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退兵的第三天,雁門關終於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和平的安靜,是暴風雨過後的安靜——城牆上的血被雨水沖刷乾淨了,但磚縫裡還能看到暗紅色的痕迹;破損的城牆缺口用碎石和泥土填平了,但新補的磚顏色比舊磚淺了一大截,像一塊塊補丁貼在一件舊衣服上。空氣里還殘留著硝煙和血腥的味道,風一吹就散開,再一吹又聚攏,像散不盡的陰魂。
林澈站在城牆上,看著北方。草原上空空蕩蕩,北狄人的營帳已經撤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片被馬蹄踏爛的草皮和幾堆未燃盡的灰燼。遠處,幾隻禿鷲在天空盤旋,像是在等待什麼。斥候回報,阿骨打帶著殘兵退回了草原深處,短時間內不會再來了。
「林大人,王將軍來了。」周鐵山走上來,臉色有些古怪。
林澈轉過身,看到王震山從城樓下走上來。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鎧甲,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臉上的皺紋比上次見時又深了許多,像刀刻的一樣。邊關告急的消息傳到京城時,王震山正在訓練新兵。他二話不說,帶了三千精兵連夜北上,晝夜兼程,四天的路三天就跑到了。
只是晚了一步。
「王將軍,您怎麼來了?」林澈迎上去。
「末將來晚了。」王震山單膝跪地,「陛下受驚了,林大人辛苦了。」
「王將軍請起。」林澈扶起他,聲音有些發澀。「仗已經打完了。王昭他——」
「末將知道。王昭受了傷,末將去看過他了。皮肉傷,不礙事。」王震山的聲音很平靜,但林澈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那不是怕,是一個父親看到兒子渾身是血時的本能反應。「林大人,末將替王昭謝您。您教他打仗,教他做人,末將感激不盡。」
「王將軍言重了。王昭是個好苗子,將來必成大器。」
王震山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走上城牆最前端,站了很久,看著北方茫茫的草原。林澈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是當年的金戈鐵馬,也許是那些回不來的老兄弟,也許是像王昭一樣負傷的將士。
「末將老了。」王震山突然開口,聲音有些啞。「末將打了一輩子仗,從一個小兵打到將軍,身上的傷疤比軍功章還多。末將以為,大乾的邊關,要靠末將來守。但這次末將沒有趕上,是林大人守住的。」
「末將不是守住了邊關,是陛下在守。」林澈看著遠方,那隻禿鷲還在天空盤旋,像一個不肯離去的幽靈。「陛下站在城牆上,將士們就不退。王將軍,不是末將守住的,是陛下,是每一個流血的將士。」
王震山轉過身看著蕭清寒的方向。蕭清寒正在城牆另一側跟周鐵山商議修繕城牆的事,沒有注意到這邊。陽光落在她的鎧甲上,泛著冷白色的光,像一柄出鞘的劍。
「陛下變了。」王震山說。「末將以前覺得,陛下是個小姑娘,需要人保護。這次末將才看到,陛下是個真正的皇帝。她站在城牆上,將士們就不退。末將打了大半輩子仗,見過不少將領,能跟將士同生共死的,不多。」
「王將軍,您也是。」
王震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笑容里有滄桑,有釋然,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林大人,您跟末將年輕時很像。」
「哪裡像?」
「不要命。」
林澈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30。」
戰後的事務千頭萬緒。林澈在帥帳里連坐了三天,處理積壓的軍報、調配物資、安撫傷員。王昭雖然受了傷,但閑不住,包著繃帶來帥帳幫忙。林澈讓他坐在旁邊整理文書,王昭二話不說就埋頭幹了起來。
「王昭,你的傷怎麼樣了?」林澈邊批文件邊問。
「不礙事。箭頭沒毒,太醫說養幾天就好。林大人,末將有一件事想跟您說。」
「說。」
「末將在襲擊北狄側翼的時候,抓了幾個西域工匠。他們會造投石機和雲梯,還會造一種末將沒見過的攻城車,能用火燒城門。」
林澈放下筆。「人呢?」
「關在牢里。末將審過了,他們不是自願來的,是被阿骨打的兵抓來的。他們的家人在西域,被阿骨打扣做人質。他們想回去。」
「放他們回去。」
王昭愣了一下。「林大人,他們是敵人——」
「他們是工匠,不是士兵。是被抓來的,不是自願來的。放他們回去,讓他們帶話給阿史那——大乾不殺工匠,大乾敬重手藝人。如果阿史那願意跟大乾交好,大乾歡迎。如果阿史那執意要幫阿骨打,大乾的炮火不會只落在北狄人頭上。」
王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末將去辦。」
幾個西域工匠被放了出來。他們不敢相信自己還能活著走出雁門關。臨行前,林澈見了他們一面。幾個西域人跪在地上,用生硬的漢語磕頭謝恩。
「你們回去告訴阿史那,大乾不想打仗。大乾想跟西域做朋友。朋友之間,有來有往。如果阿史那願意跟大乾結盟,大乾願意把蒸汽機的圖紙送給你們,派人教你們造機器、修機器。你們西域有鐵礦、有煤炭、有工匠,缺的是技術。」
工匠們面面相覷,為首的那個年紀最大的抬起頭,用結結巴巴的漢語問:「林大人,您說的蒸汽機,是什麼?」
林澈笑了笑。「是一種能幫你們挖礦、織布、抽水、運貨的機器。不用牛,不用馬,自己會動。」
工匠們的眼睛亮了。他們是工匠,一輩子跟鐵、木頭、石頭打交道。一台自己會動的機器,對他們來說,比一千兩黃金還誘人。
「帶走。」
工匠們千恩萬謝地走了。王昭站在林澈旁邊,看著他們的背影,有些不解。
「林大人,您真要把蒸汽機的圖紙給他們?」
「給。但不是現在。先給他們看樣品,讓他們知道大乾有這東西。等他們眼饞了,自然會來找我們。」林澈負手而立,看著遠處。「到時候,條件就是我們提的了。」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35。」
雁門關以南的桑乾河渡口,張鐵柱的蒸汽船有了新進展。林澈騎馬去看的時候,第二艘蒸汽船已經下水試航了。這艘船比第一艘大一倍,明輪從船尾移到了兩側,推力更大,船也更穩。
張鐵柱站在碼頭上,指揮徒弟們加煤、點火。蒸汽機的轟鳴聲響起,明輪開始轉動,水花四濺。船緩緩離開碼頭,逆流而上,速度比人走路還快。
「林大人,您看!」張鐵柱興奮得滿臉通紅。
林澈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蒸汽船在桑乾河上劈波斬浪。船頭站著幾個士兵,船尾架著一門小型火炮。雖然船不大,火炮也不大,但這是大乾第一艘蒸汽戰船,從無到有,從圖紙到實物,只用了不到兩個月。
「張師傅,再快一點。能跑多快跑多快。」
「老張儘力!老張已經把氣缸加大了,活塞也換了鋼的。下次試航,速度能再快一倍!」
林澈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蒸汽船的意義,不只是邊關的糧草運輸,不只是桑乾河上的補給線。如果蒸汽船能在江河裡跑,那蒸汽機車就能在鐵軌上跑。如果蒸汽機車能在鐵軌上跑,大乾的貨物就能快速運到全國各地。
但他也知道,這些東西需要時間。他需要更多的時間,也需要更多的——她嘴角上揚時,系統提示的「叮咚」聲。
林澈打開系統面板,好感值只有35點。少得可憐,但勉強還能用。他沒有急著兌換,想讓好感值再攢一攢,等到真正需要的時候再用。
傍晚,蕭清寒在帥帳設宴,犒勞有功將士。
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酒。王震山、周鐵山、王昭、趙虎、劉永福等將領圍坐在一起,個個臉上帶著笑容。辛苦了一個多月,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蕭清寒舉起酒杯,站起來。
「眾位將軍,邊關大捷,諸位有功。朕敬你們一杯。」
眾將站起來,舉杯齊飲。酒是上好的黃酒,入口綿軟,但後勁不小。幾杯下去,話就多了起來。趙虎第一個喝高了,摟著旁邊的劉永福稱兄道弟,說著說著就要摔跤比力氣。蕭清寒嘴角微微上揚,看了一眼林澈。
「林澈,你怎麼不喝?」
「臣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臣在想,阿骨打這次退了,下次還會再來。我們不能每次都靠打仗來解決問題。要想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
眾將安靜下來。王震山放下酒杯,拍了拍膝蓋。
「林大人說得對。北狄人像草原上的草,燒不盡,斬不絕。光靠打仗,打不完。得讓他們自己不想打。」
王昭問:「王將軍,怎麼才能讓他們不想打?」
「讓他們富起來。」林澈說。「讓他們有飯吃,有衣穿,有牛羊,有房子住。誰願意放著好日子不過,跑去打仗送死?」
帳中安靜了片刻。王震山是第一個點頭的。
「林大人說得對。末將在邊關待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北狄人。他們不是天生就想打仗,是因為活不下去了。草原上的日子苦,他們沒有糧食,沒有布匹,沒有鐵器,只能來搶。」
「所以我們給他們糧食、布匹、鐵器。跟他們做貿易,用我們的東西換他們的牛羊和馬匹。他們有了活路,就不會來搶了。」
劉永福遲疑著說:「林大人,跟他們做貿易?朝廷能答應嗎?」
「朝廷不答應,臣去說服朝廷。但前提是——阿骨打不在了。他在一天,貿易就做不成,他會把所有的物資搶走,用來打造兵器。」
王昭攥緊了拳頭。「所以要先除掉阿骨打。」
「對。除掉阿骨打,扶一個聽話的單于上台。然後跟他們做貿易,讓他們富起來。」林澈的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個人。「這就是一勞永逸的辦法。」
帳中沒有人再說話。蕭清寒端著酒杯,看著林澈,目光里有光。
「叮!好感值+10,當前總額度:45。」
散席了,將領們各自回帳。林澈沒有走,他站在帥帳門口,看著北方漆黑的夜空。遠處的天邊沒有火光,沒有濃煙,只有無盡的黑暗,像一隻巨大的獸,張著嘴,等著吞噬一切。
「還在想阿骨打的事?」蕭清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臣在想,什麼時候能不打仗。」
「等大乾強大了,就不用打仗了。」
「臣怕臣等不到那一天。」
蕭清寒走到他旁邊,月光照在她臉上,眼睛裡有光。
「等得到。朕說過,十年。十年後的今天,朕和你一起站在這裡,看大乾的江山。」
「陛下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蕭清寒從袖子里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塊玉佩。跟他懷裡的那兩塊一模一樣。
「這是朕讓人刻的第三塊。你收好。」
林澈接過玉佩,手指微微發抖。三塊玉佩,每一塊都是她送的。每一塊都帶著她的體溫。三塊,握在手心裡,湊成了一套,像三個承諾疊在一起。
「朕等你回來。」
「臣一定回來。」
「叮!好感值+10,當前總額度: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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