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孟平就站在樓梯上,這會兒雖然沒有人,但部委很忙碌,時刻都可能有人過來,所以他也沒多說:「中午一起吃個飯吧。」
何熙笑著說:「恐怕不行,我太忙了,馬上過年了,我總不能在京城過吧,公司的事情我得儘快安排好,飯就不吃了。」
「你是想跟我解釋今天謠言的事兒吧,不用的,原本就是在一起奮鬥過,跟泰斯集團鬥智斗勇過的同事,你加班,我也加班,這麼晚了擔心我有危險,送我兩次,這是你有紳士風度,不過這麼傳言真是太過分了。」
何熙一臉很生氣的樣子,「我已經嚴厲呵斥過傳謠的杜大海,並把他送回了規劃處,這事兒應該不會亂傳的。放心吧,不會讓人誤會你的。」
何熙說著,還跟下樓的人讓了讓地方:「不好意思擋路了。走吧顧處長。」
顧孟平倒是讓了讓,對方過去了,可他沒動,他就站在原地看著何熙。何熙的話再清楚不過,這是明明白白告訴他,兩個人從來沒有過任何關係,只是同事。
但不是這樣的。
他心裡有悸動,他也在努力,但好像時機完全錯了。
他原本打算兩人多相處,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可他沒想到,何熙這麼快會申請私人辦理二手設備進口公司,而且領導答應了。
石破天驚的事兒,讓大家對何熙的背景產生懷疑,明明他什麼都沒幫,甚至都不知道,但何熙的確背了鍋。
何熙的選擇沒有錯,那麼強那麼厲害的人,憑什麼被誤解成為別人的附庸呢。
可他呢。
但他知道,這會兒什麼都不能說了,他是忍了一會兒才笑了出來:「我還害怕你不高興,趕緊過來解釋,沒想到你還安慰我。」
「你沒事就好,既然忙就不用一起吃飯了。」
「我這邊工作也多,走吧。」
何熙指了指,「我上樓。拜拜。」
她說完,就跟顧孟平擦肩而過,繼續一步步往上走去。六樓,是這座樓的最高一層,她一步步快速而堅定,並沒有回頭看,顧孟平眼睜睜地看著何熙,就那麼消失在了自己的視野中。
彷彿消失在他的人生中。
直到人沒影了,他才收回了目光。
他伸手去摸了摸褲兜,想要掏出煙來抽一支,想找個地方待一待,但是隨後才想起來,他根本不抽煙的,他也不能頹廢,否則讓人看到了肯定又會有什麼謠言,既然何熙說了沒有,那就得沒有。
他抱著資料,就跟沒事人一樣,回了辦公室。
王淑媛和郭一星正在小聲說話,看到顧孟平就閉嘴了,不過兩個人都在偷偷看他,顯然是知道今天八卦的。
顧孟平就跟平常一樣,將從周明光那裡拿來的合同給了王淑媛:「這是和泰斯的合同,你們看一下,我們這邊和哈斯實驗室,也按著這個為藍本。」
郭一星立刻應了。
倒是王淑媛忍不住說了句:「處長,你沒見到何熙?」
顧孟平本來拿了水杯準備倒水,手頓了一下,才又流暢的倒下去:「見了,部里這股風氣真是該剎一下,什麼都能聯繫到一起。」
王淑媛一臉的驚訝,還想說什麼,被郭一星拽了一下,只能閉嘴了。
顧孟平坐在原地機械地寫著字,也不知道寫的什麼,等著大家都起身去吃飯,他才回過神來,他低頭看,紙上密密麻麻亂七八糟,跟他的心緒一樣。
他將紙團吧團吧扔掉,再也待不住了,這才起身下樓,騎了車子回家。
張姨瞧見他回來都嚇一跳,今天可不是休息日,她問了句:「孟平,你不舒服嗎?怎麼這個點回來了?」
顧孟平沒吭聲,而是直接進了屋。
張姨瞧著不好,就給林淑琴打了個電話:「淑琴,孟平不對勁,中午就回來了,我問他他也不吭聲。」
林淑琴平日里將兒子看的跟命|根|子一樣,這會兒卻鎮定的很:「大概是工作上太累了,他這幾天總加班,你不用打擾他,燉鍋下火的湯,晚上喝就行。」
張姨雖然覺得有點不像,但林淑琴都這麼說了,自然不會在多事,連忙掛了電話。
不過路過顧孟平房間的時候,她故意聽了聽,一點聲都沒有,這才放了心,可能就是累了想睡覺吧。
何熙上樓後,並沒有進屋,而是站在樓梯口深深地嘆了口氣,她看得出顧孟平眼中的隱忍,那一刻何熙覺得自己挺殘忍的,直接沒給顧孟平開口的機會,就這麼將兩人的關係定格在了同事上。
但何熙並不後悔,這樣也許最好。
這兩天沒見顧孟平她其實也在想,什麼樣的伴侶會相伴一生。除了悸動的心,其實還應該有共同的興趣愛好目標,彼此合拍的性格。
顧孟平不是不好,他能力強,長得帥,出身好,但他的性格與何熙不合適。
他太防備了。
他私下幫忙卻不明面承認,他接送無數次卻只借口加班同路。
何熙想也許這是出身給他的烙印,他不想留下任何把柄,他在沒有把握之前不出手,可何熙不喜歡這樣。
這樣說,他們還能做朋友,起碼比撕破臉強。
等著進了屋,何熙就恢複了原樣,屋子裡少了杜大海,倒是安靜很多,王希和林侯勝都在埋頭工作,聽見聲音,兩個人才抬起頭。
王希連忙問:「定了嗎?」
何熙就點點頭:「部委允許我在監督下,開設二手設備進口公司。」
王希直接就樂了:「恭喜恭喜。」
何熙就說:「我的確是挺高興的,不過你們卻是白白幫我幹活了。」
一聽這個,王希卻不認同:「不能這麼說,事兒做了就是做了,我也學到了很多。但凡以後能多進口一台機器,我的工作就沒白做。」
林侯勝也點頭:「王希說得對,這是好事兒,國家外匯那麼緊張,與其讓大家拖著等著,不如早早升級設備,咱們也好去賺外匯去。」
不過林侯勝挺關心的:「你的公司辦在哪裡?現在有什麼眉目了?」
何熙就說:「部委給了我兩間辦公室,這個小組恐怕會很快解散,我問了劉司長,你們還是回到原部門,謝謝這些天的幫助,這幾天哪天有空,我請你們吃飯。」
王希連忙擺手:「何組長你太客氣了。」
倒是林侯勝卻問:「你這有地方了,還有人嗎?要招聘吧。有沒有什麼條件,我認識不少人,也可以介紹一下。」
這問的大有深意,何熙也不藏著掖著,直接開出了條件:「當然,我需要三類人才,外語類人才,目前看大概是美國語、日語,以後看需要再招聘其他語種。機械類人才,要對機器懂行,各類型機器如數家珍,能夠進行評估,以後需要考下二手設備評估師的證書。還有工作人員,能談判,但要懂外語,還要懂機械,比較綜合一些。你要是有合適的,幫我介紹一下。」
「待遇的話,底薪一百,按著項目提成。」
底薪一百這個數字,直接讓王希驚訝了:「好高啊,我一個月才四十塊錢。」
何熙就笑了:「你這是部委,名頭大,有前途。我這裡是公司,肯定要高薪招聘,才能覓得金鳳凰。這只是開始,日本的資料你們也看到了,二手設備市場大,利潤也大,但難度也高,工資自然不能低。」
王希點點頭:「也是哦。」
何熙說完,就跟兩位說:「你倆收拾收拾吧,我把你們送回去。」
這就太會做人了,他倆分明就是不重要,才被抽調到這裡,沒想到沒幾天工作組就解散了,如果這麼回去,多少面子有點掛不住。
何熙作為組長去送,那意義就不一樣了,這是說明何熙認可他們的工作能力,並不是他們工作不好才回去的。
林侯勝都跟何熙說了句:「謝謝。」
誰不要面子呢。
何熙對他們考慮的這麼周全,林侯勝他們自然也會考慮何熙:「都已經來了,不急這一會兒,你也沒找到合適的人,我們回去短時間也沒事幹,不如幫你把日本的資料翻譯好,做事要善始善終吧。」
王希也點頭:「我也覺得是,我還有一些問題想請教呢。」
何熙有什麼不願意的,她立刻應了:「那就謝謝了。」
不過何熙對日語並不懂,他倆翻譯,何熙的彙報已經改的差不多了,自然不能閑著沒事幹,乾脆就去張部長的王秘書那裡,讓他帶著自己去拿鑰匙,瞧瞧新的辦公室。
王秘書都樂了:「張部長就料到你等不及,剛剛就讓我把鑰匙拿來了,走吧,我帶你過去看看。」
那兩間辦公室,就在部委隔壁,是一座二層小樓,何熙就住在旁邊的招待所,但每次來京城都忙忙活活的,也沒在四周轉過,居然不知道這裡也是部委的地方。
進大院前,她還專門停住看了一眼大門上的牌子,一共有三家單位在這裡辦公,分別是《內燃機》雜誌,機械部的內部報紙《晨星》,還有退休幹部活動室。
王秘書催著她走,何熙就問:「我們的公司也能掛個牌子在門口嗎?」
王秘書很懂張部長的意思的,笑著說:「這有什麼,你們定下名字,到時候我去跟辦公室說一說,掛上去就可以。」
王秘書帶著何熙直接去了二樓,打開了最右邊的兩間房門,「就這裡了。一共兩間,地方倒是不小,不過很久沒用過了,鑰匙在這裡。你仔細看看,我就先回去了。」
等著王秘書走了,何熙這才進去。
果然是很久沒用過了,地上厚厚的一層土,不過房間真是不錯,一間有三十平大小,可以放下七八張桌子,最重要的是,環境很好。
他們在二樓東側,前後都有一棵粗大的銀杏樹,這會兒深冬看不出來,但何熙一瞧就知道,到了春天和夏天,必定是碧綠滿眼,到了秋天,恐怕更漂亮,在屋子裡就能看一樹燦爛。
這是好地方。
何熙一個人也幹不了,乾脆就出去問了問門衛的大爺:「大爺,我那兩間辦公室想打掃一下,有人干這個活嗎?我給一塊錢。」
這會兒一塊錢可是許多人一天的工資,人力卻是最不值錢的,大爺一聽就說:「不就東頭那兩間屋子嗎?桌子都沒有,掃掃地擦擦窗戶就一塊錢?」
何熙點頭:「是,您有合適的人嗎?」
大爺立刻說:「你把鑰匙留在這兒吧,下午保證給你打掃乾淨了。」
何熙本來還想提前放下一塊錢,可大爺壓根不願意,何熙就只能先回去了,等著下午帶著孟愛華過來,屋子裡打掃的窗明几淨,別提多乾淨。
何熙就去買了一兜蘋果一兜橘子,提溜著將一塊錢送過去了:「錢是工費,這是謝謝您的,讓您費心了。」
大爺本來不想收呢,結果何熙不退讓,大爺就只能收下了,不過倒是看著何熙很順眼:這丫頭多會來事啊,順便就提點她幾句:「你不是掛牌子嗎?年前趕緊做,那個雜誌換名字了,要換新的,正好一起掛上,要不單獨掛,還得挪來挪去,太麻煩了。」
何熙連忙道謝,回去就和孟愛華分了工:何熙之前就一直讓孟愛華留意機械人才,所以孟愛華真的儲備了幾個,何熙就讓孟愛華通知面試。
至於剩下的,她也不準備社會招聘了,實在是上次試了試,各方面合適的真不多,遠不如內推管用,所以,何熙又跑了一趟京大。
這會兒都進了一月,大學進入了期末考試期,校園裡到處都是背書看書的學生,何熙就想到了還在青陽縣一中復讀的大哥李一民,本來去縣一中復讀他是不好意思的,不過去了後他才發現,跟自己複習完全不一樣,很快就融入了。
何熙上次回去,他住校,壓根沒見到,說是在準備期末考。
希望他明年也能在大學校園裡讀書暢遊。
何熙一邊看著,就到了機械學院佟歲民的辦公室。
她到的時候,佟歲民低頭判卷子呢,老頭瘦小單薄,因為身體一般,很是怕冷,所以即便在有暖氣的屋子裡,也裹上了棉襖,看起來極為滑稽——臉上滄桑瘦削,身體滾圓肥胖。
何熙進去就樂了:「佟教授,您這棉襖真暖和!」
她和佟歲民關係已經很親近,所以說話很自在,佟歲民也不在意,哈哈大笑了一聲說:「這是你阿姨專門用新棉花給我做的,又怕我冷,就鋪的很厚實,於是就成球了。但是,暖和就行。」
何熙點頭:「這一瞧就暖和,不就把被子穿身上了嗎?」
佟歲民都樂的不得了:「你這丫頭,嘴巴太厲害。你不是回老家了,怎麼又來了?」
何熙從日本買了不少資料書,到了京城就託人送給了佟歲民,所以佟歲民知道何熙回家的事兒,何熙就把二手設備的事兒又說了。
佟歲民是一臉驚訝:「你們真是一個敢幹,一個敢應!不過這是大好事。」他立時就猜到了,「你新公司開張,按理說應該忙得腳不沾地,跑我這裡來,是有事吧,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說說吧。」
何熙坐在了對面,就把來意說了:「我太缺人了。我也登報招聘過,效果一般,這不,我記得您帶著本科、研究生和博士生呢?這大學生們不實習嗎?來我們這裡坐坐呀。」
佟歲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虛點著何熙的腦袋說:「你這是把主意打在我身上了。」
何熙就說:「互惠互利。這個二手設備進口公司,首先能接觸第一手的國外二手設備和資料,其次能了解國內各廠家的需求,雖然學的是機械,但沒有大局觀的技術員可不是好領導。最後我實習工資給的高,學生們都沒錢,掙點錢多買點資料,多好!」
佟歲民仔細重複了一遍何熙的歪理,居然沒反駁,還挺認同:「這倒是,他們都想長見識。你這裡的確是個好的實習地方,我給你盡量挑選,但是不一定。」
何熙就瞧見佟歲民臉上有悵然若失的表情,她問:「怎麼了?」
佟歲民也不瞞她:「大家都想長見識,很多人都在考托福,準備出國讀書。我心裡明白,不了解國外,我們永遠不可能趕超。但是,瞧著學生們出國風潮一年比一年更甚,我也是擔憂。」
八十年代的出國潮的確是很厲害,很多學生出去就沒再回來,甚至很多醫生、公務員等職業的人,辭職想盡辦法出國了。
不過何熙有自己的理解:「肯定是有經濟因素的,但我相信,如果國家強大了,可以提供同樣水準的工作崗位,甚至實驗室,項目資金,是他們會願意回來的。」
佟歲民嘆著氣點了點頭:「希望如此吧。你把電話地址留下來,我問好了,給你打電話。」
佟歲民速度很快,兩天後,就幫她找了三個學生來實習。都是機械系的本科生,兩個女孩一個叫于敏,一個叫范娜娜,一個男孩叫胡悅之,來了何熙這裡報道。
只是讓何熙沒想到的是,林侯勝這天下班專門到這裡找到她,提了個要求:「我想辭職跟你干,不知道我是否合格?」
那天他問,何熙就知道他動心了。
只是,沒想到林侯勝真的下了這個決心,要知道,這年頭還沒到那陣子下海風潮,在部委這是多少人都夢寐以求的工作。
何熙也挺慎重的:「你肯定是合適的,我猜測跟你家裡有關係,我得提醒你,私人公司是沒有保障的,也許發展的好,自此飛黃騰達,也許這事兒不成,可能兩三年就關門倒閉了。你要想好。」
林侯勝一聽何熙願意要,真是大大的鬆了口氣:「你放心,我自己的選擇我會為自己負責。我說說家裡的事兒你就明白了。我爸癱瘓在床,我媽一條胳膊不能動,我還有個五歲的孩子。我爸媽都是農村人沒有退休金,全部憑藉我的工資來支付醫療費,可我的工資也是有限的。」
「如今入不敷出,我聽見你說的條件,覺得很動心,所以來試試。當然,我保證,如果你要了我,我肯定會全天上班的。」
何熙就問:「那就不用照顧老人了?」
顧孟平就說:「可以找老家的親戚來照顧,一個月大概二十塊錢,我其實一直想這麼干,畢竟我是這個家的頂樑柱,我怎麼可以天天不好好工作,這一家子都指望著我呢。可我的工資太低了,我雇不起。」
這種情況一百塊就夠了,更何況還有提成。
何熙想了想說:「你想好了就去打報告吧,我這裡歡迎你。」
林侯勝一聽,連忙應了,匆匆忙忙就離開了。何熙這會兒都不去部委了,天天在這一畝三分地忙活,卻不知道,林侯勝的辭職,又惹起了不少議論。
不少人都詫異:「這何熙連部委的人都挖?」
「聽說給的錢多,一個月一百塊還有提成。」
「這不是挖我們的牆角嗎?錢多就去干,我們是為了錢嗎?」
而且這話有的就說到了林侯勝臉上,林侯勝也不好爭吵,只能收拾收拾東西,灰溜溜走了。
不過,這討論聲剛落下,何熙又給他們了新的話題,因為林侯勝離開的第二天,隔壁院子的門衛張大爺將兩個黃毛外國人攔在了門口,「你們來找誰?機械部在前面?不在這兒!」
偏偏語言不通,無論張大爺怎麼說,兩個外國人都是不停地說著話,誰也不肯離開。
還是辦公室的黃姐路過,瞧著實在不行,去幫忙翻譯了一下:「門衛說,你是不是要去機械部,在前面呢,走錯了?」
聽見她會說外語,為首的那個二十多歲的金髮高個男生終於鬆了口氣,連忙噼里啪啦說了起來,黃姐是越聽越驚訝,「你們說,你們是來工作的?給二手設備進口公司?誰招聘的你們?」
男生連忙用漢語回答:「何熙。」
黃姐是真倒吸了口氣,都知道外國公司在中國招聘中國人作為辦事處的工作人員,可招聘外國人的中國公司,她還是第一次見,而且還是天天打招呼的何熙,黃姐真覺得,何熙這丫頭怎麼什麼都敢幹呢!她從哪裡找的這外國人?這外國人為什麼願意給她幹活?
但這些是沒法問的,黃姐連忙跟張大爺說了一聲,張大爺一聽是何熙的人,就笑眯眯地:「早說啊,來我帶你去。」
這事兒算是解決了。
但餘韻未絕。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何熙那家二手設備進口公司,不但在部委挖了牆角,居然還招聘了外國人,何熙這是到底要幹什麼?
這會兒大家都盼著何熙那邊開業,好過去看看她究竟弄了多大的陣仗。
誰知道,何熙居然沒聲響了。
何熙哪裡知道她現在是話題人物,這會兒孟愛華定的桌椅都到了,何熙指揮著大家幫忙布置。
兩間屋子都刷了白牆,綠色的老式窗戶不能動,則掛上了百葉簾,地上則鋪了地毯,看起來就像那麼回事了。
一間是大辦公室,裡面擺了七張桌子,周邊放了書架。
另一間則是何熙的辦公室和大家的會客室,用到頂的書架隔斷,何熙平時要兩邊跑,所以這個辦公室,更多的是會客用的。
等著帶著所有人將營業執照掛在了牆上,孟愛華就問她:「咱什麼時候開業啊?年前還來得及。」
何熙就說:「不著急,又沒有外匯,開業了也是乾等著,我不是交給你們任務了嗎?將我們要的設備清單發給各大二手設備公司,要他們的報價清單。剩下的時間,該翻譯資料翻譯資料,該完善交易規則就完善交易規則。開業怎麼也得隆重點!」
孟愛華以為何熙要請張部長他們:「張部長劉司長潘司長他們肯定願意來的。」
何熙搖搖頭:「他們很重要,但是,他們不是我們的顧客,得把顧客請來!直接打響這一炮。」
1981年的春節在2月5號,所以雖然過了元旦,但還是有很多人停留在京城,就為了等待一個消息。
商州電機廠的龐波溯也是這裡面的一員。
一大早他就醒了,先出去花了一毛錢吃了豆漿油條,然後才回來拿上了包,準備去機械部找一下潘少華,他都約了一個多星期了,人家一直沒空,今天也不知道能等到人嗎?
他來京城已經半個月了,到了就去機械部報了道,說明了自家廠子的請求,寫了申請書,然後他問什麼時候有答覆?
工作人員挺熱情的,不過答案卻跟著天似的,冰涼:「前面排隊的多,得且等呢。你不用在京城等著,回去就行,有事我們聯繫你。」
可是等不了啊。
他們廠原本是國家大型機械廠,主要生產電機。廠里的設備是六十年代從老大哥那裡進口的,這些年縫縫補補,技術科想盡辦法升級,倒是湊合能用。
畢竟大家都是這個狀況。
但從去年開始,這苗頭就不好了,國家開始引進整車技術,偏偏商州電機廠並不是落地廠,一旦開始落地生產,商州電機廠恐怕飯都吃不上了。
這誰能不急?
就因為這個,出來的時候廠長特意囑咐:「你就釘在京城吧,每天多跑跑腿,咱們就算整車技術輪不上,起碼也要有點拳頭產品,這設備必須引進,要不,全廠一千多人,吃什麼喝什麼?」
接受了這樣的重任,龐波溯自然已經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這些天他是每天都去,每天都無功而返。
若說來之前,他還是信誓旦旦,總覺得商州電機廠也是國內數得上名號的大廠子,有好事第一批輪不上,怎麼也能輪前幾批吧。
但跑了這些天,他就知道這事兒太難辦了。
首先,在他前面還有二百多家呢,這些廠子哪個都不比商州電機廠差。其次,他的行業不佔優勢,人家紡織造紙這些的,項目多,排的就快點,他們就慢點。最後,汽車行業的設備和技術是真不好弄,國外的汽車廠商都有專利的,要不有足夠的外匯,要不就拿市場換,國家謹慎的很。他們希望自然不大。
他已經跟廠長打了電話了,讓他別抱希望,可廠長還是不想放他回來,只能挨著。
想著,他已經到了機械部門口,就瞧見了和他同趟車一起來的象山機械廠的李海諾。他倆當時就聊的不錯,不過到了公交車站就分開了。
龐波溯來之前早就聯繫好,住的是他們東南省礦山駐京辦事處的招待所,這不是為了省錢嗎?而李海諾住的則是南粵鋼鐵廠的駐京辦事處招待所,兩人一南一北,壓根不一路。
誰能想到,第二天就在機械部碰上了,後來還連碰上四五次,兩人就熟悉起來。
沒事的時候一起吐吐苦水聊聊天,在火車上大家還是有些防備的,很多話沒說透,但到了酒桌上很多話就說透了,象山機械廠跟他們廠情況差不多。
他們廠主要是生產車架的,名為機械廠,其實是車架廠,他們還不如商州電機廠呢。
商州電機廠好歹是進口的設備,當時老大哥的技術員也是來培訓過的。他們的車架廠,純粹就是個仿製廠,開始是將一輛進口車拆卸後,一個零件一個零件比著做,這麼研究出來的一套生產工藝,後來國內七拼八湊,湊出來了一條生產線,都不能說技術落後,壓根沒競爭力。
聽部委的人說,整車引進的時候,國外公司看過中國生產的汽車,人家給電機的評價是像個老奶奶,給車架的評價是:這是鬧著玩吧。
所以,象山機械廠也急得很,想要通過引進生產線,來增加產品競爭力。
李海諾這會兒臉色不好看。
龐波溯就說:「你不是找到了個老鄉,能問問嗎?怎麼這臉色。」
李海諾深深地嘆了口氣:「恐怕是沒戲了。那老鄉倒是不錯,有什麼說什麼。我今天進去一說,人家就直接告訴我,不可能。」
龐波溯就不明白了:「為什麼?」
李海諾說:「人家說了,車架廠要引進設備,需要的機器太多。縱梁壓力機,橫樑衝壓生產線,長車架油漆線,長車架裝配線,剎車盤多工位壓力機等等。國家沒有這樣的預算。」
「我不甘心,還問不是整車技術都在談嗎?實在不行,到時候我們仿製一下,也可以生產!」
「結果人家說,現在都是有專利的。整車技術又不是買過來歸我們了,這是合資,選中了哪家就是哪家,人家公司都是有監管的。」
李海諾沖著龐波溯說:「老龐啊,我剛剛給我們廠長打電話了,我們廠長也說了,讓我先回去再想辦法吧。」
能想什麼辦法,就是掙扎著被時代的浪潮吞滅唄。
雖然這說的只是象山機械廠,而不是商州電機廠,龐波溯卻感同身受,一條電機生產線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引進的,他們也只能等著。
他忍不住說:「你說,我們怎麼就這麼難呢?沒新的給舊的也成,否則這麼多口子人,怎麼辦啊?」
李海諾拍拍他的肩膀:「別想多了,全國都一樣,誰家也沒多餘的,還二手呢,怎麼可能?國家總會解決這個問題的。再等等!」
「都等了這麼久了,什麼時候能輪上我們!」
龐波溯剛說完,就聽見有人問:「請問是象山機械廠李海諾科長嗎?我們是機械部委監管下的二手設備進口公司的工作人員,剛剛在部委裡面叫你,你沒聽見,這是我們的開業請帖,請您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