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若不死!必取爾命!

正文卷

「陳志揚?」

李大魁念叨著……

「沒秀才叫著順口兒,還叫秀才吧。」

「行……」秀才抹著淚回道,「以後就你能叫,誰人都不行。」

……

聽秀才就這麼答應了,李大魁又是一笑,「以後?沒以後了……」

換了個凝重之色,轉臉對曹滿江道:

「最多一刻鐘,能不能跑得了,就看你們的造化了!」

曹滿江重重的一抱拳,「來生還做兄弟!」

「還做兄弟!」

李大魁說完,面容猛然一肅,暮的轉身,長槍向前斜指,一雙血瞳瞪的眼眶欲裂!

「威!」

……

「威!!!!!」

啌!

「威!!」

啌!!

幾十個老兵,隨著李大魁的號子,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城洞陰影之中。

……

那整齊的號子和腳步踏地的啌響,是曹老二聽到的最後一個絕響!

神情麻木地被李賀擼著,連滾帶爬地順著山道急奔。

不管隊中營頭、都頭怎麼催促,李賀怎麼喝罵,曹老二什麼都聽不見,耳朵里來來回回都是李大魁的那一嗓子「威!」

起初他還不懂,為什麼不直接喊「進」「退」,喊么「威」「魂」裝什麼架勢?

等到門洞里走了一遭,也就明白了,這不是喊起來很威風的問題,而是在兩方對陣,喊殺震天之時,你根本就聽不見別的聲音,只有這種「開口音」才能隱約聽到,這是老兵們的經驗。

於是,曹覺以為老兵的經驗在這一個「威」上。

但是,剛剛……

李大魁的那一聲「威……」,曹覺卻又聽出些不同的東西。

那裡面不但有「進」,也有退;有生有死;亦是有惡,也有善。

只不過……

進的是淹沒在城洞子里的他們,退的是身後的袍澤。

……

「不行!!我要回去!」

曹覺怎麼想也轉不過這個彎,一把掙開李賀的大手,拎著大槍就要往回跑。

不想,李賀根本就不跟他客氣,一個大耳刮子扇過去,曹老二直接就拍在了地上。

「再他媽扯沒用的,我現在就送你去下面兒等他!」

這時李方休蹲了下來,拿手點著曹老二額頭上的金印子。

「知道這是啥嗎?」

「……」

「你要覺得這印子就是為了坐實你是個『賊配軍』,那你就回去送死,不攔著你,因為你他娘根本不配當兵!」

「……」

「記住了!」李方休使勁戳曹老二的金印子。「這印子下面烙著你的命,烙著你作為一個漢兒的責任,烙著你作為賊配軍最後的一點尊嚴!」

曹老二崩潰大哭,「啥尊嚴?」

出京的時候,想像唐瘋子說的那樣兒,活的有尊嚴。

可是幾年了,他還是沒找著那份尊嚴在哪兒。

「你是一個兵!」李方休把他拉起來。

「跑吧,我哥他們不能白死,咱得好好活著,為他們也得好好活著!」

……

……

事實上,李大魁那幫人,真的撐不了多久。

沒人替換,最多一小會兒,不被儂蠻砍死,也得自己把自己累死。

這也是為何全營都在頂上去的時候,作為僅有的老兵,李大魁一次城洞子都沒進的原因。

他早就想好了會有這一刻。

……

殺~~!

鄧州營跑出去一刻多鍾,就聽見崑崙關儂蠻的喊殺震天,隱隱可聞。

完了……

曹滿江剛剛與李大魁分別的時候都沒哭,這是軍漢的命,他懂,李家兄弟也懂。

沒啥!

但是此刻,儂兵真的拿下了崑崙關,他終還是沒忍住。

那條「老鯰魚」到底還是沒滑過這一劫。

李方休也紅了眼圈,但是,他知道,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亂。

「快走!」

他們這群「平地牛」肯定跑不過「儂耗子」,走慢了,李大魁就白死了。

……

而事實上,儂軍此時已經怒不可揭了。

本來宋人冒進,大敗而回,這對提震儂軍士氣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

本來想乘勝追擊,一舉擊潰賓州守軍,看能不能順手再把賓州佔下。

卻不想,在小小的崑崙關被攔了近兩個時辰。而攻上城關一看,城洞子里除了幾個老弱之兵的屍身,再無宋兵。

「追!」

城洞子之中,一個衣著稍顯整齊的儂人低吼出聲,「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宋兵攔了這麼長時間!」

……

西南山多路險,不善山地行軍的鄧州營又怎樣躲得過儂耗子的追擊?

是以,曹滿江帶隊只跑出二十多里,就被儂人追上。

幸好,曹滿江與李家兄弟早有預見,強令軍士不得丟棄兵械戰甲。不然,等儂人追到屁股後頭的時候,剩下這些人就只能任人宰割!

儂人也是氣急,這一隊宋軍跟之前的廣南防軍根本就不一樣,裝備極精不說,且潰而不散,退而不亂。

在撤退過程中,始終保持著嚴密的隊形,時不時利用山間地形,瞬間結陣,瞬間回身反擊。

這讓儂軍在追擊之兵沒有聚集成隊之前,根本就不敢靠進。

儂軍統帥在後隊氣的直跳腳,這要是一營宋軍都追不死,回去怎麼向「大南皇帝陛下」交待?

追!追到賓州城下,也得追死這群宋兵!

……

……

鄧州營中。

曹滿江一邊壓在隊後,一邊給兄弟們打氣。

「再提口氣,眼瞅著就出山了!」

馬上就出山了,前面一望到底的平田已經在眼邊兒了,十裡外的賓州城更是在夕陽里依稀可見。

說著,還默默的心裡數著,不到兩百了……

全營滿編五百人,現在就剩下不到兩百。三百多兄弟,不是填到了城洞子里,就是倒在了路上。

「前面再快點,能趕上晚飯!」

「老三!」李方休也衝著前隊大喊,「帶著傷號,緊走幾步!」

說完,與曹滿江對視一眼,曹滿江會意大吼一聲:

「結陣!!」

前面是平原,不能讓儂軍逼得太死。不然,最後這十來里地將是所有人的墳場。

山地儂軍包不了餃子,一到空場,若是被圍,別看就這一點路,也跑不了。

一聽「結陣」二字,除了前隊傷兵,大夥兒本能的一頓,調頭擎槍。

「威!」

曹滿江軍號一出,全營百多號漢子從落荒而逃的敗軍,瞬間變成血瞳圓瞪的吃人歷鬼。

「威!!」

啌!

鄧州營一改之前死守死防的態勢。踏著號子,逼近追擊儂軍。

曹老二和秀才一見後方結陣,調頭就要回去,卻被李賀一人一巴掌扇了回來。

「跑!」

就一個字兒!

這是他對他哥的承諾。

二人也知,此時不能再添亂,只能隨著李賀,扶著傷兵跑完這最後的十來里路。

曹滿江帶人不退反進,著實驚到了儂軍。

哪想到這幫瘋子,一改之前的只防不攻之勢,反而殺了回來。

大敗狂奔幾十里,這幫傻漢哪來的精神頭兒結陣?只百多人,竟殺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曹滿江要的正是這個效果,只有讓儂人恐懼,一時不敢上前,他們才能有機會跑完這最後的十里路。

但是,此翻作為,代價也是極大。

失去地形之利,又是進攻,儂人雖退,但鄧州營死傷亦是極為慘重。

最後,曹滿江下令回撤之時,身邊只余百來人,三分之一的兄弟死於衝鋒。

……

不得不說,最後這一衝還是有效果的,等曹滿江帶人出了山,已經在平原上急奔,儂軍才反應過來,放步狂追,在距鄧州城垣不足二里的地方,才將將要追上宋軍。

「追!追到城裡也要取他們的狗命!」

儂軍統帥已近瘋魔,這要是不滅了這夥人,他這個統帥,回去不掉腦袋,也不能好過到哪兒去。

這時候,曹滿江已經不結陣迎敵了。跑吧,跑到城中就是勝利,就算袁用再混蛋,也不能不管吧?

可是……

曹滿江還是高估了袁用的為人。

眼見城牆就在眼前,越來越近,但曹滿江的心也隨之越來越往下沉!

因為……

他看到,前走的弟兄們都聚在城下。

而那扇攸關生死的城門,卻緊緊地閉著!

……

……

城樓之上,廣南軍諸將皆立在其中。

而都將袁用,則在眾人拱衛之下,陰冷地望著城下奔來的宋兵與儂軍。

「這個曹滿江倒是有點本事啊!竟能全身而歸?」

一眾將校一邊看著,一邊品評。

「都將,開門嗎?」

「開個屁!」袁用猛的甩了問話那人一巴掌。

讓鄧州營斷後,就是沒想讓他們活著回來。

今日崑崙關下大敗,狄漢臣一到,還不知道是怎麼個情形,若是留下這個非廣南系,又不通情理的臭臉漢子,說出點對大夥兒不利的話,誰都吃罪不起。

「儂軍夾雜其中,萬一衝入城中怎麼辦?你們擔待的起嗎!?」

眾人一怔,隨即瞭然,「擔待不起,擔待不起!」

這是要至曹滿江於死地啊!

……

……

「快開城門!!!」

曹老二扯著脖子大吼,可是城上的人只是冷冰冰地盯著城下,連動一下都不動。

「操你大爺的,給老子開城!!」

這一路,曹老二早就殺紅眼了,管你城上是誰,破口大罵。

城上袁用冷然一笑,高聲喝道:「鄧州營裹脅儂賊,意圖騙城,眾將士覺得,本將可會上當?」

「不會!不會!」

城上諸將皆是高聲唱和,氣得曹老二直吐血。

李賀這時冷冷地攔住要繼續大罵的曹覺。

「算了……」

當了十幾年的兵,沒什麼混蛋玩意他沒見過?到城下一看城上將帥的眼神兒,他就知道今天活不成了。

曹老二怒瞪城上,鋼牙咬的咯咯作響。

良久,單手猛一提大槍,斜指城上。

「我曹覺對天起誓!!」

「若今日不死,必取爾等狗頭!!!」

秀才聞聲,緩緩從地上爬起來,猛一提槍。

「我陳志揚對天起誓!」

「若今日不死,必取爾等狗頭!!!」

……

暮的……

「我李賀對天起誓!!」

「我胡林對天起誓!!」

「我董烈對天起誓!!」

城下幾十個傷兵無不激憤高望,對天起誓:

——「若今日不死,必取爾等狗頭!」

那種臨死前帶著絕望的詛咒,即使是見慣了生死的袁用,也是嚇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慌亂之間他卻是忘了,一年前,主將陳曙特意讓他普查各州丁帳,找一個叫曹覺的人。

說是京中大佬曹家之後,當今官家的小舅子,流落坊間。若有消息,居功者保升三級,賞錢十萬!

……

城下諸人皆是絕望,等曹滿江帶著殘兵衝到近前,秀才帶著哭腔道:「他們……他們不開門……」

曹滿江一語不發,望向高城,見袁用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猛一回身,「結陣!!」

……

「兄弟們!奸將雖未除,但蒼天有眼,咱們下面兒等著他們!」

兵死戰,臣死諫!

今日死局已定。

但是,戰未了,敵尤在側!

曹覺兇狠的目光轉向奔襲而來的儂人,提槍行至隊前,「我等兄弟,雖客死南疆,但也算有始有終了!」

秀才靠到他身邊,「老鯰魚,慢走兩步,等著我!」

「定!!」曹滿江一聲暴喝。

「定!!」

哐!槍尾砸地!

威……

城樓上士兵們,由此見證了詭異的一幕:

只見城下,百多個殘兵迅速結陣,把傷兵護在中間,背靠著城門迎接著儂人一波接一波的攻勢。

他們應該是從中午一直戰至黃昏,雖只余百多人,卻依然如怒江中的頑石,任你刀兵似浪,卻怡然不動!

他們用五百人的兵力,擋住了儂軍的追擊,保住了廣南軍近萬人的性命。

但是此刻,他們卻被擋在了自己城池的外面。

這!

才是真正的軍人!

兵士們眼中有些濕潤,這一刻,縱使是鐵石之心,亦會被鄧州營的氣勢所捍碎!

但是……

他們只是普通的兵,做主的是旁邊那些沒心沒肺的將!

……

一刻鐘。

他最多也就頂一刻鐘,袁用冷酷地想著。

一刻鐘之後,什麼「取吾首級」、「在下面兒等著」的狠話,都將隨著血染的大地煙消雲散。

我還是我,畢竟沒有重大損失,最多被那個狄漢臣責罰幾句。

然而,一刻鐘之後,城下的喊殺之聲沒有停,那百多個歷鬼,還在喘著粗氣應敵!

半個時辰之後,他們還能站著,身邊屍骸已經堆了半人來高!!

袁用終於有點慌了!

一個時辰之後。

「秀才!還能動嗎?」曹覺用盡全身力氣劈翻一個儂人。

大槍早就捅斷了,手裡的刀也已經滿是豁口。

「操你大爺!我有大名兒!」秀才應著,劈翻身前之敵。

李賀樂了,「嘿!還有力氣罵,下波兒你頂前頭!」

秀才看了眼李賀身後倒著的曹滿江,「行!營頭,你先走,咱馬上就到!」

「滾蛋!」曹滿江罵了一嘴,聲音有點虛。

強撐著要站起來,試了好幾次都沒成功,最後還是李方休幫了他一把,才晃蕩著起身。

只不過,起身的老曹已經無法握刀了……

整條右臂,正拎在左手!

「頭兒,都分家了,還拎著幹啥?」

「身體髮膚授之父母,一塊兒都不能丟!」

曹覺也看了一眼曹滿江,「頭兒,別撐了,先走吧!」

曹滿江硬氣道:「我還能擋一刀!」

曹覺不說話了,盯著被打退回去的儂兵。

曹滿江那條胳膊,就是為他擋了一刀,掉下來的。

心說,有來世的話,還你!

「最後一波兒了……」

「嗯,最後一波!」

不是儂軍的最後一波攻勢,而是鄧州營的最後一波兒了。

全營上下,還能立得住的,不超過二十個,下一波,說什麼也挺不過去了。

……

城上的袁用長鬆了一口氣,終於結束了!

只不過,他這一口氣還沒出完,就感覺腳下的城垛微微的顫動。

袁用神情一變。慢慢從疑惑變成了驚駭,因為那感覺越來越明顯。

終於,地顫變成了隆隆巨響,猛的向城側一望,只見……

一大隊騎兵舉著火把,如刺破夜幕的火扇,從城側繞路殺出。

完了……

袁用頹然的坐到了地上,排頭將旗上大大的一個「楊」字,昭示著鄧州營和他袁用的命運!

……

……

曹覺覺得,這一切應該都是在做夢!

暮的從城側殺出千騎;

暮的沖入儂軍大陣……

他眼看著大宋軍騎把儂人沖的七零八落,眼看著特意分出一隊騎士把他們護在當中!

曹覺不敢信,曹滿江不敢信,鄧州營最後的這二十來人都不敢信!

本能的結陣!

擎刀!

生怕這是累的、傷的、絕望的之後的幻覺!

生怕儂人會猛然衝破幻象,殺到身前!

……

而策馬殺到的西軍此時也在駭然!

這他媽是哪來的天兵天將!?

城門口的慘烈,讓這些在西北久經戰陣的精兵之兵都暗暗乍舌。

用儂人屍體壘成的弧形壁壘把城門都堵死了,中間二十來個滿身帶傷的將士依然陣列嚴整擎刀戒備。

在他們身後,一百多具鮮甲宋兵安然的躺在地上。

只不過,再也不會醒來!

他們始終不肯放下兵刃,即使儂人已經敗逃,亦是身姿屹立,有若豐碑!!!

最後一位鮮甲大將排陣而出,來到這二十人身前,見了這慘烈之狀,亦是眼圈泛紅。

西軍!敬佩英雄!

「在下征南先鋒楊文廣,眾位猛士,可安心了!」

楊文廣?

曹覺眼睛有點花,也看不清那是不是真的楊文廣……

只不過,曹老二不知道是怎麼想的。

本能的猛一聚長刀——

「威!」

……

「威!!」

……

「威!!!」

……

「威!!!!!」

先是鄧州營的殘軍,

然後是三千西軍帶甲,

最後是賓州城上的守兵……

威武之聲,響徹廣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