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獻沒閑下來, 趁羽衣救治亘亘的空當,她又跑了一趟人間,去看看金華公主等人的情況。
人間的活死人大軍白虎神官及其手下悉數收服, 帶到地府勾魂院去了。勾魂彌勒這陣子有得忙了。
皇城恢複往日的平靜,只是不復繁華。
經此一災禍,城中的百姓死傷過半, 傷重的躺在臨時醫館療病養傷, 手腳還能動的拾柴火做飯, 照顧無法自理的病患。
對凡人來說, 這幾個日夜的所見所聞無異於噩夢,是一輩子難以揮去的陰影。六獻對此感到十分抱歉,散了幾袋功德, 託附近的孤魂野鬼幫百姓們修葺房屋, 凡事多加幫襯。
黃靈也跟著白虎神官下凡來了,見到六獻,騎著雙首飛天獸走過來跟六獻打招呼。
始作俑者玄武將軍被黃靈收服了,捆成一顆粽子, 系在雙首飛天獸的一條腿上,不情不願地被拉扯著走。黃靈收繳了他的索魂鞭, 拿在手上甩著玩。
見六獻沒死, 玄武將軍衝到六獻面前, 難以置信地將六獻上上下下掃了一遍:「這不可能……不可能!你竟然沒死!?」
六獻聳聳肩:「很遺憾沒如你意。」
玄武將軍:「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黃靈扯了一把繩子, 沒好氣道:「關你什麼事?」
玄武將軍:「金華公主呢?」
六獻:「她在哪裡, 她在做什麼, 都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玄武將軍:「怎麼沒有關係!?這個世界上最關心她的人是我!」
六獻笑了一聲。
玄武將軍被六獻的笑容刺到了, 咆哮道:「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六獻:「我笑你直至現在還沒有醒悟, 還沒有明白, 金華公主根本不需要你這種自以為是的關心。」
「你一個野鬼懂什麼!?」玄武將軍破口大罵道,「金華公主只是年紀小不懂事,又被你這野鬼迷惑,蒙蔽了心志,所以才會不理解我。等以後她會明白我的好的!」
看著玄武將軍,六獻忽然覺得很可憐。
或許人需要一點執念才能過活下去。
她不再與玄武將軍白費口舌,告別黃靈,轉身就要走。
玄武將軍:「你等等!」
六獻:「何事?」
玄武將軍咬牙,半晌才說道:「你帶我去見她最後一面!拜託了!」
六獻笑道:「你這是在求我么?玄武將軍?」
玄武將軍艱難道:「……是!求你了!」
六獻:「哪有你這樣子求人的?若是要求人,最好將姿態放低些,語氣放軟些。不過你求我也沒用,我想,金華公主不會願意再見你的。」
玄武將軍雙眼通紅,朝六獻猝然一跪:「求你了!」
六獻:「……」
「小姐。」一個熟悉的清亮女聲響起。
金華公主和樂然來了。
小柳仙跟在兩人身後當保鏢,手裡捧著一隻燒雞邊走邊啃。這條蛇瞧著圓潤了不少,看來水仙酒樓的伙食不錯。
樂然早已決意和皇族一刀兩斷,多年未踏足皇城。當年她離去時,皇城何等繁華,而今滿目瘡痍,縱然她心硬如磐石,面對此情此景,仍然唏噓感懷。
金華公主目標堅定,朝六獻和玄武將軍走來。
玄武將軍轉了個面,依舊跪著:「公主……」
金華公主:「我已經不是公主了,達達。」
「你……」玄武將軍啞聲道,「你都知道了?」
「是。」金華公主說道,「我知道你就是達達,公主殿里最可愛的小鴨子。」
玄武將軍:「對不起,公主……」
金華公主:「那年你突然不見了,我找你找了很久,將整個皇宮都翻遍了,可是還是沒有找到你。你去哪裡了?」
玄武將軍忽然有些委屈和心酸:「一個巡夜侍衛喝醉了酒,把我抓走,酒醒後又不敢將我送回去,怕被治罪,就想將我烤了吃。我趁他不注意逃出來了,想回皇宮,可是迷路了,被大人救下來。他喂我亡魂和我元神,很快,我就成精了。大人答應我,只要我幫他採集亡魂,就讓我到人間來,陪在你的身邊。」
金華公主:「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玄武將軍:「不不不!公主,你沒有錯。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被吃掉了。」
金華公主:「可是達達,你不該傷害無辜者的性命!」
「為了和你在一起,做任何事我都無所謂!」玄武將軍說道,「這些年我受了很多苦,只為化成人形陪在你身旁。我愛你,公主,你明白么?」
金華公主搖搖頭:「達達,這不是愛。」
玄武將軍喃喃道:「這不是愛……那公主,你告訴我,什麼是愛?」
「愛是一種難以定義的東西。」金華公主想了想,說道,「當小鴨子達達將那顆還沒我巴掌大的腦袋靠在我的手臂上,我有一種和另一個生命無比貼近的感覺。這種生命與生命的貼近感,是我在和同類相處的過程中從來沒有感受過。達達,你的信賴,毫無保留地暴露自我,讓人心臟顫動,變得柔軟。這種心的顫動,就是一種愛。」
玄武將軍深受觸動,兩行淚水流了下來。
他一直渴望的愛,其實早就擁有了。
黃靈:「行了,我們該走了。」
金華公主伸出手,遲疑地搭在玄武將軍的頭上,就像當年她撫摸小鴨子達達一樣:「再見,達達。」
玄武將軍俯身磕頭,最後一次拜謝金華公主:「再見,公主。祝福你一生快樂無憂。」
黃靈跟六獻等人告別,騎著雙首飛天獸俯衝天際,身影隱沒於雲天之上。
金華公主問六獻:「達達會怎麼樣?」
六獻:「他禍害那麼多性命,只怕會被關在天牢中,永生永世不得出來。」
金華公主:「他變成現在這樣,有我的一份責任在。」
「諸多的因造就這一業果,你不必過於自責。」六獻拍拍金華公主的肩膀,又問道,「怎麼來皇城了?」
金華公主:「我是來向你道別的。我和姨姨要離開山水城了。」
六獻:「去哪兒?」
金華公主:「仗劍天涯,四海為家!」
六獻笑道:「你會劍么?」
金華公主拔出佩劍,挽了個不熟練的劍花:「我可以學!」
「行。不管去哪裡,開心最重要。」六獻給了金華公主一塊傳訊石,「有事找我。」
金華公主:「好!」
送走了樂然和金華公主,六獻找到白子葉,講明了王老二等人離奇死亡的緣由,又去水仙酒樓感謝百玲瓏這些天對金華公主等人的照拂,然後和小柳仙回了地府。
這些事情總算告一段落了,雖然神女一事還迷霧重重,六獻還是覺得心上一松。
回到丹藥院,羽衣妙手回春,亘亘已經能下地走路了。
雖如此,六獻看見黃大仙一副欲說還休的表情,心中暗道不妙,將亘亘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卻沒看出羽衣所說的代價是什麼。
外表是正常的,那就是內里有變化。
莫非……狗傻了?
六獻想了想,說道:「小狗,姐姐考你一個問題。雞和兔子被關在同一個籠子里,頭有二十個,腳有四十四隻,那麼你有幾隻兔子可以吃?」
亘亘掰著手指數半天也沒數出來。
小柳仙看不下去了,替它答出來:「兩隻!傻狗!」
六獻敲了小柳仙一記爆栗,搖頭嘆道:「完了完了,小狗傻了!」
黃大仙知曉六獻的意圖,指指自己的腦袋,說道:「它腦子沒問題。或者應該說,它本來腦子就有問題。」
六獻:「……」
一個養白狗的丹藥院姐姐笑道:「這點我作證。」
六獻:「那代價是什麼?」
黃大仙悵然道:「只怕,從今往後,小狗要改名了!」
六獻一頭霧水:「改成什麼?」
黃大仙:「一一!」
六獻:「一一?」
六獻旋即瞭然。
旦沒了,蛋沒了。
六獻:「嚇死我了,我當什麼代價呢!原來就這?」
黃大仙:「什麼叫『原來就這』?這關乎到男人的尊嚴!尊嚴!你懂不懂!」
「呵呵呵,我還真不懂。」六獻對振雄風一類的說辭很不屑,只覺得熏人,轉身摸摸亘亘的狗頭,「恭喜你小狗!雙喜臨門!從今往後你就是一隻不被定義的小狗了!」
亘亘自小就被關在囚樓里,沒經過事,沒用過那物事,有無都一個樣,自然不懂黃大仙口中的「男人的尊嚴」為何物,見六獻喜氣洋洋,也跟著笑了起來。
亘亘先留在丹藥院觀察情況,小柳仙被黃大仙抓去菜園當苦力,六獻躺在雲屋裡養傷。
一躺下來,神女被困陣中的模樣屢屢閃現六獻的腦海中,一連串的疑問也浮現心間。
她到底是誰?
為何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我又是誰?
……
六獻索性起床,鑽進乾坤袋中整理雜物,讓自己忙起來。
一張黃色符紙掉在一堆丹藥中間,六獻瞥見了,拾起來一看,上面有一行金色小字:人生在世不稱意,找我山中李大仙。
李大仙的名號六獻有所耳聞,他生前是東南沿海一帶非常有聲望的算命先生,因泄露天機盲眼早逝,死後進了地獄山,當了個鬼使。因其算命非常靈驗,在地府也特別出名,據說就連判官碰到難事也經常去請教李大仙。
六獻心念一動,抄起功德袋,直奔地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