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來自東北齒輪廠的求助

全一卷

國旗轎車停產的消息,只在那麼大的報紙上佔了二十六個字,但的確是撥動了汽車人的心弦。

何熙一到發動機廠,付南河已經在大門口等著她了,見了她就問:「你知道嗎?國旗轎車停產了!它怎麼能停產呢?」

付南河今年62歲,是德國最好的發動機專業畢業生,畢業後回國,就進入到京城發動機廠工作,兩年前退休。

何熙這邊需要一名頂尖的發動機工程師,佟歲民就推薦了付南河。

本來付南河並不願意出門「打工」,但誰讓何熙居然擁有一條中國人沒有的發動機生產線,想到了這條生產線將會給中國汽車行業帶來巨大的影響,他才出的山。

所以,這樣背景的付南河對於中國汽車行業是非常了解的,他跟著何熙一邊往辦公樓走一邊說:「國旗牌轎車是我們中國汽車人的心血,它所有的零部件都是我們自己研發生產的,報紙上說它油耗高,它重啊,但凡重的車油耗就是高,國外的豪車也是這個油耗。」

「再說,嫌棄它技術落後,可我們一開始不是這樣的,它用的是我們自主研發的V8發動機,這個在五十年代被生產出來的時候,在國際上也是很先進的。只是我們一沒錢進行持續研發,二沒有跟國際上先進技術進行交流,所以才慢慢落後的。」

「可它畢竟是中國汽車的代表,怎麼能說停就停了呢!」

付南河顯然是難以認同的,「就算是養著,這也是中國汽車自主化的希望。連國旗轎車都停產了,本來汽車行業就已經很艱難,大家會怎麼想?沒有希望了,自暴自棄吧,國家也不管了!」

「你怎麼不說話呢,這很重要!」

付南河一向溫文爾雅,這是真急了。

何熙怎麼可能不知道,何熙還知道更多,她無奈道:「我就是知道才不吭聲的,因為無法扭轉。國旗轎車自己本身有問題,首先產量少,三十年就只有兩千台的產量,它沒有量產導致了經濟不獨立,技術沒有經過市場的檢驗。」

這也是何熙每次說國產汽車只提吉普車,而沒有提國旗車的原因,它就不是面向大眾發售的,大家就沒怎麼見過,沒有參考價值。

「其次是它現在的確問題大,剎車失靈啟動不了加不起速之類的,你就算說破天去,也改不了。」

付南河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他嘆了一口氣:「我們真的太落後了!」

不過何熙還沒說完:「你最後擔心的的確對,付工,恐怕這一兩年,汽車行業真的要倒閉一大部分,你行業里認識的人多,打聽著點,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考察後接手一部分,但是量不會很大。」

付南河其實更擔心的就是這個,他找何熙也就是這個意思,他實在是擔憂,中國的汽車市場完全被進口車和合資車取代,那不就是任人魚肉了。

他聽了後就說:「我其實找你就是這個想法。不是這一兩年內,而是已經開始了。你知道托卡集團和東北汽車廠合作,組成了東汽集團,已經在建設廠房,準備合資生產小轎車的事吧。」

這是自然的。

何熙點點頭。

付南河就說:「我剛接到老朋友的信,他在東北齒輪廠工作,本來部委引進整車生產線的時候,意思是將變速箱生產線放在東北齒輪廠,但是托卡集團並不認同,發動機和變速箱這種核心零部件他們要求獨資,直接搬工廠來中國,並不用我們的工廠。」

何熙真是不意外,對於發動機和變速箱的技術封鎖,其實這些汽車公司一直在做。

即便到了20世紀初,中國的民企還是不能生產自己的變速箱,別說是變速箱技術了,就是他們去國外的變速箱生產商那裡進口的時候,只要數量太大,對方也會直接告訴你:「我們這裡產量有限,沒有這麼多變速箱賣給你。」

真不願意賺錢嗎?不是的,就是他們在限制中國汽車民企的發展。

所以何熙才會對國外的這些汽車公司和零配件商很是厭惡。

何熙說:「那齒輪廠現在怎麼是什麼想法?」

付南河就說:「雙方還在協調中,但顯然並沒有太大的希望。」

何熙太懂了,外商不會將這種核心技術拿出來的,無論怎麼協商,越不會有效果,何熙就說:「如果真的沒辦法的話,要不協調一下,可以讓外商佔據80%的股份,由東北齒輪廠生產,這樣的話,起碼可以保證東北齒輪廠的經濟效益。」

這不是什麼好法子,但卻是沒辦法的辦法。而且何熙還知道,人家不一定答應呢,畢竟有技術泄密的可能,據她的了解,外商們要不獨資,即便控股也更願意建立新廠,招募新工人,他們非常謹慎,完全不想跟中國現有的工廠打交道。

付南河也懂,「我也是這意思。」

這事兒聊完了,何熙就又跟付南河交代了一下這幾天的生產問題——她需要去一趟京城。

倒不是工作,這會兒商州電機廠,象山機械廠,南山鑄造廠三家的設備還在海上飄著呢,得要半個月後才能到達港口。

何熙是去送李一民——他這次高考成績很好,考上了京城的京城人民大學經濟專業,上面寫著今年是9月7號正式上課,何熙他們商量了一下,姥姥歲數大了,李大壯和李仲國走不開,由何熙和王淑梅提前去送。

等著交代好了,回了家,家裡正在收拾,這會兒上學可不像是何熙穿來之前,什麼東西都有賣的。

這會兒上大學就是連被褥卷、暖壺、茶缸、臉盆都要自己帶。王淑梅和張貴芬整理了一大堆東西,如果不是家裡有車,恐怕都裝不下。

伍永城腿已經好了,正幫著一起往車上塞。自從上次出事後,何熙正好跟香河廠合作,就自己花錢買了一輛香河廠積壓的五星牌小汽車。

這車子的確是有問題,性能差,還容易壞,不過何熙讓人換上了自家的發動機,又讓倪亞明幫忙調整了一下,現在用著也挺舒服的。

平時公務的時候何熙都用的富士牌的小汽車,而自己家人都用那輛五星牌,這樣也不惹人眼。

這會兒整個後備箱都被塞滿了,李季軍站在旁邊簡直無語:「奶奶,媽,我大哥是上學去,又不是流浪去,你們至於嗎?這多少東西了?」

張貴芬其實是真捨不得,忍不住說:「你不離家不知道出門的艱難,到時候你需要了,沒有怎麼辦?買也不能當時買到啊,背全乎了,你用不著放那兒就是了。」

李季軍還想說什麼,讓李一民給拽住了,李一民笑著說:「奶奶想得周全,我在縣一中,就是因為奶奶準備的齊全,少了好多麻煩。」

張貴芬那叫一個得意:「你看看,你看看,你就是不如你大哥有經驗!」

李季軍:「……」

等著裝完了,李家人又聚在一起吃了頓飯,這次跟平時聚餐有點不同的是,掌勺的除了張貴芬和王淑梅,還加上了個林夢。

按理說雖然訂了婚,但是林夢還沒進門呢,哪裡能讓人家幹活,王淑梅推了半天:「你妹妹天天在家都不進廚房,現在用不著你,等著以後結婚了,你們自己過我管不著,在家裡也用不著你!」

不過林夢並不聽,號稱她有拿手手藝,愣是擠了進去。

可不是嗎?

這天的飯桌上就多了三道菜,一道扣肉,一道金絲大蝦,還有一道涼拌菜蔬,都不是什麼大菜,但是味道絕對不錯。

李仲國那個臉啊,一頓飯都笑的跟朵花似的。

等著第二天上車走人,王淑梅在後面跟何熙靠著,就跟母女倆似的聊天:「我看著你二哥這婚事近了,我瞧著年底差不多。」

何熙就說:「那就辦唄。」

王淑梅用胳膊支起來半邊身體,跟她認真地說:「辦是肯定的,不過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就是股份的事兒。」

「仲國是我三個孩子第一個結婚的,這事兒我得開個好頭。當時你大方,將這發動機廠的三成股份,給了我們家,我和舅舅佔了一成,仲國佔了一成,一民和季軍都是半成。」

「我和你舅舅就拿不準主意,你說是把我們這一成分出去,給一民和季軍,讓他們三兄弟都一樣,這樣好呢。還是不動的好。」

「不分吧,對我們有好處,手裡拿著錢,誰也不能把我們怎麼樣。可是一民和季軍找媳婦,人家女孩就得問了,憑什麼一母同胞,股份還不一樣呢。」

「如果分了,對仲國不公平。我和你舅舅愁壞了,你是全家最聰明的,所以想問問你。」

這可真是父母的愛心,怎麼都怕孩子不滿意。

李一民顯然也在前面聽著呢,扭頭就說:「媽,我不用,你和我爸拿著,找了媳婦我肯定要說這股份怎麼來的,人家仲國無論當初賣水泵,還是後來的管理,做的是最多的,他拿得多是應該的,要是她覺得少,那就不是我要找的人,不談就是了,你不用擔心。」

王淑梅沒吭聲,還是等著何熙,何熙現在是家裡的主心骨,遇到大事,李仲國都不行,家裡只信何熙的。

何熙直接說:「我也贊成不動,家裡這麼大的產業,但凡有本事,就可以掙工資掙提成。甚至到時候我開闢新的市場,也可以入股。舅媽,你這點東西,這會兒能填平,以後可填不了。兄弟的能力不同,努力不同,機遇不同,不可能一直齊頭並進的。股份就是基礎,有了這個誰的日子也不會差,至於能奔多高,看個人本事。」

王淑梅聽了想了想,心裡就定了:「你說得對,親娘也不能管到死,那就這樣。」

這事兒聊完了,王淑梅又跟何熙嘟囔了半天提親彩禮,房子,在哪裡辦婚宴的事兒,自從去年5月開始,何熙天天在外面跑,王淑梅壓根沒機會這麼聊天,這會兒算是舒坦了,說完了還忍不住:「還是有丫頭好。」

何熙都樂了:「那也是您先好。」

王淑梅高興的不得了。

等著進了京城,李一民就說:「咱們先去你公司吧,到了那兒,你幫我借輛自行車,推著東西過去就行,這車和你都不用過去了,太扎眼了。」

何熙詫異地指了指自己。

李一民沖她笑了笑:「現在的大學生,什麼報紙不看,你又那麼有名,我還想大學一鳴驚人呢,有了你襯托,我怎麼驚人人家也不驚訝了。」

何熙是半點辦法沒有,不過這也挺好的,她只能應了:「那你可別求著我去學校給你送東西。」

等著到了二手設備進口公司,何熙就借了公司里的人的自行車,他們三個人推著去了不遠的人民大學。何熙則直接上班去了。

這會兒林侯勝還在日本,秦野本事了不得,知道何熙需要一條汽車裝配線,一直在幫她尋找。

因為石油危機,日本這兩年大量向美國出口汽車,導致美國汽車行業備受擠壓。

從去年開始,美國出台了一系列政策,限制日本的整車進口,為了繼續能夠搶佔美國的巨大市場,所以日本已經掀起了一輪海外建廠的熱潮。

幾乎日本汽車市場上的幾大巨頭都在海外設立了生產基地,不用出口了,也就導致了原本日本內的生產線開始閑置。

按理說,這是何熙購買生產線的好機會,但是日本這邊對於來自中國的購買並不感冒,或者說,這是一種技術封鎖——在秦野賣給中國兩套設備後,他們陡然發現,中國人正在試圖從二手市場入手,突破技術封鎖,自然警惕了起來。

這就導致,秦野找了小半年也沒什麼結果。

最終,何熙跟秦野商量了個對策,何熙在某國註冊了一個公司,以公司的名義購買,再賣給何熙,這樣就可以繞過他們的封鎖了。

這其實一般的日本人是不答應的,但誰讓秦野是位混血兒呢,他的母親是一名中國人,對中國有很深的感情,秦野也願意幫助中國,這計畫才成行。

最近秦野就發了消息過來說:「有一條裝配線不錯,你們來個人過來瞧瞧,如果可以,就可以定下了。」

林侯勝就被派了出去。

何熙進了屋,就跟孟愛華打了招呼,問了問林侯勝在日本的消息,孟愛華就說:「一切順利,這次帶了兩位二手設備工程師過去,都說裝配線不錯,現在正在談價過程。」

何熙點頭,「那就好。」

只是孟愛華說完了還沒走,而是跟何熙說:「何總,有個人來找您好幾天了。」

何熙挺奇怪的,「是要買設備嗎?跟你們談不就行了嗎?」

「不是,」孟愛華說,「是東北齒輪廠的。」

這不就是付南河說的東北齒輪廠嗎?何熙雖然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找過來,但是涉及到汽車行業,還是說:「什麼事說了嗎?在哪裡,我見見吧。」

孟愛華說:「好像是說托卡集團準備新建變速箱廠,他們認為這種方式完全背離了合資的最初目的,如果同意的話,那麼我們是讓出了市場,也得不到技術,所以過來抗議的。他們上午一般在部委,下午都來,你要是有空,下午三點過來,人肯定是在的。」

何熙沒想到,東北齒輪廠居然這麼頂,但這是個好現象,起碼我們不是沒有任何意見的就接受了這個命運。

何熙想了想就說:「我知道了,我下午見見他們。」

孟愛華也激動的不得了,笑著說:「那他們可高興壞了。」

何熙知道,她這個受刺|激後,完全走極端,如今瞧見外資就噁心,看見中國人有骨氣就高興,習慣了。

中午王淑梅和伍永城都沒回來,顯然是在那裡幫著李一民處理一下,何熙跟著孟愛華他們吃頓便飯,就在辦公室里休息了一下。

果不其然,到了兩點半多,孟愛華就來敲了門,「何總,東北齒輪廠的胡勇廠長來了。」

何熙就站了起來,同時,胡勇已經敲門而入。

何熙笑著說:「胡廠長,真不好意思,我這幾天都不在京城,讓您白跑了好幾趟。」

胡勇是典型的東北人,個高、身形壯,是個彪形大漢,還留著一臉絡腮鬍,他大力握著何熙的手,敞亮的說:「我這是不請自來,您願意見我,我就很高興了,何總我是來求你了。」

他這麼開門見山,何熙立刻伸手請了一下:「咱坐下聊。」

胡勇立刻坐了下來,何熙就問:「您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胡勇就嘆了口氣:「前情您應該知道了,我就不多說了,我接著往下說。」

「我們是整車技術引進,結果到了落地的時候,居然最核心的技術不外漏,甚至連我們工廠想要參與都不行,這完全違背了我們當時的想法。」

「如果這樣合資的話,我們的汽車工業只能淪為國外汽車壟斷巨頭的賺錢市場,我們不會有自己汽車產業。」

「你們來了多久了,見了誰,提出來了嗎?」何熙問。

胡勇嘆了口氣:「我們見了張部長,張部長也很生氣,結果我們拿到了合同研究發現,這合同就有漏洞。人家上面寫著的是通過合資、轉讓技術讓中國能夠生產自己的汽車,但是,他們的轉讓沒寫必須轉讓給我們,他們現在提出了內部轉讓,也就是說,是通過在國內成立自己的子公司,讓子公司擁有這項技術,而不是給我們。」

這就是何熙原本擔憂的,所以她在泰斯集團談判的時候,才會主動加入進去。可是跟托卡集團的談判,啟動的非常早,她穿來的時候,其實已經談的差不多了,她完全沒有摸到邊。

何熙就說:「那現在部委怎麼說?」

胡勇嘆了口氣:「並沒有什麼辦法,我們的合同就是這麼簽的,人家也沒有違反合同,所以現在正在協商。部委的想法是,希望能夠放在我們齒輪廠生產,可以讓他們控股多一些,也方便我們學習。」

何熙沒插嘴,她覺得胡勇不是這麼想的,否則的話,根本不會來找她,果不其然胡勇說:「但如果是這個結果的話,我不同意。一是對方不會開這個口的,他們防著我們,我們並過去也沒用,二是我們是全國最大的齒輪廠,如果我們變成了外資控股超過八成,那變速箱還有自產的可能嗎?」

這點倒是讓何熙很感動,何熙進入這個行業發現,其實大家都很靠譜,在這個時代的浪潮里,除了那位陸華外,每個廠長都在努力地帶著大家活下去。

但胡勇是其中最可貴的,因為除了活下去,他還在思考,怎麼讓中國的汽車行業不被蠶食,保留競爭力。

何熙直接說:「胡廠長,我敬佩您。」

胡勇卻揮揮手:「我只是嘴巴上說說,其實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能力來改變這個現狀。我本來在部委已經一籌莫展了,結果碰見個熱心人叫做霍君,給我指了你這條明路。」

「我真是孤陋寡聞,我只知道你換回了發動機生產線,拿下了三十萬的發動機訂單,可我真不知道,你居然還有一個二手設備進口公司,可以用留存的外匯幫忙進口設備。我就連忙過來了。」

他說著,卻沒發現何熙有點愣了。

霍君?

這個霍君就是霍知中的兒子,原本何晴晴救過的那個男孩,還是何芳菲夢中對象。一年前何熙為發動機廠招聘,他就投過簡歷,但是何熙覺得,自己畢竟不是何晴晴,見他沒有好說的,就直接沒通知他面試。

後來,何熙鬧騰的這麼大,他也沒找過來,何熙就覺得,這事兒霍君已經熄火了,沒想到,他居然插了一手。

何熙不知道霍君打的是什麼主意,心裡就存下了疑問,然後才跟胡勇商量:「您是想進口設備?」

「對,但是我有個難處。」胡勇說,「現在部委的想法,還是希望我們和托卡集團合作,成為托卡集團變速機生產廠。」

「我在想,如果我們可以和外資合作,我們是否可以和民企合作呢?」

他的話一出,何熙就看向了他。

胡勇的想法顯然是想與晴天機械合作。

現在提出這個想法顯然是非常膽大,這其實就是八十年代中期的股份制。何熙倒是擦邊使用過,譬如她和海州柴油機廠零配件廠的關係就是股份制,可是那是集體企業,還是經過機械廳允許的,小打小鬧不值一提。

譬如南山鑄造廠,他們購買一整條生產線的錢並不夠,何熙以入股的方式購買了這套生產線,卻不是入股他們廠子,只是要求他們以產品來償還貸款而已。

譬如香河汽配廠,這個也不是股份制,而是上面兩種綜合,何熙跟集體企業合作,自己出資設備線,到時候利用產品歸還貸款,人家香河汽配廠跟她沒關係。

但現在,東北齒輪廠這個要求,可是要颳起大風波的,他們是國內最大的齒輪廠,這事兒必須經過部委,絕對不是弄弄什麼集體企業就可以糊弄過去的。

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兒,比二手設備進口公司還要大。

但是,何熙是真心動。

為什麼托卡集團都整車技術引進了,還死扣著發動機和變速箱不肯開放技術,就是因為這對於一台汽車來說太重要了,只要拿住了這些技術,中國的汽車就發展不起來。

何熙現在發動機車架甚至裝配都有了頭緒,最大的阻礙就是變速箱生產,因為南河省都沒一家齒輪廠。

東北齒輪廠可是國內最強大的汽車齒輪廠,國旗轎車的變速箱都是他們生產的,廠房面積五萬平方米,職工四千人,技術員300人,有自己的實驗基地,他們技術雖然落後,但有著這麼好的基礎,只要有一條先進的生產線,很快就能上手,而且她敢肯定,他們還會對生產線進行複製。

何熙對著全國的齒輪廠扒拉了那麼久,都沒敢動東北齒輪廠的心思,實在是吃不下,胡勇居然自己找來了,何熙要不是知道這事兒太難了,她真是想直接定了。

但這會兒,她是真沒把握,只能說:「我很有意向,但是我不敢給你保證。」

這話是實話,胡勇點點頭,「是這樣,我也是強人所難了,只是我聽霍君說,你想做中國全國產的,可以和合資車抗衡的整車,我真是覺得我們的理念很相同,所以來向你求助。但凡有一絲希望,就幫幫我們吧。」

說著,他就站起身來,沖著何熙要鞠躬,何熙哪裡敢受,連忙托起了他,「胡廠長,你這不是折煞我嗎?這事兒太大了,我得仔細想想,要不您先回去,給我點時間。而且,您要知道,這事兒提出來,您也會受非議的。」

何熙可不是危言聳聽,胡勇一個廠長,提出與民企合作,讓民企佔有股份,這會兒很多人不會理解的。

胡勇如何不知道,點點頭說:「我已經考慮好了,我不怕,我就住在東北石油的京城招待所,我就在那裡等你的消息。」

何熙就送著他往外走,這會兒正事談完了,何熙自然能聊聊私事,旁敲側擊地問:「我老聽您說霍君,這位霍君是誰呀?」

胡勇連忙說:「你不認識他呀,他可對你和晴天機械特別了解,從你帶著海州廠贏了大比武,一直到交易會發動機大賣,都是他告訴我的。他是泰斯集團駐京城辦事處的代表,我們在部委碰到的。」

「他很熱情,非但對中國汽車行業非常熟悉,更是對國外汽車公司們很了解,一聽我是東北齒輪廠的,就猜中我的來意,給我指了你這邊。」

何熙還真沒想到,作為霍知中的兒子,霍君從江城廠調回來後,居然沒有進入部委或者企業,而是去了外資公司。

而且還是孟愛華的老董家泰斯。

何熙這會兒倒是有了底兒,起碼知道怎麼找人打聽了,她就笑著跟胡勇告別。

等著胡勇離開了,何熙就去隔壁辦公室找孟愛華,「你跟泰斯集團的人還有聯繫嗎?」

一聽泰斯集團,孟愛華本來笑著呢,臉啪嗒一下就掉地下了,她哼了一聲:「沒有,對這樣的公司,我覺得我原先就是瞎了眼,居然為他們工作,我怎麼可能去聯繫他們。如果真聯繫的話,也是挖牆腳,譬如湯姆他們。」

何熙遞了顆橘子糖給她,算是順毛:「那如果我讓你去打聽泰斯在京城辦事處的一個人,是不是你很不願意做?」

結果孟愛華一聽眼睛就亮了:「你是說霍君嗎?我去!」

何熙:「……」

大概是這個轉變太快了,孟愛華也有點不好意思:「我不是對泰斯感興趣,是對霍君感興趣。你知道嗎?他長得太帥了,在整個圈子裡都出了名。我偷偷看過了,比顧孟平帥氣多了,你要是不派我去,我已經準備自己想辦法了。不過要是能成同事,那就更方便了。」

何熙:「……」

何熙鄭重地跟她說:「那就去吧,但不是挖他來晴天。是他把胡勇介紹來的。」何熙把胡勇的要求說了說,孟愛華立時眉頭就皺起來了,專業起來,「不對啊,他為什麼這麼關心我們的事兒,他是好意還是惡意?」

何熙其實和霍君並沒有多少接觸,她也判斷不出來,他要是想何晴晴,何熙不讓他來面試,但他直接守株待兔就行了,可他沒有這麼做。

他就是原地看著盯著,何熙乾的事兒他都知道,卻一直沒出手,何熙有種感覺,他是在觀察,甚至已經發現了何熙與何晴晴的不同。

而這次提醒胡勇,也可能是好意,也可能是試探。

何熙想了想就說:「我原先認識他,在何國強那裡救過他,但是很快就失去聯繫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自己出面,所以想打聽打聽這個人。他到底是什麼行事風格,什麼性格?」

不過何熙也說清楚:「他很可能知道你是我派來的,他問你就承認。」

孟愛華可想不到何熙和霍君還有這樣的故事,剛剛還挺興奮的,這會兒也沒那麼興奮了,皺著眉頭說:「放心吧,我去打聽打聽。他真是很奇怪。」

何熙挺抱歉的:「你的理想型又變成工作了?」

孟愛華倒是不在意:「男人如衣服,工作如手足,衣服可以扔,工作最重要。」

何熙:「……」

不過對於是否要攬下東北齒輪廠的這事兒,何熙還是很慎重的,她的確跟部委關係不錯,也有了點小功勞,但是這事兒還真說不準。

但何熙怎麼想,都覺得不能放棄這個機會,東北齒輪廠拿下,她的整車幾乎可以提上日程了。

但她又怕這是自己得失心太重,所以只想好的,忽略了不利因素,何熙在辦公室轉了一圈後,第一次覺得不能只聽自己的。

伍永城和王淑梅一回來,就沖著他們說:「我跟你們回去,我去海州。」

這會兒沒有微信手機,沒辦法異地聊天,即便是電話,也不可能群里群策,何熙剛剛已經給徐海信,林志佳,張胖子和李仲國打了電話,將齒輪廠的事兒說了說,又說需要大家的意見,讓大家齊聚海州城,今晚要聊。

到了海州,伍永城直接將何熙放到了她新買的一套房子里,又將王淑梅送回了青陽縣。

何熙這套房子跟青陽縣的那套一樣,都是退休幹部回家售賣的,何熙常年在海州出差,買下來平時住。

她進去後休息了一下,將自己的思路理了理,幾個人都陸續到了。

只是何熙沒想到的是,張千山居然跟著徐海信來了。

徐海信就說:「我想了想,這事兒我們幾個高度不夠,還需要有人從政策方面把握,所以見了張處長。」

張千山倒是不客氣直接說:「我作為機械廳的分管領導,一是給你把我政策,防止你走偏,二是幫你找找政策,所以,一起過來了。」

這種事其實張千山沒有利害關係,不參與也行,但他能來,何熙就很高興,連忙道謝:「謝謝,請進吧。」

這是一套三室一廳,裝修的非常簡單,就是大白牆水泥地,但是何熙布置很不錯,進來後倒是眼前一亮。

大家分別坐在了大小沙發上,李仲國幫著端了茶水來,性子急的張胖子就開口了,「都是自己人,你別客氣了,水壺放那兒誰渴了誰自己倒,咱們趕緊討論一下吧。」

「我琢磨了很久,怎麼想都覺得這事兒應該試試。咱們國內齒輪廠不多,而且南河省沒有,想要去發展別人,都需要時機。這可是送上門的,胡勇廠長還願意,又是全國最大的,為什麼不試試?」

「另外,我們最好的齒輪廠人家都看不上,強行給他們塞過去,我告訴你們,人家不會重視的,說不定沒幾年,這齒輪廠就被拆了,換上自己人,徹底沒了,那太可惜了。還不如我們用了呢!」

這話說的是有道理,大家倒是認同。

不過,林志佳還是比較保守的:「問題是在這個關節不好。領導已經定了想法,我們去爭,還是從未有過的民企和國企合資,我覺得一是沒有政策,二也是太出風頭了,不太好。」

「要不,我們再等等。就是等他們不想要了,我們再去爭取,那樣算我們接手不良資產。」

徐海信點頭:「這其實是最穩妥的,但是,時不待我。何熙的整車必須要在84年之前推出,這是卡點不能拖後,還有兩年多點時間,哪裡有時間等?」

這是真矛盾啊。

倒是何熙,看向了張千山:「張處長你怎麼說?」

張千山誠懇地說:「利弊他們都分析了,我是給你打個底,沒有任何領導想要看到中國汽車行業衰落。只是我們國家被限制的地方太多了,所以這是不得不權衡的結果,也是他們能夠做到最好的結果。畢竟,如果不引進整車,我們國家還將用六十年代的技術,一直沒辦法進步的。合同被坑了,也是因為經驗不夠,這是與外面交流必經的道路,我們真的經驗太少了,真的儘力了。」

何熙點頭,後世很多人會提出這個問題,認為當時的很多事情不夠完善的,但身處其中,才知道國之艱難,才能理解為什麼我們當時這麼做,因為太落後,因為不得已。

「我明白!」

張千山接著說:「如果你可以提出來更好的辦法,沒有人會拒絕的。但難點在於,怎麼讓人相信你的方法更好,更有力,這非常難。如果沒辦法拒絕,我想應該在這方面想辦法。」

一時間屋子裡靜了下來,大家都皺起了眉頭。

「這怎麼說啊,這空口無憑啊!」

「就是,三十萬台發動機也不代表整車可以起來。」

「變數太多了。」

倒是何熙彷彿一下子打通了任督二脈,實力她有,規劃她有,前景也可以預估,想要更加完美的呈現出來,說服對方,打動對方,讓對方最大程度的認同她的汽車夢,從而支持她,這不就是要一份商業計畫書嗎?

別人可能不行,但作為一個PPT高手,何熙說:「我想可以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