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是她痴心妄

第一卷

清晨的陽光淡淡的, 和薛蘅臉上的笑容一樣清淺。他穿著淺駝色的羊絨風衣,柔軟的黑髮被冷冽的晨風拂過眉頭。

再次見到他,林嘉卉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 只覺得心裡悶悶的, 也酸酸的。身體里像有面小鼓, 一下一下輕輕地敲著,敲得她骨酥筋麻,苦水直冒。

早上的風太冷, 吹得她的眼睛著了涼。寒氣鑽了進去, 在裡面化成了水, 又狡猾地想鑽出來。

她掩飾般地垂下眼皮, 卻看見了自己穿著的那身臃腫的棉服,腳上的毛絨拖鞋已經被踩得扁塌塌的了,還沾了些灰。

她連頭髮都沒梳, 臉上可能還有睡痕, 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

沒有人想在自己最丑的時候遇到前任。

哦, 並不是前任, 只是告白失敗的對象。

林嘉卉這下是真的難受起來了, 簡直悲憤欲絕。

「你認錯人了。」她轉身就跑, 三兩步進了單元門, 沒有回頭看一眼。

回到卧室,她懊惱地把自己重重砸在床上。

他又來找她做什麼呢?

他是怎麼知道她家地址的?

想著想著, 她又覺得自己自作多情。

或許他只是來這裡出差,碰巧遇見所以來和她打個招呼罷了。能認出這幅打扮的她, 他的眼力還真是挺好的。

有什麼辦法呢,他就是這樣一個容易讓人誤會的男人……

翻身把自己埋進被子里,她濡濕著睫毛, 閉緊眼睛逼自己睡覺。

躺了半天也沒睡著,她迷迷糊糊地聽到了外婆起床的聲音,隨後便是開門聲。

她們家是誰先起床誰去買早餐,而外婆一般都比她先起,所以平時的早餐基本上都是外婆買的。林嘉卉今天是難得的早起,這一趟下樓上樓,外婆估計毫無察覺。

又過了一會,門又開了。

她聽見了外婆熱情的寒暄聲:「哎呀快進來,外面這麼冷,你給她打個電話不就好了莫!不行就上來敲個門嘛,別凍壞了哇!」

「突然造訪,實在唐突。」是一個溫潤清雅的男性聲音。

一個她極其熟悉的聲音。

林嘉卉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外婆過來敲了敲她的房門:「卉卉呀,快點起床咯,你朋友來看你啦!」

「朋友來了怎麼都不跟婆婆講一聲,害人家在樓下等,你不曉得現在外面好冷哦……」

外婆的嘮叨聲她已經聽不清楚,大腦一陣空白後,浮現的只有三個字——

怎麼辦?

那天晚上被他當面拒絕的羞憤又湧上心頭,她心下五味雜陳,說不清到底什麼滋味。

但無論出於何種原因,她現在並不想看見他。

他到底來幹什麼!

「卉卉?醒了沒?再不起外婆要進來咯?」外婆的敲門聲持續不斷,讓她心煩意亂。

「起來啦!」

她用力地掀開被子,換上剛才那身厚厚的棉服。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梳了梳頭髮,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用力地打開了門。

她們住的是老小區,房子面積不大,她一打開門就能見到客廳。

薛蘅正站在客廳的餐桌前,瘦削高挑,彷彿要頂到天花板。淺駝色風衣里是米白的高領毛衣,配上他俊美的面容,看起來清貴優雅,和有些陳舊過時的背景格格不入。

看見他,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兩手插兜,默默地站到外婆身邊。

「顏小姐。」薛蘅開口和她打招呼,笑容淺淡得幾乎要看不清。

「我不是顏小姐。」她垂眸看著地板。

薛蘅面露錯愕,不明白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外婆對他解釋道:「這個娃兒哦,不曉得在想個啥子,上次特意跑回海城去改名字,改成姓林了,現在叫林嘉卉!」

「哦……」薛蘅點點頭,看著林嘉卉。

他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但他現在既沒有資格,也沒有立場問。

氣氛有些尷尬,外婆自然也感覺出來了。她看了看孫女,又看了看薛蘅,笑眯眯地起身對薛蘅說道:「我要出去買菜了,你們先聊,等會一定要留下來吃個飯!」

態度強硬地向薛蘅發出午飯邀請後,她便拎著菜籃出門了,臨走前囑咐林嘉卉:「幺兒,記得給客人泡茶哦!」

室內陷入一片沉默,林嘉卉走進廚房,端了兩杯茶出來。

「謝謝。」薛蘅接過茶杯。

茶水還有些燙,兩人對坐慢慢啜飲,倒像是為了緩解尷尬不得不做的事。

林嘉卉實在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最後是薛蘅先開口了:「你在這裡……過得好嗎?」

「挺好的啊,」林嘉卉垂眸看著茶杯里澄澈微黃的茶水,「在哪裡不是過呢。」

「那就好……」薛蘅也低頭看著自己的茶杯。

又沉默了一會,林嘉卉忽然問道:「你怎麼知道這個地址的?」

「呃……」薛蘅這次有些欲言又止,半天才說道:「我問了一下顏先生。」

林嘉卉嘲諷地笑了一聲:「他開心死了吧。」

薛蘅的視線有些迴避:「顏先生的心情……一直不錯。」

「一直在做夢,當然不錯。」林嘉卉破罐破摔地說道:「我跟他都一樣,都盼著能搭上你大富大貴。」

「別這麼說……」薛蘅反倒看起來有些狼狽,低頭輕聲說道:「這也不必在意……」

其實林嘉卉說完也有些後悔,閉口不言起來,氣氛重新陷入尷尬。

薛蘅斟酌了一會,又開口道:「我能問一下……你和顏先生是不是有什麼矛盾?」

林嘉卉幾次欲言又止,或許是不想告訴他,也或許是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他,咬了咬下唇,最後只說了一句:「他沒拿我當女兒,我也不想拿他當父親。」

「哦……」薛蘅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在他面前,她本就自覺不堪,說到顏文龍就更覺不堪了。

離開海城,本來就是想離開海城那些不堪回首的事,開啟一個嶄新的人生,可海城的人卻又自己來到了她面前。

如果今天是五年之後,她可能會心平氣和地坐下跟薛蘅喝杯茶,聊一聊各自的近況,像所有久別重逢的熟人那樣。

可他出現得太早了,早到她還不能把海城的事當作人生的一段尋常經歷,也不能坦然地把他當作一個曾經喜歡過的尋常男人。

對於薛蘅,她的感情實在有些複雜。

她沒立場厭惡他,可她也是真的不想再見到他。

一見到他,就會讓她想起那個愚蠢又可笑的自己,那個獨自離開海城的夜晚,還有顏文龍……

正想開口勸他離開,她的手機就響了。

看著屏幕上「譚小玉」三個字,她很是驚訝。

在海城的時候,譚小玉和她聯繫的次數都寥寥,更何況她現在已經徹底離開了顏家。

她們之間還有什麼話好說嗎?

想歸想,她還是接了電話。

「卉卉啊……」沒想到電話那頭是顏文龍的聲音。

下意識地看了眼薛蘅,她起身走進自己的卧室,關上了門。

「不是跟你說過別再給我打電話嗎?」她語氣冷硬地說道:「我現在已經改名字了,跟媽媽姓林。」

「哦,你……你想跟媽媽姓也沒什麼,蠻好的。」顏文龍看起來對此並不在意,只是自顧自地說著:「你見到薛總了伐?他特意問爸爸要了地址去尋你,你就不要再犟了,早點跟他一起回家……」

「你到底在做什麼夢啊?」她又走去了外面的陽台,關上了陽台的門,「跟你說了我是被他趕走的,你聽不懂嗎?你還在發什麼痴?」

顏文龍絲毫沒有生氣,依舊語帶笑意地和林嘉卉說話,活像個溺愛女兒的父親:「怎麼是爸爸發痴呢,你這個孩子真是……薛總要是不喜歡你,你走之後怎麼還會幫爸爸那麼大的忙。」

林嘉卉瞬間警覺起來:「他幫你什麼忙了?」

「哎喲,就是……爸爸之前被人拉著參與了一個金融項目,本來好好的,結果我進去沒多久就說要暴雷了……」

「金融是你這種檔次的人能玩的嗎?!你腦子是不是有問題!」林嘉卉簡直氣瘋了,聲音大到街上都有人抬眼看她。

顏文龍雖然做生意不怎麼樣,但他最大的優點就是夠謹慎,所以這些年公司沒什麼大發展,但也算穩穩噹噹的,沒想到臨到老了卻腦子糊塗了。

「拉我入伙的人跟薛家有關係……」他解釋道。

「薛家跟你有什麼關係啊!」

「薛董事長在人前提起過你幾次!對你很滿意!」顏文龍的聲音里有些不正常的狂熱,「你跟薛總走得那麼近,還被薛董事長點頭認可了,那我跟薛家當親家不是早晚的事嗎!」

「呵,」林嘉卉冷笑一聲,「所以你以為是薛家想提攜你呢。」

怪不得……怪不得那天晚上,知道她和薛蘅鬧掰後顏文龍的反應會那麼激烈,就像他馬上就要完了一樣。

林嘉卉諷刺地說道:「結果你被人當猴耍了。」

「別亂講!」顏文龍堅決否認,「什麼耍不耍的……你走之後,薛總還特意費心幫我擺平了這件事,我看就是那個拉我入伙的不是個東西,借著薛家名頭坑人!」

「也怪爸爸,一時大意,沒好意思去問問薛總才鬧出這事,等你們一起回來了……」

「我不會回來的。」林嘉卉咬著唇擠出了一句話,「你死了這條心吧!」

她掛斷電話,順便把顏家所有人的聯繫方式都拖入了黑名單。

她一個人站在陽台上,被屋外的寒風吹得渾身發涼。

怎麼會這樣……他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拒絕了她,導致她辭職離開海城,所以過意不去嗎?

不管是因為什麼,她現在面對薛蘅更無地自容了。

他們之間的差距不僅僅是錢。

是她痴心妄想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