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發生在神聖的百花教堂中的事, 施羅德大主教只能當做不知道。
他在心裡由衷地祈禱,希望下一任大公足夠虔誠,至少別在教堂里做這些荒唐事。
他也許沒法活著看見了, 但是他的繼任者總要經歷這一切。
說到繼任者, 教會從各地遴選了數位虔誠的神父,即將送來阿爾忒彌斯為成為主教接受培訓。
通過培訓後,他們將前往大公國各城先從地區主教做起, 最後參與選舉,在施羅德大主教死後、得到大公的認可後,成為大公國的新一任紅衣大主教。
施羅德大主教不再想令他糟心的大公國主人, 戴上眼鏡, 專心看起這些神父的資料與介紹信。
*
私生子女們可以繼承母親的姓氏。她們姐妹也徹底失去了貴族身份,變為平民;除了已經出嫁的希希莉。
大法官的處理速度極快, 阿蕾德絲和希婭三姐妹的姓氏很快就變更成了「都蘭」。
而已經出嫁的二女兒希希莉得知此事後, 一點也不傷心自己失去了母家的貴族身份、甚至半分埋怨也沒有嗎,反而寫了份信寄過來,請求阿蕾德絲同意她將中間名也變更為「都蘭」。
阿蕾德絲欣然同意。
但塞西爾卻有點渾身不對勁, 總感到很彆扭,明明他在其中也出力不少。
他想了小半天,得出結論:希婭的娘家沒有貴族頭銜著實不像話,也讓他莫名其妙覺得有些不舒坦。
而他自認是一個非常大方的情人,左右給的已經夠多了, 再給點也不是什麼大事。
於是在一次下午茶中, 他禮貌地詢問阿蕾德絲是否想要洛芙伯爵被沒收的財產與莊園土地。
阿蕾德絲對那裡沒有任何感情, 洛芙伯爵的死就像是一個鮮明的節點,斬斷過去與未來。
她不想再與女兒分開。
阿蕾德絲不緊不慢地飲下一口紅茶,在角樓的夏日微風中笑著開口。
「殿下, 海城風光很好,但是離希婭太遠了。」她淡淡地拒絕了,「我只要當一個平民就好,我的孩子們,會得到她們該得的。」
她們默契地誰都沒有提被趕回海城的大兒子。
阿蕾德絲不願意他繼承自己的姓氏,也不願意他再度成為貴族。
剩下的兩個女兒可以日後再慢慢謀劃,她們還小。
米戈涅和奧黛特都看向了阿蕾德絲,少有人在面對頭銜與財富時,能如此淡然的拒絕。
大家擠破腦袋都要進入宮廷,為的不就是這些么?
希婭午睡剛起,散著頭髮來到露台時,便聽見了這番對話。
她聽見塞西爾只是略微沉吟了一下,便說:「那等我和希婭的孩子出生後,就請您來擔任Madame la Gouvernante,如果您願意的話。」
Madame la Gouvernante,照顧大公的孩子們,管理育兒寢宮的侍從侍女團隊包括乳母們,向來從地位尊貴、名聲極好、為人尊重的的貴族寡婦中挑選。
洛瓦夫人被趕出宮廷後,宮廷里再也沒有人接任這份職位。當然更主要的原因還是沒有孩子出生、不需要。
他說的客氣,卻再也不容阿蕾德絲拒絕。他希望希婭的所有家人都有體面的身份,不丟他的臉面。
「薩洛梅醫生對草藥頗有研究,我相信她能為希婭調理好身體。」塞西爾意有所指,他了解了洛芙伯爵的「突髮狀況」,也從白金親衛口中得知了那兩天的草藥茶。
草藥的事上不得檯面,他也不想過多追究。
「我的榮幸,殿下。」阿蕾德絲聽出了他的口氣。
希婭停住了腳步,她聞到塞西爾身上傳來的葡萄柚香氣,甜蜜凜冽。
她知道孩子這個話題一定會再度提起、反覆提起,直到她真的生下來。
而在這一點上,只怕阿蕾德絲也會催促她。
即便是媽媽,也不會一味順從希婭。
希婭自己同樣承諾過塞西爾,她會生。
理智也在不斷提醒她,有了孩子,她會過得更好、更有地位。這是這個社會的運行規則。生下大公的孩子,和生下別人的孩子,天差地別。
她不是已經認命了么?
她不是已經說服好自己以後就這樣嗎?
不要想那些得不到的,她要更實在的東西,讓自己過得很好的東西。
可為什麼腦海里一直有個聲音在反反覆復地絮叨,像羽毛撓著她的掌心,無法忽視:我真的要給他生孩子、一輩子和他綁定在一起么?
她驀地抬頭,望向角樓華麗的拱頂。
精緻的鳥籠從未對她打開過。
總有新的金鏈會出現在她的腳踝上,她走不遠,也飛不出。
她回頭,恍惚間好像看見了金鏈另一頭連著的搖籃。
「希婭?」塞西爾的聲音響起,「你醒了,今天睡得好久。」
他和阿蕾德絲坐在陽光滿照的露台上,呼喊站在寢宮陰影中的希婭。
夏季的暑熱已經過去了,風從赫尼山谷而來,路過了湖泊,吹得希婭頭髮在臉頰邊輕輕跳動拍打,陽光沒有照拂到她,她只感覺到陣陣涼意。
在阿蕾德絲臉上表情轉變為困惑之前,希婭還是邁出了步伐。
塞西爾坐著,朝她伸出手,「你的二十歲生日就要到了,你想在宮廷中舉辦,還是去赫尼莊園?」
他神情溫和,眉眼中皆是雨過天晴的舒暢快意,依舊是自信從容的大公模樣,坐擁這世間最美好的一切:權力、財富、美人。
他甚至改變了——他給了希婭兩個選擇——之前從未有過。
宮廷更有地位,赫尼莊園則是希婭未來的領地。
希婭坐下,坐到了他身邊,接過奧黛特遞來的紅茶,紅茶微苦,她想加多多的糖才能掩蓋這種不動聲色的苦澀。
幾口茶下去,該回答的問題卻依舊要回答。
「……宮廷,我要在宮廷里。」希婭回答,她也微笑,「你要邀請所有重臣見證,我會戴上那頂百花冠冕。」
百花冠冕,是很久之前皇室公主成人禮時佩戴的專屬冠冕,是可以被歸為皇冠(la couronne royale/crown)的權力珠寶,而不是頭冠(diadème/tiara)這類裝飾性頭飾。
它以各色稀世珠寶雕刻成各類花朵鑲嵌在沉重的金制頭冠上,因此得名。這頂冠冕薈萃世間所有工藝,美的精彩絕倫無與倫比。
十八歲生日的成人禮之前,希婭又和塞西爾大吵一架,塞西爾送來了百花冠冕試圖和好,並想讓希婭在成人禮上佩戴。
但最終沒能成功。
因為費奧多拉公主極力阻止。
莉莉婭·伯寧根公主只比希婭大一歲,但皇室衰落,莉莉婭的成人禮上都沒能戴上足夠分量的頭冠。
而塞西爾要讓自己的情婦戴百花冠冕?
這若是塞西爾的女兒,沒有人會覺得不妥。
但希婭的身份,實在太過僭越。從深海越上雲巔都不足以形容這種鴻溝。
重臣和費奧多拉公主阻止不了手握大權的塞西爾大公對情婦示好,但卻能對著希婭的身份大作文章,逼的希婭自己主動放棄了。
希婭把百花冠冕束之高閣,很少再去看它。
這也只比桂冠好一點,她得到了,但是她戴不上。
但如今,希婭主動提出,她也一定會做到。
塞西爾看著她,看著她臉上終於又露出了熟悉的倔強神情,重新變得生機勃勃,不再是前些日子的冷若冰霜、也不是淚流滿面的哀傷。
他從前會覺得,希婭的哭泣、憤怒、哀傷都很漂亮。她流淚的眼睛很美,她哭泣時抖動的紅唇很誘人……美人的每個狀態都似一幅畫。
可他現在只要一想到這些,他就覺得莫名的難受,他好像……不再想看見了,甚至有些害怕再次看見。
塞西爾把這些紛紛擾擾的思緒從他腦海中趕走,對著希婭輕笑,英俊面龐上一派縱容,「一定如你所願。」
*
「赫尼山谷、那可是赫尼山谷啊小姐!」
奧黛特激動地手都有些抖,耳墜戴了好幾次都沒給希婭戴好。
在珠寶間里,希婭將今日要授予她的頭銜和土地具體內容告知了奧黛特。
她還以為奧黛特早就知道了,畢竟她流產前和塞西爾在偏廳那次的吵架,就提到了赫尼山谷,那時奧黛特也在場。
那句話在奧黛特聽來,不過是把大公權勢中最具代表性的拿出來吵了吵架。她哪裡想得到大公早就對希婭許諾了赫尼山谷。
希婭望向比她還激動的奧黛特,面上微微露出不解。
奧黛特蹲下來,雙手扶著希婭的膝蓋,「小姐,赫尼山谷在溫特米爾的家族歷史上只被「送出去」過兩次,全部送給了最寵愛的繼承人。只有「繼承人」。除了這兩位之外,所有大公包括塞西爾大公本人,都是在繼位之後才能獲得。」
她目光灼灼,難掩激動:「小姐,赫尼山谷不只是財產,也是政治符號。大公在那時,就已經向您許諾了大公爵位的繼承權。他只是說得隱晦罷了。」
希婭愣神,手上不自覺地纏繞起披帛。
這和她了解的完全不一樣。也是了,她其實也並不了解溫特米爾家族,她也從未被接納過。
現在知道也沒什麼意義了。一切都來得太遲了。
塞西爾沒說。奧黛特說得也太晚。
希婭也不願意再回想過去。
「沒關係的小姐。」奧黛特拿出鑰匙串,爬上樓梯,小心翼翼地打開最頂端的保險箱。「您最終還是得到了,不是嗎?您永遠都能心想事成的。」
希婭仰起頭,高貴的、不可觸碰的百花冠冕出現在她翡翠般的綠眸中。
它在夕陽中熠熠生輝,每一顆寶石都折射萬般火彩,每一束光芒都價值一座城市。
門口,桃樂茜敲響了門:「姐姐,我們進來啦。」
打開的門後,塞西爾讓都蘭家幾位女士先行,如果是他一個人,他直接就進來了,哪會這麼有禮貌。
希婭望向他,他的目光也直直盯著希婭。
二十歲的希婭,在生日前擺脫了人生中最大的麻煩,也即將收穫命運的厚禮。
是她的,最終還會屬於她。
她穿著最愛的綠裙,金線暗織,如同蟒紋。
她再也沒染過黑髮,紅髮灼灼,如罌粟如烈火。
她和塞西爾對視,希婭突然在想,他們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什麼樣的自己呢?
奧黛特戴好手套,在小侍女們的幫助下捧出了這頂冠冕。
希婭坐在鏡子前,她的媽媽、她的妹妹們站在一旁。
「我來。」塞西爾接過百花冠冕,來到了希婭身後,為她戴上,如同加冕。
十八歲時沒能戴上的百花冠冕,二十歲時還是落在了她長著紅髮的頭上。
塞西爾看著鏡子中的希婭,百花冠冕也蓋不住她的絕世容光,珠寶在她的眸光下也略顯暗淡。
他突然意識到,如果希婭與他分手,那她身邊很快便會出現前仆後繼的、令人噁心的追求者。他們會用下流的目光打量著她,會不斷試探著能否撩開她的裙擺。
塞西爾手下不自覺,用力捏了一下希婭的肩膀。
希婭吃痛皺眉,從鏡子里瞪向這個突然好像又要發癲的男人。
塞西爾鬆手,嗤笑自己。
這種情況永遠都不可能發生,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他更有權勢、更有財產的男人值得希婭選擇,希婭也不會選擇那些噁心的、下流的、不能帶給她任何現實好處的無能男人。
他低頭,輕輕吻了一下希婭的臉頰。
「chouchou,你真的很美。我們的孩子也一定和你一樣漂亮聰明。」他在她的耳邊呢喃,突然說出來。
他想,他和希婭得儘快有一個孩子。
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這麼覺得。
*
當希婭帶著百花冠冕,挽著塞西爾手臂出現時,她成為了全場的焦點,費奧多拉公主神情平靜,她已經知道了今日的生日宴會上會發生什麼。
侍從們在費奧多拉公主前放上深紅色軟墊,塞西爾牽著希婭,讓她在代表著皇權的公主面前跪坐下。
希婭雙手放在膝上,不卑不亢地與公主對視。
眼眸的光華和百花的光芒皆讓公主炫目。
這頂冠冕,費奧多拉公主沒能戴上,莉莉婭公主也沒能戴上。
希婭也不該戴上,無論是身份,還是她早已過了十八歲。
擋得住的十八歲,擋不住的二十歲和未來。
公主聽見大公站在她的身旁,聲音響亮、向所有人親自宣告——
「以伯寧根皇室與溫特米爾大公的名義,昭告大公國內所有臣民,我授予希婭·都蘭小姐與她的後嗣,嘉德公爵世襲頭銜與嘉德封地,令以赫尼山谷及莊園作為嘉獎。」
勳章綬帶從侍從手中捧出,塞西爾大公伸手扶起希婭,為她佩戴。
費奧多拉公主突然回想起莉莉婭公主的話,「偏心的丈夫和強悍的對手」。
公主露出一個模糊的、無可奈何的笑容,莉莉婭比她看得還清楚。
希婭撫摸著勳章,感覺這一切如同夢境。
她應該感到高興的。
她曾經索求的、沒能得到的,如今落在了她的掌心之中。
這些是用什麼換來的?
爭吵、衝突、暴力、妥協……和一個孩子。
它們像鬼魂一樣藏在勳章、頭銜和土地之後。
她感到身體有些緊繃。
她有些茫然地抬頭、復又低頭,她看到自己的腳踝上鎖著一條金鏈。
她回頭,費奧多拉公主坐著的、代表權力中心的扶手椅消失了,變成一隻黃金搖籃。
「希婭,希婭。」塞西爾的呼喊聲將她再度喚回,他向她伸手,牽著她走到了宴會廳的露台上。他讓希婭朝外看去,看向整個阿爾忒彌斯。
希婭的心慢慢跳動著,又越來越快。
這一幕似曾相識。
「咻——」
第一朵煙花升空,照亮整個夜空,如同白晝。這是一個信號,隨即整個阿爾忒彌斯的夜晚都沸騰了,煙花從城市各處升起,包括百花教堂。
它們熱烈火熱的綻放、飛速冰冷地落下。
所有貴族都圍到了宴會廳的落地窗前,觀看這場以整個首都為藍本綻放的煙花。
居民們、剛來到阿爾忒彌斯的神父修女們,他們站在窗前、聚在廣場上,觀看絢爛的景象。
阿爾忒彌斯在喧囂,如同美好幻覺,許諾永恆。
可露台上是沉默的。沉默的像永遠不肯說出口的愛。
希婭淚流滿面。
十七歲生日時,她面對著赫尼山谷;二十歲生日時,她面對著阿爾忒彌斯。
可她最想要的那句話,還是沒有對她說出口。
從十七歲,到二十歲。
煙花代替不了、珠寶代替不了、頭銜和封地都代替不了。
她甚至在厭惡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執著,有錢有頭銜、能保護好媽媽和妹妹不就好了嗎?
塞西爾溫柔地為她拭去淚水,「好啦,不要再哭啦。」
她望向塞西爾,想說什麼,卻在淚水中沉默下來。
何必再提呢,再也沒有意義了。
在鋪天蓋地、避無可避的喧囂聲中,希婭趴在塞西爾胸口,發出了響亮的嘔吐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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