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林嘉卉剛想說我知道, 又馬上反應過來——她不應該知道,薛蘅此前並沒有和她說過。
無論如何,別人家的這種隱私都是該諱莫如深的。
可她該說什麼呢?
沒關係?——她以什麼立場說沒關係?
那個女明星是他妹妹也好, 是別人也好, 都與她無關。
猶豫了一會也不知道能說點什麼, 她只好說道:「先進屋吧。」
外婆這會也從廚房走了出來,一見到薛蘅立刻又驚又喜:「小薛啊!咋個現在過來啦!這麼晚,外面可冷了吧?快來烤烤火!」
她趕忙拉著薛蘅到客廳的烤火爐邊坐下, 不住地對人家噓寒問暖:「吃晚飯了沒?穿這麼薄啊, 冷不冷?」
他穿著灰色的羊絨大衣, 在外婆眼裡是不屬於嚴冬的衣服, 至少不該在山裡出現。
得到薛蘅已經吃過的回答後,又張羅著去泡茶,端果子, 忙前忙後, 一點沒有剛才飯桌上一臉凝重地跟林嘉卉嚴肅分析薛蘅不適合她的樣子。
在火爐檯面放上柑橘、板栗、紅棗、甘蔗, 屋子裡就氤氳了一股清甜的香味。山裡的夜格外冷, 和外婆一起坐在溫暖的火爐邊吃東西看電視, 讓林嘉卉有種奇異的幸福感。
她很喜歡農村特有的這種火爐, 又方便又暖和, 但白天總是坐滿了嗑瓜子聊天的大爺大媽們,只有晚飯後她會和外婆兩人坐在這裡喝一會茶。
今天火爐邊多了一個薛蘅。
柑橘隔著火被烤得溫熱, 冷冷的甜味里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酸。林嘉卉悶頭吃著橘子,聽著外婆熱情地和薛蘅聊天。
「怎麼這麼晚還過來呀?那條路上路燈都沒得幾個, 要注意安全哦!」
薛蘅只是微笑:「這裡的路很平坦,沒什麼問題。」
「那也很辛苦嘛……你剛從海城飛過來?」
「嗯。」他點點頭。
「有什麼事這麼急哇。」
他笑笑:「怕有什麼誤會。」
外婆看看林嘉卉,慢慢說道:「白天是在電視上看到你了……」
「那位女星是……我的妹妹。」他低頭喝了一口茶。
外婆高興得一拍大腿:「我就說嘛, 長得那麼乖,細看看跟你是挺像的哦……你媽媽生了幾個娃兒呀?」
真是個尷尬的問題……林嘉卉正想著怎麼轉移話題的時候,就聽見薛蘅開口道:「我媽媽只有我和我哥哥兩個孩子。」
「哦……」外婆很快反應了過來,停頓了一下,特意避開了妹妹:「你還有個哥哥啊,也在公司里上班哇?」
林嘉卉咳了一聲,插話道:「你查戶口呀,問那麼多做什麼。」
外婆看了她一眼,估摸著自己又說錯話了,便岔開了話題:「你這次來都來了,總得在這兒呆幾天再走吧?」
薛蘅點點頭:「廠房的事情還有些手續要辦。」
外婆很高興,但還是擔心道:「你過年不在家,爸媽有沒有意見呀?」
薛蘅微笑道:「沒事的,我爸媽也都不在家裡。」
「出去玩了吧?」外婆感嘆道:「還是你們海城人想得開呀,沒那麼多規矩!前兩年過年我們倆在城裡,也是出去玩啦,人多得不得了……」
說著說著,外婆忽然想起來了什麼:「這麼晚了,你就住這兒吧,別再開回去了!」
薛蘅推辭道:「這……不太方便吧。」
「這麼大的房子,哪裡不方便了,你這個點再開回市裡才不方便呢!也不安全!」外婆起身道:「我去收拾收拾客房,就在一樓,大玻璃窗就對著後山,風景可好了!」
說完她便轉身去了另一頭的客房,關上了門。
客房其實早就收拾過了,並不用再整理什麼。林嘉卉無奈地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
這會讓她獨自跟薛蘅待在一起,實在有些尷尬。不知道說什麼好,她也懶得去思考,便只默默地吃東西。
薛蘅剝開了一個橘子,她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味。他拿起一瓣果肉,慢條斯理地把白色的橘絡剝得乾乾淨淨,最後才放入口中。
林嘉卉瞥了他一眼,低頭咬開一顆板栗。他喝了口茶,閑談般對她說道:「我爺爺說橘絡對身體好,小的時候總是要我一起吃下去。」
「你吃了嗎?」她問道。
「沒有。」薛蘅笑了笑,「後來他就不管我了。」
林嘉卉也笑了笑:「我小時候也不愛吃這個,我外公從來不管我。」
他看著她道:「但你剛才沒有剝掉。」
她語焉不詳:「長大了嘛,肯定會和小時候不一樣了。」
薛蘅沒有再問,伸手拿了一顆板栗,輕輕按開遞給了她。
她接過板栗,慢慢撕著裡面的皮,沉吟許久,對他說道:「其實……你不用過來的。」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自然覺得我不用過來。」薛蘅的聲音不疾不徐,「但我想和你在一起,所以需要過來。」
林嘉卉手上的動作停了,她微微弓下了腰,語氣聽起來有些疲憊:「何必呢,浪費你的時間。」
也浪費她的時間。
他不出現,她可以盡情地做自己的事情,順其自然地等他在她心上的留影慢慢褪色,直至消失;
他出現了,她就要花費許多額外的精力來堅定自己的決心,一遍遍拒絕這個完美依舊,又口口聲聲愛她的男人。
更何況她現在非常想賺錢,他又非常有錢。
為什麼要這麼考驗她呢?
她頹敗地嘆了口氣。
薛蘅的語氣則顯得理所當然:「我想追求你,為你付出時間是正常的,不算浪費。」
「呵,」她無奈地笑了一聲,「最後沒追到不就是浪費嗎。」
他平靜地喝了口茶:「我不放棄就不算失敗。」
她頭痛地閉了閉眼,就聽見他又慢慢說道:「女孩子選男人時本來就該慎重一些。錯誤的婚姻……即使不算婚姻,對女人的影響也不是男人能比的。」
他眼眸低垂,聲音平緩:「我曾經傷害過你,也是導致你離開的直接原因。你在這裡已經有了想做的事,如果輕易地放棄一切和我回去,這對你來說反而太過衝動了。」
「追求你是我自己的事,你不需要為此負責。如果哪一天我放棄了,那也說明你的拒絕沒有錯。」
林嘉卉默默地聽著,想到了他家裡的事情。
一個外貌、能力、家境樣樣頂尖的男人,對於女孩子來說實在是太有迷惑性了。
就像舒小姐。
一個家境不好的普通女孩,幸運地認識了薛廣清這樣條件完美的男人,還幫她解決了許多家裡的麻煩……即使他和別人結了婚她也捨不得離開,林嘉卉其實可以理解。
至於她過得究竟如何,就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了。
有的女人只要愛,有的女人只要錢,有的女人貪心一點,既要愛又要錢。
她好像就是這種貪心的女人。
不知道舒小姐到底開不開心,但讓她過舒小姐的生活,她是絕對不會開心的。
她相信現在的薛蘅和薛廣清不一樣,但以後呢?
連自己都弄不清她對薛蘅的喜歡,有多少是源於他漂亮的外貌和多到花不完的金錢。而他對自己的喜歡呢,是因為什麼?
因為她的外貌,因為她的陪伴,還是因為感動於她對他的「喜歡」?
她隱隱發現,自己拒絕薛蘅,除了想告別過去、開始新生活之外,可能還有害怕。
她既不相信自己對他的愛,也不相信他對自己的愛,它們都像無根的浮萍,給不了她踏踏實實的安全感。
即使她相信薛蘅的人品,相信他就算不愛了也依然會好好待她,她現在也已經不滿足於這些了。
離開海城的時候她就明白,她其實不是一個能為了錢忍耐一切的女人。
如果不能永遠愛她,那就別來愛她。
與其要一段會褪色、會變質的感情,不如孑然一身來得清爽乾淨。
但誰能預知未來呢?
就算他現在真心的愛她,真心地發誓會永遠愛她,也沒有任何意義。萬事萬物都在一刻不停地變化,更何況人類那看不見摸不著的感情。
所以她從不在乎諾言——除了哄人之外毫無用處,而她已經過了願意被哄騙的年紀。
這些話,她對他說不出口。即使說出口,也無濟於事。
他能怎麼辦呢?能把未來的他帶到她面前嗎?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要如何才能相信他。
抬頭看了薛蘅一眼,她甚至對他產生了一點同情。
怎麼會喜歡上她這樣難搞的女人呢。
心裡一團亂麻,她起身去找外婆:「早點休息吧,很晚了。」
外婆出來後,忽然想起來:「哎呀,家裡一點男人用的東西都沒得啊,我去借借看誰家有新的……」
「不用麻煩了,」薛蘅起身打開客廳的門,隨後拎了一個行李箱進來,「司機幫我拿過來了,今晚就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你的司機住哪呀?」外婆關心地詢問。
薛蘅微笑道:「早些時候已經讓他回去了,不必擔心。」
「好,好……那你早點休息哈,路上奔波肯定累壞咯……」
目送他進了客房,外婆轉身喜上眉梢地看著林嘉卉:「這下穩咯!」
林嘉卉呵呵一笑:「剛才飯桌上你不是還說這樣的男人靠不住嗎……」
外婆趕緊捂住她的嘴,驚恐地朝客房的方向看了看,低聲說道:「你講這麼大聲做啥子!」
「走,走,趕緊上去睡覺去!」外婆推著她上樓了。
躺在床上,她裹著厚厚的被子,側身看向窗外。
窗帘沒有拉上,淡淡的月光灑了進來。夜空中是一輪寒月,孤懸在山間寂靜的夜空里。
借著那微弱模糊的光暈,她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