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何人施蠱

第七卷 二聖臨朝

蘇大為淡然一笑:「只是為了查案,我為陛下欽點的大理寺少卿,只管找線索就是了,至於具體事宜,可以傳召大理寺的女仵作,或者宮中的女醫,一看便知。」

這話,把李辟玄剛要出口的話給堵住。

蘇大為向李治抱拳道:「請陛下聖裁。」

「陛下,高陽公主……」

「朕知之。」

李治抬手,打斷了李辟玄的話,目光在郭行真臉上一掃。

郭行真忙低下頭。

他雖然手段通玄,但在李治面前,依舊得低頭。

不敢與這位大唐雄主對視。

自古以來,帝國開創者,開疆拓土。

帝國二三代,武德必然衰弱,是為守成之主。

但大唐自李世民,到李治,皆是不斷向外擴張。

甚至到李治朝,大唐的疆域擴張到極致。

這位以柔軟仁善著稱的大唐帝王,絕非他外表那樣和善。

說他是雄主,恰如其份。

李治目光落到蘇大為身上:「你給朕過來。」

蘇大為乖乖走到李治身邊,低頭一副等待聆聽聖訓的模樣。

至於郭行真和李辟玄,都自覺的退到一邊。

李治臉上閃過一抹陰霾:「蘇大為,你到底搞什麼鬼?難道查此案,就一定要反覆驚擾高陽公主嗎?」

「陛下,我這裡有新發現……」

蘇大為壓低聲音,將案情進展詳細向李治稟明。

李治聽到一半,臉色已然微變。

「此言當真?高陽是被巫蠱……」

「臣現在只是懷疑,所以還要驗證一下,公主頭髮是否……」

「好,你的請求,朕准了。」

李治眼睛微眯,透出深思之色:「此案非同尋常,你放手查,朕就在這裡等著結果。」

「臣領旨。」

既有李治發話,李辟玄等人也無話可說。

祭禮的科儀被打斷,以郭行真為首的一幫道人被請出去,其餘的一些李氏宗族子弟也都被清場。

原地只有少量的太監宮女,還有守護李治的千牛備身。

蘇大為和李辟玄像是兩個冤家一樣,各自站得遠遠的,在高台之下。

高台上被宮女和太監們豎起屏風遮擋住。

經由李治傳旨召來的女醫,在聽了蘇大為的敘述後,戰戰兢兢的起身,接過蘇大為遞上的人偶娃娃,小心端詳了片刻,然後又跪於李治腳下磕頭道:「陛下,那個人偶確是人發。」

「朕不關心這些,朕只想知道,這頭髮,是否出自高陽身上。」

李治一隻手按住額頭,另一手揮出:「快去查。」

「喏。」

女醫不敢多話,忙爬起身,走向高台。

在她身邊,自有宮女陪著一起。

既是陪同,也是監視。

女醫走入屏風,裡面的棺槨還沒蓋上,原本是要做完儀式後,再蓋上棺板,釘上長釘。

棺槨四周的熏香,吐著香煙,掩蓋了屍身散發出的古怪味道。

女醫定了定神,小心翼翼的上去,驗看高陽的頭髮。

片刻之後,她臉色蒼白,邁著小碎步跑下來,再次跪在李治面前:「回陛下,高陽公主的頭髮,果然少了一截。」

「果然!」

李治原本坐在太監搬來的胡凳上。

這一瞬間,猛地站起。

雙手的指甲狠狠刺入掌肉里。

他的臉上,呈現極度的憤怒。

李治,是一個成熟的帝王,早就學會喜怒不形於色,將一切心事埋藏在心底。

但是在這一刻,他仍然沒有忍住。

巫蠱,一向是大忌!

漢武帝因巫蠱而殺衛子夫和太子。

本朝也有巫蠱禍亂之事。

前些年安定思公主,也受王皇后的巫蠱詛咒。

這巫蠱,既能咒殺高陽,安知不能咒殺太子、皇后,以及皇帝?

這種切身的威脅,恐懼,才是李治失去理智的原由。

他站在那裡,臉色鐵青,幾乎從齒縫裡吐出三個字:「蘇大為。」

「臣在。」

「這次查案,你辦得不錯,若不是你查出涉及巫蠱,連朕都被蒙在鼓裡。」

李治胸膛急劇起伏著,身體晃了晃。

一旁伺候的太監王伏勝忙上前將他的手扶住。

「朕無事。」

李治揮揮手,將王伏勝趕開。

俯視著在自己面前單膝跪下的蘇大為接著道:「接下來,你不可鬆懈,繼續查此案,務必要找到幕後之人,將危機消滅在萌芽中,以免更大的禍患。」

說到最後幾個字,他加重了語氣。

不用多說,蘇大為是聰明人,一定能聽懂。

蘇大為果然聽懂了。

抱拳道:「只要陛下支持,臣定不負所托。」

說完,略一猶豫接著又道:「陛下……」

他想問,李治難道之前沒聽到關於巫蠱的事?為何反應如此大。

李淳風上次不是說,已經將宮中出現巫蠱跡象的事,告知李治了。

但是看李治現在的反應,有些不對。

不過話到嘴邊,蘇大為還是忍住了。

李治微皺眉道:「有話就說,不要吞吞吐吐。」

「是。」

蘇大為道:「要破此案,臣還需要更多的人手,稍後可能會抽調都察寺中的精銳。」

「只要能破案,這些朕不限制,你可放手施為。」

李治停頓了一下:「不過你查案的手法,還有進展,都要第一時間告知朕。」

這是給剛才的話打個補釘。

避免蘇大為拿他的話去亂來。

「臣尊旨。」

「此間事了,朕也乏了,先回宮休息了。」

李治揮了下衣袖。

後面的太監力士早已將軟轎抬上來,將胡凳撤下去。

王伏勝上來扶著李治坐上軟轎。

李治被太監們抬起,臨行前又深深看了蘇大為一眼:「你今天做得很對,有不決之事,即刻讓人通知朕,不要擅做主張。」

「是。」

蘇大為低頭應著,心裡想的則是,剛才說不限制,現在又說不要擅做主張。

這其中的度,叫人如何把握?

李治用人,真是既用且防。

「不要讓朕失望,若成功破案,朕亦不吝封賞。」

李治在力士的抬轎下,向著外面走去。

在經過李辟玄身邊時,他在轎上向李辟玄微微點頭:「高陽可以入土為安了,朕保證,不會有人再打擾高陽。」

李辟玄向李治佝僂著腰,低頭道:「恭送陛下。」

……

大理寺。

大理寺寺卿裴廉看到蘇大為和程道之他們進來時,臉上立刻浮起笑容。

想要寒喧幾句。

但當他聽到程道之說起先前之事時,一張臉上的表情極為精彩。

那是一種好像活吞了一枚雞蛋並噎在喉嚨里的古怪神色。

想咽咽不下,想吐吐不出。

「蘇少卿,你這……」

「寺卿何必慌張,這都是為了查案,而且你看,陛下也同意了。」

「這不是陛下同意不同意的問題,而是你如此一來,等於同時得罪了郭行真和李辟玄啊。」

「那又如何。」

蘇大為哈哈一笑:「我背後站著陛下,他們就算不高興,也不能違了聖意。」

「我是說不過你。」

裴廉苦笑搖頭:「那這個案子……」

「案子現在已經查到死因是因為巫蠱,現在就可以解釋,為何高陽公主在家中,卻呈被水溺斃的情況。」

蘇大為沉吟道:「用公主的頭髮,製成人偶,以人偶施術,施以詛咒,人偶入水,公主也亦溺斃。」

「這……」

裴廉聽了只覺得全身毛骨悚然:「真有這樣的殺人手段?那……那為何公主又會頸骨折斷?」

「還記得我提過,我借給公主那本《大唐西域記》嗎?後來在現場沒找到,這說明當時殺人者,就在現場。

至於他為何要搶去《大唐西域記》,又折斷公主頸骨,同時還用了巫蠱咒術,我現在實在想不出來。」

既然有咒術殺人的手段,再登門搶書,同時折斷公主的脖頸,這就顯得有些畫蛇添足了。

「除非,詛咒者與搶書者,不是同一人?」

蘇大為喃喃自語。

一旁的裴廉不斷抬起衣袖,擦拭著額頭的汗水。

這種涉及到公主,又涉及到巫蠱的案子,還是如此詭異的死法,常人聽到了就覺得害怕。

就算是大理寺卿,都覺得背後汗毛倒豎。

而這蘇大為,卻像是沒事的人一樣,侃侃而談。

「若真是兩批人所為,那施咒的人會是誰?登門搶書,對公主下毒手的,又會是誰?」

蘇大為面對裴廉的疑問,兩手一攤:「別這麼看我,這些問題我現在還沒查到。」

「那就拜託少卿多多用心,儘快查明了。」

裴廉苦笑:「否則我這裡,實在是擔心的緊,連處理別的案子,都有些神思不屬。」

「我會儘力的,也請寺卿放心,這件案子不光你急,我也是在陛下那裡,立過軍令狀的。」

「是啊,咱們可算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裴廉苦笑:「大理寺公務繁重,我是沒法具體去幫你查案了,但有所需要,我會鼎力相助。」

「先謝過寺卿。」

兩人正說著,忽見程道之臉色古怪的匆匆走進公廨。

「道之,何事?」

「寺卿,少卿,那個,長安縣的不良副帥錢八指來了,說是要找蘇少卿。」

「哦?」

蘇大為怔了一下:「那我先去見見他。」

「少卿,我跟你一起去。」

程道之提起衣襟下擺,頗有些激動道:「他說是昨天崔渙的事。」

一提起此事,蘇大為立刻懂了。

昨天從崔渙家爐灰中提取到一些燃燒的餘燼。

當時錢八指是把爐灰都帶走了,期待從這些灰燼中尋找線索。

他現在過來,定是有新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