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誘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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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野說完就掛了電話,何熙第一次聽著電話里嘟嘟嘟的聲音,半天才掛電話。

孟愛華就在旁邊,早就聽見了電話里的漏音,這會兒已經急死了,「居然這麼嚴格了,二手設備為什麼也這麼嚴格啊。」

她簡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們都上機器人了,我們就買他們淘汰下來,不想要的設備,怎麼連這個都不賣給我們?又不可能超過他們的技術,白賺錢的事兒,為什麼呀?」

她在原地轉了幾圈,「秦野這邊可是和我們合作最好的了,不但離得近,最重要的是,他媽媽是中國人,他對中國有感情,價格他談的最優惠,很多機器也會想辦法給我們找最好的,現在他不能做了,我們等於好不容易搭建的二手市場直接去了大半壁江山!」

「你還剛從齒輪廠回來,拿回了那麼多需要採買的設備,怎麼辦?」

她這會兒氣得都沒有邏輯了,居然又轉了回去:「這些東西,他們有人買就賣了,沒人買就會放在那裡,生鏽爛掉賣廢品,還不如給我們。」

何熙冷冷地說:「因為可以在其他方面掙更多的錢。」

「你想想看,這兩年進口最多的汽車是哪裡的,排在托卡集團後面要投資建廠的是哪裡的?」

這還用說,都是日本的。

孟愛華其實心裡也明白:「我知道,我就是難受,怎麼辦啊?」

何熙其實也沒想到這麼快,封鎖技術她知道,但她也知道,除非是類似於晶元這樣的高科技,二手設備其實這一塊管控一向是很不嚴格的——畢竟成為二手,就代表著落後。

她的記憶里,國內大概在八十年代中後期到九十年代,購買了大量二手設備,不過好處也沒多少,那會兒很多相關專業的期刊上,都有人撰寫購買二手設備的經驗和教訓,不是買了有專利沒有專項技術,導致機器不能用,就是不知道預檢,被人以次充好,發過來就是壞的,何熙也是從這些文章中,知道這些注意事項的。

何熙覺得,突然被封鎖,一方面是這事兒啟動太早,八十年代末,合資車和進口車已經在中國國內大行其道,中國的汽車產業完全銷聲匿跡,那會即便有人購買相關的設備,人家也不怕威脅了。

更何況,八十年代末購買七十年代的機床,與當時這些國家流行的技術已經差距了整整一個時代,他們也不擔心買回去升級一下能趕上。

但現在不同,一是合資車才剛起步,進口車也才剛剛抬頭,這會兒中國的汽車行業如果起來的話,那對他們的威脅是巨大的。

其次是沒有拉出巨大的技術鴻溝,何熙的出現,三十萬台發動機訂單,這說起來是揚眉吐氣,其實也是打草驚蛇。

大工難道不會注意到這款突然間冒出來的發動機嗎?就算他們不注意,也會有人告訴他們的。

自己不用的生產線,在中國人手中,搖身一變,突然成為他們在美國的強有力的競爭對象,蠶食了他們的市場份額,誰不生氣?誰不害怕?

那第一件事,就是斬斷你繼續成長的可能,何熙甚至都覺得,秦野這事兒,說不定跟大工就有關係——畢竟秦野是何熙在大工拆卸生產線時認識的,他找何熙的時候,還有大工的工作人員在附近。

只是,該怎麼辦呢?

何熙忍不住用手指頭敲著桌面,發出蹬蹬蹬的聲音。

孟愛華本來生氣煩躁,不過瞧著何熙皺著眉頭的樣子,這可是她見到何熙後,第一次皺眉,想了想這事兒真的難,她就別添亂了,孟愛華嘆口氣,給何熙倒了杯熱水,出去了。

何熙的確是覺得有點難,因為前面美國那邊的路已經封死了,現在能交易的,就剩下獨苗苗德國。

但你說她後悔嗎?何熙是不後悔的,如果沒有三十萬台發動機,她壓根就沒有啟動資金,翹不起這麼大的產業。

她也是不怕的。

日本敢突然這麼做,就代表著他們感到了威脅。那就代表著差距沒有那麼大,他們是可以追上的,只是需要動動腦筋,想想辦法,克服一下困難而已。

困難嗎?

中國這個國家還真沒怕過困難,中國人也從來就不怕吃苦的。

就是現在路不多,需要謹慎的走,當然,還需要開拓一下視野,想想其他的辦法。

何熙直接抽了根筆,在紙上寫了起來。

等著她從辦公室出去的時候,都過了中午飯點了,卻聽見隔壁辦公室還有說話的聲音。

「形勢這麼嚴峻,我們這工作是不是做不下去了?」這是今年7月份剛畢業的學生,叫周海霞。

「很有這種可能,高端機床都在德國,日本和美國,中端的機床在法國,現在日本和美國明確表示不賣給我們,只剩下德國這個獨苗苗了,誰知道能撐多久?」這是胡悅之說的。

「可德國相對來說對我們還是友善一些的,你看托卡集團就是德國的,第一個和我們簽訂了整車引進合同,雖然說合同有瑕疵,但也是敢為天下先了。」這是范娜娜。

胡悅之搖頭道:「就因為托卡集團是德國的,我們才難。你想想,這樣大型汽車集團肯定是在國內有影響力的,他們進入中國就是搶市場,搶錢呢。咱們的目標呢,可是做一道壩,跟他們分庭抗禮,阻止他們搶錢。你說他們會願意嗎?」

「我倒是覺得,德國這邊,也就是時間問題。很快這些業務都不通了。他們資本主義巴不得我們發展不起來,天天吃糠咽菜。」

這話說的倒是不無道理,雖然大家都想中國能崛起,但是都是大學生,又在京畿重地,部委旁邊辦公,是消息最靈通的人,怎麼可能不知道國家在外困難重重。

一時間,辦公室里都靜了下來,周海霞忍不住說:「我還想大幹一場,哪裡想到,中途折戟,這真是出師未捷身先死,整車沒成路先斷。」

倒是于敏聽了有點不太高興:「這話說的,好像真沒有路了一樣,一點都不積極陽光。要知道,何總帶著我們,一開始這二手設備公司也沒有路,我們自己趟出來的,一開始東北齒輪廠也沒有路,我們自己走出來的。這難是真的,咬牙上不一定沒漏洞,怎麼就折戟了。」

「真晦氣!」

于敏剛來的時候,可是對著商州電機廠的人發個邀請函都不好意思,羞羞答答,這半年多,算是歷練出來了,嘴皮子厲害的不得了。

用佟歲民的話說:「何熙帶的人,都跟她越來越像。」

于敏這可是說到臉上去了,周海霞怎麼可能受得了,直接騰地站起來了:「你這人,我說的是實話,又不是我不讓出口二手設備,你沖我來幹什麼。沒有路就沒有路,你不了解嗎?你想想,世界上國家是多,有這個生產能力的,又有幾家?剛剛都分析過了,你不看事實,就憑一股氣,這是不理智的,我不跟你這種不理智的人吵架。」

說完,她就往外走。

何熙聽到他們爭論就停了下來,一是想知道大家的想法,二也是想聽聽大家的集思廣益,她要是一進去,肯定打斷了,就沒有這麼流暢了。

如今吵完了,何熙直接推門進去,周海霞都有點愣了,不太好意思地說:「何總您聽見了,我……」

何熙並不在意,笑著說:「我做了次小人,因為聽著這個消息,我自己也有點被打蒙了,聽到你們議論,就沒進來,偷聽了一次。說真的吧,每個人的說法其實我腦海里都過過。」

「第一反應是路斷了重要的一條,第二反應是開始扒拉還有哪些國家可以合作而且有能力拿出這些設備,第三反應是真難啊,幾乎只有放棄一條路。」

周海霞本來還害怕何熙說她,但聽著何熙這麼說,心也定下來了,何熙沖她壓壓手,她就坐到了位置上,接著聽何熙說。

「但最終,我還是覺得不能放棄。理由其實很老套,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得到部委的支持不容易,可部委願意支持我們也是下了很大決心,背負了很多壓力的。」

「我們既然提出來了要做整車,如果這一次放棄了,下一次再有人想做,可能是三年後五年後十年後。」

「那時的環境只會比現在更差。」

「所以,什麼原因都不能放棄。即便有一絲可能,也得試試。」

何熙這話說完,于敏忍不住就鼓起了掌,「我信你,何總。我也願意試試,就跟你說的,如今他們沒進來,我們想發展都這麼不易,如果以後這些齒輪廠、鍛造廠都轉產了,再想做可是要從頭來,工人都不好找,不能停下來。」

不過胡悅之卻說:「可我們的確沒有路了。就指望德國嗎?命懸一線,可不是好玩的,要不斷了,要不受制於人。」

何熙點頭,「你說的對,所以我仔細想了想,我們得有策略。」她說完,就將手裡的紙拿了出來,直接用吸鐵石粘在了後面的鐵板上——這還是說服部委的時候用的那塊,現在直接上牆,成了他們開會時的專用展示板。

何熙就說:「對於德國,我們必須要儘力保持這條通道的通暢,所以,有兩點需要做到,一是整條的生產線是不能再採購了,我們需要的是拆分。譬如齒輪廠,我們就可以先報銑床,這個是存量最大的,也是我們需求量最大的,先買回來,再想辦法湊齊組裝。」

「第二個是,不再以齒輪廠的名義購買,我們可以機械廠之類的廠家名義來購買。雖然都是走我們公司,但好歹給他們一點理由。」

何熙說:「畢竟,規定是國家的行業的龍頭企業的規定,其實對於升斗小民來說,掙錢是最重要的,只要可以合規,他們就願意賣。」

這個說法大家倒是同意,林侯勝直接說:「是這樣的,我們聯繫的那家車架廠,是非常願意將整條生產線給我們的,畢竟日本國內產量過剩,留在那裡根本賣不出去好價錢。給我們反倒是掙得更多。」

「所以我們跟著秦野去實地考察的時候,他們其實應該能看出來,我們不會日語,反而很熱情,沒有一絲不願意。」

「這次秦野被吊銷執照,生意談不成,我想他們不會很高興的。」

「這個我同意,但是,這種銑床倒是能夠拆分出來購買,可是車架廠這種怎麼辦,橫樑壓力機縱梁壓力機,這一開就是車架廠用的,拆出來人家也知道你要幹什麼?」

這個何熙也是冥思苦想了,但是並沒有什麼好辦法,她只能說:「目前來說,只能推後,以待時機,我認為當前是把能進口的先買回來。」

這是無奈中的無奈,如果不是沒辦法,何熙不會說這樣的話的。

顯然,大家都理解,不過每個人的反應不一樣,于敏立刻說:「那我們先做好能做的,說不定過一段時間,就有所鬆動,或者有了新的辦法呢。何總,這種拆分是需要專業人士的,就算是銑床,行業不一樣,用途不一樣,也不一樣。我建議我們拆分好後,先拿去京大給佟教授看一看,把關一下?」

這要求倒是不錯,何熙點頭:「就這麼辦!」

她就看著范娜娜和其他幾個人立刻湊到了于敏身邊,顯然是幫忙去了。倒是胡悅之和徐海信沒有動,而是低下頭,好像是在看自己的資料。

何熙就說:「不急於這一時,先吃飯去吧。」

等著人散了,孟愛華和林侯勝都沒走,他倆是這個公司的主幹,這會兒顯然更覺得壓力大。

孟愛華主要是負責人事,跟何熙說:「恐怕人心不穩。」

何熙怎麼能看不出來?她說:「來去自由,這個不強求。如果有人要走,那就痛痛快快答應,交接完後,不滿一個月給發一個月工資,獎金也按著今年的月份計算一下,好聚好散。」

孟愛華是真不願意答應,但也知道沒辦法,只能點頭。不過她還是問:「真的沒有別的路嗎?」

林侯勝也搖頭:「很難,過去是全世界針對我們國家,現在是全世界汽車行業針對我們,你想想,咱們國家哪一步容易,就知道咱們要破冰,也難得很。」

不過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日子是真不好過。原先晴天機械一路發展是上揚線,激流勇進,時時刻刻都是好消息。但隨後的兩個月,幾乎沒有什麼消息。

德國那邊倒是答應了一批銑床,但對何熙第二批提出的加工中心,就沒有什麼回覆了,問就是沒合適的。

何熙倒是走訪了部委提供名單的工廠,心裡也有了合作的對象,甚至跟齒輪廠一樣,對於設備的改造升級計畫也都加班加點的做了出來,但卻無法推進。

整個進口二手設備公司,從一開始的熙熙攘攘變成了門可羅雀,本來何熙是想大家高高興興看門口銀杏樹葉黃,多美好啊。

結果十一月最美麗的日子,他們的心情正不好,偏偏京城還連下了三天大雨,一樹金黃變成了滿地金黃,被張大爺他們掃走了。

用孟愛華的話說:「彷彿掃走了我對人生的熱情。」

因為這天一上班,胡悅之和周海霞、許書影三個人一起對孟愛華提出了辭職。

孟愛華其實是想挽留的,大學畢業來了的確是可貴,但是他們上手培訓也是艱難——這是帶著出國真金白銀教出來的,這時候走了,到時候真忙起來,熟手不夠,再培養可難了。

孟愛華小心地問:「我們工資都是按月發的,也沒有拖欠,要不再等等,說不定還有轉機?」

胡悅之是待得最久的,他是何熙從佟歲民那裡要來的第一批實習學生,跟大家都熟悉,他開的口:「這不是錢的問題,是我們的人生規劃問題。雖然你們理想很偉大,但現實情況是,整車已經不可能了。」

「尤其是84年之前推出來能與合資車抗衡的整車,完全沒有任何希望。我們不是為了錢留在這裡的,是想要做成這件事才留下的,否則我們當時畢業,都有更好的出路。」

「現在這個項目不可能成功,我覺得大家就沒必要耗費在上面。幾台銑床沒有什麼作用。我其實挺想勸何總的,繼續做發動機吧,但她顯然並不願意放棄,那隻能祝福與尊重。但我們就不陪著了。」

孟愛華就嘆口氣,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肯定不能再留人家了,「好,我這就給你們辦理離職手續。」

何熙有交代,孟愛華還是辦理的痛痛快快,尤其是給他們工資和獎金的時候,胡悅之他們還挺驚訝的。

足足好幾千塊錢,放在手裡沉甸甸的。

胡悅之有點結巴:「這是……」

「這是何總專門交代過的,獎金工資都按著足月發,你們點一點,對了給我簽個字。」

胡悅之倒是有些不要意思了,「謝謝何總了。」

這不過是內部的幾個人,其實在外部也有不少壓力。

起碼他們就在部委旁邊,天天跟部委的人抬頭不見低頭見,其他人都好,知道他們艱難,但也沒說什麼,誰不知道中國工業被技術封鎖這麼多年,吃了多少苦,感同身受。

但也有人得意了,就是那個傳播何熙八卦,讓她送回去的杜大海。

胡悅之他們一離職,杜大海就來了,跑到他們辦公室敲了敲門就轉悠,林侯勝一見他就說:「大海你怎麼來了?有事?」

結果杜大海笑著說:「有事。最近你們隔壁雜誌辦得好,銷售量大增,準備擴大一下編輯部,我現在不是後勤呢,歸我負責,我聽說你們這裡都走了好幾個人了,這辦公室閑下來了吧。也用不了兩間,讓出一間吧。」

孟愛華哪裡願意,林侯勝連忙攔著她,笑著說:「我們房間是張部長批的,你有張部長的批示嗎?」

杜大海一臉害怕的樣子:「哎呀就一個辦公室,你搬出領導來幹什麼?領導給你們,是因為你們當初業務多,但現在你們不是沒業務了嗎?我瞧著人都沒有了,你們不能浪費資源!」

「再說,」他指了指隔壁何熙的辦公室,「何熙這超標了吧,那一個屋子可是三十平,部長都沒這麼大,她一個進口公司的總經理,怎麼能用這麼大?你們過分了啊!」

「所以,我這也是為你們好,要是查起來,何熙都得通報批評!」

孟愛華是真忍不住了,「那屋子是會客廳,是何熙跑去會客廳辦公了,不是何熙的房間能開會客廳,怎麼就超標了。我跟你說杜大海,你別以為我們現在業務受阻,你就過來欺負人,我告訴你,進口業務不行,我們還有發動機廠呢,我們還有一年六個億美元的外匯收入呢。」

杜大海怎麼可能不知道,他說的是:「那在南河省呢,你們發動機廠有什麼待遇去南河省要,去海州市要,去青陽縣要。但是,你們這裡得騰出來!給你們兩天時間吧。雜誌社等著用呢。」

說完他就哼著歌走了。

孟愛華還想跟他吵吵,讓林侯勝給攔住了,「沒用,越吵吵他還越起勁,是咱們不好看。他這是因為上次傳播何熙八卦,讓何熙送回去丟臉了,還被扔到了後勤辦公室,邊緣化了,報復呢。」

「這平時沒機會,這可是唯一的機會,他不可能不用的。」

孟愛華又不是不知道:「那真退啊?」

何熙的回答是:「退!咱們人少就退,反正一間屋子也足夠了。」

孟愛華有點不願意,「要不去跟張部長說說,張部長肯定不會願意的。」不過說完了,都不用何熙反駁,孟愛華自己就說了:「我知道,這點事說了肯定管用,但太小題大做,何況又是我們最不好的時候,印象也不好,不能說。我就是難受,行了我去帶人把那屋收拾出來。」

「那都是花錢買的沙發桌子,也不能便宜別人了,等我們業務多了,再要個辦公室擺出來。」

何熙就說:「謝謝管家婆。有你我放心。」

孟愛華扭頭沖她說:「何總,不是我給你加壓力,求你想想辦法吧。我看你真不急!我都快急死了,這幾天頭髮都掉了不少。」

何熙怎麼可能沒想辦法呢。

她把所有能嘗試的道路都試了試,但真不行。所有的供應商都告訴她:「這不符合規定,對不起。」

如果再晚兩年,她還能跑去俄羅斯淘一淘汽車生產線——他們的數控機床雖然爛,但是汽車工業在七十年代還是很不錯的。

可惜現在兩國關係還沒緩和,根本沒機會。

最終,所有的辦法又回歸原點,那就是繞過這些封鎖。

何熙能指望的,就是人心:國家利益是高於小民利益的,只要你可以繞過國家,那麼就有人敢賣給你。

問題是怎麼繞。

首先是貨物,美國的二手設備商琳娜怎麼說的,你們想要的我們賣不了,我們想賣的你們不願意要。也就是說,不是所有的都不能賣,只是先進的不能賣。

那麼這就有空子鑽了。她記得上輩子有個著名的國際案例,是日本著名事件,當時美國對蘇聯進行了技術封鎖,可日本一家公司為了獲取利益,將九軸聯動數控機床偽造成大型兩軸聯動立式車床,明面上是賣零件,其實是暗渡陳倉,到蘇聯後再組裝。

這就是辦法。

但想用這個辦法,就必須有兩個很重要的因素,一是需要在國外有自己人,可以收購一家公司,專門進行二手設備交易。二是這個人得懂行。三是這個人得不怕危險。

第一條就要求對方在國外有著多年的生活經驗,且經濟條件很不錯,第二條要求對方從事這個行業。

但前兩條滿足的中國華人不多也不少,可第三條才是最難的。

這事兒有巨大的利益,何熙絕對不會虧待對方的,可要是被查出來,是大事,說不定得坐牢。

但是何熙還是寫下了足足上萬字的請求信,拜託已經在日本沒有事情做的秦野,幫她在美國尋找合適的合作對象——這份名單只有八個人,是佟歲民給她的。

是他這些年出國定居在國外的老師同學和學生,而且是他覺得可以信賴的人——即便不答應,也不會走漏風聲。

這事兒在秦野被吊銷二手設備評估師執照後一個月,何熙就已經完成了,也就說,此時此刻,秦野已經在美國待了整整一個月。

他們住的很分散,而且很多沒有買房子,會隨著工作搬離城市,所以很難找,而至今找到的幾位,在一段時間的思考後,都拒絕了這事兒。

倒不是不愛國,而是有心無力,大部分是沒有這個經濟條件,而小部分的答案讓人嘆息,作為中國最好大學機械系出去的學生,他們很多沒有再在本行業工作。

孟愛華並不知道,何熙這會兒有多煎熬。

十二月初,京城下了1981年第一次場雪,史佳林來信說:「海州的雪大的跟鵝毛一樣,樹上都堆滿了,好多人滑著冰上學上班。」

本來何熙也很想看大雪的,但是她今年卻是沒有心情。

直到孟愛華接了電話,突然拍了拍她說:「布萊克的中國助理打過來的,說是他在京城出差,約你晚上七點在涉外飯店見面,交談一下關於整車公司的事情。」

孟愛華有點驚喜,「布萊克代表托卡集團,他來談什麼意思?是不是有轉機?」

何熙想了想說,「有條路總比沒條路強,反正沒事,過去看看。」

到了晚上,何熙就帶著孟愛華冒著大雪去了一趟涉外大飯店,布萊克請他們吃的是西餐,這人還挺紳士的,提前到了。

瞧見何熙,他就站了起來,伸出了手,何熙跟他握握手後,兩方入座,布萊克就笑著說:「聽說你外文很好,所以我沒有帶翻譯。我們這樣聊,少一層轉換,會更加直接一些,你覺得呢!」

何熙點點頭:「這樣很好。」她本來準備單刀直入,哪裡想到,布萊克首先對她進行了道謝。

「上次在春城,多謝你提醒了我車子有問題,否則的話,很可能會按上螺栓接著使用,我還挺喜歡那輛車的,後果不堪設想,謝謝!」

何熙這個倒是不意外,畢竟德國人一向嚴謹,雖然她當天情景說出來挺讓布萊克沒面子的,但是跟生命相比,面子根本不重要,感謝也是正常的。

何熙就說:「應該的,其實那天您要是客氣點的話,我會更痛快告訴你們。」

布萊克直接就笑了:「真是很抱歉,我的確是對中國的技術有點輕視,沒想到你們這麼厲害,這幾個月我在東汽也去了車間,我必須承認,雖然你們技術落後,但你們的工人很厲害。」

這點何熙還挺滿意的,不過她早過了外國人誇誇就很高興的年紀了,她笑著說:「您以後待在中國時間長了,會發現更多驚喜。不過,我想我們今天的見面意圖是整車,不如談正事吧。」

布萊克忍不住說:「他們說你是工作狂,我本來不相信的,這麼美麗的女孩子可不像是工作狂,現在我知道了。好吧,那我們就進入正題。我從各種渠道知道了兩件事,一是你們試圖在84年我們推出合資款S轎車之前,推出中國完全國產的整車,而且要求是能跟我們S系列轎車抗衡。」

「第二點是,美國日本法國等國,已經完全拒絕你們進口汽車行業相關二手設備,你們本來想要對二手設備改造來升級工廠,但現在完全擱置。」

他這麼說,何熙就慢慢喝著紅酒聽著,並沒有反駁的意思,布萊克並不在意,他接著說道:「現在只有我們德國的二手設備商跟你們保持聯絡,但是他們除了銑床,並沒有再答應賣給你們其他設備。」

「所以,你們的整車計畫可以說失敗了。畢竟,你手裡還能用的只有發動機,電機,其他的都沒有。」

何熙點點頭:「是這樣,而且我們的公司員工最近開始離職了。但是,這和托卡集團有什麼關係?布萊克先生,我這人比較直,您這麼繞彎子我聽不懂,麻煩您直接說目的。」

布萊克就笑了:「你這種態度,是覺得我是來嘲笑你的嗎?畢竟,你想做中國的水壩,想攔著托卡集團在中國的市場上爭取更大的份額,是想和托卡集團在中國市場上分庭抗禮。但我告訴你,我不是來嘲笑你的,我是來幫你的。」

他說這話,何熙微微皺起了眉頭,不但知道整車計畫,連她在部委說的話都知道,布萊克知道的可真不少。

不過布萊克以為何熙的皺眉是因為他說的幫助。

他解釋:「你不信嗎?其實我們並沒有惡意,如果不是想幫助中國汽車工業發展成長,我們也不會第一個伸出橄欖枝,願意和中國合作。而且市場沒有競爭就沒有進步,這也是好事。」

他說的對,但是是有限制條件的,幫助是一方面,利益是更重要的:畢竟,真要是幫中國,怎麼可能變速箱廠都不願意直接用東北齒輪廠呢。

不過,面子還要裝一下的,何熙自然問:「請問,你們的幫助是什麼?」

布萊克就等這句話:「我們可以為你們提供除發動機電機外,所有的配件,也就是說,你只需要組裝一下就可以了。」

「這還是你們晴天機械出產的整車,你甚至可以宣傳,主要零配件全部國產。」

他等著何熙聽到這個消息後的驚喜,只是沒想到,何熙眉頭更皺了甚至連她旁邊那位助理,都沒興奮起來。

布萊克覺得有點不可理解:「我知道,你一直在強調全國產,但即便是很成功的韓國汽車行業,他們也不是全國產,而是採用了日本的發動機,這並不是很重要的問題。」

「甚至我們托卡集團,很多零部件也是進口的,因為這樣更合算,有利於控制成本。」

「這樣可以省去你大量的精力,你是個天才,無論是經商還是搞技術,你的精力應該用到更重要上的事情上去,而不是為了幾條已經落後的生產線東奔西走,還買不到,這是浪費你的天賦。」

「而且這跟你的夢想並不違背,我們這純粹是因為你的精神而感動,願意提供這個幫助,你的裝配廠還是你的,我們不佔任何股份,這就是純國產的汽車。」

「更何況,一般的民眾,他們是不會計較你的變速箱殼體是自己產的,還是進口的,他們只需要知道是中國的企業晴天機械出產的襯片,而且便宜性能好就可以了。」

「你照樣完成了你的夢想,中國人也可以選擇國產的汽車,這是多美好的一件事。」

「你覺得怎麼樣?」

「是一條捷徑!」何熙很快給出了答案,布萊克對何熙的總結能力還是很讚賞的,這的確是一條捷徑,要知道,如果何熙不是中國人,如果不是中國的這個市場他們是不會這麼大方的。

但何熙隨後說道:「可對不起,我不想走這條捷徑!」

布萊克簡直沒想到,他驚詫道:「你知道你在拒絕什麼嗎?我覺得你的答案並沒有深思熟慮。你現在拒絕,你的整車計畫完全會拖垮你的發動機廠,兩年後,你的發動機就沒有任何優勢了,到時候你恐怕要負債纍纍。」

「如果你接受了,你是中國第一個可以跟合資車抗衡的車廠,你知道多少人會去買你的車嗎?你會成為中國第一個汽車企業家、富翁,你會得到讚譽。這些是你無法想像的,你這樣隨意的拒絕,並不負責。」

「我勸你還是好好想想,這個條件並不是誰來我們都給的,一來你非常出色,我們了解到你的履歷,都對你很感興趣,二來你一直在努力,縱然國別不同,但是對於努力的人,我們很敬佩。三來也是我積極促成,我感謝你的幫助。」

「你需要理智一些,中國的商業已經開始蓬勃發展,這會改變你和你的後代的命運!」

如果布萊克不說這些,何熙有些話是不會點出來的,既然他說了,何熙也不客氣:「你說的這麼好,我不答應好像不識抬舉,那我就明白說清楚為什麼不願意吧。我個人的確會從聲譽和金錢上得到無數好處,但是,你為什麼不從企業方面講呢,為什麼不從中國的汽車行業大勢來講呢。」

「你們的確不佔股份,但你們肯定會和我簽非常嚴苛的合同,自此以後,除了發動機和電機,所有的零部件都來自於你們,我即便有股份,也沒有發言權,因為漲價跌價完全由成本說了算。質量好質量差完全由這些零配件說了算。甚至,我一年想出產多少輛整車,也是根據你們的供貨量來定。」

「你們壓根不用控股,你們就控制了這個整車公司。」

「而這樣做,除了利潤上的好處,還有戰略意義。首先,我們的中國的國產汽車到此為止。其次所謂的相互競爭,不是止晴天和東汽,而是用我們當做棋子來同其他合資車競爭吧。」

「你們的本質是搶佔資源,而國產車就是最好的噱頭,因為通過控制零部件供給來控制我們,偏偏還不佔有股份,就可以得到最大化的國家政策傾斜。然後,東汽在明面,晴天在暗處,等我們都發展起來,就可以在中國的汽車市場橫著走了。」

「您覺得我會答應嗎?」何熙說完這些,再問布萊克。

而布萊克此時只有一個想法:這些戰略問題,這麼短時間,何熙居然一眼看穿了?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