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熙的話不可謂不震撼。
尤其是最後一句話,簡直是戳中了大家的肺管子。
都是部委的人,誰不知道為什麼東北齒輪廠會找來,原因就是人家托卡集團想要自建獨資變速機廠,拒絕和東北齒輪廠合作。
這話他們最近已經說得太多了,但是一想起來他們還是忍不住心酸:我們最好的給人家,人家還看不上。
上趕著不是買賣大家都知道,但是被人這麼看不上,誰不難受?
不少人表情凝重,也有不少人相互竊竊私語,顯然在議論這件事。何熙微微停頓,她覺得有議論有反應才是好的,如果她說什麼,大家面無表情,毫無波瀾就說明沒有打到他們的心坎上。
半分鐘後,何熙環顧四周,接著開口:「話語權的重要性,無需質疑。但肯定大家還會有疑問,不應該合資?怎麼聽著我說這麼嚇人呢?」
「其實我想說的是,合資是正確的,正常說來,有了合資,就會有技術溢出。
首先可以帶動本地企業的技術進步,使得本地企業的技術水平有質量的提高。其次是培養本地的管理和技術人才。三是加劇本地行業內競爭,通過競爭讓本地企業發展起來,四是模仿,以先進的技術和規範的管理,嚴苛的質量體系,讓本地企業向著國際先進水平靠攏。
這才是技術溢出的好處。
但現在明顯問題在於,我們合資了,對方卻在防止技術溢出。他們並不想帶飛我們的企業,他們只是想要市場。東北齒輪廠就是最好的證據。」
本來大家還在想著東北齒輪廠的事兒,結果何熙這個技術溢出一出來,還連帶四點,倒是讓不少人一下子認真起來,這些東西,其實我們是知道的,但是沒有系統化,何熙這麼一說,實在是很明朗。
不少人忍不住就點了頭:雖然不想承認,但是的確是這樣的,資本沒有慈善,他們只希望獲取更多的利益。
而我們偏偏缺少經驗,在合同上就先吃了一個大虧,以後面對對方的圍住堵截,我們的企業說真的,機會並不多。
這麼想來,的確應該有強勢的國產汽車品牌,沒有競爭的汽車市場,後果太可怕了。
何熙邊說邊注意著大家的表情,此時此刻,她才能肯定,有人認同了她的觀點,她於是拋出了下一個問題:「那現在面臨著一個最重要的問題,那麼多汽車廠,為什麼是我們呢?我們一個成立不過一年多的民企憑什麼敢說出這樣的大話,承擔這樣的責任呢?」
果不其然,不少人點了頭,何熙剛剛已經說服了他們,他們也認同,我們需要國產車來抗衡合資車,我們需要給汽車工業爭取話語權。
所以從這一刻開始,問題轉變了,變成了對晴天的挑剔,對晴天資質的審查。
何熙扭頭沖著工作人員點點頭,他們利落地撤下了他山之玉這一張紙,這次露出來的則是團隊介紹。
不過,跟剛剛的不一樣,這次用的是詞雲圖,圍繞在晴天機械旁邊的,是十幾個名字。
何熙一一解釋:「晴天機械目前涵蓋了四家企業,晴天發動機廠、二手設備進口公司,還有水泵廠和零配件廠。」
「同晴天機械合作的單位有兩種,一是企業工廠,他們包括可以提供車架的象山機械廠,可以提供電機的商州電機廠,可以提供整車裝配的香河汽車廠,可以提供螺栓等小型零部件的嵐山機械廠和柏石縣農機廠,可以提供鑄件的河源縣鑄造廠,羅山縣鑄造廠,南山鑄造廠。」
「一輛整車大致需要四部分組成:發動機我們已經有自己的發動機生產廠,車架我們已經有了象山機械廠,電氣設備我們有了商州電機廠。
象山機械廠和商州電機廠都通過二手設備進口公司的運作,目前已經簽訂合同,設備正在運輸當中,十天後將會到達港口。」
「而我們現在欠缺的,只有底盤這部分,而變速箱是地盤這部分中最重要的。如果我們和東北齒輪廠合作,我們將會同樣利用二手設備進口公司的這個優勢,進行生產線更換,這部分空白也會被填補。」
「當然,除此之外,我們還有三個實驗室!」
何熙扭頭指著其中的一個說:「一個位於京大,由著名教授佟歲民領頭,這個實驗室目前有博士7名,碩士研究生7名,本科生5名組成。目前有兩個課題,都是與發動機相關,一是研究發動機電噴技術,二是研究氣門正時。」
「一個位於南河省工業大學機械系,由機械系博導徐三柏教授領頭,這個實驗室目前有博士4人,碩士研究生10人,目前正在研究的課題是汽車裝配工藝的改進方法。」
「一個位於南河大學材料系。由材料系博導方建教授領頭,帶領著5名博士生,6名碩士生,目前正在研究的課題是汽車發動機的鋁合金複合材料。」
「與此同時,我們借用韓國的成功經驗,在與法國的一家汽車設計公司進行接觸,試圖由他們招募合格的整車設計師,將我們這些東西組合成一台性能優良價格便宜的國產車。」
何熙一邊說,潘少華劉成禮他們忍不住地看向了旁邊,如果說一開始覺得老生常談,中間覺得振聾發聵,那麼現在,大家的表情是震驚。
何熙的口號喊得好,但是誰也沒想到,她居然在下面默默做了這麼多。他們擔心的無非就是民企一心向錢看,可現在,何熙告訴他們,這不是想掙錢。
她是真想做這件事。
一旦一個人為了一件事而痴迷而努力而不顧一切,尤其是這件事是利國利民的,那誰能不感動呢。
更何況,何熙扭頭接著說:「還有一個問題,為什麼是現在呢,為什麼非要是這個時機,不能再等等呢!」
「因為一旦合資車上市,他們憑藉著優越的性能就會佔據汽車市場,消費者一旦形成了消費習慣,想要再改變就很難了。」
「更何況,良性循環下,他們會越發強大,而我們本就是處於劣勢,面對越來越強大的對手,我們的勝算越小。」
「所以我才會如此急迫,因為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這就是我為什麼要與東北齒輪廠合作的原因,最後我想告訴大家我的願景。」她說著,後面的鐵板居然又換回了開頭的第一張圖,就是高樓大廈,小車穿流的那張,只不過這張上沒有字,只有圖。
何熙扭頭說:「我希望高樓大廈是我們自己所建,繁華的街上奔跑著的是我們自己的小汽車。」
「我的講解就到這裡!」
何熙說完,給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等著她抬起頭,她看到的是一雙雙注視著她的眼睛,這些人都不再年輕了,他們的眼皮開始布滿皺紋,他們的眼白大多數都密布著紅血絲,他們的眼珠子已經不像孩童時候那麼黝黑。
但他們的目光是充滿著希望的,不知道是從誰開始,啪!啪啪!啪啪啪!屋子裡突然響起了一聲掌聲,隨後掌聲就連動起來,變成了一片!
何熙站在那裡,只有一個想法:謝謝,謝謝給我機會,來到這裡,謝謝!
等著掌聲漸漸落了,張俊才開口:「何熙呀,我說讓你說服我們,可我真沒想到,你拿出了這樣優秀的報告。從行業痛點到競爭對手分析,再到他山之玉、公司使命、你們的準備,乃至時機分析。一環扣一環,思路清晰,邏輯嚴謹,非常精彩!」
何熙連忙道謝:「您誇獎了!」
張俊並沒有接下她的話,而是說:「那今天就到此為止,我聽說你還印刷了不少資料,更加詳細一些,你留下來,等消息吧。」
這麼大的事情,即便何熙講的再好,也是需要商討的,肯定不會今天出結果,不過這種當面的肯定已經是很有希望了,何熙立刻說:「好。」
等著將資料留下,就帶著兩個工作人員退了下來,結果她一出去,就瞧見胡勇等在了會議室門口,這顯然是不請自來。
他應該是聽見了掌聲,現在臉上都是興奮的表情,不過也知道,自己這是違反約定,連忙道歉:「我是真忍不住,後來偷偷過來了,也沒靠太近。」
何熙很理解,要不是這事兒主要在民企這個爭論點上,胡勇恐怕都想自己去說。
她就說:「那咱走吧,留在這兒不好。」
胡勇連忙點頭,等著下了樓出了院子,不用他問,何熙就直接說了:「我的報告您看過了,這麼說吧,今天講的也很順利,該有的討論疑問質疑都有,最後也有掌聲,張副部長也肯定了我的報告。」
「天時地利人和,我們該做的都做了,後面的事情只能等消息了。」
胡勇也明白:「你這幾天好好休息吧,很耗費心神,也不用跑部委,隔一天我過去一趟,這樣比較好。放心吧,分寸我都有。」
說完,胡勇就伸出了手:「何熙,無論成不成,我胡勇記你的恩情。」何熙也伸出了手,兩個人使勁握了握手,何熙回了進口公司,胡勇則不知道去哪裡打聽了。
何熙這人有個好處,她乾的時候全力以赴,盡了全力以後,就不多想了。
所以熬了好幾天,驟然清閑下來,何熙第一件事就是去睡個地老天荒,反正自己當老闆,就這點好,自由啊。
倒是聽孟愛華說,總是碰見胡勇在部委四處晃蕩,顯然是著急的不得了,「有天我瞧著小王秘書都急了,跟他說:領導開會研究,沒有結果,你天天問沒用,我的胡廠長,您別為難我了。」
小王那人性格最是穩妥,從來不急的,這會兒急了,顯然是胡勇也跑多了。
孟愛華問她:「要不讓胡廠長少跑點,這也太著急了,領導煩了怎麼辦?再說,他那天不是答應兩天去一次嗎?我看他都要住在那兒了。」
何熙這會兒正吸溜吸溜喝米粥呢——她熬夜外帶不分日夜的忙活,最終胃炎又犯了,這幾天只能喝稀的,不過好在她雖然摯愛肉類,對米粥也不厭惡,尤其是小米粥加點紅糖,喝著還挺香的。
咽下一口,何熙才說:「不用。你當胡廠長心裡沒數啊,他就是有數才去頻繁找的。這是告訴部委,他有多急迫,他有多希望跟咱們合作,這是態度。」
何熙還打了個比喻:「這就跟一家子里有個漂亮姑娘,家裡人想讓她嫁給有錢有勢的公子哥,她非要嫁給一個新進進士,新進進士又是表心意,又是列家底,總之一句話,就是想娶她。她要是心裡願意卻坐著不動,那家裡怎麼想,也不是太情願嗎?她要是天天問一句我能不能嫁了,家裡肯定想,這姑娘留不住了。」
這例子好玩,孟愛華都樂的哈哈的,也就放心了。
何熙在家裡養了兩天,不過她拒絕了所謂的胃鏡,畢竟這會兒全麻胃鏡還沒有呢,一想到她睜著眼睛瞧著大管子插到胃裡去,她就覺得好疼。
孟愛華也沒辦法,不過好在何熙難受的快,好的也快,瞧著何熙活蹦亂跳了,孟愛華也就不嘟囔了,不過感嘆了一句:「我覺得,誰都不如史佳林在好,他在你胃肯定沒事。聽說在交易會,可樂都給你換了。」
何熙就笑了:「那你等不著了,他現在忙得很,當科長啦,全國到處跑,現在在東粵呢,回來要到月底了。」
孟愛華很八卦:「你還挺了解的。」
何熙看她一眼,「是因為他出差回來會去我家坐坐,但是我天天在外面跑,得有好一陣子都沒見他了,所以,你想的八卦現在沒有。」
孟愛華超級無語:「你現在不考慮?」
何熙點點頭:「他說的明明白白,我也沒覺得不喜歡,只是我們並沒有很久的相處時間,他有他的工作,我有我的工作,都是理性的人,誰也不能為了別人捨棄自己的東西,所以,看緣分吧。」
孟愛華看著何熙深深嘆了口氣:「那我反駁我媽就有素材了!我老闆都這樣!」
何熙:「……」
一個星期後,何熙終於等到了小王的電話:「何總,你明天早上九點來一下張部長辦公室吧,有些事情要和你談。」
何熙就知道,這說的肯定是東北齒輪廠的事兒,這是有結果了。果不其然,不一時,胡勇也興奮地進了來:「通知我了,通知你了嗎?」
何熙點點頭。
胡勇已經開始分析了:「兩個人一起談,這事兒成的可能比不成大。」
何熙也是這麼想的,「應該是這樣,不過還是要等領導的最後決定。」
這是自然,可是胡勇臉上的笑容已經是忍不住了,「我就盼著這天呢。」他提了一件事:「你知道嗎?托卡集團對於我們屢次提出,讓東北齒輪廠承接變速箱生產任務,非常的生氣,這幾天東汽那邊都不好過。」
他氣得不得了:「他們明知道我們說整車引進是什麼意思,自己的合同故意留下了漏洞,鑽了這個漏洞,就夾著尾巴小心做人就行了,怎麼還生氣?抗議?真把我們當軟柿子捏了。」
洋大人的高傲,何熙又不是沒見過泰斯集團的人,實在是很清楚。
尤其是中國是禮儀之邦,又準備跟人家學習東西,另外還有小部分人對於洋人有很大的崇洋媚外心裡,所以捧得他們高高在上,自然脾氣大。
何熙就說:「這是沒辦法,現在我們落後,人家強大,自古至今,落後就要挨打,無論是真正的戰爭,還是商業的戰爭,都是這麼殘酷的。」
「且看他得意吧,等我們強大了,就沒這事兒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勸,要是何熙這性子,如果這事兒讓她看見了,肯定出手的,但是離著十萬八千里遠,那就不能拱火了。
胡勇其實心裡也明白,點點頭:「就一句話,我們中國人得自己強大。」
第二天一早,何熙就到了部委,胡勇還是著急,明明都是九點,居然更早就到了。但兩人都來了,也不會讓一起進去,小王秘書先喊了胡勇:「胡廠長,您先進來吧。」
胡勇立刻跟了進去。
何熙在外面等著,十幾分鐘後,胡勇就出來了,他一關門就沖著何熙狠狠地點了點頭,這是同意啦!
雖然何熙有這樣的預感,但也忍不住心情飛揚起來,小王秘書叫她:「何總您進去吧。」
何熙連忙站起來,不過路過胡勇的時候,胡勇顯然是想跟她說什麼的,不過小王在,卻不好說,只能閉嘴了。
何熙心裡有底,肯定有條件的,但是她不怕條件,她只怕不給她做。所以是笑著進去的。
張俊一瞧她就說:「還挺高興的,看樣子知道了。坐!」
何熙就坐在了張俊對面的椅子上,張俊這才說話:「這一星期我們都沒閑著,我們調研了一下,一方面拜託韓國的大使館做了韓國汽車產業的報告,一方面對全國國產車進行了一個大梳理。」
他呼了口氣出來:「你的確很厲害,都說對了。合資不可能讓中國擁有自己的汽車工業,而我們現有的國產車,雖然看起來什麼都有,其實遠不如你。我們這幾天一直在開會,最終還是覺得,雖然很冒險,但你來做比較好!」
何熙連忙說:「謝謝信任,我一定會努力的。」
「你別高興太早。」張俊說著就站起來,過去拿了個杯子,又去桌子上捏了點茶葉,又去茶几那兒倒了熱水沖開,走到了何熙跟前,將杯子放她跟前了,這顯然是還她那杯水呢。
何熙挺不好意思的,端著沒吭聲。
張俊接著說:「但是你是民企,我們現在還沒有民企和國企合資的政策,這也算是開了先例,但不宜步子過大,所以我們的原則是民企股權份額不能過半。」
張俊他們顯然覺得,何熙對這點會很在意的,所以說之前還給她泡杯茶。
可是何熙壓根就不在乎啊,像是象山機械廠,商州電機廠他們這些,何熙連廠子的股份都沒有,入得是設備的股份,甚至還給了優惠政策,他們可以選擇將產品賣給何熙,也可以選擇用產品抵債,只要還完了,設備就跟何熙沒關係了。
這個想法一提出來,一向支持何熙的李仲國都不太願意:「這樣的話,你好不容易弄來了設備,他要是以後不給你供貨怎麼辦?要是提價怎麼辦?」
何熙倒是想的明白:「首先設備款很多,三五年內他們沒這個可能。其次就算是有這個可能,可相處了三五年,我真心實意的使用他們的產品,不壓價不打擊不欠貨款,為什麼不賣給我。最後,就說非得不賣給我了,那它要活下去,肯定會賣給其他人,那也是中國的廠子,也挺好啊。」
李仲國都沒辦法了,只好不管她。
所以,何熙直接說:「可以的,我沒有問題。」
張俊詫異的看她一眼:「你不要控股權?」
何熙就說:「其實我對於公司做的太大並沒有太大的信心,我也沒管過。像是晴天機械,只有二手設備進口公司和發動機廠是我來操心,其他的兩家我都沒有插手。」
「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想要摸清一家廠子,將它管理好,是需要耗費巨大的精力的,我並沒有這個時間,所以原班人馬最好,我只需要他們的產品就可以了。」
張俊點點頭:「你這點很好,不攬權,對自我認知很明確,我也放心讓人搏一搏。」
說完,他扭頭拿出了一張紙,推給了何熙。
何熙一看就愣了,這是一串的工廠名單,何熙仔細瞧了瞧,心裡有了個猜測可又不敢信,「這是……」
張俊就說:「你不說要做全國產的整車嗎?你有發動機變速箱車架電機,可你還缺多少?你有車身嗎?有玻璃嗎?有輪胎嗎?有剎車系統嗎?有內飾廠家嗎?」
「你都沒有,還跟我們說時機就是現在,而且時間還不夠了。那怎麼辦,不得替你找到嗎?」
「這是國內基礎比較好的廠子,每一方面給你列了兩家廠子,你去考核,然後定下來。不過這就不可能合資了,你不是有個二手設備進口公司嗎?其他的暫停,主要先供給汽車行業,設備你去弄,有錢讓他們付錢,沒錢讓他們跟你借,84年1月份之前,我要看到你的整車。你能保證嗎?」
何熙原本以為,這些都需要她自己慢慢籌措,哪裡想到,部委居然幫她全部解決了。
這要省多少事啊,省多少時間啊?
何熙這會兒就一句話:「謝謝領導,謝謝!」
張俊直言:「不用謝我,這是我們全體的決定。你放手干,有什麼事我們給你兜著,但不準干不好!懂嗎?」
何熙立刻站起來:「我保證!」
張俊就說:「那就去吧,先跟東北齒輪廠把合同簽好。」
何熙這才出來,胡勇還是等在那裡,何熙一出來就盯著何熙,生怕何熙生氣,誰料何熙並沒有任何不高興的表情,反而說:「合作愉快!」
胡勇一顆心放了下來,何熙真的如霍君所說,是位女中豪傑,他也伸出了手:「合作愉快!」
作為全國最大最強的齒輪廠,如果想要合作的話,絕對不是寫張單子將廠區里的設備和工人拉出來看看,就能定了的。
何熙需要實地考察一次,才能夠確定怎麼合作最有利。所以直接跟胡勇約定好了,一起去東北。
不過在此之前,何熙將部委的名單拿出來,分別給這些廠子打了電話,顯然他們都收到了部委的通知,當何熙表示想要參觀深入了解一下廠子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阻礙,這事兒就暫時敲定了。
等著何熙跟東北齒輪廠的合作簽訂合同,就開啟剩下的工作。
等著去東北,已經是三天後了,何熙這邊帶著的是助理孟愛華,還有兩名從發動機廠抽調的技術員。
這會兒從京城到東北坐火車要足足一天一夜,還好買到了卧鋪,何熙發揮了上車就睡的優良傳統,倒是不覺得難過。
不過饒是這樣,等待到達春城的時候,何熙也鬆了口氣,一是終於下車了,她真是無比懷念高鐵,二是春城的夏天可真舒服,體感溫度也就二十多度,一點都不熱。
齒輪廠的車早就等在了站前,胡勇帶著何熙一出門,就有人沖著他們揮手,手裡居然還舉著牌子:「熱烈歡迎晴天機械!」
何熙看了胡勇一眼,胡勇搖頭說:「這不是我讓弄的,他們自發的吧。」
果不其然,接到人,廠辦主任林小松就特別熱情地說:「何總是嗎?聽說您要來了,我們都很高興,廠里早就準備好了,等著您回去呢,咱們趕緊走吧。」
何熙連忙點頭:「好啊,你們太客氣了。」
「這有啥的?不是應該的嗎?您和我們合作,讓我們不但不用跟那個托卡集團耗時間,還能做自己的變速箱,我們都很興奮的。」林小松簡直說起來就沒完,「您不知道,廠長不在的這半個月,我們都提心弔膽的,直到前幾天打了電話回來,我們才鬆了口氣。」
何熙算是知道了,這齒輪廠人不少,心很齊啊。
林小松顯然看出了何熙的想法:「您是不是覺得我說的有點誇張?其實這事兒主要是托卡集團的那個布萊克太討厭了。」
「他半年前第一次來我們廠考察,我們是很熱情的。結果他來了以後,一個勁兒皺著眉頭,看我們這裡說不行,看我們那裡說不規範,看著我們的機器說這種設備怎麼還能用?看了我們的產品直接搖頭NoNoNo,這些產品早就該淘汰了,你們生產這些,毫無用處,跟垃圾一樣。」
他最後從NoNoNo開始已經捏起了嗓子,開始變了腔調,簡直太有意思了,何熙還好,孟愛華是直接笑出來了。
「對!那個布萊克我見過,他就是這個口氣。眼睛長在腦袋頂上。」
林小松點頭:「可不是呢,我們請他吃小雞燉蘑菇,人家很是嫌棄,要先看看廚房什麼樣,才決定吃不吃,結果正參觀著廚房呢,他就想上廁所,一進去就啊的一聲,然後扭頭就吆喝著要走,匆匆忙忙就走了。」
「不就是蹲坑呢,又不是不沖水,至於嗎?」
「這種脾性,他本來就看不上我們,再上趕著合作,能合作出什麼?」
林小松能侃,不過也是為了介紹前情的,他說著,胡勇也不插嘴,任由他將這事兒的來龍去脈交代清楚。
何熙就問:「東汽集團在哪裡?跟你們離得近嗎?」
林小松隨手往外一指,「在東邊,我們在北邊,壓根不挨著,肯定見不著他們……」
他說著,何熙就瞧見林小松的表情變了:「那不是布萊克的車嗎?」
何熙往外一看,果不其然,外面有一輛進口轎車,就是托卡集團的新產品S系列轎車,這會兒停在了路中央,應該是車出了問題。
林小松立時就樂了:「哎呦喂,他們托卡集團的車也會壞啊,不是號稱世界最先進的技術,而不是像我們這種產品,早就該當垃圾扔了。」
孟愛華也是愛玩的,笑著說:「這會兒要是過去羞羞他們,恐怕布萊克肯定印象深刻。」
何熙瞪了孟愛華一眼。
可這種餿主意,林小松居然眼睛亮了:「可不是嗎?」他就看向了胡勇,「廠長,咱打個招呼?」
胡勇往外看了看說:「那就打個唄。」
何熙:「……」
這司機顯然是老手,已經離得很近了,愣是跨了個車道過去,直接停在了旁邊——也就是這會兒路上壓根沒幾輛車才敢這麼做。
車子一停下,車窗就落了下來,胡勇笑著對正在忙碌的司機說:「這不是布萊克先生的車嗎?怎麼停在這裡了?壞了嗎?」
司機也認識胡勇,一抬頭連忙說:「胡廠長,您好,是布萊克先生的車,這車沒大問題,就是一制動方向盤就開始抖動,可偏偏緊急制動卻沒事,我不放心,停車檢查一下。」
胡勇就點點頭,嘖嘖道:「進口車也會有這種小問題啊,真是沒想到!這技術是挺先進的,可也不隔用啊,用我們幫忙嗎?」
坐在一旁的何熙忍不住豎了豎大拇指,這話說的,多噁心人啊。
果不其然,很快,對方的車窗也落了下來,露出了金髮碧眼的布萊克先生,昂著下巴對胡勇說:「這是小問題,我相信很快就會修好,謝謝你的關心,請您忙自己的吧。」
他那腔調跟林小松學的一個樣,真是很傲慢。
他身邊顯然時刻跟著翻譯,立刻將話翻了過來。
如果就這一句話,何熙就不說什麼了,就是個小事,齒輪廠這邊被嫌棄的受不了,瞧見他車子停下取笑一下。說真的,就算這車子真壞了,笑一笑也不會拉近兩邊技術差距,事實就是事實,只是小插曲一個而已。
只是布萊克隨後就搖著頭感嘆了一句:「只是幫忙就不必了,你們的技術差太多了,完全不是一個時代的,你們修不了!」
這話一出,胡勇就氣得不得了,顯然又被踩到痛腳了,卻偏偏這事兒真沒辦法解決,他們就是修不了啊。
他直接就想走,卻不想何熙側身露出了腦袋,用漢語說道:「翻譯麻煩幫我翻譯一下,布萊克先生,我們是真心實意幫你,你的車子,輕微制動有顫抖感,緊急制動卻沒有問題,最大的可能是你的懸臂樑有輕微裂紋,輕微制動速度慢,會將因為裂紋產生的抖動感傳遞到方向盤,但是緊急制動這車較快,反而來不及傳播。」
「懸臂樑裂紋是非常危險的,您最好立刻對車輛進行檢修。對了,至於裂紋產生的原因,您可以檢查一下螺栓是否裝配完好,大概是這個原因。」
「安全駕駛是很重要的,希望別因為是我們這樣的落後國家找出了原因,而因噎廢食,不去修理。再見。」
說完,何熙就將窗戶關上了。
齒輪廠的司機立刻開了車,那邊胡勇都呆了:「你確定?」
何熙說:「大差不差,應該就這問題。」
胡勇簡直是不敢置信,忍不住說:「何熙,你人才啊!」
倒是布萊特聽完後,氣得不得了,壓根就不相信,「怎麼可能?這是最新款的S系列轎車,怎麼可能有人能判斷它的問題?真是胡言亂語,更何況,這台車是從德國裝配好運輸來的,怎麼可能螺栓裝配有問題,我們國家的嚴謹可是世界聞名!」
司機倒是沒吭聲,不一時,檢查完畢,上車來說:「布萊克先生,懸臂樑看不出有紋路,這個需要專業的儀器檢查,肉眼是不行的,但三個螺栓的確少安裝了一顆,這樣受力不均也的確有產生裂紋的可能,應該就是這裡的問題。」
布萊特一下子閉嘴了,居然真猜對了!
許久他才問:「查一查,那個說話的女孩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