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塵埃落定

第九卷

右相府。

仙嗡仙嗡。

陣陣琴音升起。

李敬玄微眯著雙眼,側耳聆聽著琴姬李萬姬的琴聲。

這是他在繁重政務中,難得的休息時光。

李敬玄跪膝坐在矮几前。

午後陽光透窗而入,在地面形成斑駁之色。

蜀中道人張果就盤膝於他的左手處。

背靠著照壁,手裡拿著漆紅葫蘆,一口接一口的喝著酒。

李敬玄,自然是喝茶的。

兩人看上去,就像是兩個不相干的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事里。

忽然,外面的庭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敬玄微閉的雙眸張開,提起衣袖,取了木几上粗陶杯,微抿了一口:「萬姬,可以了。」

琴姬忙起身行禮,懷抱古琴倒退而出。

過不多時,只見一個年青的僕役站在庭下,叉手道:「阿郎,有消息了。」

李敬玄看了一眼張果。

見此老依舊背靠著照壁,仰首對著紅漆葫蘆痛飲。

彷彿葫蘆里的酒無窮無盡。

「說。」

「是,開國縣公蘇大為那裡……」

李敬玄氣定神閑,舉杯飲茶。

才喝了幾口,手上動作微微一滯,彷彿被人點了穴般。

停了一瞬,他才抬起頭來。

那雙幽深內斂的眸子爆出精芒,幾乎令站在階下的僕役呼吸不暢,宛如站在狂風中。

僕役嚇了一跳,再定睛看自家阿郎,卻又什麼也沒發現,彷彿方才的一切都是錯覺。

「阿……阿郎。」

「你且退下。」

「喏!」

僕役不敢多問,忙行禮退下。

房裡氣氛沉默。

連陽光都似黯淡了許多。

李敬玄轉頭看向張果。

恰好看到果老放下葫蘆,皺起銀眉向自己看來。

「沒成?」

「奇怪。」

李敬玄起身,負手在房中來回踱了數步,遲疑道:「陛下為何……他在含元殿上,明明震怒。」

「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顯然聖人不想動蘇大為。」

張果微眯起眼睛,碧幽的眸子閃過思索:「你把蘇大為看輕了。」

看輕了,就是預估不足。

他此番布局落子,不足以動搖蘇大為在李治心中的地位。

「不可能。」

李敬玄對自己卻極為自負,搖頭道:「都察寺乃陛下底線,從死囚救人,又是犯了大唐律法,還有蘇大為的弟子人證口供,百官彈劾,這麼大的輿論壓力,聖人不該放過他。」

「但聖人偏放過了。」

張果看了他一眼:「演過了?」

一齣戲的微妙在於火候,若是演得過了,以李治的聰明,一但醒悟,絕對不會被百官牽著鼻子走。

聖人,可不是庸碌之主啊。

「聖人聖旨里是不是說了一句『還沒老』,這究竟是說給蘇大為聽,還是說給你聽?」

張果一點,李敬玄的臉色不一沉。

他負手又踱了幾步,喃喃道:「不對啊,這局棋,攻的是心,聖人原本就忌憚蘇大為與都察寺的聯繫,沒理由不起疑。」

「你聯合百官,聖人豈能不疑?」

「我不一樣。」

李敬玄回頭看向張果:「聖人為太子時,我便是他太子府上侍讀,相識有二十餘載。為何我能穩穩坐定相位,靠的不是別的,而是聖人的信重。

這個位置,無論換誰,聖人都不放心,只有我,只有我來。

他不會疑我。」

這是一桿秤,賭的是李敬玄身為李治東宮舊臣,這二十年的情份,信任。

秤的另一頭,是蘇大為。

蘇大為是武后的人,與李治相識也不過十餘載,自然遠不如李敬玄。

何況當年蘇大為膽大妄為,在寺中救李治時,居然對李治出言不遜,毫無敬重。

這兩者若擺在天秤上,該信誰,豈非一目了然?

原本十拿九穩,但最後的結果,卻出乎李敬玄的預料。

這令他,心中有一團莫名的邪火在跳動。

「聖人任我專權,壓制左相閻立本,聖人還曾奪去蘇大為都察寺卿的職務,提防之意如此明顯,為何這次會放過他?為何?」

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

傳旨太監突然翻身下馬。

彷彿變了一個人,變得無比獻媚,一臉眉開眼笑的向蘇大為叉手道:「聖人對縣公的器重,無與倫比,此次命縣公居家禁足,也是愛之深,責之切,還望縣公多體察聖心。」

蘇大為也微笑著拱手道:「還請回稟聖人,阿彌謹遵聖意,一定好好反省。」

太監眼中閃過一抹訝異。

雖說聖人的聖旨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但前面罵的那些個,還當真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

多少重臣和貴族高門,在聽到聖人責罵時,被嚇得心膽俱裂,三魂不見七魄。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是說著玩的?

如眼前開國縣公蘇大為這般,處變不驚者,少之又少。

心中暗豎拇指,贊了一聲,不愧是百萬軍中淬鍊出來的名將。

怪不得聖人器重。

此人如此年輕,若不行差踏錯,未來究竟會到何等高位?

暗自咽了口唾沫,太監拱手笑道:「在下徐賓,縣公的意思,咱會帶給聖人和武后。」

武后兩字,略咬重音。

蘇大為於是笑了,伸手不著痕迹的與徐賓握了握。

不料卻被徐太監推了回來。

「縣公毋須客氣。」

太監還有不愛財的?

蘇大為微微一怔,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徐太監。

只見此人後退兩步,恭敬一禮,翻身上馬,吆喝一聲:「回宮復命。」

說完,撥馬迴轉。

走得乾脆。

「阿姊身邊倒是有能人。」

蘇大為微微一笑。

聽到身邊傳來李博又驚又喜的聲音:「阿郎,這……這究竟是……」

「安心了?」

蘇大為拍了拍他的肩膀:「客兒今日就能回來。」

「啊!」

李博雙眼瞪大,一瞬間想到了許多。

「阿博。」

蘇大為向他正色道:「你隨我南征北討,這些年閱歷不少,論能力,你不在任何人之下,思路猶為機敏,但你有一個弱點,你可知道?」

「我?」

安文生在一旁摸著下巴,兩眼微眯:「這事若你從局外看,便一目了然,阿彌故意不說,也是希望此事能做你的磨刀石。」

李博張了張嘴,只覺千言萬語,強烈的激蕩自胸中湧起,最終化為深深一禮:「謝阿郎,謝安郎君。」

心上磨,事上煉。

遇事首重心性。

心性不足,危機臨身,十成本事用不出一成。

遲早會遭大禍。

此次的事,卻是蘇大為對他的一次點撥。

若李博能從此事歷練出來,心性蛻變,將是他最大的收穫。

卟嗵~

巷中一片喧嘩。

蘇大為與李博、安文生等人,此時才有空向外看去。

只見先前傲慢的都察寺緝捕,還有那位藩將軍,齊刷刷跪倒一片。

藩將軍單膝跪地,抱拳凄然道:「縣公,末將有眼無珠,衝撞了縣公,只求縣公從輕發落。」

之前的緝捕首領雙手伏地,磕頭如蒜泥,凄惶慘叫:「縣公,縣公,求縣公寬恕,求縣公寬恕!」

身後跟著包圍蘇府的上百緝捕和武候同時搗頭如蒜。

到這個時候,再不清楚發生了什麼,那便是破家滅門大禍。

以蘇大為的身份,或許不屑於對這些人動手。

可這長安最不差的便是逢高踩低之輩。

若是有人想討好開國縣公,拿他們的腦袋邀功呢?

諾大的長安,他們這些人,就是底層的螻蟻,哪怕是蘇大為府上的管家,想玩死他們,就如捏死一隻螞蟻般簡單。

一個失勢的縣公,和一個被聖人器重的縣公,那是雲泥之別。

此刻他們只恨自己利令智昏,先前居然敢對蘇府不敬。

回想之前種種,只覺自己豈止作死,簡直是作大死!

「縣公饒命!縣公饒命啊~~!!」

蘇大為看了一眼李博:「阿博你來處理。」

說著向安文生招了招手,兩人負手走回蘇宅。

原地只留下李博,看著這些狗仗人勢的小人,幽幽一笑。

李博抖了抖袖子,放眼看向四周。

除了這些跪地求饒者,遠處圍滿了黑鴉鴉的人群。

這次蘇府的事,還真就成了長安百姓的談資了。

那些圍觀人群里,不知多少家的探子,又有多少貴姓高門。

略略定了定神,恢複冷靜的李博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磕頭求饒的眾人,冷冷一笑:「我家阿郎何等身份,豈會與你們這等人去計較。」

「啊!!」

「多謝李郎君,多謝李郎君!」

磕頭的緝捕和武候們咽了口唾沫,心中燃起希望。

一個個忙著向李博拱手稱謝,場面一片混亂。

「慢著,我家阿郎雖然胸襟廣闊,但身為蘇府中人,不能任人欺凌我家,你們這些人,方才囂張跋扈,言語無狀,嘿嘿……當真是好本事,好口舌。」

這話一出,嚇得武候和緝捕們又是一片慘叫求饒,磕頭不斷。

轉瞬間,頭都磕出血了。

「聽好了,你們所為,皆是小人嘴臉,我家阿郎不計較,但我,我李博要計較,你們可服?」

「服服服!」

「但請李郎君示下!」

「我們願向蘇府賠罪,但有所命,萬不敢辭。」

此起彼伏的求饒聲不斷。

這時候,什麼囂張氣焰,什麼根腳背景都不管用了。

氣節?氣節頂什麼用?

腦袋有那麼硬嗎?

都察寺?

都察寺都被蘇府的人踏平了,聖人也不過斥了幾句,來了個不痛不癢的禁足。

傻子才不知聖人的意思。

右相?

右相敢違抗聖人?

這長安,還有何人敢對開國縣公不敬?

「好。」

李博冷冷道:「也不用你們做什麼,繞長安跑三圈,每百步喊一聲『我有眼無珠,狗仗人勢』。」

喧鬧求饒的聲音瞬間靜下來。

所有跪著的人,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看向李博。

這蘇府大管家好毒啊。

要這麼喊,今後還如何做人?

可是不喊,不喊行嗎?

以為人家蘇府是吃素的?

縣公不出面,落不著把柄,人家縣公府上的人要為難你,你以為逃得掉?

咕嘟~

不知是誰吞咽了口口,用帶著哭腔的聲音道:「喏。」

……

秘報在李敬玄的手上,翻來覆去的看。

好像恨不得將紙都揉碎一般。

張果嘆了口起,站起身捶了捶老腰道:「貧道去找兩個徒兒,這長安,看來也不太平。」

確實不太平。

至少不是李敬玄想的那樣太平。

「蘇大為,還是有手段啊。」

張果拍了拍腰間葫蘆,隨手拿起倚在牆邊的綠竹杖:「你輸得不冤。」

輸?

李敬玄彷彿直到此時才回過神來。

這秘報上透露的信息,讓他明白蘇大為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

他在早朝前,給李治上了摺子。

這摺子說了李客被都察寺抓捕的事。

據說聖人為此而震怒。

怒的不是李客從長安死牢中把魏破延撈出來。

而是都察寺抓蘇大為的弟子。

為何?

因為魏破延出獄,聖人是知道的。

聖人為何知道?

因為蘇大為早前向聖人請旨,願用一法來換一個人的命。

法是堆肥法。

蘇大為在黃安縣做了許多事,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點,是防疫治疫之法。

但很少有人知道,蘇大為在新建的黃安縣,還掀起衛生運動,建公廁,堆肥。

以堆肥,來提高糧食產量。

蘇大為在蜀中不過半年,離開時,堆肥的成效還沒出來。

直到最近,蜀中急報堆肥成果。

聖人召問,蘇大為趁勢獻上堆肥之法。

聖人知道用堆肥法令黃安縣糧食產量提高二成,龍興大悅。

蘇大為趁機推辭聖人封賞,願以堆肥法,換一人性命。

如此,聖人親下口諭,赦免魏破延死罪。

蘇大為命李客親自去長安獄中撈人。

「棋差一招啊!」

李敬玄半是幽怨,半是惱怒的長嘆一聲。

誰能想到,蘇大為居然如此能折騰。

在蜀中半年,看起來不顯山不露水,但辦的全是大事。

一個治疫,消彌蜀中疫情,間接救了關中。

一個防疫之法,使大唐永無大疫之苦。

關隴門閥,世家高門,朝中重臣,再也無法以「天人感應」逼聖人退讓,更不可能逼聖人出「罪己詔」,不可能逼聖人廢后。

而這一次,堆肥之法,令黃安縣糧食增長。

並言及可在大唐全境推廣。

若大唐的糧食都如黃安縣般增產兩成。

不,哪怕只有一成……

那是多麼可怕的一個數字。

之前遠征,唐軍一直為補給所苦。

若有這新增的糧食,只怕躍過蔥嶺,向南、向西,繼續擴張也未可知。

糧食,是帝國的命脈。

治疫,是聖人的命脈。

這兩點蘇大為都做到了。

大唐還有誰能動蘇大為?

李敬玄笑了。

苦笑。

當真是料不到啊。

以為蘇大為很危險,但沒想到他居然危險到這個程度。

和自己布局玩心戰不同,人家根本不和你在一個賽道上。

人家直接跳出棋盤,玩了一招飛龍在天。

這還怎麼比?

「這秘信上還說,都察寺只怕要變天了。」

李敬玄看向張果:「你速去召回兩名弟子吧,都察寺卿王知煥完了,聖人對他起疑,誰也救不了他。」

停了一停,他的臉上忽然露出詭異微笑:「這局棋,我雖奈何不了蘇大為,但也不算沒有收穫。」

收穫自然是有的。

都察寺王知煥被撤定了。

擅動蘇大為的人,而且擺明了是想陷害蘇大為。

這些也就算了。

最讓聖人無法忍的是,還被人將都察寺掀了個底朝天。

徹底暴露王知煥的無能。

聖人可以容忍有一些小心思,只要別觸及他的底線。

但萬萬不能容忍在都察寺卿這個位置上,是一個無能之人。

偏偏這兩條,王知煥全佔了。

「新任的寺卿,絕不可能是兩名副卿,聖人也防著有人摻沙子,八部主事里,嚴守鏡極有機會。」

李敬玄手指一搓,秘信化為飛灰。

「他若掌權,都察寺以後將為我所用。」

……

一聲悠長的嘆息。

蘇大為揉了揉額角。

「阿郎,怎麼了?」

「累了,我其實不喜歡這些算計,但沒辦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李博品味著蘇大為說的話,拱手道:「阿郎總是有奇句,細思又極有道理。」

「客兒一會會有人送回來。」

李博此時對蘇大為的話已經深信不疑。

聞言笑道:「我現在才知,阿郎布局深遠。」

蘇大為看了他一眼:「你要有點準備,這次客兒吃了點苦頭,不過,我不會讓他白吃苦,定然會討回來。」

吃苦頭?

討回來?

李博略一思索。

知道李客在都察寺里,大概是有些皮肉之苦。

「只要人沒事就好。」

說完,李博眉頭一皺:「是誰送客兒回來?都察寺的人嗎?阿郎方才說能替客兒討回是指……」

蘇大為伸手下壓:「噓,我等的人來了。」

耳聽一聲長笑。

李博轉身看去。

只見安文生在前頭領路。

魏破延伸手攙著走路一瘸一拐的李客。

在諸人身後,有一個戴著斗蓬的男子。

走到近前,那人將斗蓬一掀,露出一張陰柔皎好,宛如女子的臉。

纖長的十指在胸前叉起,嚴守鏡微微鞠躬:「守鏡,見過縣公。」

「你……」

李博一個激靈站起身,指著十指塗朱,鮮潤唇角微笑上挑的嚴守鏡,瞠目結舌道:「你……你是暗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