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養得你們不

第一卷

這座宅院位於老城區, 叫浣芳池,是薛家舊年的別館,曾經在薛廣清爺爺的手上被賣出去, 又在薛廣清父親的手上買了回來, 精心修繕過, 偶爾對外開放舉辦一些公益活動。

快到夏天了,後院的池塘中已經零星冒出荷葉,偌大的水面上漂著幾片碧綠的小圓盤。這會正下著淅瀝的雨, 薛廣清獨自坐在水榭里, 靜靜看著面前的一池煙雲。

他那個爺爺倒也是個痴情種, 長三堂子里出來的女人也想扶成正妻。

可惜他太沒用, 連自己的兒子都鬥不過。

薛廣清拿著一隻蓮花白玉杯慢慢啜飲,腦子裡莫名地想起了這些陳年舊事。

「舒小姐到了。」管家在他身後輕聲說道。

他仍舊靠在椅子上賞雨,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廣清……」舒柔怯怯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這麼多年, 她似乎都沒怎麼變過, 除了年紀。

「什麼事?」薛廣清漫不經心地問道。

「我哥哥……我都快兩年沒見到他了。」薛廣清身旁還有一把椅子, 但是舒柔沒有坐, 她半蹲在薛廣清的腿邊, 握住他的手, 抬起頭看著他, 「能不能讓我看看他?說兩句話就行,我大姐也很擔心他……」

薛廣清的話裡帶著嘲諷:「你還想見他?」

舒柔咬了咬唇, 溫婉的臉上有些難以啟齒的神色:「我知道他犯了大錯,你願意讓他出國已經很好了, 我不是想求你讓他回來,只是想見他一面,可以嗎?」

「我二嫂昨天也帶著兩個孩子來我那裡哭了好久, 他們家的小女兒今年就要高考了,只想見爸爸一面……」說著說著,舒柔的眼睛裡也泛起了淚光,「兩年音信全無,能聽他說句話也好啊……」

薛廣清的臉上卻絲毫沒有動容:「不過兩年而已。」

舒柔擦了擦眼淚:「我不奢求他回來,就讓他的妻兒看一眼,行嗎?」

「當初是你求我讓他出國,即使再也沒法和他見面。」薛廣清抿了一口茶,淡淡說道。

「我知道……」舒柔的淚珠落在薛廣清的手背上,「只是,他還有兩個孩子……能不能讓孩子見一見爸爸?」

「跟我提孩子?」薛廣清卻笑了,「他當年想害的是誰的孩子?」

舒柔頓時臉色煞白,只能低著頭小聲啜泣。薛廣清看著前方落雨的荷塘,面容平靜地喝著茶,沒有去管被舒柔的眼淚打濕的手,也沒有管舒柔。

知道這次無法讓薛廣清改變心意,舒柔無力地坐在了地上,帶著哭腔問道:「我只想知道,他到底還活著嗎?求求你告訴我吧!」

「他到了迪拜後就沒了聲音,一個大活人,怎麼可能兩年了都毫無音信!」舒柔緊緊抓著薛廣清的手,「他到底在哪啊!他是我哥哥呀!」

薛廣清垂眸看著她:「你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還需要問我?」

像是被施了定身術,舒柔的動作瞬間僵硬了,一雙淚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纖薄的臉像紙一樣,又白又脆。

褪去血色的嘴唇無聲地顫抖著,最後只能尖叫著重複道:「他是我哥哥呀!!!」

「就因為他是你哥哥,才會有可笑的妄想,」薛廣清面色冷硬,不屑地說道:「一個靠妹妹養的廢物,竟然也敢動我唯一的兒子?」

「唯一的兒子……」舒柔失神地喃喃低語,「阿茂阿苒呢,不是你的兒子嗎……」

「他們是你舒家的兒子,」薛廣清冷冷地嘲諷,「你的哥哥倒是挺敢想的。」

「以為薛家的兒子沒了,家產就能落到你舒家?」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舒柔哭道:「當年你說老爺子會不高興,所以孩子們都跟著我姓舒,可是老爺子都走了這麼久了,他們還是姓舒!」

「孩子們都隨你姓,你不開心嗎。」薛廣清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我不開心!」舒柔站了起來,崩潰地對他大喊:「老爺子不拿他們當薛家人,你竟然也不拿他們當薛家人!」

「你是他們的爸爸呀!!」

「我自然知道,」薛廣清的聲音依舊平靜,「否則我不會連舒家人都一起養了這麼多年。」

「養得你們不知天高地厚。」

舒柔哭泣著看他,淚如雨下。看了半晌,她伸手掩住了臉:「你從來就沒有看得起我,是嗎?」

薛廣清低頭放下茶杯,語氣不悅:「都到這個年紀了,還問這種問題,有意義嗎?」

這麼多年過來,他和舒柔幾乎沒有過爭吵。她向來順從、識趣,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提要求,什麼時候該退一步。

平時聽見他這種語氣,她早就會閉上嘴巴,轉而跟他聊點無關痛癢的小事,今天舒柔卻一反常態,執著地要問個清楚。

「你愛我嗎?」

她定定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這個男人和初見時一樣高大英俊,光陰荏苒,為他的眉心刻上了淺淺的溝壑,在他的發間染了些許的白。這些歲月的痕迹也只是讓他更顯沉穩優雅,貴氣逼人。

所以這些年,她甘願當個見不得光的女人,又為他生了三個見不得光的孩子。普普通通的自己能得到這樣的男人的愛,還有什麼好奢求的呢?

她的孩子們都過得不開心,她知道的。

現在的社會已經開放了許多,單親家庭並不算什麼稀罕事。但離異、喪偶都可以坦坦蕩蕩地說出去,她這樣的卻不能。

小孩子最怕的就是和別人不一樣,孩子們小的時候還可以找借口哄騙過去,但總會有那麼一天,他們忽然明白了一切。

無論父親再有錢,這樣的出身依然難以啟齒,尤其他們一路讀的都是名校,身邊的同學也都非富即貴。這個圈子天然地排斥私生子女,孩子們都姓舒也成了一種保護,別人只知道舒家是外地來的富商,沒人會把他們和薛家聯繫到一起。

但騙過再多的人,也騙不過自己。

她是見不得光的情婦,她的孩子是見不得光的私生子女,這個事實就像懸在天上的劍,不知何時會墜落下來,砸到他們頭上。

遇見薛廣清之前,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大學生,家裡雖然清貧,但也都是循規蹈矩的人。剛做他的情婦的時候,她也曾經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終日,但時間久了就好了。

時間久了,就習慣了。

就像她的父母,兩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活了幾十年最怕的就是被村裡人說閑話,剛知道她給人做情婦的時候立刻暴怒起來,口口聲聲要打死她,不許她再進家門。

可她養起了大姐和二哥一家,讓他們都過上了有錢人的日子,連村裡都給修了路、安了燈。慢慢的,村裡人的嘴裡只有羨慕,大姐二哥再提到她,老兩口也只是沉默不語。

沒多久,她便又成了家裡最有出息的孩子。

她的孩子們也會這樣的。

他們早晚會感謝自己為他們找了這樣的父親。

如果她當年離開了薛廣清,嫁給一個和她一樣普通的男人,那她的孩子這輩子都過不上現在的生活。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他們或許也要怨她。

為人父母,總是逃不掉子女的埋怨的。

人生哪有盡善盡美呢?托生在了她的肚子里,難免要受點委屈。

誰讓他們沒福氣當蕭曼雲的孩子呢?

可就算是蕭曼雲,出身名門,是可以堂堂正正站在薛廣清身邊的合法妻子,也還是得不到丈夫的愛。

蕭曼雲得到名分地位,自己得到薛廣清的愛,這麼多年,她都是這樣讓自己心理平衡的。

她一直相信薛廣清是愛她的。

他怎麼會不愛她呢?

這樣一個男人,這麼多年都沒有再找別的女人。

雖然她每天都精心保養,身形也和年輕時相差無幾,但她有自知之明,生過了三個孩子的五十歲的女人,就算砸再多的錢,也沒法和真正年輕的女孩子比。

單純的美貌在薛廣清的圈子裡根本不值錢,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太多了,如果他想,要多少都可以。

但是快三十年了,他一個都沒有要,除了蕭曼雲——這是老爺子的要求,並非他本意。

所以即使他一直冷冷淡淡,也沒多少時間陪她,她也從不介意。

她想要的沒有那麼多,薛廣清對孩子們負責,連她的娘家都願意照顧,這不比幾句輕飄飄的甜言蜜語更能證明愛嗎?

後來,他安排阿茂進了公司,進的還是濟古葯業這個集團核心。她高興極了,以為他終於要重視起他們的孩子了,甚至做夢有一天也能站在他身邊……

但是事情和她想的並不一樣,因為擅自找了蕭曼雲,薛廣清還罕見地和她發了好大一通火。那次之後,阿苒不聲不響地離開了,她身邊只剩下了兩個孩子。

阿苒一直是個古怪的孩子,總是勸她早日離開薛廣清,所以三個孩子里她最不喜歡他,沒想到他會離家出走。她不敢跟薛廣清說實話,只說他和同學約著一起去外地創業了。

薛廣清也沒有說什麼,又把阿菀塞進了娛樂圈,給了她頂級的資源,得到的卻是無盡的非議。

阿茂和阿菀,她的兩個孩子走的都是別人夢寐以求的康庄大道,卻沒有一個人覺得開心。

包括她,也不開心。

如果他愛她,為什麼會讓她和她的孩子都這麼不開心?

甚至,這麼輕描淡寫地讓她失去了哥哥……如果她不問,或許這輩子都不會知道。

她猛然驚覺,三十年了,他從沒對她提過愛。

他真的愛她嗎?

或者說,他對她有過一點點愛嗎?

她賭上一切問了這句話,薛廣清卻彷彿聽見了什麼笑話,下意識地嗤笑了一聲。

「這個年紀還提什麼愛,你不覺得噁心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