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淡淡的, 和薛蘅臉上的笑容一樣清淺。他穿著淺駝色的羊絨風衣,柔軟的黑髮被冷冽的晨風拂過眉頭。
再次見到他,林嘉卉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 只覺得心裡悶悶的, 也酸酸的。身體里像有面小鼓, 一下一下輕輕地敲著,敲得她骨酥筋麻,苦水直冒。
早上的風太冷, 吹得她的眼睛著了涼。寒氣鑽了進去, 在裡面化成了水, 又狡猾地想鑽出來。
她掩飾般地垂下眼皮, 卻看見了自己穿著的那身臃腫的棉服,腳上的毛絨拖鞋已經被踩得扁塌塌的了,還沾了些灰。
她連頭髮都沒梳, 臉上可能還有睡痕, 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
沒有人想在自己最丑的時候遇到前任。
哦, 並不是前任, 只是告白失敗的對象。
林嘉卉這下是真的難受起來了, 簡直悲憤欲絕。
「你認錯人了。」她轉身就跑, 三兩步進了單元門, 沒有回頭看一眼。
回到卧室,她懊惱地把自己重重砸在床上。
他又來找她做什麼呢?
他是怎麼知道她家地址的?
想著想著, 她又覺得自己自作多情。
或許他只是來這裡出差,碰巧遇見所以來和她打個招呼罷了。能認出這幅打扮的她, 他的眼力還真是挺好的。
有什麼辦法呢,他就是這樣一個容易讓人誤會的男人……
翻身把自己埋進被子里,她濡濕著睫毛, 閉緊眼睛逼自己睡覺。
躺了半天也沒睡著,她迷迷糊糊地聽到了外婆起床的聲音,隨後便是開門聲。
她們家是誰先起床誰去買早餐,而外婆一般都比她先起,所以平時的早餐基本上都是外婆買的。林嘉卉今天是難得的早起,這一趟下樓上樓,外婆估計毫無察覺。
又過了一會,門又開了。
她聽見了外婆熱情的寒暄聲:「哎呀快進來,外面這麼冷,你給她打個電話不就好了莫!不行就上來敲個門嘛,別凍壞了哇!」
「突然造訪,實在唐突。」是一個溫潤清雅的男性聲音。
一個她極其熟悉的聲音。
林嘉卉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外婆過來敲了敲她的房門:「卉卉呀,快點起床咯,你朋友來看你啦!」
「朋友來了怎麼都不跟婆婆講一聲,害人家在樓下等,你不曉得現在外面好冷哦……」
外婆的嘮叨聲她已經聽不清楚,大腦一陣空白後,浮現的只有三個字——
怎麼辦?
那天晚上被他當面拒絕的羞憤又湧上心頭,她心下五味雜陳,說不清到底什麼滋味。
但無論出於何種原因,她現在並不想看見他。
他到底來幹什麼!
「卉卉?醒了沒?再不起外婆要進來咯?」外婆的敲門聲持續不斷,讓她心煩意亂。
「起來啦!」
她用力地掀開被子,換上剛才那身厚厚的棉服。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梳了梳頭髮,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用力地打開了門。
她們住的是老小區,房子面積不大,她一打開門就能見到客廳。
薛蘅正站在客廳的餐桌前,瘦削高挑,彷彿要頂到天花板。淺駝色風衣里是米白的高領毛衣,配上他俊美的面容,看起來清貴優雅,和有些陳舊過時的背景格格不入。
看見他,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兩手插兜,默默地站到外婆身邊。
「顏小姐。」薛蘅開口和她打招呼,笑容淺淡得幾乎要看不清。
「我不是顏小姐。」她垂眸看著地板。
薛蘅面露錯愕,不明白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外婆對他解釋道:「這個娃兒哦,不曉得在想個啥子,上次特意跑回海城去改名字,改成姓林了,現在叫林嘉卉!」
「哦……」薛蘅點點頭,看著林嘉卉。
他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但他現在既沒有資格,也沒有立場問。
氣氛有些尷尬,外婆自然也感覺出來了。她看了看孫女,又看了看薛蘅,笑眯眯地起身對薛蘅說道:「我要出去買菜了,你們先聊,等會一定要留下來吃個飯!」
態度強硬地向薛蘅發出午飯邀請後,她便拎著菜籃出門了,臨走前囑咐林嘉卉:「幺兒,記得給客人泡茶哦!」
室內陷入一片沉默,林嘉卉走進廚房,端了兩杯茶出來。
「謝謝。」薛蘅接過茶杯。
茶水還有些燙,兩人對坐慢慢啜飲,倒像是為了緩解尷尬不得不做的事。
林嘉卉實在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最後是薛蘅先開口了:「你在這裡……過得好嗎?」
「挺好的啊,」林嘉卉垂眸看著茶杯里澄澈微黃的茶水,「在哪裡不是過呢。」
「那就好……」薛蘅也低頭看著自己的茶杯。
又沉默了一會,林嘉卉忽然問道:「你怎麼知道這個地址的?」
「呃……」薛蘅這次有些欲言又止,半天才說道:「我問了一下顏先生。」
林嘉卉嘲諷地笑了一聲:「他開心死了吧。」
薛蘅的視線有些迴避:「顏先生的心情……一直不錯。」
「一直在做夢,當然不錯。」林嘉卉破罐破摔地說道:「我跟他都一樣,都盼著能搭上你大富大貴。」
「別這麼說……」薛蘅反倒看起來有些狼狽,低頭輕聲說道:「這也不必在意……」
其實林嘉卉說完也有些後悔,閉口不言起來,氣氛重新陷入尷尬。
薛蘅斟酌了一會,又開口道:「我能問一下……你和顏先生是不是有什麼矛盾?」
林嘉卉幾次欲言又止,或許是不想告訴他,也或許是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他,咬了咬下唇,最後只說了一句:「他沒拿我當女兒,我也不想拿他當父親。」
「哦……」薛蘅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在他面前,她本就自覺不堪,說到顏文龍就更覺不堪了。
離開海城,本來就是想離開海城那些不堪回首的事,開啟一個嶄新的人生,可海城的人卻又自己來到了她面前。
如果今天是五年之後,她可能會心平氣和地坐下跟薛蘅喝杯茶,聊一聊各自的近況,像所有久別重逢的熟人那樣。
可他出現得太早了,早到她還不能把海城的事當作人生的一段尋常經歷,也不能坦然地把他當作一個曾經喜歡過的尋常男人。
對於薛蘅,她的感情實在有些複雜。
她沒立場厭惡他,可她也是真的不想再見到他。
一見到他,就會讓她想起那個愚蠢又可笑的自己,那個獨自離開海城的夜晚,還有顏文龍……
正想開口勸他離開,她的手機就響了。
看著屏幕上「譚小玉」三個字,她很是驚訝。
在海城的時候,譚小玉和她聯繫的次數都寥寥,更何況她現在已經徹底離開了顏家。
她們之間還有什麼話好說嗎?
想歸想,她還是接了電話。
「卉卉啊……」沒想到電話那頭是顏文龍的聲音。
下意識地看了眼薛蘅,她起身走進自己的卧室,關上了門。
「不是跟你說過別再給我打電話嗎?」她語氣冷硬地說道:「我現在已經改名字了,跟媽媽姓林。」
「哦,你……你想跟媽媽姓也沒什麼,蠻好的。」顏文龍看起來對此並不在意,只是自顧自地說著:「你見到薛總了伐?他特意問爸爸要了地址去尋你,你就不要再犟了,早點跟他一起回家……」
「你到底在做什麼夢啊?」她又走去了外面的陽台,關上了陽台的門,「跟你說了我是被他趕走的,你聽不懂嗎?你還在發什麼痴?」
顏文龍絲毫沒有生氣,依舊語帶笑意地和林嘉卉說話,活像個溺愛女兒的父親:「怎麼是爸爸發痴呢,你這個孩子真是……薛總要是不喜歡你,你走之後怎麼還會幫爸爸那麼大的忙。」
林嘉卉瞬間警覺起來:「他幫你什麼忙了?」
「哎喲,就是……爸爸之前被人拉著參與了一個金融項目,本來好好的,結果我進去沒多久就說要暴雷了……」
「金融是你這種檔次的人能玩的嗎?!你腦子是不是有問題!」林嘉卉簡直氣瘋了,聲音大到街上都有人抬眼看她。
顏文龍雖然做生意不怎麼樣,但他最大的優點就是夠謹慎,所以這些年公司沒什麼大發展,但也算穩穩噹噹的,沒想到臨到老了卻腦子糊塗了。
「拉我入伙的人跟薛家有關係……」他解釋道。
「薛家跟你有什麼關係啊!」
「薛董事長在人前提起過你幾次!對你很滿意!」顏文龍的聲音里有些不正常的狂熱,「你跟薛總走得那麼近,還被薛董事長點頭認可了,那我跟薛家當親家不是早晚的事嗎!」
「呵,」林嘉卉冷笑一聲,「所以你以為是薛家想提攜你呢。」
怪不得……怪不得那天晚上,知道她和薛蘅鬧掰後顏文龍的反應會那麼激烈,就像他馬上就要完了一樣。
林嘉卉諷刺地說道:「結果你被人當猴耍了。」
「別亂講!」顏文龍堅決否認,「什麼耍不耍的……你走之後,薛總還特意費心幫我擺平了這件事,我看就是那個拉我入伙的不是個東西,借著薛家名頭坑人!」
「也怪爸爸,一時大意,沒好意思去問問薛總才鬧出這事,等你們一起回來了……」
「我不會回來的。」林嘉卉咬著唇擠出了一句話,「你死了這條心吧!」
她掛斷電話,順便把顏家所有人的聯繫方式都拖入了黑名單。
她一個人站在陽台上,被屋外的寒風吹得渾身發涼。
怎麼會這樣……他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拒絕了她,導致她辭職離開海城,所以過意不去嗎?
不管是因為什麼,她現在面對薛蘅更無地自容了。
他們之間的差距不僅僅是錢。
是她痴心妄想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