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宮大頭的訂單送完, 其餘的就是散單了。
散單訂單來自各界,有妖界的,魔界的, 還有鬼蜮……都是些魚龍混雜的地方。
不過再險惡的地方也得去送,不光因為做生意最講究『誠信』二字,接了單就沒有無故退單的道理。還因為, 這些妖魔鬼怪給的價錢讓人無法拒絕, 教六獻的想法由有功德賺也得有命花, 轉變成做生意就得常敞四方門, 廣迎八方客。
六獻決定先去鬼蜮。
這是一片殺戮之地。
惡鬼的鮮血浸染鬼蜮每一寸土地,在失掉原有色澤的褐紅色土地上,一具具枯骨殘骸如同無關緊要的物件隨意堆疊。很難想像, 這些屍骸的主人, 也曾是某次屠殺的締造者。殺,直至被殺,是這些鬼怪的宿命。
在這個連風都帶著血腥氣息的修羅之地,尋常植物種下去, 只會落得種死根壞的下場。
六獻隱去身形和氣味,小心避開惡鬼, 一路倒還順暢。
在鬼蜮某處, 有一片鬼怪聚居地——鬼城。
生在鬼蜮中, 有的鬼怪天生喜歡見血, 喜歡殺戮, 有的則相反, 喜好安逸和寧靜。住在鬼城中的鬼怪就是後者。它們種植作物, 飼養牲畜, 雜食為生, 以不同類相食、相殘為鐵則。
訂購水菜的客人,就住在鬼城裡。
遠遠的,六獻看見鬼城城門大敞著。她很好奇,在這片殺戮之地建造一片凈土,還如此大肆敞開,不怕招惹來惡鬼嗎?還是說鬼城裡面住著修為高深的鬼怪,所以不怕尋常惡鬼前來侵犯?
六獻走近鬼城,城門處沒有設置守衛,很順利地進了城中。
鬼城內熱鬧非凡。鬼怪像小炮彈一樣竄來竄去,歡快地到處飛舞,大有群魔亂舞的意味。地上只有六獻一個腳踏實地的,顯得很另類,於是她也飄起來,抓住一個剛要從她頭上竄走的鬼怪,問道:「請問一下,今天是什麼節日嗎?這麼熱鬧。」
「喲吼,是外地人耶!」鬼怪繞著六獻飛了一圈,將她打量一遍,才解釋道,「今天是鬼城建城一百年的日子,全城同慶!」
「原來如此。」六獻又問,「金鈴子府洞在哪裡?」
鬼怪:「你找金鈴子做什麼?」
六獻給鬼怪看乾坤袋裡的菜:「我來送菜的。」
「原來如此!」鬼怪說道,「往前走到路的盡頭,向右轉,再走差不多三百米就到了。不過你可能找不到他,他今天很忙的!」
六獻:「他忙什麼?」
「做菜啊!今年的城慶宴由他包攬了。」鬼怪吸溜了一下舌頭,「他做菜可好吃了,外地人,你晚上留下來一起吃啊!」
「好啊!」六獻謝過鬼怪,按照它指的路,來到金鈴子洞府。
金鈴子洞府很大,不少人進進出出,往裡送新鮮的瓜果蔬菜,雞鴨魚肉,往外端出一片片精緻的菜,送往城慶宴所在的城樓。
六獻擠進人群,找到金鈴子。
金鈴子長得白凈,不管豎著看,還是橫著看,都很高,像一個巨型白色方塊。
如鬼怪所說,金鈴子正在灶前做菜,只見他抓起一盆切好的雞肉,倒進鍋里翻炒,有從兜里掏出一包黑色粉末,往鍋里撒勻,隨後開始顛勺。
六獻叫了金鈴子一聲,金鈴子一下子飛起來,鍋翻菜倒,似乎嚇了很大一跳。
六獻抬頭望著貼在天花板上的金鈴子,無語了,她聲音也不大啊,至於嚇成這樣么?
金鈴子緊貼著天花板不下來,隔老遠問:「你誰!?我從來都沒見過你!」
六獻講明來意,向他展示乾坤袋裡的水菜,金鈴子才慢慢滑下來,喊來小廚收拾地面上的肉塊和汁水。
六獻:「你咋反應這麼大?」
金鈴子理直氣壯:「我膽子小!不行啊!」
「行行行。」六獻將訂購單給他,「簽個字。」
金鈴子簽好字,收下菜,擦擦額角的汗水。他沒剛才那麼激動了,平復心情後,他對六獻說道:「鬼使留下來吃個飯再走?今晚就住我家,明天再回去!」
看這廚房裡的食材,都是正常的、能入口的食材,正好六獻也想看看這鬼城的飯菜和別地相比有什麼特色,便一口答應了。
送完菜就沒事了,六獻嫌看金鈴子做菜無聊,就去城中晃悠。
鬼城中處處張燈結綵,一派喜慶氣象,鬼怪三五成群,有說有笑。
這溫馨一幕勾起了六獻的回憶,還在野鬼嶺時,每逢人間節慶日,她就會和野鬼鄰居們一起溜去人間遊玩,逛街,吃小吃,放水燈,顯露真面目驚嚇沒有素質的凡人……一晃她離開野鬼嶺到地府打工快一年了,每次想回去的時候,總會發生這樣或那樣的事拌住腳,六獻暗暗決定,等這次回地府後,一定得找個時間回去看看。
月亮初升,夜幕降臨。
今夜血月碩大,是個無星之夜,花火絡繹不絕,好似燦爛銀雨,填補了看不見璀璨星河的遺憾。
鬼怪們紛紛在席間落座,六獻本想去佔個好位置,路上經過一個說書店,聽了兩耳朵就走進店裡坐下,再也走不動道了。
這時,城主現身城樓頂,嘰里呱啦講了一堆話,六獻顧著聽說書先生講故事,沒仔細看那城主的模樣,也沒仔細聽他講話。
正式開宴了,六獻預備將這一章聽完就去吃飯,誰知下一章一起頭就精彩無比,她就跟被粘紙粘住的蒼蠅一樣,粘在說書店的椅子上不動了。
六獻聽得如痴如醉,過分入神,以至於沒有覺察到最初的異樣。等到那尖叫聲、慘叫聲、痛苦呻/吟聲到了沒辦法再無視的地步,說書先生停止講書,六獻轉頭往窗外一看,地上鋪了一層鬼怪的屍體,半空中處處是正在哇哇吐血的鬼怪,不時有鬼怪相互碰撞,摔到地上痛苦翻滾,掙扎著掙扎著就不動了。
好好一個節日慶典,淪為了人間慘劇。
瞧這情狀……是食物有問題!
六獻想起金鈴子往鍋中撒不明粉末的鬼祟舉止,又想到自己只是叫了他一聲,他卻被嚇成那副樣子。
難道是他下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