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基斯坦的溫度和中國完全不同,即便到了12月底,也有十度上下,穿著薄薄的長袖襯衫就能很舒適。
胡廣熙穿著一件老式的舊襯衫,洗的都透明了,和佟歲民的那件有的一比。
何熙看著就覺得特別親切。
秦野在旁邊看著就說:「你們師徒見面雖然高興,也不能一直不上車,艾米麗還在酒店裡等著呢,我們走吧。」
何熙連忙應下:「我都忘了。」
胡廣熙則笑著說:「怪我怪我,人歲數大了,一見到故人就容易激動,忘記時間。」他拉著何熙的手,「晴晴,走吧,我們上車再談。」
他的手寬厚溫暖,何熙被牽著,就像是個小孩子被大人領著,有種可以放心的感覺。
何熙跟著上去,才發現這居然一輛豪華禮車,後面空間非常大,可秦野卻沒跟上來,關上門後,上了副駕駛。
一時間,車內就剩下她和胡廣熙兩個人。
艾米麗沒來,胡廣熙來了,卻又單獨相處,這顯然是有深意的,果不其然,一坐下就聽見胡廣熙用江城話跟她說:「我是故意要來南亞的,也是故意要來接你的。」
「我許久不見你了,不知道你現在什麼樣子,所以必須看看才能不露餡。另外,我也是想知道,你做到了什麼程度,否則也不像是個老師。」
他看著何熙:「從這裡到酒店有二十分鐘,你跟我慢慢講講吧。從你為什麼離開江城開始吧?你走的太急了,都沒跟我道別。我的女兒艾米麗回國的時候,我身邊並沒有人,我也沒提過你,我跟艾米麗說你突然消失了,我很生氣,所以沒提過你,我們要套好詞。」
說完,他還衝著何熙眨眨眼,一副很俏皮的樣子。
何熙都忍俊不禁,不過如今的胡廣熙和何晴晴記憶里的胡廣熙是不一樣的,那會兒他很慈愛,但是情緒並不高,可現在,顯然有了女兒的陪伴,他過得很快活,越發像個老小孩了。
何熙很喜歡這樣的改變。
不過胡廣熙雖然說得輕巧,卻是為何熙考慮,何熙並沒有什麼需要隱瞞的:「您知道我的身份嗎?我不是何家的小保姆,我是何國強第一次婚姻的孩子。」
胡廣熙一下子愣了。
想也明白,是到了大比武,何熙把事兒鬧開了,江城廠的人才知道何國強和方美雲是二婚呢。而那時,胡廣熙已經跟著女兒去美國生活了。
至於霍君,恐怕也是大比武后才知道這層關係,不過國際長途很貴,這會兒工作最重要,這種八卦他也沒說。
老爺子歲數不小了,早就修鍊成仙,榮辱不驚,但聽到何晴晴的身世還是忍不住說:「劣竹出好筍,何國強私德敗壞。」
何熙沒有點評,那個人在她眼裡如今給死人沒區別,她接著將自己救了霍君,被方美雲發現,要將她胡亂嫁人的事兒說了:「我害怕誰也沒敢說,就拿著8塊錢買菜錢跑了,也沒跟您告別,實在對不住。」
胡廣熙就深深地看著何熙,搖頭道:「事急從權,你那會兒要逃,不告訴任何人是對的。不過,從江城到你老家海州,8塊錢路費都不夠吧。」
何熙點點頭:「是,逃票坐了一段火車,被趕下來了,三天一口飯都沒吃,到了家門口,直接暈倒了。」
話到此結束,胡廣熙顯然知道了緣由,他深深地了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何熙點到為止,就開始說後面的事情,從張庄鎮天旱小清河斷流開始,一路說到她改造水泵賣水泵,再到海州廠,一直到現在。
後面的話何熙說的不多,但是,胡廣熙的表情卻越來越詫異,到了最後,他忍不住說了一句:「我只知道皮毛,卻不知道你已經做了這麼多,你做得好!我原本只知道你有發動機廠,卻不知道你居然取得了部委的認可,變速箱和其他配套廠家都已經就位,這簡直太好了!」
「霍君說你有大志向。我原本怕你基礎太弱,現在看來,你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這個國產車我們必須要做起來!」
何熙也點頭,順便把布萊克的誘惑說了說,胡廣熙一下子眉頭就皺了起來:「他們這是給點小恩小惠,控制我們的國產車,把持我們的汽車工業呢,真是狼子野心!你分析得對,必須要趕在84年之前,將整車推出,必須要跟他們鼓對鼓鑼對鑼賽一場,把這個市場分一半來。」
不過他也深深地看了何熙:「你能做這些事情,頂住這個誘惑,當我徒弟合格了。」
雖然胡廣熙在電話里就說,這事兒他不在意,但是,不在意和真正承認是兩碼事。不在意是不提及不否認,可真正承認,則是認了何熙進師門,自此她就是胡廣熙的學生,有事老師幫忙,出事老師護著,甚至全師門的師兄們都可以名正言順的麻煩。
而胡廣熙隨後就展示了他護短的一面:「等會兒艾米麗問你為什麼不照顧我,你就說我讓你逃婚去了。剩下的我跟她說。」
何熙:「……」
車子很快就到了艾米麗下榻的酒店,秦野下車帶著他們直接去了艾米麗開好的房間,沒等著敲門,房間的門就打開了。
一位四十多歲看起來非常嚴肅的女士穿著一身黑色的職業套裝站在門口,瞧見何熙點點頭,伸出手和何熙禮貌的握了握手,等著大家進屋後,她就看向了胡廣熙,生氣道:「我記得您答應過我,來了以後聽我指揮,但現在,您私自出門了。」
胡廣熙剛剛還是一副學者模樣,這會兒在閨女面前,就變成了一個狡猾的老小孩,居然從袖口裡拿了一枝花出來:「我只是想送支花給你,接何熙只是順道,你不要吃醋,爸爸最愛你。」
何熙:「……」
她看了秦野一眼,秦野已經習慣了,無奈地搖搖頭。
倒是艾米麗,本來一副職場女強人的樣子,聽了這句話居然臉色柔和了起來:「爸爸,您知道我不是對您發火,也不是吃醋,我是怕您的身體有問題。」
她還是接過了那支明顯是從樓下大堂花瓶里拿的花,很高興地說:「很漂亮,謝謝您爸爸。」
胡廣熙這才跟艾米麗正式介紹了何熙:「這是我關門弟子何熙,當時因為他繼母要給她介紹一個很不合時的對象,她偷偷跑回老家,我並不知道,所以很生氣,一直沒有提過她。」
艾米麗很驚訝居然是這個原因,不過作為女性她點了點頭:「那是很可怕的事情。我覺得你逃婚做得對,不過你應該相信你的老師,他會幫助你。而不是獨自面對,你太年輕,又很好看,這很危險。」
這顯然接受了胡廣熙的說法,剩下的就好談了。
將花插好後,艾米麗就沖著何熙就說:「時間緊迫,我本來的目的地也不是巴基斯坦,所以只能停留兩天,我們來聊聊你的計畫吧。」
這才是見面的關鍵,立刻,三個人都坐了下來,秦野很識趣地說:「我回房間待著,有事叫我。」
他只是幫忙,但是對於這些機密,並不想參與其中。
何熙將自己隨身帶的包拿了出來,從裡面拿出了一個筆記本,一眼看到就知道,這是用了很久了,中間夾了很多的夾頁,本來只是個普通的筆記本,現在居然有兩隻手指厚。
何熙這才說:「我的這個計畫叫做偷天換日,瞞天過海。」
這個名字一出,艾米麗就露出了瞭然的神色:「我看到了你的信,知道你是想將需要的設備拆開,偽裝來賣給中國。但是,你知道這很麻煩的,你並不是批量要某一種設備,而是要一個整車的部分生產線,這就代表著每台機器都不一樣。」
「從專業角度來講,偽裝遠比製造更困難。將一個高級的東西不破壞的情況下,偽裝到讓人們信服這就是個低級的設備,很難。」
「畢竟,數控就是數控,自動化就是自動化,你將伺服系統去掉,的確可以偽裝成功,但拿過去就變成了普通機床,照舊沒用。而不去掉這些系統怎麼解釋呢?」
「更何況,這還是個秘密,我無法找到這麼多專業人士來做這件事情,而你們的專業人士,一是相隔萬里,二是他們並不了解這些較為先進的技術,也沒辦法來做。」
艾米麗說的是實情,何熙怎麼可能不知道呢,所以她說的是:「這個擔憂是正確的,所以,偽裝是不可靠的。」
她這麼一說,艾米麗就看向了何熙:「你有新的想法?」
何熙點頭:「不做偽裝,全部拆卸。」
這是何熙研究很久以後才想到的辦法,偽裝的確是最好的辦法,這樣運到中國,只需要找人去掉偽裝就可以直接投產,但是,如艾米麗所說,缺人又難度大,更何況,本來美國就對中國的汽車行業重視起來,他們恐怕會查的很嚴格,這麼多設備,偽裝不一定能成功。
一旦查出,艾米麗他們就很危險,而這條線也就斷了。
艾米麗願意幫助祖國,何熙不能讓她有危險,而這條線也是兩個月間唯一的一條路,何熙必須保證安全。
所以,無數次頭腦風暴後,何熙想到了這個很難但是很安全的方法:「我想通過垃圾進口這條道。」
「垃圾?」這個詞一出,胡廣熙和艾米麗都很驚訝。
何熙解釋:「我指的不是普通的生活垃圾,而是需要分揀和拆卸的有用垃圾,譬如塑料產品,電子產品,報廢金屬等等。」
「這些垃圾僅僅被填埋或者焚燒是非常浪費的,但它同時需要大量的人工處理,而本地人工價格高,處理成本非常高,所以發達國家需要賣掉這些垃圾。」
「而對於買家並非沒有挑選,除了人工便宜,還需要買家有足夠的市場來消費這些再生品。綜合起來,中國是非常合適的。」
何熙並非危言聳聽,雖然到了她的時代,很多人對洋垃圾深惡痛絕,認為洋垃圾污染環境,而且總覺得中國成了發達國家的垃圾場。
但其實,中國在發展當中,這些洋垃圾也有功勞,譬如此時,很多塑料中國根本生產不了,可購買原料的話,會花費本就不夠用的外匯,進口廢料,則可以省去外匯,還拿到了原料。
塑料回收後可以做衣服,可以製成雨衣、膠鞋,也可以製成再生塑料粒,用來製造非食品級的塑料製品。
譬如金屬廢料,則可以冶煉成鋼,後來薩瓦迪卡取代中國成為新的垃圾集散國,就是因為薩瓦迪卡進入了高速發展時期,需要大量的基建,而金屬廢料為他們提供了大量的原材料。
所以將可再生垃圾販賣給中國,這不但不違規,還是美國非常願意的一門生意。
「我會說服部委成立一個垃圾進口公司,你可以開一家垃圾處理公司。這樣一切就合理了。」
艾米麗是位商人,聽到了後臉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你的思維非常活躍,我身處美國,都沒有想到這門生意,但這的確是一門發財的好生意。」
「我很樂意做,你提醒了我。但是!」
艾米麗隨之提出了異議:「垃圾是什麼樣的,成千上萬噸夾雜在一起,精貴的生產線要混入其中,恐怕會拆的比較零散,而且不能壓縮,會有碰撞,還能用嗎?再說你們怎麼找?」
這點何熙也是考慮過的,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她笑著看著艾米麗:「我知道,如果可以的話,我肯定不會選擇這條路,但這不是不行嗎?」
艾米麗一下子卡殼了。
何熙接著說:「這是最麻煩的辦法,也是最安全的辦法,對於能不能找到,組裝,調試成功,我只能說,這是我們國家汽車想要做起來必須有的東西,我們就算將這些東西全部翻個底朝天,該有的,都會翻出來。」
「損壞問題,我們的工人有非常好的修復能力,即便是不能再修了,那就再進一台。」
這話足夠傳遞何熙的堅定,艾米麗看著何熙,忍不住說:「你真是個瘋子,我父親的學生沒有你這樣的性格的?他們都很儒雅!我真的很意外,你們怎麼會成為師徒?」
何熙還以為她會懷疑,或者推辭,卻沒想到艾米麗居然伸出了手,要跟她再次握手:「但我也是個瘋子,我喜歡這個瘋狂的計畫。你在這裡會待幾天?」
何熙就說:「一個星期!」
「足夠了,我會讓我的丈夫做一個非常詳細的關於這方面的調研,到時候我會再次回到巴基斯坦,我們再進行協商。」
艾米麗是個說做就做的性格,和何熙告辭後,很快帶著胡廣熙就離開了巴基斯坦,至於何熙,則是被秦野送回了中國貿易團入住的酒店,好在她被分配的單間,別人只當何熙有事暫時離開了一下,並不知道她居然在短短時間內,做了這樣的會面。
剩下的幾天就是貿易會,何熙雖然是為了整車來的,但既然佔了名額,還是要幹活的。
水泵的資料早就由工作人員提上去了,何熙知道肯定會有生意的,只是萬萬沒想到的是生意非常好。
當艾米麗回答她此事可做的時候,她手上已經接了1萬台的水泵生意。
這會兒代表團團長劉成禮都忍不住說她:「我發現你不僅是東西好,你做生意還很順風順水啊。你知道嗎?去年就有工業水泵廠問這邊需不需要水泵,他們可以做一些民用的,這邊說不用,今年就沒安排他們過來,怎麼你一來,就一萬台,這可是七百萬美元外匯!」
何熙也沒想到,只能說:「碰巧了吧。」
不過這也造成了個烏龍,等著回到中國,知道晴天機械賣出去一萬台水泵,而且何熙直接從京城回了青陽縣,一頭扎在了水泵廠里,不少不知情的人都覺得何熙恐怕放棄了整車。
畢竟誰不知道,她那個二手設備進口公司已經馬上要黃了,沒生意,人也走了,辦公室也騰了,就等著倒閉了。
這是開闢了新路子。
有人覺得惋惜,有人覺得無奈,有人則覺得何熙怎麼不堅持一下?明明將志向說的那麼宏偉,居然這麼快就退了。
「她也就是嘴巴會說而已,其實真那麼好做,國內那麼多廠子早就成功了,哪裡輪得上她?」這是杜大海在辦公室里一邊喝茶一邊說的。
「就是沽名釣譽,一看不行就立刻露出原型了,哈哈哈,林志佳,你費了這麼多心思,還以為要帶著你的汽車廠騰飛呢,結果呢?人家轉項目了。白費勁了吧,後悔了吧,活該啊!讓你爭啊,畫那麼大的餅,你們廠里的人都激動壞了吧,我看你怎麼交代?」說這話的是被擼下來的南河省汽配廠原廠長陸華。
「我真是太失望了,我以為我遇見了一個梟雄,卻沒想到是個聰明的笨蛋,理想的傻瓜。」這是布萊克的評價。
他們卻不知道的是,何熙是回了青陽縣,不過是去水泵廠將客戶要求當面交代一下。
而在京城,孟愛華正在替她跑垃圾進口公司的手續。
這是由張俊副部長打了招呼的,而且這事兒本來對中國原料缺乏是不錯的補充,在1982年的年初,很多政策已經在鬆動,這個公司並不像是二手設備進口公司那樣,在貿易部和環保工作小組引起很大的爭議,很快就審核通過了。
不過公司的負責人寫的名字並不是何熙,也不是李家人,而是何熙賣水泵時合作過的老七林偉奇和他的新婚妻子石媛媛。
石媛媛家本來就是開垃圾收購站的,當年何熙的二手柴油機還有從他們家的垃圾站買回來的。
這兩年何熙發達了,並沒有忘記這些老朋友,給石媛媛家出了不少主意,甚至主動借錢給他們擴大規模,去年他們搬去了海州市,經過一年的打拚,已經成為海州市的垃圾處理大王。
何熙想要做這個,又不想讓對方發現跟自己有關係,自然要找到一個身份符合的人,石媛媛夫妻倆是十分合適的。
他倆更是願意跟著何熙干,何熙問了一聲,就特別配合的來了京城,這會兒公司真下來了,瞧著營業執照他倆都有點蒙頭:「我們該怎麼干呢?」
孟愛華就說:「先給美國藍天垃圾處理公司簽訂合同,然後再給他們下購貨訂單,等著第一批貨到就可以了。」
而這第一批貨,其實何熙和艾麗米、胡廣熙是在巴基斯坦商議了很久的,才決定的。
其實何熙現在拖得最久的就是車架廠,但偏偏車架廠的設備非常大,很引人注目,而剛開始,他們並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來查,查到什麼程度,所以,他們將目標還是定在了變速箱生產線上需要的兩台卧式加工中心。
至於如何拆卸,則是胡廣熙親自去看了艾米麗買回來的設備,連夜計算了很久,得出的結論——「將加工中心底座、滑座、工作台、立柱、主軸箱這些鑄鐵結構的,摻入大量報廢二手設備中,將刀庫分開,扔進了廢舊金屬集裝箱,將電機等混入了報廢電子產品集裝箱等等。」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不是一次運輸的,而是分批次運輸,如第一次則全部是鑄鐵,合金之類的金屬垃圾,第二次則是電子產品,以此類推,達到就算他們挑出零件也組不起來的目的。
胡廣熙的想法提出來,艾米麗其實覺得有點散了:「足足將近20噸垃圾,就掩蓋這麼兩台加工中心,還需要分兩次嗎?而且拆的太散了吧,我怕他們根本找不到。」
胡廣熙搖搖頭:「第一次肯定很慎重,看海關那邊的檢查結果再說吧。我陪你去報關!」
艾米麗想想也對,終究是沒有反對,而是拿著資料去進行了報關。
果不其然如胡廣熙所料,大概是從來沒有垃圾出口到中國,所以她去報關的時候,遇到了非常規的對待。
對方問的很仔細,什麼時候簽訂的合同,怎麼會想到賣給中國,垃圾都是什麼類別的,從哪裡收來的等等問題,可等著問完了以後,艾米麗親眼看到對方在的報關單上畫了一個對鉤的標記。
艾米麗忍不住問:「我的生意是完全合法的,為什麼我的報關單和其他的人不一樣?」
對方沖著她說:「我們必須檢查一下,你們的垃圾是否真的是垃圾?畢竟中國……你知道的,我們有很嚴格的出口管理條例,中國就在上面。」
艾麗米還想說什麼,畢竟她接受的教育就是據理力爭,不過讓胡廣熙扯住了,胡廣熙搖搖頭:「都是美國自己的垃圾,他們願意檢查就檢查,沒有關係的。」
等著出去,艾米麗就忍不住說:「可是他們檢查到了呢?」
胡廣熙則笑了:「你應該相信你的爸爸,我讓拆的程度,他們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個機器的哪一部分?」
艾米麗說:「我害怕他們有專業人士。」
果不其然,檢驗的時候,到了艾米麗的集裝箱前,突然就多了幾個剛剛沒有的人,隨著他們一聲令下,將集裝箱打開,裡面的東西也就露了出來。
很快,這幾個人都上去檢查貨箱里的東西,艾米麗和胡廣熙就在原處站著,瞧著他們一會兒將一台壞掉的抽油煙機扔到了一旁,一會兒撿起了一張鐵皮看看,明明都是垃圾,可檢查的卻異常認真,甚至有人翻上去往裡看。
艾米麗第一眼就瞧見了那人腳下踩的東西,那是加工中心的刀庫,這東西非常精密,是通過伺服系統自動換刀,以達到對加工件的連續處理,一旦損壞一點,就很難修復。
艾米麗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跳了起來,還是胡廣熙問了一聲:「你是不是有點累了,我在這裡等著就可以,你去車裡休息一下。」
倒是那位工作人員,似乎發現了艾米麗的不同,他笑著說:「她似乎是因為我踩到了這個。」
說完,他就低頭踢了一腳刀庫,然後跳下來,看了看:「非常新,看樣子也就是十年以內的東西,這可是數控機床非常重要的零部件,你們這裡面怎麼會有?」
艾米麗還沒說話,是胡廣熙說的:「不知道,我們只是從垃圾場收購來的垃圾,他們從哪裡收的,我們並不知道。」
他回答的很淡定,好在艾米麗也鎮定下來了,點頭說:「我們的垃圾一共來自於五家大型垃圾處理中心,我的報關單上明確的寫出來來源,你們可以去查一下。」
「不過我覺得,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你知道的,美國的人民什麼都可能扔!」
這倒是事實,有人扔傢具,有人扔保險柜,甚至槍都可能撿到。
對方並沒有說什麼,而是喊了兩個人幫忙,將它豎起來,查看裡面的東西,好在裡面空蕩蕩,壓根沒有刀具,對方就直接擺擺手,那兩人砰地一聲,就將刀庫給重重扔到了地上。
艾米麗看了一眼自己的爸爸,他爸爸表面上一副笑眯眯的模樣,但只有她知道,他爸的手伸進了褲兜里,顯然是心疼的掐手了。
可還沒完。
就這麼一個玩意並不能說明什麼,對方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只是還是沒有離開,而是更細緻地檢查起來,但胡廣熙早就有準備,這一批里的東西少,而且都是摻起來的,即便偶爾有車床零部件,也沒什麼用,他們足足翻了兩個小時,也只能得出這個結論。
最終那位工作人員拿著個軸承,沖著所有人說:「就這樣吧。合格了。」
立時就有人開始關閉集裝箱,到了一半的時候,那傢伙似乎想起來自己手上的東西,喊了一聲停,然後直接離著三米遠,扔了過去。
沉甸甸的軸承砰地一聲砸在了刀庫上,門瞬間就被關閉了。
艾麗米和胡廣熙連多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等著從海關出來,上了車,艾米麗都忍不住問:「爸爸,你看到了砸成什麼樣了嗎?」
胡廣熙也是皺眉頭:「老花眼根本看不清楚,不過那個軸承得有兩三斤的樣子,雖然刀庫是金屬做的,砸不爛,但是萬一那個關鍵點凹進去了,出刀難那就不好了。」
艾米麗忍不住罵了一聲:「他故意的,他查不出什麼來,但是故意的!」
胡廣熙也嘆口氣:「不過好在發出去了。給他們電報吧。下回我們注意點,都是機械裝車,誰能想到,這麼重要的東西,偏偏露在了外面。」
艾米麗拍拍胡廣熙:「爸爸,這是意外,別擔憂,你忘了何熙說,他們都能修嗎?」
胡廣熙點點頭:「那倒是,我們的工人真的是在什麼都缺的條件下,創造奇蹟的一群人。你永遠都想不到,他們怎麼會那麼有辦法。」
艾米麗就笑著說:「那等這事兒結束了,我們回去你帶我看看。」
胡廣熙這才高興起來:「好!」
艾米麗是二月份發出的第一箱貨物,隨後每十天發一箱,第一箱垃圾到了中國津門港的時候,已經是三月初了,一收到海關的信息,石媛媛就把這事兒告訴了何熙。
何熙這幾個月都在青陽縣工作,幾乎沒有去京城,連二手設備進口公司,只留了于敏和孟愛華兩個人,其他人都撤到了青陽縣的發動機廠工作。
表面上看,何熙的二手設備進口公司就剩一口氣了,當然,也可以認為何熙的整車計畫也完全擱置。
但其實,這部分撤到發動機廠的工作人員,並不是為發動機廠工作,而是在張庄鎮招聘了上百人的青干隊伍,對他們進行了培訓,用分揀這些零件。
現在貨物一到,何熙就給東北齒輪廠的胡勇打了個電話:「東西到了津門港,還在清關,你帶著人過來吧,庫房我已經租好了。」
胡勇那邊是早等著了,一聽這個,立刻應了:「放心吧,我精挑細選的工人都帶上了,你給的圖紙和資料,我們都背熟悉了,肯定能弄好。」
果不其然,胡勇帶來可是廠里最精英的,都是資深的老工人或者技術員,就是怕零部件找不到或者不能確定,由他們辨別。
何熙帶著他們,就去了租好的倉庫,當倉庫大門打開,啪的一聲,超級亮的工業燈泡亮起來,大家就忍不住喊了一聲:「天哪!」
艾米麗用的是17.5噸的標準集裝箱,那麼多東西堆在倉庫里,如山一般高,更何況,大部分還都是金屬,冷硬的線條,殘破的鐵皮,上銹的卻直衝天際的鋼筋,給人的震撼絕對不一樣。
連胡勇都是愣了一下才說:「戴上手套穿好防護鞋,開始吧。」
話音一落,齒輪廠的工人和垃圾進口公司的上百人立刻動了起來,爬上了高高的金屬山。隨之而來的就是大家的議論聲:「這是抽油煙機嗎?看起來好新啊,怎麼就扔了。」
「這個扳手挺好的,怎麼就扔了,比我用的看起來質量還好呢?」
「你們看我發現了什麼,一包螺栓,這做工很不錯啊,為什麼扔了啊,嶄新的。」
胡勇都有點不好意思,跟何熙說:「大家都沒見過,所以有點驚訝。」
何熙並不覺得如何,勤勞節約一向是中國人的美德,他們也只是覺得這東西沒物盡其用而已。
何熙就笑著說:「我也挺驚訝的,我還瞧見了非常完好的軸承,不知道為什麼扔了。」
胡勇一聽就說:「我看看。」
何熙立刻從腳底下提了出來,胡勇伸手就接了過來,仔細看了看說:「這是個煤機軸承,是煤礦里用的,你不知道很正常,我爸爸就是煤礦的,見過這個。這東西買都買不著,他們居然扔了。真是浪費。」
何熙就說:「那到時候分門別類一下,看看哪些直接就能用,別浪費了。」
這個胡勇贊同:「對,咱們進口的外國機器,壞一點就要換新的,一換便宜是幾萬美元,貴的幾十萬上百萬,如果真是有合適的,那可是省錢了。」
正說著,就聽見有人喊了一聲:「我找到了滑座!」
他一喊大家都連忙看過去,滑座是加工中心裡重要的基礎構件之一,與機床加工出來的產品質量、效率正相關。
這東西是由HT250做的,HT的意思就是灰鑄鐵,這種材料既耐磨又耐熱,而且減震性能很好,是用來做滑座的最好材料。
這材料何熙記得中國應該是能生產的,但是一是鑄造工藝達不到,二是設計理念達不到,也就是說,這是中國完全做不出來的東西。
此時滑座被一名齒輪廠的老技術員守著,這東西經過了一個多月的遠洋運輸,還跟一堆金屬垃圾在一起,應該是被碰撞磨損過,老技術員瞧著上面的一個印記,乾脆用自己的衣服佔了口水不停地擦拭。
何熙他們一到,就瞧見老技術員高興地揚起了頭,他頭髮都白了,可這個時候就像是個孩子,高興地指著那地方大聲的喊:「擦下去了,你們看,擦下去了,沒有劃傷!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