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潤, 或者說白鯨公主理加,眼神驀地黯淡,如扇的眼睫掃垂下來, 面容滿是愧色,連帶著彩鱗衣的色澤也黯然許多。
「對不起。」理加低聲道歉道,「六獻, 是我不對, 你恨我吧。」
六獻:「我為什麼要恨你?」
六獻認識理加的時日並不長, 而在這短短几天里, 理加還以另一個名字和身份和她相處。換是別人,可能會因為受不了欺瞞和對方決裂。但六獻不會,除了因為六獻欣賞理加的純凈心性外, 還因她對許多事、許多事抱有高度的寬容心。
理加:「我最討厭別人騙我……我卻騙了你, 你應該恨我的。」
六獻溫和道:「理加,相信我,我不介意的。」
方才理加還只是神情憂傷,聽到這句話眼淚霎時奪眶而出。
六獻心道就算感動也不用這麼感動吧。
安慰人是六獻的弱項, 不過看著眼淚啪嗒啪嗒直掉的理加,六獻覺得有必要說幾句話, 就在她絞盡腦汁搜刮安慰之語正要開口時, 理加悲傷地對她說:「六獻, 你根本沒把我當朋友。」
六獻:「?」
不是, 這都什麼跟什麼?!
六獻:「……真誠請教白鯨公主, 你如何得出這一結論?」
理加:「你不恨我, 說明你不在意我騙了你。你不在意我騙了你, 說明你不在意我。你不在意我, 說明你沒把我當朋友!」
六獻:「……所以不恨你反倒成了我的錯?」
理加淚眼漣漣:「嗯!」
六獻:「那我是不是還得跟你道歉?」
「倒也不必。」理加吸吸鼻子, 擦掉眼淚,「你不對,我也有錯,如此一來我們兩個扯平了!」
六獻:「感謝白鯨公主寬宏大量?」
「不客氣!」理加說道,「走吧,去前面看看。」
理加的步伐重又輕盈起來,哼著歌謠向前走去。六獻終於肯定了,方才一切都是理加戲癮發作,演的。看著這隻狡黠白鯨的背影,六獻笑著搖搖頭,跟了上去。
殿中一張魚骨壘砌、蚌珠點綴的海神寶座久未坐人,落滿塵灰,黯然無光。寶座後是一幅幾乎與海神殿齊高的巨大壁畫,用赫麗文畫就,年頭久遠,不復當時艷麗之姿。
理加跨上海神寶座,站在寶座上,仰頭看著壁畫。壁畫畫的是海族的神話傳說,她就近挑了幾處講給六獻聽。
「這就是人魚始祖甲隴。」理加隔空一點,一個人魚的臉上赫然出現一個光點。
六獻看了過去。
烏雲蓋住穹頂,底下是望不見岸頭的無邊大海。海面洶湧不平,數百米高的海浪以排山倒海之勢壓來。人魚戰士們抬頭望著如牆的海浪,毫無懼色。在他們前面,一縷青絲飄逸在風中,這縷青絲的主人,正是人魚始祖甲隴。甲隴手持分海棍,站在白鯨背上,面對即將將她吞沒的如牆海浪氣定神閑。
甲隴身/下的白鯨身上也出現了一個光點。
理加:「這是我的祖先珈識。」
六獻:「據說西海蛟龍為食鯨翅精進功力,追殺白鯨一族,甲隴出手相助,斬殺蛟龍,從此白鯨一族立誓世代忠於人魚族。」
理加點點頭:「正因當年祖先立此一誓,我的族人們為乙究出生入死,除了我,全都戰死了。等我一死,世上便再無白鯨了。」
「白鯨族是一個信守諾言的族群。」六獻道,「理加,你爭取活得久一點啊,對世界來說,失去白鯨這樣美麗的生物是憾事一樁。」
理加哈哈笑道:「滅絕就滅絕了,我才不在乎。有誰沒誰天上地下的秩序都不會亂,世上有沒有白鯨並不重要。」
六獻:「世上有沒有白鯨不重要,但是世上有沒有理加,對人魚族,對無印天,對我,對所有喜歡你的人來說很重要。」
理加:「嘖,我怎麼沒發現你比我還會講肉麻話?」
六獻略一頷首:「多謝誇獎。」
看完近處的壁畫,沒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理加飛到半空,研究起頂上的壁畫。六獻不懂赫麗文,就是一個睜眼瞎,索性在偌大的海神殿里到處逛逛看看。忽地一塊石碑跳進了六獻的視線中。
石碑歡快地蹦蹦跳跳個不停,見到六獻愣了幾秒,然後轉身就要逃。六獻當機立斷,丟出縛靈繩將其捉住,招呼理加過來看。
石碑原本只有一米見方,被縛靈繩困住後漸漸變大,似乎想掙破繩索。
六獻:「放棄吧,我的縛靈繩用龍筋做成,就算你膨脹成一座山它也不會斷的。」
聞言,石碑泄了氣,不再掙扎,恢複了原先的大小。
石碑上刻著一句文字,照例是華美的赫麗文,六獻轉頭問理加:「上面寫了什麼?」
「『祝福你,我的孩子。』」理加一個字一個字翻譯,驚喜道,「六獻,這是海神的真言碑!」
六獻:「真言碑?」
理加:「真言碑是海神的法寶,號稱『無所不知海中事,字字句句無虛言』。我們想知道的事情,說不定它能給我們線索。」
理加一揮,真言碑上的祝福消散了。
她問真言碑:「海神和祂的島嶼在哪裡?」
消散的祝福重回真言碑上:祝福你,我的孩子。
六獻雖看不懂赫麗文,但是看見這句話的樣式和剛才那句祝福一樣,便知真言碑沒有回答理加的問題。
六獻:「看來海神不願意讓人知道祂的所在。」
理加不死心,繼續問:「海神因何進入沉睡?」
真言碑:厭倦。
理加:「厭倦什麼?」
真言碑:海族殺伐不斷,罪惡頻生。
理加:「祂為什麼不制止這一切的發生?」
真言碑:萬物有其道路,海族亦是。
理加:「海神會蘇醒過來嗎?」
真言碑:會。
理加:「什麼時候?!」
真言碑:祝福你,我的孩子。
理加不再追問海神的事,轉而問道:「有沒有辦法消除人魚族的天譴?」
真言碑:沒有。
理加:「人魚族難逃滅絕的命運了嗎?」
真言碑:是的。
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看到真言碑上確切的回答,理加心中仍是一寒。
理加:「請你告訴我,人魚族會怎樣滅亡?」
真言碑上出現的不是祝福的樣式,顯然,它回答了理加的問題。理加卻不像剛才那樣,將真言碑的回答翻譯給六獻聽。六獻覺察異常,轉頭看向理加,只見理加臉色慘白,在幽幽鬼火的照拂下如同一個幽靈。
六獻:「上面寫了什麼?」
理加慘白的臉轉向六獻:「人魚一族滅於白鯨……理加之手。」
六獻倒吸一口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