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獻道:「如果我沒猜錯, 當年是靜貴妃協助你出逃的。」
「不錯。不過我已經不是公主了。我有了新生活,跟那些人,那些事都沒有關係了。叫我樂然就好。」樂然道。
金華公主瞧著沐浴在日光下的六獻, 疑惑道:「你說你是野鬼,可真?」
六獻:「如假包換。」
金華公主:「你竟不怕日光?」
六獻:「這事說起來比較複雜,但是, 是的, 鬼可以曬太陽。」
金華公主好奇地掐了一把六獻, 手感與常人無異。
六獻笑了笑, 問她:「今後你有何打算?」
金華公主:「我打算先易容,留在姑媽的酒館裡幫忙,再慢慢想想要去哪裡。」
換是旁人, 六獻或許會勸阻, 會助其一臂之力。躲藏不是上策,何不拼殺到皇宮,將坐在皇位上的人拽下來,自己登上那至尊之位, 大刀闊斧改變種種不合理的現狀,讓世界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但金華公主生性好自由, 不受拘束, 讓她改革或許可以, 但讓她一輩子生活在皇宮中, 是一種殘忍。
或許在將來的某一天, 改變現狀的人會出現。對於金華公主, 六獻只願她餘生快樂隨心。
六獻:「這樣也不錯。」
樂然:「作為皇族之女, 看似金枝玉葉, 享盡世間榮華富貴。實際上, 我們是一群仰賴上位者的鼻息過活的女人,沒有半分自由。我厭煩了那樣的生活。出宮之後,吃穿用度,樣樣比不上皇宮,生活中亦有不少煩難之處,但我很快樂。離開那座華美的牢籠,呼吸到自由的空氣,我才知道,原來人可以這樣暢快地活著。」
六獻:「樂然小姐,你隱藏得很好。在金華公主這件事上,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可是你沒有,你冒著巨大的風險收留她,我很敬佩你。」
「金華的母親有恩於我,我亦不忍看金華這樣一個年輕鮮活的生命凋零在無休止的算計之中,所以才冒險讓她到我這裡來。」樂然俯身拜向六獻,央求道,「小姐,你既不是凡人,那一定有高強的法力。可以的話,請你幫助金華徹底逃離那個地方。」
金華公主:「姑媽……」
六獻扶起樂然。她這趟來,本來就是替十方護送金華公主離開皇宮。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六獻在乾坤袋裡一通翻找,找出一顆珍藏多年的易換丸。
「金華公主,若你心中後悔,我現在可以送你回皇宮。若你已下定決心,要與皇族那些前塵往事斷絕,當一個普通的百姓,那麼這是易換丸。」六獻張開手掌,向金華公主展示躺在她掌心中的易換丸,「吃下這顆易換丸,你的容顏會改變,你的命理亦是。從今往後,不管玄武將軍用什麼邪門歪術都找不到你這個人。換句話說,世上再也沒有金華公主這個人。」
金華公主略有遲疑地接過那顆黑色的藥丸,拿在手中。
六獻:「我要再提醒你一句,金華公主,照凡人的眼光來看,你的命非常好,是人間少有的富貴福滿之人。可吃下這易換丸,你的命數就會改變,或許會變得比之前更好,或許會更壞,所以你要慎重。」
樂然問六獻道:「小姐也算不準嗎?」
六獻搖搖頭:「一切皆有可能,沒人算得准。這便是自由的代價。所以吃或不吃,請你自己決定。當然,不必急於這一時,你可以慢慢考慮。」
「嗯。」金華公主將易換丸收起來,道謝道,「謝謝你!」
六獻:「要謝就謝你老師吧。」
「除了額娘,我挂念的就只有老師了。」金華公主問道,「小姐,不知老師現在身在何處?日後我能不能去見她?」
六獻:「你老師讓我轉告你,她收你為徒,是因為你有一顆金子般的心。能教給你的,她都已經教你。今天,她要教你最後一件事。」
金華公主:「什麼?」
六獻:「一切萬有,都是因緣和合的虛相。緣起則生,緣去而滅,聚散亦如此。你老師要教你的最後一件事,就是不要害怕分別,勇敢大膽地向前走去。」
「我明白了。」金華公主淚水盈滿眼眶,叩首拜了三拜,「小姐,煩請您替我感謝老師這些時日來的教導之恩。」
「一定。」六獻扶起金華公主,輕輕拍拍她的肩膀,以作安慰。
金華公主有了安全的去處,六獻心內也就踏實了。雖然十方已經抹去了金華公主的蹤跡,但六獻還是給悠然居加了一層防護罩,以防萬一。她又找到方才酒館裡的幾個客人,撒了失憶粉,讓他們忘掉方才發生的一幕。
做完這一切,六獻向金華公主和樂然辭別。
接下來,她要去追蹤玄武將軍,調查王家一家老小無故染鼠疾離世、亡魂遭囚禁一事。
六獻回到皇城。
此去山水城不過半日,皇城竟大變模樣。
所見之處,皆是殘垣斷瓦,不復昨日的繁華氣象。血水混雜著腐肉糊在地磚、牆壁和樹榦上,持續散發令人作嘔的腥臭味。這裡一截斷掌,那裡一灘流腸,殘肢斷臂的數量到了驚悚的地步。
街上如水的行人被活死人大軍替代。
這群活死人一邊破門破窗,似乎在尋找什麼,一邊攻擊見到的活人。
一個女童坐在屋頂上。屋檐下,在女童看不到的地方,一個胸口扎著匕首的年輕女人倚靠著牆壁,面容慘白,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征。或許她是女童的母親。或許是她拼盡全力將女童托舉上屋頂。或許她知道死到臨頭,害怕自己會對孩子下手所以先了結了自己的生命,而又殘留一絲希望,沒有將孩子一併帶走。
女童安靜地抱著一個布娃娃,張大著眼睛,面對眼前的景象,流露出迷茫困惑的眼神。
一個活死人聞見生人氣味,朝女孩奔襲而來。
六獻的凜風劍出鞘,直直刺向那活死人。
有一把刀快凜風劍一步,砍下活死人的腦袋。
沒了腦袋的身軀在地上瘋狂蠕動,撐地站起,抓瞎一樣往反方向跑去。突然,那身軀似埋有火藥彈,「砰」的一聲炸開,血肉橫飛,這裡一塊,那裡一坨。活死人的頭顱滾落到一旁,面朝地面停下,一條紫紅色的舌頭伸出,抵住地面,借力滾動,滾到一個人的腳邊。那人抬起腳,一腳踩爆活死人的腦袋,腦漿崩裂,血肉模糊。
那雙沾血的腳輕點地面,掠到屋頂,又矯健地飛落在六獻面前。
六獻收回凜風劍,看向眼前這個抱著女童的女人。
這女人長得極高,身材壯碩,遮蔽日頭,投下黑影,給人一種強烈壓迫感。她的一雙手臂剛勁有力,抱著女童的動作又格外柔和,像是怕碰碎了她一樣。一把比身體還高的火刀立在她的身旁。
刀身的火焰彷彿有生命,熱烈地翻湧著,像極了洶湧的惡浪。
是名震天下的火雲刀。
那麼此人便是——
「我是白虎。」白虎神官道。
六獻:「這些……是玄武將軍乾的?」
白虎神官言簡意賅道:「是。」
六獻懊惱道:「……是我的錯。我不該激怒他。」
白虎神官的手掌輕輕覆在女童的面上,女童旋即沉沉睡去。白虎神官將女童交給近侍,方才重新看向六獻。
白虎神官:「你說這些話,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樣的回答?『不,不是你的錯,是那玄武將軍太陰險狠毒了』。是么?不好意思啊,這種話我懶得說。」
六獻:「我能做什麼?」
「玄武將軍的真身是一隻鴨子。多年前,皇帝秋獵歸來,彼時尚是鴨子的玄武將軍作為食物,餵養皇帝打到的獵物。金華公主見這隻鴨子可憐,要了回來,養在池塘里。後來這隻鴨子不知所蹤,再出現時,就成了精怪。有一點很蹊蹺,動物修鍊成精,少則數百年,多則上千年,這個玄武將軍幾年的時間裡就從動物化成精了,修為還不低,中間必定有古怪。」白虎將軍丟給六獻一顆識味珠,「我得先去收拾活死人,你若有空,幫忙找他去。」
透明的珠子里封著一根小小的淺黃色絨毛。
六獻緊握識味珠,道:「好!」
六獻匿去身形,穿越活死人群,順著識味珠的指示,來到城郊外。在一間農舍中,六獻發現了玄武將軍。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具沒了血肉的破碎骨架。面色鐵青的玄武將軍趴坐在一張冷坑上,抱著一隻死公雞狼吞虎咽,吃得滿嘴的雞毛和雞血。吃下一隻肥碩的大公雞沒能讓玄武將軍的體力恢複過來,他試著站起來,結果重重摔在炕上。他似是被摔狠了,趴在炕上,好半天才爬起來,手掙扎著伸進雞籠里,撈出幾隻雛雞,連毛帶肉,一口一個。
昨晚玄武將軍還生龍活虎凶神惡煞的,怎麼今日成這副模樣了?
六獻猜測,或許召喚活死人損耗的靈力太多,一時恢複不過來。但很難說通他身上只剩一點微弱的靈力,全然沒有精怪的氣息,倒像一隻動物。
要擒拿玄武將軍,現在是絕佳時機。六獻拿出繩索,正要捆人,玄武將軍忽然向外爬去。
玄武將軍的指甲掐進土裡,黑色的血從他十指指間流出,他感受不到痛,目標明確地朝林中爬去。
六獻收起繩索,悄悄跟在玄武將軍後面,打算看看他要去幹什麼。
爬了一個時辰,玄武將軍爬到林中一個山洞前,停下了。六獻怕被發現,沒敢靠得太近,戴上千里眼和順風耳,監視玄武將軍。
玄武將軍虛弱地點起一盞鬼火,抬手推進山洞裡。
不多時,一團雲霧飄到山洞口,雲霧中有個人影,六獻努力辨認,卻看不清隱在雲霧那人的面目。六獻不由得想起那日在苦樂無邊的斗獸場里,天上也坐著以雲霧遮擋身形的幾尊神仙。
不過山洞這人沒有神仙的氣息,而是一隻精怪。
玄武將軍:「使……使者。」
「哼!」玄武將軍口中的使者冷哼一聲,責罵道,「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麼樣子了?竟有臉以這種面目來見我?沒用的東西!」
玄武將軍垂首道歉道:「使者,對不起。還請您賜予我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