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時, 六獻發覺自己置身於群鬼廝殺的場域之中。
刀光劍影,地動山搖。
一個身披戰甲的修羅鬼騎著血骨馬呼嘯而來,一手提韁, 一手揮舞長刀,朝六獻砍來。六獻欲拔劍還擊,卻發現能使出的法力不足以召喚凜風劍。
閃著寒光的刀刃已在眼前!
六獻本能地抬手一擋。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降臨。
那把帶血的長刀穿雲行霧般穿透六獻的身體, 砍下了她身後一個惡鬼的頭顱。
那惡鬼的頭顱在地上翻滾了幾圈, 猛然彈射而起, 一口青色的帶毒獠牙狠狠扎進修羅鬼的脖頸中, 霎時血液噴濺,修羅鬼的半個脖子被生生咬斷。沒有頭顱的惡鬼身軀縱身飛躍到馬背上,扯下修羅鬼搖搖欲墜的腦袋, 砸向一個馳馬而來的少年修羅鬼。
少年修羅鬼氣定神閑, 等到那惡鬼頭顱將及面首時,他才悠悠拔出劍,劍法快如閃電,劃花惡鬼的臉, 而後劍身一斜,將惡鬼頭顱扔向另一個少年修羅鬼。
後者顯然習慣了前者的惡作劇, 拔劍輕輕一挑, 化解攻勢, 將那面目模糊的惡鬼頭顱挑遠。在眾馬踩踏中, 惡鬼頭顱被踩成了肉醬, 與血色的泥土再無分別。
……
所有的人、事、物都和六獻沒關係。六獻行走在這片殺戮場中, 如一個孤獨的異鄉客, 任人走馬奔穿她而過。
終於, 六獻找到了金鈴子。
金鈴子也看見了六獻, 顫著一身肥肉向她走來,擦著汗道:「可算找著你了。」
六獻:「這裡就是禪那的夢魘吧?」
「是的,想不到夢魘術沒有失傳。」金鈴子的心情格外複雜,喜於得見秘術,愁於身入險境,提醒六獻道,「切記,我們以沉睡之身進入夢魘,再困也不能睡過去,若是進入夢中之夢,就永無出去的可能了。我幼時曾聽師父提起過,要出夢魘必須找到清醒眼。鬼使,你見多識廣,你可知這清醒眼是何物?」
六獻一介山村野鬼,哪裡曉得什麼秘術解方。不過巧的是來鬼蜮之前六獻去地府的藏書閣翻過幾本冊子,裡面就有鬼蜮邪術夢魘術的介紹,六獻頭疼道:「這就有點難辦了……」
金鈴子緊張道:「怎麼說?」
六獻:「清醒眼在禪那身上。」
「那好辦啊!」金鈴子鬆了一口氣,「我們找禪那城主去,他雖是修羅鬼,卻是一個好人,肯定會放我們出去的。」
「若是這麼簡單就能出去,也就困不住千念羅剎了。」六獻說道,「夢中一切皆虛幻,以心為眼,才能觀得真實。清醒眼,就是禪那的心。剖心觀見,方為清醒之路。」
「剖心?!」金鈴子訝異道,「那照見清醒之路後心還能放回去不?」
六獻:「當然不能啊。」
「那不就……」金鈴子錯愕半天,方道,「……禪那城主這招夠狠的!」
「看來禪那鐵了心要將千念羅剎困在夢魘之中。」見金鈴子一臉菜色,六獻又道,「別愁眉苦臉的,我有一個好消息,你聽不聽?」
金鈴子生出一點希望來:「什麼好消息?」
六獻:「除了締夢者,其他人縱有一身的精絕修為,在夢魘中也只能施展十之一二。換句話說,在這裡千念羅剎的危險程度大大下降。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這算哪門子好消息!?」金鈴子咆哮道,「就算只有一成的修為,千念羅剎也能像捏蟲子一樣把我們捏死!再說了,就算不被千念羅剎殺死,我們也會餓死!渴死!甚至困死!」
「不至於吧?」先前那麼多次逢凶化吉、轉危為安,又被十方親口認證過命大,六獻的心態要平穩得多,「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許事情沒有這麼糟糕!」
金鈴子面帶愁苦,跟在六獻身後。兩人來到了一個山野村莊。
正是草長鶯飛的時節,天藍雲白,草盛花香,一派生機氣象。很難想像此處與充滿騰騰殺氣的惡鬼屠戮場僅有半刻鐘之遙。
似乎正逢年節,家家戶戶都在捶打糯米做糕點。六獻蹲在一旁,饒有興緻地看著村民們給米糕脫模點紅。糕點精緻誘人,只可惜是虛幻之相,不然六獻真想討幾個來嘗嘗。
金鈴子搖搖六獻的手臂,說道:「鬼使,你覺不覺得那兩人很眼熟?」
「嗯?」六獻循著金鈴子指的方向看去。
長滿柔軟青草的山坡上立有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一個白衣少年盤腿坐在樹下講故事,身旁圍著幾個年紀差不多大的同伴。有個黑衣少年叼著根狗尾草,倚靠著樹榦,目光在白衣少年身上流連,漫不經心中透露著一絲佔有慾。
這兩個少年的面貌和屠戮場兩個少年修羅鬼一模一樣。
「很顯然,」六獻篤定道,「這倆人是禪那和千念羅剎。」
金鈴子卻懷疑地環顧四周,道:「是么?他們不是生在鬼蜮長在鬼蜮嗎?鬼蜮哪有這樣平靜的地方?」
六獻:「這裡是禪那的夢魘,亦真亦假,眼前的景象有可能只是他的幻想。」
「幻想?這倒是符合禪那城主歲月靜好的氣質。」金鈴子看著年少的千念羅剎,「不過那隻惡鬼心狠手辣,禪那城主怎麼會把他幻想成如此人畜無害的樣子……」
忽然,六獻感覺背後有人,猛然向後看去,禪那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們的身後。
禪那神色有些疲倦,拉這麼多人一同進入夢魘,想必損耗了他許多法力。他望著樹下的少年們,目光如靜水,平靜無波瀾,不知心中在想些什麼。
剛在背後談論人,正主就出現了,金鈴子不禁有些心虛:「禪那城主……」
「將你們無辜牽扯進來非我本意,實在對不住。」禪那歉然道,「跟我走吧,我保證一定讓你們平安出去。」
六獻和金鈴子相顧無言,跟著禪那來到一片農舍。
倖存者擠滿一間間屋子。
絕念咒的效力和施咒者的法力息息相關,在夢魘中,千念羅剎的法力被大大削弱,絕念咒的效力也隨之下降。借這時機,禪那替那些還未被奪取性命的鬼怪們祛除惡咒,療愈傷體。
六獻知道為什麼禪那不惜花費大量法術也要將鬼城百姓一同拉入夢魘了——
只有這樣,才能救下更多人。
人群忽有騷動聲。
六獻轉頭一看,一抹黑色的身影朝農舍走近。
千念羅剎來了!
千念羅剎手中握著一根柳條編成的長鞭,趕牲畜般將一群鬼怪趕到農舍來。
見眾人縮瑟一團,千念羅剎丟掉長鞭,拔出劍,似要大開殺戒。
鬼怪們紛紛後退,這時,千念羅剎哈哈一笑。
「千念,莫要嚇人。」禪那上前,接引千念羅剎帶來的倖存者進屋休息。
「哪有?我就是想削個果子吃。」千念羅剎笑道,「是他們自個兒膽子小,不賴我。」
說著,千念羅剎從懷裡掏出一顆蘋果,自顧自用劍削起皮來。
千念羅剎不殺人就算了,還幫禪那救人?
此景此情,過於詭異,叫金鈴子懷疑這也是禪那的幻想。
他壯起膽,撿起一顆石子,對準千念羅剎的腦袋丟過去,千念羅剎稍稍偏頭,躲過石子,石子在墜地之前化成了齏粉,隨風飄散。
一雙血色的眼睛直直看了過來。
千念羅剎:「你有事?」
金鈴子:「……沒、沒有!」
金鈴子生怕自己的腦袋像那顆石子一樣炸開花,拉著六獻躲得遠遠的,低聲說道:「咋回事?禪那城主給他下蠱了?」
「我哥不會下蠱,」千念羅剎的目光追隨了過來,笑嘻嘻道,「不過我會,你要不要試試?」
那修羅鬼的笑容越看越瘮人,金鈴子脖子一縮,不敢說話了。
禪那看了千念羅剎一眼,示意他不要嚇人。千念羅剎沖禪那燦爛一笑,低下頭,哼著小曲繼續削蘋果。
休息了一陣,六獻和金鈴子去幫忙搜尋散落在夢魘各處的倖存者。
金鈴子始終覺得千念羅剎不懷好意,因此很是提防他。不過搜尋途中偶爾幾次撞面,千念羅剎並沒有什麼動作,甚至還主動和六獻打招呼,顯然心情不錯。
掉進了夢魘還這麼開心,更惹金鈴子懷疑。
綜合千念羅剎的種種表現,金鈴子得出了一個結論:這鬼腦子有病!
入夜後,禪那搭了幾個火架子給鬼怪們取暖。眾人沒法睡覺,便烤火低語。千念羅剎躺在樹枝上,望著枝葉縫隙漏下來的星星晃腳。
金鈴子挪到禪那身旁,問道:「禪那城主,夢魘中還有多少倖存者?」
禪那:「約莫一百個吧。」
金鈴子點點頭,對身旁的人道:「那我們明天加加油,一鼓作氣,把所有倖存者都找到,爭取明天就離開夢魘!」
這話一說出來,禪那臉色有些異樣。
千念羅剎猛地坐起來,枝幹搖晃,樹葉摩擦,沙沙作響。他跳下樹枝,走到火堆前,與禪那隔著一捧熊熊燃燒的火焰。
金鈴子再遲鈍,也覺察到氣氛不對勁。
「呃……」金鈴子問六獻,「我說錯什麼了嗎?」
六獻:「不知道啊……」
千念羅剎問金鈴子:「離開哪裡?」
這話叫金鈴子摸不著頭腦,還能離開哪裡?
金鈴子:「夢魘啊……」
千念羅剎轉向禪那,平靜地說:「禪那,解釋一下。」
木頭燃燒,噼啪作響。橙紅色的溫暖火光映亮千念羅剎比夜色還陰鬱的臉。
金鈴子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不過不知道錯哪裡了,無措地看向禪那。
禪那和千念羅剎對視,說道:「千念,你先坐下。」
「你答應過我,只要這些人平安無事,你就和我一起另找一處地方生活。」千念羅剎的語氣是強行鎮壓的平靜,平靜之下,有一股怒火在燒,「禪那,你有沒有騙我?」
禪那看著千念羅剎跳動著火焰的雙眸,久久才道:「……對不起。」
「很好。」千念羅剎忽然笑出聲來,放肆的笑聲回蕩在寂靜的夜裡,叫人不寒而慄,「怪我,怪我,我竟會做這種白日夢。」
禪那:「千念……」
「我早該知道,你不可能為了我棄這些人不顧。畢竟在禪那城主心中,」千念羅剎刻意將「城主」兩個字咬重,「這些人才是最重要的存在。」
禪那到底和千念羅剎血脈相連,一見千念羅剎的神色就知他想做什麼。禪那正欲站起,忽然雙膝一軟,倒地不起,臉色驀然蒼白,吐出幾口血來。他用盡所有力氣,支撐起身體,沖千念羅剎喊道:「千念!冷靜點!」
千念羅剎居高臨下,看著禪那被血染紅的雙唇,說道:「我很冷靜。我和你一樣,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禪那,你休想自裁救人,休想離開我身邊。」
禪那:「停下來!你會沒命的!」
千念羅剎冷笑道:「你在乎嗎?」
禪那喊道:「我當然在乎!」
千念羅剎的動作有一刻的停滯。
但已經晚了。
術法已動,沒有停下的可能。
大地開始震晃,腳下的土地開始坍塌瓦解,所有人隨山石土木一起,墜向無明的地洞中,未等墜地便齊齊昏厥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六獻才悠悠醒轉。
農舍不見了,金鈴子不見了,眾鬼怪也已四散。四周無人,只有已然恢複血色的禪那站在不遠處,不知在看些什麼。
關於此地,六獻心中已經有答案了,她還是不死心地走近禪那,問道:「禪那城主,我們現在在哪裡?」
禪那:「千念的夢魘。」
這一答破碎了六獻心中所有的希望。
她和所有人進入了夢中之夢。
進入夢中之夢本來就夠倒霉的,偏偏夢魘的主人還是千念羅剎,真是禍不單行,屋漏偏逢連夜雨。
六獻:「禪那城主,我不明白。在你的夢魘中千念羅剎不是只剩一成功力嗎?照理說他沒有能力將我們拉進夢魘中啊?」
禪那:「有一回,我不慎走火入魔,他為了幫我,貫通了我與他的靈脈,他方才便是通過這條貫通的靈脈使用了我的法力。」
兩次進入夢魘用的都是禪那的法力,難怪那時禪那突然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