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的角樓里, 那些銳利的、冷硬的、陰暗的裝飾全部消失了。
窗帘、床幔、地毯······都是溫暖明艷的顏色,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熱乎乎。就好像童話故事裡那個永遠散發著曲奇香氣的女巫之家。
上一任主人的痕迹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融入了現在的溫暖明艷中,默默接受了這個女人給他帶來的巨變。
塞西爾覺得他改變了很多, 也接受了很多事。
他甚至會因為希婭穿了綠裙, 而選擇同顏色的外套與她相稱。
但本該顛倒過來,應該是希婭配合他才對。
「我給過你機會的,希婭。」塞西爾伸手, 大拇指擦著希婭的唇瓣,他的鮮血在她的唇面溢開,無比妖艷, 好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般。
鮮血的鐵鏽味瀰漫, 冰涼的親密、充滿危險和搖搖欲墜的親密。
「我給過你後悔的機會。」塞西爾注視著她,「如果不是你一再邀請我······」
話到了嘴邊卻又頓住。
他會放過希婭嗎?
他會以什麼樣的心態、以什麼樣的位置把希婭養在角樓里?
人人在宮廷里都有自己的位置, 人人都要「有用」, 這是他的宮廷規則。
他不是利奧大公,塞西爾大公從不養沒用的人。
所以此刻,他只能停住。
但希婭沒有放過他, 她嗤笑一聲,像是嘲諷他的自相矛盾和口是心非。她的眉梢眼角都是嘲諷的尖刻。
美人的笑容比一般人好看,她的惡意也比一般人更刺痛更鮮明。
她唇瓣鮮紅,撕破體面:「你裝什麼裝,你是什麼坐懷不亂的慈悲聖父嗎?」
在一起三年了, 該試過的、不該嘗試;端莊的、羞恥的的全做過一遍。
大臣們等在門外, 他們在月桂宮書房的書桌上翻雲覆雨。
那張書桌是由第一任溫特米爾大公作戰的軍艦殘骸製成, 和荊棘冠冕一樣,是武力的象徵,是歷史的見證, 是權力的代名詞。
然後呢?
冷戰的情婦主動來找他和好,兩人繼續大吵一架後突然就爆發了情//.欲,連穿過幾個房間去寢宮都不願意,就在這張書桌上胡鬧到傍晚,整個桌面幾乎不能入目,大臣們在外面等到面面相覷也不敢離開。
他身為溫特米爾大公的高傲呢,他引以為豪的自制力呢?
套在身份之下,不也沒藏住本能嗎?
他那日說他是誰,對結局都不會有任何分別。他們一樣會走上相同的道路。
知道是一回事,被人拆穿又是另一回事。
塞西爾面色變冷,「希婭,惹怒我對你沒有好處、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那你要承認嗎,塞西爾?」希婭眼裡閃爍著報復的快感。
「······我需要對你承認什麼?」
「承認你是因為離不開我,所以不願意分手。」希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有萬鈞重,她卻在心底嘲笑了自己一聲。事到如今,她還在問,明知道他會給出什麼答案,卻還在期盼。
「你把自己看得過重了,洛芙小姐。」塞西爾直起身來,他收回手臂,當燭光照到他臉上時,他的神情落在希婭眼中便隔了層霧蒙蒙。
「我在你身上投資了這麼多金錢和精力,我的投資一定要看見回報,否則我便會從別的地方要回來。」
「可是你們一家的命都不值得這麼多錢,」塞西爾皺眉,彷彿真的在權衡這項投資的虧損與回報,「只有······」
他的手伸進被子中,輕輕放到了希婭小腹上,「生一個出來,你再跟我談條件吧。」
希婭閉上眼,不願再看他,她選擇了用沉默來反抗。
*
塞西爾離開角樓後心情更糟糕了。
他知道希婭不會聽話,他知道自己會花上一番功夫甚至好好出趟血。
比如許諾她隨意挑選家族珠寶;比如承諾帶她出去旅遊;比如贈送她最想要的頭銜和土地,嘉德城佔地遼闊,外有港口內有山谷,每年交上來的稅收高達數十億。嘉德女公爵,聽起來就足夠氣派,土地和爵位當然會限定繼承,只能傳給他和她的孩子。
她如果還想開服裝分店那就去吧,他也不攔了,睜隻眼閉隻眼只當看不見。
他已經足夠退讓。
放眼整個溫特米爾家族乃至帝國,有哪個情婦能得到這些殊榮?
結果他沒想到出的是這個血。
他的舌尖還在發痛。
結果希婭開口便是說她該愛上別的男人,塞西爾氣得想用手杖敲誰的頭。
當他的情婦當了三年了,還真敢想別的男人?
放肆了、實在是太放肆了!
尤里烏斯侯爵頂著苦瓜臉迎難而上的時候,塞西爾剛剛因回憶往事而變得極差的心情更是達到了頂點。他盯著侯爵沒戴假髮的禿頂,手癢得不行。
侯爵謹慎地退後了幾步,飛快地說:「大公殿下,莉莉婭·伯寧根公主到訪。就在您的書房中。」
塞西爾一頓,「什麼事?」
他也謹慎了,他為了這樁沒影的婚事已經丟了一個孩子。如果再傳出去點什麼,他會丟掉什麼?
塞西爾突然不敢想。他拒絕思考這個問題,卻又恥於這樣的自己。
他什麼時候變得畏首畏尾?這根本不是他。
侯爵吞咽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回答:「公主把桂冠帶來了。」
「······」
莉莉婭公主即將返程,她臨行前,特地親自來歸還這頂桂冠。
在塞西爾眼裡金燦燦卻廉價的桂冠正躺在他的書桌上,他撇過眼不想多看,桂冠給他帶來了太多麻煩。從前就是,現在更是。
莉莉婭公主坐在書房沙發的主座上,塞西爾站在她身旁,垂目聆聽。他們的社會按照既有規則運行,他是規則的維護者,他更要尊重公主的皇室身份。
「我並不適合它,溫特米爾大公。我也不願意擁有它。」莉莉婭話裡有話,給彼此都留體面,「我想,它應該有更合適的主人。」
桂冠置於柔軟的天鵝絨上。
公主走後,塞西爾坐回書桌後定定看著它。
書桌墨水瓶下墊著一條絲巾,桃紅艷麗,一看就不是大公的東西。
那是上次他在這裡解希婭衣服時留下的,他隨手就用墨水瓶壓了下。米戈涅以為是大公和情婦的小情趣,壓根不敢亂動。
塞西爾緩慢轉頭,書桌一角擺著十八歲希婭的畫像,是一個名叫魯本斯的學生畫家繪製。
畫得確實好,品嘗過情/.欲的少女逐漸褪去了稚氣與天真,麵皮細膩如陶瓷,身體如蜜桃般成熟豐腴。
一開始這幅畫擺在壁爐上,結果來書房的所有人都要看一會畫,把塞西爾惹毛了,於是擺到了他的書桌上,背對著來客,只有他能看見。
他突然變得煩躁,「啪」的一聲便把畫框放倒。
這幅畫一開始到底是怎麼擺到他書房裡的?
勇敢的尤里烏斯侯爵又來了,他站在書房門口,隔得遠遠地說:「大公殿下,讓娜夫人和歐仁妮·馬爾蒂小姐已經向費奧多拉公主請辭,現在準備離開了。」
他吞吞吐吐。塞西爾盯著他。
「讓娜夫人堅持要求您前去送行。」
塞西爾控制不住地從喉腔溢出一聲荒誕的笑。
從小,讓娜夫人就這樣對待他。
無論她出去,還是回來,她都要求塞西爾必須出現,恭送和迎接。
她可以一天出去七八趟,就為了折騰塞西爾,就為了體現她的地位:看,她掌控著溫特米爾大公家族的繼承人。
折騰到利奧大公的情婦們都看不下去。
她們經常一大早便把塞西爾從角樓帶走,去騎馬去聽音樂劇,又哪裡都不去只是躲在她們的寢宮裡補覺。
利奧大公死後,讓娜夫人第一件事就是嚴懲這些情婦,她要把她們都趕出宮廷、沒收財產和頭銜。
十五歲的塞西爾拒絕了。從那一刻,母子徹底決裂。
現在,她要大半夜地走,折騰所有人之後再走。
塞西爾想到了讓娜夫人對他的不聞不問、惡意折騰和幸災樂禍,他笑了,他問尤里烏斯侯爵:「大人,您覺得我現在還是四五歲嗎?」
「她要是不走,就讓她一直在城堡門口待著好了。我一頓飯都不會給。」
侯爵閉了嘴,飛快地退出書房。
書房裡只剩下他一人,偌大的月桂宮裡,沒有人敢靠近他,他要穿過書房、穿過偏廳、獨自一人回到寢宮入睡。
第二日還有會議,是每月大臣們彙報財政收支、基建建設、航路運輸的重要會議,他需要在會議上決定未來的走向。
希婭不是他的全部,他在她身上花了太多精力了。
他要去睡覺了,他必須睡下。
再次站起身時,他想了想,還是把畫像扶了起來。
*
希婭第二日起床時,感覺精力恢複了不少。
她之前沒生育過,也沒流產過,並不知道這正不正常。
沒關係,有精力都是好事。
她還年輕,恢複得快些也正常。
而且胚胎本來也不大,才五個星期。
希婭心裡安慰著自己,卻有些鈍鈍的痛。
她一點也不想繼續這種痛苦了。
姬瑪按她的吩咐,捧著一個精緻的小箱子站到了她床邊給希婭檢查。
奧黛特從珠寶間走出,手上拿著一本冊子,對希婭說:「小姐,都整理登記好了。」
她將冊子也放進了小箱中。
「好。」
「小姐,我來服侍您穿衣梳妝吧。」
「不用了,我自己來。」希婭笑著拒絕了,「我自己就可以了。」
她這件衣服不用別人幫忙穿。
這是她三年前從洛芙家帶過來的,最簡單的白布長裙,洛芙夫人在裙擺上綉了幾朵金紅色花朵,這便是唯一的裝點色彩。
唯一一件首飾便是發黃了的珍珠。是一對假珍珠。輕到好似沒有重量,塗層都斑駁脫落。
她把長發梳理整齊,挽到胸口編起,一根白色髮帶扎住。
她微笑著看向門口的兩人,「我們走吧。」
*
希婭從沒發現原來連接城堡的這條走廊原來這麼長,長到好似看不見盡頭。
而穿過走廊,進入城堡後,更是繁複崎嶇。每個轉角好像都有窺探的目光。
路真的難走。
姬瑪和奧黛特捧著箱子跟在她身後。
一路上遇到的貴族、侍從、親衛們紛紛對她行禮,略帶著驚訝的神色。
希婭來到了月桂宮。
她很少主動來,除非塞西爾想和她一起用午食。唯一一次便是她主動求和地那次,結果······不提也罷。
今日是崔斯坦·巴卡值班。希婭想到他晉陞得很快,第二年便成為了親衛兵統領。
崔斯坦低頭,對她行禮:「洛芙小姐,殿下正在召開會議,請您到偏廳等候。」
希婭點了點頭:「我找殿下有事,請幫我通報一聲吧。」
崔斯坦沒有動彈,他遲疑著。
希婭扶了扶耳墜,它的活扣早就鬆動了,此刻更是搖搖欲墜。
「去吧,以後都不會再有麻煩你的時候了。」希婭笑,「讓殿下決定他見不見我。」
書房裡,澤布公爵正在彙報財務報告,剛出口卻被進來的崔斯坦打斷。
塞西爾從書桌後抬頭,皺眉。
「洛芙小姐正在門外,想見您。」崔斯坦也不知該如何說這件事。
塞西爾向後靠去,「她怎麼來了?醫生說她可以下床走動了?」
話出口又覺得不妥,他的兩側皆是親信重臣,都在等他的下一步指示,他卻在這裡關心情婦。
「請她去偏廳等待,很快就結束了。」於是他壓下那點擔心,面無表情地吩咐。
「洛芙小姐······堅持,現在就要見您。」如果她肯去偏廳,崔斯坦又何必進來這一趟。
塞西爾深吸一口氣,他知道希婭的倔脾氣又上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畫像上,復又低垂。
算了算了。
「讓她進來吧。」塞西爾有些無奈。
大臣們互相對視,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希婭進來時,他們還紛紛起身向她行禮,卻都掩藏不住眼中的驚訝。
希婭穿得過於樸素,像是貴族們眼中的乞丐。
唯有塞西爾沒有動作,他只定定地看著希婭。
他向後倚著,雙腿微微交叉,目光在希婭半掉的珍珠耳墜上多停留了一會。
「去偏廳里等我。」眾人的沉默中,塞西爾終於開了口。他注意到了希婭的穿著,他的心猛地一跳。
「我可以現在和您說嗎?」希婭卻不想等了。
塞西爾唇角慢慢抿起,他瞥見了姬瑪手中捧著的盒子。
「洛芙小姐,進去等我。」他再度重複,他想要阻止,並示意大臣們再度坐下。
眼看著他們又要開始一輪漫長的交談會議,希婭突然上前一步,打斷了澤布公爵剛要繼續的財政報告。
「大公殿下,我是來跟你分手的。」希婭示意姬瑪打開盒子,「這三年您送我的年薪匯票、古董金幣都在這裡,珠寶首飾我也已經全部登記在冊,都在角樓的珠寶間中。」
她終於說出了口,長出一口氣:「您的投資,我都還給您,我們分手吧。」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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