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對於逃跑突厥人是認真的

第十一卷

「殺!」

張文彬覺得自己已經脫力了,可每次敵軍衝上來他依舊能殺敵。

敵軍彷彿是無窮無盡,不斷的湧上來。

「箭矢!」

有人喊道,瞬間所有人蹲下。

這是張文彬想到的法子。

箭矢從城下飛了上來,那些站立的突厥人倒下無數。

而蹲著的唐軍也倒了些,不過相比於前兩日傷亡少了許多。

「殺!」

趁著敵軍被自己人殺的傷亡慘重之際,唐軍順勢掩殺,城頭的敵軍被驅趕了下去。

「可汗,箭矢對唐軍作用不大了。」

前線的將領來請示。

「那就停了吧。」

阿史那賀魯說道:「唐軍的人數看似又多了不少,可多半是百姓。告訴勇士們,破城就在眼前。」

所有人都知道收穫就在眼前。

將領在大聲的鼓舞士氣,說著破城後可能的收穫。

一波波突厥人往上涌,阿史那賀魯放低了聲音,「本汗已經派了騎兵去伏擊唐軍庭州方向的斥候,他們來不了。」

眾人一陣讚美。

有人說道:「庭州那邊來人了。」

阿史那賀魯看去,卻是自己一方的游騎。

可將領呢?

游騎衝到近前,稟告道:「可汗,昨日我等圍殺了敵軍斥候……」

阿史那賀魯的臉多了笑意。

「可有一騎逃竄,隨後帶著百餘唐軍騎兵而來……」

阿史那賀魯面色鐵青,「快,派出斥候去庭州方向哨探。」

他的反應不可謂不快。

轉瞬,阿史那賀魯盯住了城頭,「告訴勇士們,誰第一個破城,賞五百帳!」

五百帳就算是貴族了,堪稱是一步登天。

突厥人瘋了!

城頭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張文彬看著那些男丁和麾下將士不斷倒下,心中冰冷。

「校尉!」

吳會也深陷敵軍之中,奮力砍殺出來後,滿臉是血,「敵軍發狂了,定然是庭州那邊發現了這裡的異狀。」

是啊!

但突厥人發狂了。

城頭壓力倍增。

一處被突破了。

「校尉!」

有人高喊。

張文彬喊道:「去增援。」

他喊了幾聲,可沒人回應。他回頭一看,才發現預備隊已經沒有了。

沒有預備隊就是待宰的羔羊!

張文彬深吸一口氣,「讓我們與輪台共存亡!」

他剛想衝過去,眼角發現有人影閃動。

他側臉看去。

「殺啊!」

數百人沖了上來。

他們有鬚髮皆白的老人,有身材臃腫的婦人,有拿不穩刀槍的少年……

張文彬呆立原地。

「跟著老夫來。」

為首的老人喊道:「不要單打獨鬥,來,撿起長槍,排隊……殺!」

那些老人和婦人們站在一起,把少年們擋在身後,奮力刺殺著。

張文彬看著這一幕,覺得臉上濕熱,摸了一把,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淚流滿面。

殺啊!

喊殺聲傳來,張文彬回身看去。

商隊的頭目張彪拎著橫刀沖在最前方,身後跟著數十夥計。

他們衝上了城頭,隨即就加入了戰團。

張彪一刀斬殺一人,隨即中了一刀。

「賤狗奴!」

張彪罵道:「耶耶弄死你!」

他五十多歲了,身材微胖,此刻殺人卻毫不含糊。

商隊的夥計都是走南闖北的人精,見多識廣不說,身手也了得。

他們在路上會遇到劫匪,若是沒有自保的能力,早就被滅了。

這一波生力軍的加入緩解了城頭的危機。

「唐軍多了不少人!」

城頭此刻人影幢幢,看著密密麻麻的。

「是婦孺!」

有人歡喜地喊道:「可汗,大多是婦孺。」

阿史那賀魯狂喜,「唐軍沒人了,讓全軍進攻,快!」

破城就在眼前啊!

攻防戰進入了白熱化。

每一瞬都有人跌落城頭,每一瞬都有守軍被斬殺!

梁氏奮力的捅刺,身後的王大郎喊道:「阿娘,讓我來!」

梁氏只是搖頭。

「等阿娘死了你再來!」

王周在側面中了一刀,他跌跌撞撞的衝上去,抱著一個突厥人就衝下了城頭。

「阿翁!」

王大郎嚎哭起來。

梁氏喊道:「莫哭!大郎,挺直腰……」

百姓終究不是軍士。

城頭危險了。

一股股敵軍突破上來,猙獰的笑著。

戰功就在眼前啊!

張文彬已經絕望了。

他發誓自己從未見過這等不顧生死的突厥人。

他們前赴後繼,用同歸於盡的手段在廝殺。

「校尉!」

吳會再度被淹沒。

張文彬眼角狂跳,知曉到了最後的時刻。

「哈哈哈哈!」

城下的突厥人都在狂笑。

遠方的阿史那賀魯等人也在狂笑。

「校尉。」

有人喊道:「左邊!」

張文彬斬殺一人,趁著空閑看了一眼左邊。

左邊,一騎突兀的出現。

騎兵勒馬看了這邊一眼。

「是誰?」

張文彬下意識的問道。

「是誰?」

阿史那賀魯問道。

游騎出發了。

騎兵回頭喊著什麼。

接著天際出現了黑線。

城頭的張文彬一邊砍殺一邊看著。

阿史那賀魯站在土檯子上目不轉睛的看著。

「是騎兵!」

有人問道,「是庭州方向,可是我軍的游騎?」

黑線開始加速了。

漸漸清晰。

「豎起大旗!」

大漢猛地舉起了大旗。

噗!

風吹過,大旗迎風招展。

一個唐字格外的醒目。

「是援軍!」

張文彬喊道。

「援軍來了!」

城頭的軍民狂喜。

而城下,那些突厥人心慌意亂的側身看著。

「是庭州的援軍!」

阿史那賀魯遲疑了。

「多少人?」

有人說道:「可汗,唐軍有四百騎!」

優勢很大啊!

「先撤下來。」

阿史那賀魯知曉此刻軍心亂了,若是再攻城就是送死。

敵軍潮水般的退了下去。

「清理城門!」

張文彬喊道。

當夜發現突厥人後,張文彬就令人把城門封堵了。

梁氏站在那裡,說道:「大郎。」

王大郎一直在後面,此刻上來扶著梁氏,「阿娘。」

梁氏指著一個在往城垛爬的突厥人說道:「你去,殺了他。」

王大郎哆嗦了一下。

少年在家中連雞都沒殺過。

「殺了他。」梁氏堅定的道:「為你阿耶和你阿翁報仇。」

王大郎的眼中充盈著淚水,哽咽著上去,奮力的砍了一刀。

「再砍!」

一刀接著一刀。

王大郎跪在城頭嚎哭,「阿翁,阿耶!」

張文彬過去感謝商隊。

鄭彪就躺在城頭,他的大腿挨了一刀,隨行的夥計在給他處置傷口。

張文彬看了一眼傷口,就知曉鄭彪從此只能瘸著一條腿走路,甚至需要拐杖。

他問道:「後悔嗎?」

鄭彪笑了,「老夫是個商人,商人狡猾嘛!該狡猾的時候老夫不會老實,為了掙錢老夫願意弄死對手……願意不顧律法。」

張文彬問道:「那你今日這筆生意卻虧大了。」

「是啊!」鄭彪微笑道:「老夫是個狡猾的商人,但在此之前,老夫先是大唐男兒!」

張文彬頷首,「好男兒!」

四百餘騎兵列陣。

「敵軍在列陣。」

為首的將領謝平說道:「我軍徹夜趕路,戰馬需要歇息,他們既然停下了也好。」

四百餘騎兵面對百倍於己的敵軍卻絲毫不懼。

他們從容的下馬喝水吃東西。

「唐軍是連夜趕路,難怪能及時趕到。」

阿史那賀魯在盤算,「四百餘騎,我軍若是傾力一擊……」

身邊的將領說道「但必然會付出代價。」

眾人想到了當年蘇定方數百騎擊破突厥大營的事兒。

唐軍太猛了。

阿史那賀魯搖頭,目光堅定的道:「我們不能再逃了,要用一次勝利來彰顯突厥的英勇。告訴他們,戰!」

可汗竟然不逃了?

全軍上下莫名振奮。

以往但凡聽到唐軍來了,阿史那賀魯的第一反應就是跑路。

可今日面對唐軍四百餘騎,他竟然選擇了戰鬥。

「可汗威武!」

麾下士氣高漲,阿史那賀魯也士氣倍增。

「出擊!」

留下五千騎擋住可能出城的守軍後,阿史那賀魯全軍出動。

「擊潰庭州騎兵,隨後反手破了輪台城,接下來咱們就去庭州。失去了騎兵的庭州將任由我們宰割!」

美好的前景讓所有人都露出了笑容。

噗噗噗!

噗噗噗!

阿史那賀魯聽到了些聲音。

就像是……

遠方有塵土飛揚。

一個個黑點出現,接著開始奔跑。

「是唐軍!」

「是他們的步卒!」

這些步卒跑的氣喘吁吁,面色漲紅。大多渾身汗濕。

從昨日出發開始他們就沒停過腳步,此刻竟然能緊跟騎兵趕到,讓人震撼。

「他們沒披甲!」

所有步卒都是一身衣裳,但卻帶著刀槍和弓箭。

他們捨棄了甲衣,也捨棄了最大的優勢。

「列陣!」

步卒列陣,每個人的身體都在晃動。

正在賓士的突厥人愣住了。

唐軍的步卒來了啊!

在和唐軍的多年廝殺中,大唐騎兵是讓突厥人聞風喪膽的兵種,但要問他們最怕什麼,還是大唐步卒。

大唐步卒列陣後恍如礁石,任由巨浪滔天,依舊被反擊的粉碎。

那些步卒看著累慘了,彷彿隨時都能倒下。

可突厥人的士氣卻不由自主的往下滑落。

「可汗!」

「可汗,撤吧!」

阿史那賀魯羞刀難入鞘。

謝平上馬。

四百餘騎兵上馬。

他們手握長槍或是馬槊,精神抖擻。

「阿史那賀魯圍城三日,城中定然死傷慘重。何以撫慰那些生者?何以祭告那些逝者?」

謝平舉起馬槊,「殺敵!」

四百餘騎迎著敵軍大隊人馬衝殺而去。

這是逆襲!

那些步卒還在喘息。

「長槍!」

長槍手列陣。

「出擊!」

步卒緊跟著騎兵發動了攻擊。

他們無視了敵軍數目更多的現實。

阿史那賀魯痛苦的閉上眼睛。

「堅持!」

他想看看,試一試……

城門洞開!

張文彬策馬沖了出來。

身後,百餘軍士跟隨。

「這麼點人!」

留守的突厥人在笑。

接著更多的人沖了出來。

老人,婦人,孩子……

他們拿著刀槍,眼中壓根就沒有畏懼之色。

「殺啊!」

唐人從不畏懼對手。

不管你有多強大!

不管你有多少!

但凡遭遇!

殺!

「殺啊!」

四百餘騎衝殺了進去,雙方不斷砍殺。

不過是十息,突厥人就頂不住了。

四百餘唐軍騎兵就像是一枚巨箭,不斷在往他們的中心地帶衝殺。

隨後步卒上來了。

長槍捅刺,失去速度的騎兵就像是羔羊般的無助。

「放箭!」

箭雨一波波的飛了過去,敵騎不斷落馬。

「不行了!」

有將領悲鳴道:「可汗!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阿史那賀魯面色慘白,「撤!」

他的嘗試失敗了。

「撤!」

突厥人瘋狂迂迴潰逃。

「撤!」

阿史那賀魯被簇擁著跑了。

那五千突厥人正準備收拾出城的輪台軍民,卻看到了奔逃而來的阿史那賀魯等人。

「是可汗?」

「可汗在作甚?」

「跑啊!」有人揮手高喊。

原來可汗跑了?

五千人傻眼了。

「跑!」

對於逃跑突厥人是認真的。

在被大唐多次毒打之後,他們對於逃跑有了許多心得。

譬如說每次逃跑都會把最次或是最不聽話的麾下留下阻擊追兵。

這相當於是請大唐出手清理他們之中的垃圾。

每一次阿史那賀魯都處理的肝顫。

此次也不例外。

……

秋季的長安多了些蕭瑟。

這也是出遊的好機會。賈平安剛決定一家老小去城外遊玩。

「我不去!」

蘇荷在裝死狗。

「阿娘,你的點心鋪虧本了。」

兜兜急匆匆的衝進來。

「什麼?」

蘇荷一瞪眼,「那些點心都是我嘗過的,怎會虧本?」

兜兜看了老爹一眼,「真的虧本了。」

蘇荷急了,起身就出去。

到了前院,馬車準備好了,蘇荷上車。

這一路晃晃悠悠的,晚些竟然有些顛簸,蘇荷問道:「這是哪?」

兜兜得意的道:「阿娘你自家看。」

蘇荷拉開車簾往外一看……

已經出城了。

「賈兜兜!」

母女倆開始鬥嘴。

賈昱在給父親說著自己學習的情況。

「那些學長有的去了工部,有的去了戶部,都很是得意,說是十年後再回來看看學弟們,什麼衣錦還鄉。」

賈昱有些不屑一顧。

「小子,是人都喜歡衣錦還鄉。」賈平安給他分析了一番,「你試著想想,若是你出去為官數年,突然陞官了回家,這時候什麼心情?」

賈昱說道:「沒什麼吧?」

賈平安:「……」

他再想了想,「你若是掙了一大筆錢,譬如說千萬錢,回家是什麼心情?」

賈昱說道:「沒地方用,很鬱悶。」

好吧,賈平安覺得和兒子沒辦法溝通了。

「郎君,有信使。」

數騎疾馳而來,和賈家擦肩而過後,一騎勒馬喊道:「趙國公,阿史那賀魯突襲輪台被擊潰。」

這是軍中人。

賈平安策馬過去問道:「多少人馬?」

「四五萬人馬猛攻輪台,阿史那賀魯令人不分敵我放箭,城中守軍死傷慘重,百姓婦孺盡皆參戰……」

「幸而庭州及時救援,阿史那賀魯依舊遁逃。」

「趕緊去吧。」賈平安頷首,看著信使策馬往長安城去。

王勃過來,「先生,阿史那賀魯為何在這個時候突襲輪台?」

賈平安說道:「再不動動他就沒法動了。」

王勃明白了,「阿史那賀魯在漸漸衰老,若是這般頹廢下去,突厥一蹶不振不說,他自己也危險了。」

「對。」賈平安說道:「若是要苟延殘喘,那些部族跟著誰不成?甚至自己過日子更爽快,何必跟著阿史那賀魯?」

「安西要多事了。」

……

回到長安已經兩月了,帝後依舊在懷念九成宮的美好日子。

「陛下。」

王忠良帶著信使來了。

「安西急報。」

李治看了急報,把急報遞給武媚。

「阿史那賀魯突然率軍攻打輪台,幸而守軍堅韌,庭州救援及時,這才有驚無險。」

武媚抬頭,「婦孺也上陣了,陛下,該嘉獎。」

這是男人沒有的細膩。

李治頷首,「這是阿史那賀魯歷年來侵襲最為慘烈的一戰,守軍英勇,那些百姓也英勇。當賞賜。」

賞賜是一回事,分析應對是另一回事。

宰相們都來了,重臣們也來了。

「趙國公呢?」

皇帝看看下面,冷笑問道。

朕回來兩個月,你那阿弟就剛開始幾日認真,接著又是三天打魚兩天晒網。

該管管了。

兵部來的是吳奎,「陛下,趙國公說是去查探長安城防。」

宰相們低下頭,彷彿看到了皇帝鼻子被氣歪的模樣。

長安城防哪裡需要查探?

這話換個方向就是另一意思:陛下,趙國公出城了。

「輪台遇襲,阿史那賀魯看來是不甘寂寞了。」

劉仁軌回來了,一回來就接任了御史大夫一職,知政事,也就是宰相。

這一步他邁的輕鬆無比,所有人都知曉,政壇升起了一顆新星。

這顆新星老了些,但卻犀利。

許敬宗問道:「吐蕃那邊如何?」

是啊!

阿史那賀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沖著大唐出手?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覺得自己足夠強大了。

可當年更為強大的突厥也無法撼動大唐,那麼……

「問問兵部和百騎。」

密諜們送來的消息五花八門,需要一個分析的過程。

「吐蕃近幾年還不錯,祿東贊舔傷口舔了許久,也該動動了。」

李勣緩緩說出這番話,讓君臣心中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