒門把,講了一些和她有關的閑話。

對她被天雷毀了肉身一事,許多神仙嗤之以鼻,覺得她辱沒了蓮池神。還有的無端揣測她的飛升和上厄神君暗中相助有關。議論來議論去,無非是這兩件事,歸樂並不往心裡去。

她的目光掃向人群,試圖尋找熟悉的身影。

親徒兒封神,久不露面的上厄神君出現了,議論之聲陡然小了。

歸樂突然很想笑,這幫拜高踩低的傢伙。

上厄神君走到歸樂身旁,笑著問她:「在找狩蘭那?」

「是的。」歸樂也不遮掩,問上厄神君,「師父,她飛升了嗎?」

上厄神君:「據我所知,還沒有。」

「這樣子。」剛從蓮池出來時歸樂憋了一口氣,暗自發誓一定要比狩蘭那早飛升,後來經歷了許多事,沒了爭先之心,得知自己先飛升了,歸樂心中也無甚喜悅,甚至還有些落寞,「很久沒見到她了。我現在這模樣,不知她還能不能認出我來。」

大概水荷元君不知道歸樂之前長什麼模樣,所以按照自己的喜好給她捏了一張臉。歸樂倒是不在意自己長什麼,都是皮相而已,就是怕狩蘭那見了認不出來。

上厄神君微笑道:「你和她同根而生,心有默契,不論是你改換面目,還是她改換面目,你們都能一眼在人海中認出彼此來。」

「是嗎?」歸樂對此存疑。

她可不覺得她和狩蘭那有默契。

還是池中的金蓮花時她們就總是因為意見不合吵架,百八十年不說話是常有的事。若不是黃鸝鳥常來調解,她和狩蘭那一輩子互不搭理也不是沒可能。離開蓮池後,她沒找過狩蘭那,狩蘭那也默契地沒找過她,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她和狩蘭那有什麼能稱之為默契的共同點。

上厄神君:「這兩天身體如何?」

歸樂:「好多了,謝謝師父關心。」

封神在即,歸樂想起了金華死前對她說的話,心頭一陣酸楚,如果金華能活到今天看見她成為神仙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