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池。
水面如鏡, 映照出流行於天際的彩雲。一池金蓮感應天時綻放,熠熠流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當屬一株舉世罕見的雙生金蓮。
有風拂來, 水面漾起漣漪,金色花瓣輕晃。一縷遊魂隨風出現在蓮池上方,好奇地打量著這株並蒂蓮。其中一朵金蓮看見了遊魂, 驚呼道:「妹妹, 妹妹, 你看!是野鬼耶!」
另一朵金蓮如逆鱗遭觸, 怒道:「誰是你妹!?」
野鬼驀然消失,似乎被這聲咆哮嚇跑了。
金蓮有些失望。
池中蓮花開得挨挨擠擠,看起來熱鬧非凡, 實則只有她和她的並蒂蓮妹妹修成了靈根, 餘下的,全是啞巴花朵死靈根。
妹妹一開口就要跟她吵架,交談不了一點。
換在從前,金蓮還能跟岸邊一隻小黃雀談天說地侃大山。多年前一個傍晚, 小黃雀忽然感應到天劫將至,躲到樹洞中閉關修鍊去了, 百年不見蹤影。好不容易來了個活物, 金蓮本想找它聊天, 奈何沒說上話野鬼就跑了。
無奈, 金蓮又轉向了她暴脾氣的妹妹:「你長得比我小朵, 不就是我妹嗎?」
「長幼順序不是根據花朵大小來決定的!」
「那你說該怎麼定?你說一個能讓你我都認同的評價標準來!」
「我……」金蓮語塞, 旋即又道, 「我不管!你長在向陽一邊, 日照比我多比我長, 所以才長得比我大那麼一點點,根本不是因為你比我早出生!」
「妹妹,我們靠池底屍骸的養分成長,跟日照沒有關係。」
「別喊我妹!」
……
兩朵金蓮誰也不甘屈於妹位,爭論不休,岸邊來了人也沒發覺。
岸上的神官微笑地注視兩朵金蓮花吵架,耐心地等待著。
終於,較小那朵蓮花覺察到不對勁,猛地轉向岸邊,問道:「誰在岸邊?」
另一朵金蓮也驚奇地看向他。
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一下子來了兩隻活物?
神官微笑答道:「我是上厄神君,我曾經和你們一樣,是這池中的一朵金蓮花。」
「你就是蓮師?」
「不錯。」上厄神君道,「你們已然成熟,我來引你們成神,成神後便由我教導。只是……」
「只是什麼?」
兩朵金蓮等著上厄神君解釋話語中意味不明的轉折,上厄神君卻不說話了,掌心推送出一陣柔和的風,兩個魂靈離開金蓮,飄到半空。
魂靈離體,並蒂蓮迅速枯萎。
乾枯的蓮桿承受不住兩個花頭的重量,彎折倒伏,發黑的花頭隨即掉進池水中,和屍骸一起靜靜躺在池底中。
「啊——!」兩朵金蓮不由得驚叫起來。
「不要擔心。」上厄神君道,「如今你們成熟了,不再需要它們了。」
金蓮沒有計算年歲的習慣,說不清自己在蓮池中待了多少時日。在這漫長的歲月中,她們習慣了自己和對方的金蓮之姿。而今,兩人都有了人形,不約而同垂下腦袋,看著自己在日光之下幾近透明的身軀,又看向對方陌生卻又熟悉的面目,想要說話,卻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便只是對視。
「你們並蒂而生,從這一刻起,你們便是兩個獨立的個體了。」上厄神君一開口,兩人轉頭看向了他。
上厄神君:「池底的骸骨前輩們為你們擇了名字,作為第一份誕生之禮。」
於是,兩朵金蓮各自得到了名字。
歸樂、狩蘭那。
上厄神君:「第二份誕生禮來自創世神神蓮。」
狩蘭那好奇地問:「是什麼?」
「神蓮的靈魂碎片。碎片入體,神格即成。」上厄神君道,「不過開天闢地以來沒有兩尊蓮池神同降於世的先例,因為每一個誕神季只會有一朵金蓮修成靈根,只有一片神蓮的靈魂碎片會現世。」
歸樂:「你的意思是我們兩個中只能有一個成神?」
上厄神君:「是。」
「你們是開天闢地第一樁意外,但神蓮碎片沒有意外。」上厄神君手中托起一枚金色的靈魂碎片,「現世的這一枚神蓮碎片我已替你們取來。你們同氣連枝,資質稟賦都是一樣的,你們中的哪一個成神,我做不了主,得由你們自己決定。」
上厄神君將靈魂碎片推到二人面前,讓她們自行抉擇。
歸樂問道:「沒得到神格會怎麼樣?」
上厄神君:「若得機緣,也可飛升成神。」
歸樂:「既是機緣,便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上厄神君:「你們本是為成神而生,若成不了神,便回歸天地之間。」
二人沉默半晌。
狩蘭那忽道:「妹妹,你去當神仙吧。我佔了那麼多年的向陽位,不能所有好處都讓我佔了。」
歸樂用狩蘭那方才的話回敬道:「我們靠池底屍骸的養分成長,跟日照沒有關係。還有,請不要喊我妹妹。」
狩蘭那看著歸樂,忽然笑了。
歸樂:「你笑什麼?」
狩蘭那:「你化人形後講話斯文多了。」
「……」歸樂頗為無語,「反正我不需要你讓我!」
到底與歸樂相伴數萬載,深諳歸樂性格,狩蘭那心中浮現一絲不祥的預感。
果然,歸樂抬起手,乾脆利落劈了神蓮碎片,一半緊攥在手中,另一半塞給狩蘭那:「拿好!」
狩蘭那捧著半片神蓮碎片:「還能這樣?」
歸樂:「本來就是神的碎片,再碎一點也沒關係吧!」
「真的沒關係嗎?」狩蘭那看向上厄神君,「碎片還能用吧?」
大概上厄神君也沒料到歸樂有如此舉動,無奈笑道:「能用倒是能用,只是如此一來,你們就只能是半神了。」
歸樂:「半神還是神么?」
「半神非神。」上厄神君說道,「要成真神,得靠你們自己修鍊。」
「那有何妨?」歸樂滿不在乎,「憑自己才是真本事!」
狩蘭那沒有歸樂那般蓬勃的壯志,不過她覺得,能有半個神格是件撿便宜的大好事,因此也不在意還得自己修鍊才能飛升這事。
隨後上厄神君為二人塑了肉身,教她們將神蓮碎片融入魂靈之中,又各自送了寶物作為見面禮。
事畢,上厄神君看著兩個半神徒兒,道:「接下來,便靠你們自己了。」
二人離開蓮池後,上厄神君看向蓮池中未成靈根的金蓮。這些蓮花感知到新神已出,漸次閉合,慢慢沉入池水中,等待下一次的盛開。
上厄神君心中思忖,蓮池不曾誕育雙生蓮,更未出過半神,今日之事,是新局面的開端,還是神的啟示?
·
和狩蘭那分別後,歸樂決定先找個地方修鍊。
天大地大,可以去的地方太多了,歸樂反而不知該去往何處。迷茫之際,數聲鳥鳴入耳,歸樂不由得想起小黃雀來。小黃雀常去人間遊玩,將人間描述得比仙境夢幻三分,歸樂從雲端站起身來,她決定好了,先去人間看看!
歸樂遍歷人間,山山水水倒還有些趣味,但凡人實在討厭又自大,弱小又可惡,因此她對人間觀感一般。
凡間不乏靈氣豐沛的洞天福地,要麼有人了,要麼不適宜歸樂。歸樂索性離開凡間,輾轉走過妖界、魔界和鬼蜮,最後來到無神之地——
東海。
海風的咸腥氣息和陣陣笑聲一齊朝歸樂撲來。
沙灘上,一隻海龜被幾個人魚踢來踢去。海龜四肢和腦袋縮進龜殼中,不敢探出分毫。那些刺耳的笑聲,便來自幾個人魚。
歸樂視若無睹,從人魚身旁經過。
人魚嗅到陌生的氣息,紛紛停下動作,扭頭看向歸樂。
一個人魚看著歸樂的背影,對領頭人魚道:「是個陸地人!」
「我看不出來?還用你說!」
領頭的人魚沖歸樂的背影大喊站住,歸樂置之不理,領頭人魚怒從心起,千百枚貝殼從沙灘上飛起,朝歸樂射去。
聽到身後傳來的破空之聲,歸樂步伐不停。那些飛來的貝殼箭未近歸樂的身,便通通化作齏粉,隨海風消散了。
「可惡!」領頭人魚兩指併攏,從東海中引起一股海水,在歸樂頭頂上方徐徐鋪開。人魚往海水中摻了幾滴毒液,此毒取自深海水母,哪怕經過千萬倍的稀釋,仍能在眨眼之間取人性命。
領頭人魚的手指指向歸樂,歸樂頭頂混了毒液的海水化作一陣急促的短雨,落了下來。
只一眨眼的工夫,海水毒雨憑空消失了,方才還在眼前行走的陸地人也不見了。幾個人魚疑惑地四處看看。這時,他們忽覺面上冰涼,抬手一摸,竟是海水。他們不約而同抬起頭,神情轉為驚恐——
那陣本該出現在前方的毒雨,正劈頭蓋臉朝他們落下來。
人魚慘叫了幾聲就沒了生息,屍身被毒雨腐蝕得只剩幾塊骨頭,歸樂自始至終未朝他們投去半個眼神。
上厄神君曾指點歸樂和狩蘭那,她們出自水中,是喜水的命格,宜在水邊居住和修鍊。歸樂招了朵雲,盤腿坐在茫茫大海上運功,先前修鍊時的阻塞感消失了,靈力源源不斷地生髮,通體舒暢輕盈。
看來上厄神君的話不錯。
歸樂在東海擇了個無主的島嶼住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