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華公主防備地退了幾步:「竟是你!」
六獻向這位傳說中的玄武將軍看去。
此人身量頎長,一襲青衫,手不執戈,身不佩刀,目光溫和,面色平靜,沒有武人慣有的狠厲面相。如果走在街上,大約只會被當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而非上陣殺敵、以一敵萬的將軍。
玄武將軍向金華公主行禮問道:「不知金華公主要往何處去?」
臨要出宮,卻碰見了她最不想看見的人,金華公主自然沒有好臉色,語氣也很壞:「我做什麼,去哪裡,什麼時候輪到你來過問了!?」
玄武將軍:「下臣只是想護送公主,保護公主不受傷害。」
「打住!」金華公主駁斥道,「我好好走在自家路上,一路順利,用得著你來『護送』,用得著你來『保護』?收起你的自以為是!我不需要別人保護,尤其是你!」
「公主言重了。」玄武將軍依舊言辭懇切,「夜行危險,下臣只是擔心公主發生意外。」
玄武將軍愈是謙恭卑敬,金華公主就愈是生氣於他掩藏在恭敬之下的自以為是:「本公主在皇宮生活了近二十年,倒是不知,這皇宮之中有什麼危險的所在。」
玄武將軍:「可公主似乎是想離開皇宮。」
被他看出來了。
「去哪裡是我的事。」金華公主質問道,「倒是你,大半夜不在你的將軍府待著,跑來皇宮做什麼?宵禁的時間早到了吧?」
玄武將軍回答道:「下臣在此巡夜。」
金華公主:「前兩日晚間我陪貴妃娘娘來過這裡,並未見過你。」
玄武將軍:「今日下臣才調來這一帶。」
金華公主:「一個戰功赫赫的將軍來守夜,未免大材小用了吧?」
「打仗也好,守夜也好,都是為了皇上能夠安枕無憂,本質都是一樣的,沒有什麼大材小用之說。況且……」玄武將軍看向金華公主,目光和語氣俱帶深情,「在皇宮守夜,能看見公主,下臣願意,甘之如飴。」
這番表露心意的話打不動金華公主,反而叫她心生反感。
金華公主諷刺道:「看不出來,將軍倒是皇上的好臣子。」
玄武將軍:「臣民的本分。」
金華公主:「既然今日在此碰見你,我問你,你我素不相識,為何你對皇上說傾慕於我,還向皇上請旨求婚?」
玄武將軍:「下臣出身低微,公主自然不認識下臣,但下臣已仰慕公主多年。」
金華公主:「所以呢?」
玄武將軍:「所以下臣才斗膽向皇上求親。」
金華公主:「憑什麼我得為你的喜歡買單?你們把我當什麼了?」
玄武將軍:「不知下臣做錯了什麼,讓公主這般生氣。還請公主明示,下臣一定改。」
「想知道是么?好,那我告訴你。」金華公主說道,「你說你喜歡我,想娶我,於是你向皇上求親,然後皇上答應了你。可是從始至終,你們沒有一個人來問過我的意見。」
玄武將軍:「公主覺得下臣是一個陌生人,沒有情誼基礎在,所以才不願意嫁與下臣嗎?下臣以為,感情是可以培養的。下臣的父母就是這樣的。」
金華公主:「你以為?你聽聽,你說的話里從來只有『我、我、我』。你們都只考慮自己,你想娶喜歡的人,皇上想籠絡你這個神勇將軍,你們兩個一拍即合,可是沒人來問過我願不願意。」
玄武將軍:「……此事確是下臣考慮不周。」
金華公主:「人都是自私的,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可你知道我最生氣的是什麼嗎?是你們沒將我當成一個人對待。對皇上來說,我像是一件可以隨意賞賜予人的物品。對你來說,我好像是打勝仗的戰利品,跟那些俘虜、劫掠來的金銀珠寶沒有任何區別。」
皇族的女子自小就被教導婚事即國事,一到成婚的年紀,就會被指給形形色色的人。近的,嫁給大臣或者大臣的子孫後裔,為皇帝籠絡朝臣。遠的,就去邊境和親,維持邊境穩定。小時候金華公主不明白,一個武力強盛的國家,一個男性大臣滿朝綱的國度,竟要靠女子結親維護國家穩定。現在知道了,這是這群精明的男人想出的最簡便、成本最低的方法。
金華公主感到噁心。
她恨,恨當她的姐姐妹妹被指給奇奇怪怪的男人的時候她無能為力,恨那些男人談笑間就將女人當物品一樣要來送去。
所以她得逃!
逃離這個噁心的地方,逃離這群噁心的人!
玄武將軍些許黯然道:「公主不想嫁給我,所以才想離開皇宮嗎?」
金華公主:「是,但不全是。」
玄武將軍:「若公主不肯嫁與我,明日我便去求皇上不要下旨賜婚。公主,你回去吧,夜深風大,容易著涼。」
「呵……」金華公主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笑了起來。
這男人看似深情款款,徵求她的意見,實則還是沒理解她的意思,還是將她當成可以隨意要或者不要的物件。
玄武將軍:「……公主。」
金華公主:「罷了,我不和你說。請你讓開。」
玄武將軍沉默片刻,讓開身子,退向一旁:「公主請便。」
金華公主從玄武將軍身旁走過,玄武將軍果真沒有攔下她。
這個玄武將軍身上疑點很多,有待再查。眼下最重要的是保護金華公主,六獻先不管他,急忙跟向金華公主。步伐一加快,沒控制好,帶起一陣風,六獻心道不好。
果然,玄武將軍大喊一聲:「公主小心!」
一條索魂鞭從玄武將軍袖口中飛出。玄武將軍甩甩索魂鞭,索魂鞭爆發破空聲,爆出星星雷光,朝六獻鞭去。
六獻飛身往後躲閃,避開這突如其來的一鞭。索魂鞭彷彿長了眼睛,見沒擊中六獻,又朝六獻追來。
索魂鞭是一種邪器,專門吸取人的魂魄,吸食的魂魄越多,索魂鞭的法力就越強。被奪魂之人,會成為一具行屍走肉,聽從索魂鞭主的指令。
玄武將軍手中的索魂鞭縈繞著極重的煞氣,死在這鞭下的亡魂數量不少。他上陣殺敵能以一敵萬,靠的恐怕就是這條來路不明的邪器。
「你是何人!?跟在公主後面有何目的!?」玄武將軍沖六獻喊道。
金華公主一驚,朝四周看了看,沒有看見人,又見到玄武將軍亮出兵器,冷冰冰道:「怎麼?反悔了?想強行帶我回去?」
玄武將軍:「公主,有鬼魂跟在你身後,快到我這裡來!」
金華公主:「你少騙人!就算有鬼魂,我寧願跟鬼魂在一起,也不願意跟你待在一塊!」
玄武將軍垂下索魂鞭,苦笑道:「公主,你當真這麼討厭我嗎?」
金華公主:「是!如何?」
「我明白了。」玄武將軍又揚起索魂鞭。
金華公主後退了幾步,拔出袖中藏著的匕首,防範地看著玄武將軍。
「得罪了。」玄武將軍說道。
索魂鞭閃電般襲向金華公主,卷上金華公主的腰。金華公主手中的匕首「哐當」一聲掉落在地,她整個人被索魂鞭卷到玄武將軍身旁。
金華公主掙扎道:「你放開我!」
「住手!」不得已,六獻現出身形。
金華公主見真有鬼魂,不禁一愣,停止掙扎,問道:「你誰?」
六獻:「如你所見,野鬼一隻。」
金華公主:「你跟在我身後做什麼?」
六獻:「……我說我路過的你信不?」
金華公主:「那自然不信!」
「好吧,我來保護你離開的。」六獻又沖玄武將軍道,「玄武將軍,放開公主吧。我跟在公主身後沒有惡意。」
玄武將軍面露凶光:「保護她?何時需要你一個孤魂野鬼來保護她?」
六獻:「那公主又何時需要你一個精怪來保護?」
「什麼!?」金華公主驚訝地看向玄武將軍,「你也不是人!?」
被六獻戳穿身份,玄武將軍大感不悅。
「公主,此事容我稍後再跟你解釋。」玄武將軍似乎不太敢直視金華公主,「我先去解決這個鬼魂,你先在上邊待著,不要亂動,我隨後就接你下來。」
索魂鞭將金華公主帶到宮苑的琉璃屋頂上,鬆了綁,飛回玄武將軍手中。
此刻,玄武將軍只有一個念頭:殺了這隻野鬼。
六獻感知到他濃重的殺氣,不敢大意,召喚來凜風劍。自那日和黃靈十方從蚯蚓的幻境中逃出來後,六獻下定決心修習術數,增進身手,不求能夠擊殺敵人,至少遇到危險的時候能自保,不用勞煩旁人分神來保護她。她把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都摸了遍,覺得拿劍最趁手,於是開始修習劍法。勾魂彌勒得知後,拿了一把好劍送她,便是這把凜風劍。
兩人搏鬥得正酣。
金華公主看了一會兒,見玄武將軍的注意力在打鬥上時,她悄悄施展輕功飛走了。六獻看見了,有意張揚聲勢吸引玄武將軍的注意力。
估摸著金華公主走得差不多了,六獻忽然隱去身形,遁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