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變劣勢為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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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山中壽喜幾乎以篤定的方式告訴何熙,這是沒有可能的事,何熙還是沒改變意見。

平靜下來的山中壽喜甚至試圖跟何熙聊一聊一家汽車公司的成長需要怎樣的投資,何熙也沒有改口。

山中壽喜只能很無奈地答應了這個條件。

不過,他依舊很固執地告訴何熙:「你是個很好的科研人員,但是對於資本的運作太粗暴狂妄了,不過顯然你栽跟頭是不可能回頭的,如果到了那一天,大工願意給你提供崗位。」

顯然,即便何熙所說的材料還未經證實,但從王川華拿出的發動機,他已經確認,何熙是個人才,想盡一切辦法將何熙籠絡過去。

何熙笑著回答:「山中先生,謝謝好意,不過我覺得,你會見證奇蹟的發生。」

山中壽喜直接搖頭。

他的內心已經瘋狂吐槽了:他見過的中國人都是謙遜有禮的,怎麼會有何熙這樣狂妄的年輕人?

不切實際,不顧現實,不聽勸告!

如果不是她的才華真的閃閃發亮,山中壽喜覺得她肯定瘋了!

而現在,他只能按捺住自己想吐槽的嘴巴,老老實實和何熙談合同。

談好了條件,合同卻不可能立刻簽署,這裡面需要溝通的地方有很多,譬如何熙目前並沒有完整版的樣機可以展示自己的專利,可山中壽喜也並不願意何熙在國內大張旗鼓的去做一個這樣的樣機——他怕泄露秘密。

所以,這個合同的簽署就比較謹慎和嚴苛了。

一方面何熙必須保證自己的專利內容交出去後,大工拿到東西一旦反悔,她可以打官司要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一方面大工也必須保障自己萬一要是拿到個西貝貨,必須有條款可以直接終止合作並且向何熙提出索賠。

這樣的合同,牽一髮而動全身,誰也不敢馬虎,自然不是咖啡店裡說一說就可以。

事實上,山中壽喜和何熙談攏之後,直接就回了京城——那裡無論是住宿還是聯絡都比較方便,他需要時不時和總部溝通合同條款。

何熙自然要去的,不過去之前,還是又和張千山見了一面。

昨天一到海州,何熙就先去見了這位海州廠的新直系領導,她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她需要從海州每年招聘一百名工業中學畢業的學生,送到日本去當學徒,學時半年,回來後進入何熙的發動機生產廠。

張千山要比吳維鍾靠譜多了。

雖然知道何熙提的要求很嚇人——這年頭也不是沒有派人出去學習,但都是國家行為,另外因為名額寶貴,外匯金貴,所以都是從各個廠子里選尖子。這樣直接每年派出一百名新畢業的學生,前所未有。

當然這是好事,他給了保證:「如果你可以談下來,那這三年三百名學生我肯定能給你勻出來。」

但他也沒抱太大希望。

沒想到何熙這天一大早就等在了他的門口,見了他就笑眯眯地說:「張處長,我可是不辱使命,跟山中壽喜已經談好了,一年一百名,您可給我留好了。」

張千山是真訝異:「就這麼答應了?你要交多少學費?」

這顯然還是我們的沒有走出去,一是擔憂外匯少,二是總覺得得付錢,不可能免費教你。

何熙就說:「只有來迴路費,還有每個月我會給學生提供二十塊錢的工資,其他的都是大工來付。你不要覺得我們去學習技術是沾光的,你得想想,我們這也是免費的勞動力啊。」

何熙這個說法,倒是讓張千山打開了思路:「那倒是,只是他們還能缺人嗎?」

這就是對發達國家有著太大的濾鏡了,總覺得人家什麼都先進,什麼都不缺,但實際並非如此:「正經的熟練工現在肯定不缺。不過他們經濟高度發達,社會保障福利待遇也好,所以人工特別貴。免費的學徒工肯定是缺的。」

張千山點點頭:「這一屆已經畢業了,等你合同簽完,正好是高三實習期,到時候就可以挑選人。不過太好的輪不到你,各大廠子每年也要挑人的。一般的倒是可以,現在沒那麼多崗位,很多畢業就回家成了待業青年。」

這是實際情況,那會兒進工廠只有三條路,一個是畢業分配,一個是社會招工,一個是父母退休頂替。

但工廠就這麼大,不可能年年擴張,退休的一年也就那麼多,所以除了特別優秀的,家裡有門路的,很多人都沒工作。

要不一說改開,不少人開始做小買賣呢!這裡面拿鐵飯碗的人很少,都是待業青年沒辦法了。

所以何熙的要求張千山其實還挺願意答應的。

何熙點點頭:「這個我明白,但是我也不是什麼人都要的。萬一去了日本不回來咋辦?我有限制條件,要簽合同的。」

張千山也不是不知道這種情況,一聽就問:「什麼?」

何熙說:「還沒想好,不過還有時間,現在大體的思路就是將出國培訓量化,這個機會值多少錢,如果不回來就要賠償之類的。」

這倒是個辦法,不過他也說了:「這個弄不好挺麻煩,你再仔細想想吧。」

這事兒就算暫且敲定了。

不過張千山作為省機械廳的官員,對於要落戶南河的生產線,自然是關心又謹慎。

他提醒了何熙一句:「第一批人要到明年春天下學期才可以實習,等著回來就到了明年夏天了,你的發動機廠三個月完工,半年投產,他們可趕不上用。我這幾天倒是接到不少電話。」

何熙就問:「是嗎?」

張千山說:「省里不少企業想跟你合作,他們都有熟練工人,你出技術和生產線,他們參與生產,就跟海州零配件廠似的,兩不耽誤。你可以考慮一下。」

何熙就知道,自己現在就是個香餑餑,還是沒外包裝保護的那種,生產線拿到手,肯定不少人窺探。

她就笑著說:「張處長我知道了。」

她不說行,也不說不行,張千山也就不好建議了。

張千山才又拿出了一張紙:「這是你要的王川華的供詞。」

王川華這人,平日里看著挺囂張的,進了警察局後,開始還說什麼就是想為海州廠留下生產線,結果被上億元的項目這六個字一嚇,真是嚇破膽了。

警察再問就老實全交代了。

何熙低頭看著,供詞寫著:「我負責的轉子發動機卡車其實效果很一般,大概五千公里就要大修,沒多久就淘汰了,從那兒後我也沒研究過。

剩下的幾台轉子發動機,我們本來是想拆了重新用的,但零配件和往複式發動機不一樣用不上,就放在二車間。

我不知道何熙找出來了轉子發動機,他們培訓的時候,保密工作做得好,而且那會兒我們篤定贏不了,我也沒過去看。

是後來我接著個電話,恭喜我海州廠又要立功了,何熙用轉子發動機申請專利,還用這個專利和日本換一條發動機生產線。

那會兒海州廠拿下了TS1號項目,徐海信任用自己人,我直接被架空了,我正想著怎麼解決這個問題,腦袋一熱就把主意打在了這上面。

何熙挺謹慎的,樣機收了起來,其他的都銷毀了,張師傅也嘴嚴,我壓根就沒問他,我家跟王昕家住的近,知道他家最近有事,我就從他入的手,拿到了圖紙。

我本來也研究過,也是干這行的,看了圖紙我就知道是這麼回事,又讓王昕幫忙,將樣機做了出來。我真是鬼迷心竅了。」

何熙慢慢往下翻,警察問道:「誰給你打的電話?」

王川華挺含糊的:「其實我也跟他不熟悉,就是原先去部委見過,沒想到他會給我這個消息。」

警察又問了一遍,王川華才說:「是趙子楊,機械部的秘書。」

這就跟何熙當時的猜測是一樣的,趙子楊跟方家有關係,方家不想讓自己出頭,又不想髒了自己的手,就讓趙子楊報個信。

跳出來對付何熙趙子楊不願意,但中間傳句閑話,可是一點問題都沒有。

於是就有了這一出。

何熙就對著張千山說了聲:「謝謝,這些就夠了。」

拿到了證詞,何熙就再次踏上了去京城的火車,這不過三個月,她都來回第三次了,如今也習慣的很,上車前吃飽肚子,上車就睡,一覺醒來,已經到站。

何熙沒通知任何人,直接坐公交車去了招待所,收拾了一下,就左拐去了部委。

這會兒已經十點,部委里來來往往,除了工作人員就是辦事人員,跟平時一樣,熱鬧而又安靜。

何熙直接上樓,往張俊的辦公室走,一到樓梯口,就瞧見趙子楊手裡搬著個紙箱子,一臉羞憤地從張俊的辦公室出來。

何熙就停住了腳。

趙子楊一抬頭顯然也發現了何熙,他的臉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何熙打了個招呼:「趙秘書,這是去哪裡?用我幫忙嗎?」

趙子楊那股火就騰地冒了出來,只是被他狠狠地壓住了:「何顧問,你看不出來我這是被貶了嗎?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實話實說,我高高興興恭喜了海州廠一番,結果卻被連累受處罰,直接去了京城第二棉紡廠。你高興了嗎?」

何熙也知道,南河那邊查出來了問題,不可能不跟趙子楊的頂頭上司張俊溝通的,顯然,這種漏句話壓根沒辦法定罪,可張俊也不願留他,讓他去企業了。

這就相當於這個人的仕途就到這裡了。

趙子楊現在居然還敢反問她,何熙直接就回:「不高興啊,往下再查查啊,你的恭喜完全不合理,我談合同要恭喜也是我自己,就算扯上我是海州廠的顧問,這恭喜也該對著廠長說。您為什麼要打到王川華那裡?」

趙子楊顯然已經回答過這個問題了:「我沒有專門打,只是有工作溝通順嘴說的。」

何熙笑了:「你騙鬼呢,你猜查查電話通話記錄,那幾天你跟誰打的電話多?恩師吧。」

趙子楊顯然沒料到何熙會想到這一步,畢竟她才來部委幾天,居然知道自己的背景。他心裡有點害怕了:「何熙,你別太囂張。」

他說完就往下走,不過還是不甘心,扭頭站在樓梯下仰望著何熙說:「你以為你現在春風得意,就會一輩子得意嗎?後面的道道多著呢,你受著吧。」

何熙淡淡地回他:「傳句話給你的恩師,一輩子榮耀,一輩子交情,一輩子桃李遍天下,別臨了都毀了。」

趙子楊愣是被何熙說的停了一下,才又氣哄哄的走了!

何熙這才去了張俊辦公室,將跟山中壽喜的合作彙報了一下。

張俊高興的不得了,直接鼓勵她:「你啊,真是敢想別人不敢想的,敢為別人不敢為的。好好乾,等著你廠子起來了,我給你題字。」

何熙怎會放過這機會:「那您先給我們水泵廠題個字吧,這可是年後就投產的。」

張俊看著她,忍不住笑了:「好!我題!」

張俊顯然是練過字的,晴天水泵四個大字寫的是龍飛鳳舞,力透紙背,何熙看著就喜歡,小心翼翼吹乾,小心翼翼捲起來,這才心滿意足地告辭:「張部長,謝謝啦。」

拿著東西,何熙就去了進出口管理處,她這是告辭的。

剛剛跟張俊也聊過了,合同一旦簽署,何熙這邊一邊要招人一邊要建設廠房,而且部委這邊,交流會已經走入正軌,與泰斯集團的合作也推進的很順利,她的作用其實也不大了。

所以這次借調就結束了。

到的時候正準備中午下班,何熙一露頭,王淑媛就忍不住叫了一聲:「何熙你回來了?你剛到嗎?」

何熙笑笑:「先去了張部長那裡!」

王淑媛扯著何熙的手:「你不在這幾天,我別提多想你了。」

郭一星在旁邊插嘴說:「你那是想何熙,還是遇到不好解決的事兒想人幫忙呢!」

王淑媛挺不好意思的:「都有!」

大家頓時都樂了。

何熙往裡看看,就瞧見了顧孟平:「顧處長,我回來了。」

顧孟平點點頭:「都處理好了?」

何熙就說:「是,有點麻煩,但最終結果還是挺好的。謝謝你的幫忙,疏通了思路。」

顧孟平並沒有接這個話,而是說:「那恭喜了,你這是來告別的吧!」

何熙笑了笑:「是,這邊恐怕我的作用也不大了,海州那邊事情很多,所以要告辭了。」

「那中午一起吃個飯吧,我請客,算是給你送行。這一個月可是幫了我們不少忙。」

本來王淑媛他們還挺詫異何熙這麼快就回海州了,不過顧孟平一說,大家也不好說什麼,連忙說:「正好下班了,走吧。」

吃飯的地方還是在欣欣家常菜館,不過這次正好是飯點,人不少,排了一會兒隊才輪上他們。

何熙這會兒沒什麼好瞞的,就把自己是專利持有人的事兒說了。

王淑媛頓時激動壞了,一個勁兒拉著何熙問到底怎麼回事,何熙和顧孟平也就沒說幾句話。

下午要上班,大家一驚一詫的聽完了王川華如何偷專利結果沒偷到核心,最終合作還是花落何熙,只覺得這故事太刺|激了。

一個個拍著胸脯說要回去消化消化,這也太過分了。

當然王淑媛他們也說了:「那你以後會不會經常來京城參加會議,到時候別忘了找我們。」

何熙自然應了。

回去的時候,王淑媛和郭一星他們走在前面,顧孟平終於摸到了空,和何熙走在後面,顧孟平就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何熙就說:「還得等等,先簽合同,然後我還有招聘,我剛剛去招待所,不少人留了信息給我,要一一面試。」

顧孟平就說:「合同很麻煩吧,你定了合同拿來給我看看,雖然你是專家,但多一個人多一層把握。」

何熙也沒客氣:「好啊,謝謝。」

何熙回了招待所,就收拾了東西——她剛剛已經把工作證交給顧孟平了,現在不屬於部委的人,住在招待所就不合適。好在前幾天招聘的時候,她去涉外酒店旁邊的京城大酒店好幾次,知道那邊可以辦理住宿,直接就過去了。

開了個大床間,何熙休息了一下就給留下聯繫電話的應聘者一一打電話,通知他們面試。

只是翻到最後一個,她就停了下來,那個人的名字叫做霍君。

是前天來應聘的。

留下的地址就是機械部的家屬院。

那還有什麼不能肯定的,他就是那位何晴晴救了的霍君,也是逼的何晴晴從江城廠逃回小李村的源頭,也是何國強和方美雲心中的乘龍快婿。

他倒是沒什麼錯,但是何熙真的不想見他。

所以直接把他忽略了。

面試約的時間是從第二天早上九點開始,一個小時一位,何熙一大早就坐在了咖啡廳。

這次倒是比前幾天的那次強一些,有國營廠的,還有研究所的,還有高校教師,也有外企員工。

都是想要突破自身,在改開的浪潮下,尋求新的發展。

何熙聊的挺高興的,直到最後一個,孟愛華出現。

第一眼何熙都沒認出來,畢竟曾經的那個女人天天大|波浪紅嘴唇,身上不是緊身裙就是魚尾裙,曲線畢露,女人味十足。

而現在眼前的孟愛華,盤了頭髮,穿著職業套裝,看起來幹練精神,沒半點過去的樣子。

何熙眨眨眼才說:「麗薩?」

麗薩也就是孟愛華笑著說:「是我,不過這個名字我已經不準備用了,你叫我愛華吧。我能坐下嗎?」

何熙點點頭,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大概就是發現外國人並沒有她憧憬的公平與自由,壓根也從來沒看得起她,她的理想完全幻滅,又覺得何熙幫了她,所以就改邪歸正了。

果不其然,孟愛華張口就說:「上次你救了我,我才發現我多可笑,我看不上生我養我的國家,卻認為別的地方是天堂,我被徹底打醒了。」

何熙點點頭:「你和詹姆斯的官司結束了嗎?」

「結束了,他被遣返,賠了我一大筆錢。泰斯公司也表示了歉意,不過我覺得那裡不適合我,所以辭職了。前幾天在報紙上看到了招聘,我就知道是你,就過來了。」

何熙就說:「這樣的結果,和你的醒悟都是好事情。但是孟愛華,我早就說過,我那天不是為你,我其實還挺討厭你的,所以也不怎麼歡迎你。」

孟愛華顯然早就想到了,「我就知道你不會說好聽話的,但你心特別好,也勇敢,也善良。」

何熙:「……」

她有點不習慣。

孟愛華接著說:「我知道,我給你印象太差,又跋扈,又不愛國,但我也有優點,我在外資企業工作三年,在國外進修過,可以流利使用外語,會操作打字機、發傳真,對所有辦公流程一清二楚,對如何外企交流合作頗有心得。最重要的是,國外行業內的相關公司我都熟悉,尤其是美國。」

「你野心這麼大,發動機生產了要出口吧,說不定還不止是要發動機生產線吧,美國有很多機會。」

何熙這是真訝異了,山中壽喜說她瘋了,這有個巴不得她瘋的。

她沉思了一下說:「謝謝,但我想還是不合適。」

孟愛華沒想到這些都不可以,她忍不住有些激動了:「何熙,我不是鬧著玩的,我來肯定是因為你救了我,想謝謝你。其實我還有個想法,為什麼我們這麼被人看不起啊,明明我都已經很向他們靠攏了,是因為我們太弱了。我想變強,我不想再受這樣的侮辱,我也不想別的中國人受這樣的侮辱。」

「你可以的,我想跟著你。」

何熙不得不說,前面孟愛華所有的條件都很優秀,但她是真沒動心,可最後一句話,和她共振了。

孟愛華怕是以為已經沒希望了,「我不是強求,我就是表達一下,算了,我不勉強你,要不你又覺得我跋扈。我……謝謝。」

她站起來給何熙鞠了一躬。

抬頭的時候,卻聽見何熙說:「晴天機械駐京城辦事處工作人員,工資一個月一百塊。工作內容是完成我交代的工作。願意就明天來報道。」

這個工資比何熙本身要開出來的少多了。

比之孟愛華在泰斯集團也少很多。

不過孟愛華卻一下子眼淚下來了:「我願意!」

有了孟愛華的幫忙,何熙倒是被解放出來,孟愛華擁有豐富的面試經驗,又在汽車公司泰斯集團工作過三年,幫忙初篩後的應聘者水平簡直提高了一個檔次。

何熙這幾天總算輕鬆點。

大工機械工業株式會社經過三天的討論後,終於拿出了一套合同,何熙和顧孟平,還有周明光他們一起字句推敲了整整三天,來回商議了不下五次,這合同終於簽署。

當何熙將整套專利技術交給大工機械的同時,也就意味著她的晴天機械邁出了歷史性的一步——她將擁有一條發動機生產線。

雖然交付時間是三個月後,雖然面臨著建設廠房,面臨著培訓員工等等一大堆事情,但何熙已經足夠興奮了。

這代表著什麼?

代表著她再也不是空口白牙說我要改變中國內燃機行業,而是她真的有了一塊基石。

有了這塊基石,她就可以與那些國外資本在同一個賽道上飛奔,就可以有朝一日高樓大廈平地而起。

那天晚上,何熙忍不住在房間點了一杯酒,借著京城的夜,看著漫天的繁星,一點點將自己喝醉了。

倒是趙子楊這天,一進京城第二棉紡廠的辦公室,電話就響了。

他看了看,這是江城的區號,趙子楊連忙接了起來。

年輕的聲音傳了過來:「老趙,到了新單位幾天了?怎麼樣?」

趙子楊看了看,地方企業的辦公室不小,但是遠不如部委前途遠大,他這心裡不難受不可能的,只是又不好表現出來,就含糊道:「還好,還好。」

方海震就說:「還好就算了,你這是受委屈了,怎麼可能感覺還好?」

方海震這人一向就是很敞亮,有什麼說什麼,他這麼一說,趙子楊那股子難受倒是好了些:「這誰能想到那丫頭留了一手!她可是真囂張。」

方海震就問:「你見她了?」

「收拾東西下樓正好碰見她,她居然知道我的背景,猜到是你們的主意。」

方海震倒是不以為怪:「你的履歷知道的人也不少,她在部委幫了不少忙,說不定誰就多嘴告訴她一聲了呢。那她沒說什麼?」

趙子楊其實想說會不會是顧孟平,但看方海震沒想到顧孟平,想想顧孟平的背景,就沒提這事兒,而是將何熙說方建華那幾句說了。

果不其然,方海震直接拍了桌子:「這丫頭,真是膽肥!」

方海震顯然氣得不輕,又安撫了趙子楊幾句,就掛了電話。想了想,扭頭就回家去了。

他家在江城廠的老家屬院,父親方建華按著級別分配的房子是家屬院里最大的戶型——四室兩廳。

原本是他父母兩人住著,但這一個多月,方美雲跟何國強鬧脾氣,帶著何芳菲搬了回來。

他進門的時候,他媽正在摘菜,他爸不在客廳,書房的門關著,顯然在書房忙著呢。

方海震就跟他媽打了個招呼:「媽!」然後就準備去找方建華,卻被他媽叫住了。

「你過來,我跟你聊聊。你妹夫的事兒你弄好了嗎?」

方海震一聽這個就頭疼,何國強自己立身不正又在大比武的時候出了差錯,直接就被擼了下來,偏偏接任廠長的還是葛紅強。

這兩人當年還曾是好朋友,但何國強被方家推著一步步高升,兩人關係就惡劣起來。

如今葛紅強幹脆將何國強放在鍋爐房,給了他一個鍋爐房技術員的職位。

這職位還不如不給呢,鍋爐房不就是卸煤燒煤嗎?用什麼技術,那就是噁心人的。可偏偏名字上過得去,何國強只能去了。

這會兒不到取暖季,鍋爐房天天卸煤準備,何國強就跟著一起干苦力。

結果方美雲就不願意跑回來了,又哭又鬧的,要不說何國強身上跟從土裡鑽出來的似的,又臟又臭晚上睡覺還打呼嚕,要不又說何國強等級不夠人家讓他們搬家,將三室兩廳的房子讓出來,她不願意。

反正一句話,她跟何國強不過了。

這鬧騰的,倒是將他媽嚇得不輕,趕緊將他叫了回來,讓他幫忙想辦法。他又不是江城廠的領導,怎麼管?只能先跟葛紅強打了個招呼,讓騰房的事情暫時等等。

現在他媽叫他,他就知道,肯定方美雲又有什麼事了,他有時候真覺得,方美雲不是想跟何國強離婚,她就是拿這個威脅爸媽順帶脅迫他幫忙呢。

可他也不能跟老人這麼說,只能忍了。

他坐到跟前就問:「媽你有事啊。」

方老太太就說:「那個霍君調走了你知道嗎?」

方海震想了想才記起來,那個是何國強同學的兒子,本來介紹何芳菲給他相對象呢。他倒是不意外:「調回京城去了?那不是正常嗎?本來人家是奔著妹夫來的,現在妹夫這個樣,人家哪裡肯留在這兒。」

方老太太就說:「芳菲哭了一天了,她是真喜歡霍君,你看看還能不能撮合一下?何國強不行,你爸爸還有你又不差。他們霍家不能太勢力。」

方海震都覺得頭疼,他父母越老越護犢子,對方美雲有求必應,他爸都沒告訴他,就給趙子楊打電話讓他注意點何熙,他爸對趙子楊可是再造之恩,趙子楊能不應嗎?結果鬧了一圈,趙子楊前途沒了。

當媽的現在又想拿著他爸和自己做保證,給何芳菲定親事。

方海震心裡不痛快,含糊道:「現在都是自由戀愛,哪裡還有包辦婚姻,這事兒看孩子們自己。媽你別弄巧成拙。」

然後這才趕緊起來,去了書房。

結果到了那裡,方建華一聽何熙的話,直接拍了桌子:「這丫頭,是恨上方家了,這是詛咒我呢。她要是起來了,咱們方家沒好處。」

方海震考慮了一路了,斟酌說:「爸,她不是普通人,你看看,這才半年,她從江城回去,已經手裡有兩家工廠一條生產線了,部委的路都踏平了。她遠比想像的要厲害,她這麼風光的時候,你幹嘛惹她呢。」

方建華說:「你就忍著,你看看你妹妹,好好的廠長夫人沒有了,現在什麼樣?芳菲的婚事也沒了。還有她那話,你不趁著她沒起來收拾她,日後怎麼辦?」

方海震就笑了:「爸,您說得對,可不是沒起來嗎?她是聲勢浩大,可她不通人情。她交了不少朋友,也得罪了不少人。」

「專利換來生產線,拿著合同可以去銀行貸款,請來工人建造廠房。可爸,熟練工人在哪裡?」

「她一心一意要獨資,但這年頭所有熟練工人都在廠子里呢,哪裡來的幾百工人願意拋棄鐵飯碗去她的民營企業?」

「但南河所有的機械廠都盯上她了,我聽在南河機械廳的老同學說,南河機械廳這幾天比過年還熱鬧呢,都等著分一杯羹。那都是群狼,進了廠還不知道誰是主人呢。」

「她不合作,只有兩條路。要不將就招人,結果問題層出,達不到要求,要不就找不到人,廠子無法生產。無論哪種,到時候她那就是個唐僧肉,您想想,她能落的好?」

「我們幹嘛還用自己動手,等著不就行了。犯不著!你放心看戲吧。」

而在海州,何熙一回來就被堵了門了。

不知道誰透露的李家在青陽縣的地址,何熙一進家門,外面就開始絡繹不絕地有人敲門,要跟何熙聊聊。

李仲國只好推辭:「我妹妹休息了。」

可人家也不願意離開,一個個遞著香煙,陪著笑臉:「李經理是吧,我們是東城機械廠的,大老遠跑過來不容易,我們就是想見何總一面,我們也知道,何總今天坐了一天車,累得很,我們就是報個名,給我們一次機會。」

他說著,還往李仲國手中塞了張報紙,李仲國低頭一看,原來是東城的日報,上面正好頭版寫著《東城機械廠破除萬難實現盈利》,對方笑著說:「我叫李東城,咱們是本家。我是東城機械廠副廠長,這是我們廠的簡介,您給何總看看。另外,這是我的住址和聯繫電話,不過不記得也沒事,這幾天我都在外面等著。」

說完,人家就退下了。

李仲國都愣了。

可這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十七八家廠子都這麼干,李家買的院子原本就是寬敞又安靜,旁邊路上人不多,可外面都蹲滿了。

李仲國瞧著都覺得有點害怕,扭頭進去一屁股坐在何熙跟前,將一堆報紙堆在了她面前:「晴晴,怎麼辦啊?」

「都是一個行業的,人就守在跟前,你說如果都不合作,不就等於把全省同行得罪了嗎?那你這邊還想找熟練工人,去哪裡找啊。人家一掐著,一個也不敢來。」

「你當時跟山中壽喜談培訓的時候,就應該是先培訓發動機生產線上的工人,而不是汽車裝配。就算半年,咱也有點盼頭!」

何熙這會兒又累又餓,終於扒拉了幾大口飯,覺得胃裡有點底了,才肯說話:「哥,首先,生產線給咱們,帶著配套技術和相關培訓的。我不能一點事花兩份錢,太虧了。」

「其次,肯定不能得罪全行業。」

李仲國都急了:「你又不想吃虧,又不得罪全行業,你要跟他們合作?你不是說,張千山的意思是聯合辦廠,就跟海州零配件廠似的嗎?你不是不願意嗎?」

何熙點頭:「那肯定不願意,機械我的,人是他們的,機械是死的,人是活的,到時候甭管我有多少股份,人家想怎麼指揮自己的工人就怎麼指揮自己的工人。他就可以拿捏我。」

「我連海州廠都不合作,怎麼可能跟他們合作?」

李仲國一聽就覺得對,他們還是太弱勢了,如果他們是一個成熟的大廠子,肯定沒這個想法,但是現在,他們人單力薄。

可李仲國也擔心:「不能讓他們這麼等著,影響也不好。」

何熙就說:「二哥你出去跟他們說,明天我請大家吃飯,跟他們聊聊,讓大家回去睡覺吧。」

李仲國說:「你要怎麼辦?」

何熙眨眨眼:「他們圍攻咱,咱也可以利用啊。本來我就是要招人,跟他們一個個談,肯定不好談,現在人自己送上門了,那大家競爭一下,也方便我提要求,多好。」

李仲國本來還著急呢,這會兒瞧見自家妹子淡定的樣子,他突然覺得看著像是何熙早料到的。

也就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