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頭髮也就是詹姆斯洋洋洒洒足足列了七八條需要改的地方。
最後，詹姆斯總結道：「基於對於雙方合作的負責態度，我們修改了上述內容，貴方可以確認一下是否認同，我方將在此基礎上進行談判。」
這些內容倒是不多，但這種談判，牽一髮而動全身，偏偏中國是弱勢的那個，很多地方都不懂，哪裡能隨隨便便進行答覆。
周明光很是謹慎，跟左右商討一下後，很快給出答覆：「貴方的改動很大，我們需要研究一下再回覆，今天的談判到此結束吧。」
「不過我們準備了短暫的旅遊活動，晚上也有歡迎晚宴，希望你們玩的愉快！」
顯然這樣的回覆是在意料之中的。
泰斯一行人並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反而很多人露出了就知道是這樣的表情，很快站了起來，拿著東西往外走。
還有人去詢問麗薩：「中國準備的是什麼旅遊活動？」
麗薩手中早就有流程，很流利地用外語回答：「現在已經三點半，時間不太夠，所以下午的活動非常簡單，就是衚衕觀光。晚上在這家飯店的宴會廳，是歡迎宴會，屆時中國國際貿易部部長鬍媛女士，機械部副部長張俊先生，都會出席。」
這樣的安排，有人聽了點點頭，詹姆斯卻說：「我可以選擇留在賓館嗎？我對參觀那樣建築沒有什麼興趣？」
麗薩就回答：「這是自由選擇的。」
何熙冷眼看著他們邊說邊聊，很快離開了會議室，一時間屋子裡就剩下了中國自己人。
當服務員將大門一關，周明光忍不住罵了一聲：「真特碼操蛋，水不喝，衚衕不看，來中國幹什麼？」
「明明都說好的，再三詢問的，說是沒有改動，要談判了卻改主意，這不就是下馬威嗎？」
他這人倒是對自己犯的錯誤不隱瞞，扭頭就沖著顧孟平說：「孟平啊，你說得對，這列根就職，泰斯集團完全換了思路，原先是非常配合，現在顯然態度大不如從前。」
「我當時還覺得你想多了，原來是我想少了！」
「這一條條都是有備而來的，這兩個星期沒回覆，就干這個去了吧。」
「操！」
他忍不住罵了一聲。
何熙瞧了瞧，旁邊的人對於周明光說髒話並沒有什麼詫異的表情，顯然他脾氣就這樣，雖然髒話不好聽吧，不過何熙對周明光倒是印象不錯，泰斯是該罵。
比之周明光的焦躁，顧孟平顯然要平和許多：「現在知道也不晚，合同沒簽訂，就是沒損失，我們來捋捋他這新條款吧。」
周明光豈不知這個道理，他擔心的是別的：「兩年心血，要是真不成……」
他說不下去了。
他們是真太不容易了，79年以前，中國只有零星引進過技術，壓根沒有任何參照。可偏偏要發展，就必須引進技術，他們只能一點點的摸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別說什麼沒引進中國也造出了飛機大炮汽車，那是造嗎？
要不是將人家的機器拿回來，全部拆散了，一個個比量著畫出圖紙，然後一個工廠的工人，每個人看看，誰能做什麼就領回去，一件件的湊起來的。
要不是在五六十年代的基礎上修修補補，今天換這個，明天換那個，什麼技術升級，只是換湯不換藥罷了。
想要發展就得引進，可引進就要吃這些明著暗著的虧。
周明光別提多憋屈了。
顧孟平拍拍他的肩膀，「不會的，他們來就是想合作，只是想拿到更多的利益罷了。這就說明有的談，但我們必須知道，他們換這些條款，為的是什麼，有什麼目的。大家集思廣益，來想想吧。」
這話讓所有人一下子精神起來，立時圍坐在了桌子前，這會兒也不用碧螺春了，最便宜的濃茶就行，一個個打起了精神，翻看著泰斯集團這次修改的條款。
何熙手裡也有一份。
不多時，周曉靜說：「這個第一條，他們將總提成改為分期，改變了支付方式，計算的方式也會發生變化，原本是計算專利技術的成本一次性支付的，現在則需要規定提成率來計算分期費用。」
陸然點頭：「首先是30%有點高，這是我們給出的最高額。而且提成支付，肯定比一次性支付總額要高。但對我們有好處的，畢竟一次性拿出這些錢我們也困難，而且，每年計提的話，相當於將雙方利益捆綁在一起，也有利於他們對於項目更關心。」
這麼一說，大家都覺得應該是這樣，周明光點頭：「這個費率早就有指示，在25%到30%之間，這個數太高，需要降低。記下來。」
顯然他們認為這一條的重點在提成率上。
顧孟平卻看向了何熙：「你怎麼想？」
何熙想想就說：「我倒是覺得，總支付改為分期支付，的確是他們更看好中國市場，想要和中國有著更為密切聯繫，不過高提成率只是表面，其實有個陷阱。」
周明光一聽就扭過了頭：「什麼陷阱？」
「問題在這裡。」何熙指了指上面的一句話：「支付額為每年銷售額的30%。」
一幫人瞧了瞧，沒看出什麼問題，何熙就說：「不應該是銷售額，而是利潤的30%，要去掉原材料、運輸、人工等等費用。如果是銷售額的30%，按著我們海州廠為例，一台T185發動機成本價是1100元，出廠價是1300元，這兩百塊可遠遠到不了1300的30%，別說掙錢了，就是白打工還要賠錢的！」
誰也沒想到這點！
大家一下子就驚了！
這合同要是簽出去了，那得是多大的失誤，怎麼跟國家交代！
郝木林直接驚呼：「這也太坑了吧。哪裡有這麼做生意的？他們不想下次再合作了。」
陸然點頭：「就是啊。」
周明光也嚇了一跳，這會兒聲音都發抖，但理智卻在：「就是因為我們落後，他們知道沒人願意向我們轉讓整車技術，我們不得不跟他們合作，他們認定以後我們也是這個樣子，還怕什麼？」
顧孟平也點頭：「如果我們的技術不能得到改進，一切命脈都掌握在他們手上，他們有什麼可怕的？他們恐怕會更加得寸進尺吧！」
「何況，不僅僅是對我們。」何熙提醒了顧孟平調查列根這個人，大使館也發來了詳細的資料，顧孟平說：「列根當年上位，就是因為一次非常成功的收購。」
「當年，有個小型發動機廠對汽油機進行了改進，利用一項專利可以做到節油30%，這使得他們的產品大賣，導致泰斯集團同時代上市的汽車銷量慘淡。」
「就在泰斯集團愁眉不展的時候，一輛安裝了這家小型發動機廠發動機的汽車出了事故直接車毀人亡。
列根利用這個新聞開始炒作，一邊付款給當事人丈夫，要求他指認是發動機問題，一邊買通了相關調查人員，另一邊則勾結了很多媒體對此進行大肆攻擊。
最終，對方口碑下降，入不敷出，泰斯順勢收購，利用對方的技術改進了自己的發動機，做成了我們現在知道的雅格系列汽車。」
「而列根也由此進入了泰斯集團管理層。」
顧孟平的這個故事，對於後市何熙來說司空見慣，她那個年代，可是有自己翻牆偷|拍對方生產線的。
只要能贏，什麼都會有人願意乾的。
但對於周明光他們來說，實在是太不擇手段了。
周明光再次拍了拍顧孟平的肩膀：「老顧，還是你穩妥，連這個都調查出來了，我得向你學習。」
他扭頭就說：「同志們，今天我們必須加班加點，這些條款，還包括之前議定好的合同內容，肯定還有這樣的陷阱，我們得把它找出來。」
立時，屋子裡的人都響亮的答應了。
周明光還看向了何熙：「何同志，你能從海州廠的利潤想到了條款中的問題，非常敏銳。你在一線工作過，比我們有經驗，你多費心。」
何熙自然義不容辭，立刻應了：「我會的。」
於是，晚上七點，麗薩陪著霍格一行人回到酒店的時候，就瞧見酒店的二樓會議室還亮著燈。
霍格到了屋子問：「是周處長他們還在嗎？」
一直沒離開的詹姆斯點點頭：「應該是他們，好像從我們出來後，就沒走。他們倒是挺認真的。」
倒是旁邊的艾米評價道：「認真是好品質。」
霍格一聽就哈哈大笑起來：「對，這的確是好品質。不過認真在經驗面前不值一提。」
艾米並不贊成：「霍格，我始終認為，同中國這樣龐大的國家做交易，我們需要真誠。中國的市場足夠大，我們不需要用這些辦法來達到目的。」
「哦不！」詹姆斯直接反對，「這就是商品市場，商品市場是沒有溫情的。我們這是在教給他們真正的商品市場是什麼樣子的。」
艾米追問：「但你有沒有想過，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當它覺醒的時候，我們會面臨怎樣的困境？」
詹姆斯並不在意：「我們並不是靠著中國的市場做大的。而且，他們需要整車技術，只有我們願意提供，我認為這是恩情。更別說技術都在我們手裡，他們不可能超越。」
艾米只覺得無法交流，直接站了起來：「我先回屋了。」
等著她關了門，詹姆斯反倒是嚴肅地跟霍格說：「艾米並不適合這個團隊。你看，我說對了。」
霍格笑著說：「先去參加晚宴吧。」
歡迎晚宴就在飯店的頂樓舉行，不過這會兒的晚宴並不需要盛裝出席，只是一種歡迎的方式而已。
何熙他們下午從三點半開始一直忙到七點半，列出了林林總總十數條問題，寫滿了整整三張A4紙，等著結束的時候，人人身心俱疲，卻眼睛發亮。
陸然直接圈住了何熙的胳膊：「何熙啊何熙，怪不得海州廠要請你當何顧問，你可太厲害了。」
「這一句句話看著都是正常的，隨處可見，誰能想到，裡面居然這麼多貓膩呢。也就是你看出來了。」
這種評價可不是陸然一個人，幾乎在場的同事都同意的。
郝木林這會兒老有自信呢：「他們還以為我們發現不了，明天談判，我們肯定能出其不意。」
「我們可不要出其不意，我們就是想簽好合同，讓國家不吃虧。」周曉靜補充。
郝木林笑著說：「簽好合同重要，出其不意也重要。不震懾住他們，怎麼往下談？」
他倆顯然大有討論一番的架勢，陸然乾脆說：「這樣我就放心了，要不想著這裡面有陷阱卻找不到，我別說晚宴了，晚飯都吃不進去。」
正說著，就聽見有人肚子咕嚕嚕響了起來。
大家哈哈笑了起來。
周明光也一改頹廢，直接發號施令：「行了，將資料收好，注意保密，然後去頂樓參加晚宴，好好吃一頓。明天大幹一場。」
立刻所有人都行動起來。
作為主辦方，肯定不能遲到的，何熙他們到宴會廳的時候，離著八點還差十分鐘。
國際貿易部的部長周媛和機械部的副部長張俊已經來了，在旁邊的偏廳。
周明光和顧孟平兩個人就先去了那邊彙報今天的工作。
何熙則和陸然他們一起在廳里等候。
她環視了一周，這會兒廳內已經準備好了，是自助餐形式，兩旁都是餐品，味道已經飄了出來，特別香。
桌椅擺在四周角落，中間的大廳空出來了，應該是為了便於交流，前面有個檯子，不知道有沒有文藝節目。
陸然在旁邊說：「聽說今天有開水白菜，是張師傅做的，你嘗嘗，看著很簡單，但特別好吃。我就吃過一次，難以忘懷。」
這菜的大名，何熙也是聽過的。
她立時期盼起來。
不多時，就瞧見宴會廳大門口處熱鬧了起來，何熙往那邊看了看，原來是霍格一行人到了，他們應該剛剛去了偏廳，跟周部長和張部長見了面，這會兒是一起進來的。
先是正常的發言後，很快就進入了自由交談環節。
顧孟平和周明光有事，何熙就和陸然他們一起去吃東西。
何熙這會兒餓壞了，盛了一盤子就到了旁邊的桌子，低頭吃了起來，過一會兒，就聽見噠噠噠的聲音傳了過來，實在是這個年代穿高跟鞋還這樣走路的人太少，所以何熙第一反應就是麗薩來了。
她抬頭看，就瞧見麗薩和詹姆斯走了過來。
詹姆斯顯然很不滿，搖著頭說：「居然都是中國菜，這一點都不符合我們的胃口，他們在搞什麼？」
麗薩笑著說：「這是他們的習慣，喜歡向所有人都展現自己的傳統，如果你誇一聲，他們就高興的恨不得向所有人炫耀，哪國人都喜歡中國的這個那個，哈哈，很有趣是不是？」
麗薩安撫他：「心裡滿足吧。起碼還有紅酒，喝點酒就當看錶演了。多好玩！」
詹姆斯哼了一聲：「這裡可真難忍受，不過幸好有你幫忙處理，否則我壓根一天也待不下去。趕緊結束吧。」
麗薩就說：「可憐的詹姆斯，不過這裡的牛排還不錯，等會兒結束，我讓服務員送過到你房間。」
詹姆斯並不喜歡：「我還是吃亨利做的飯吧。」
他說完，扭頭就離開了。
麗薩無奈的聳聳肩，扭頭一看，就瞧見了在一旁吃飯的何熙，她先是吃了一驚，顯然，無論怎樣，她現在還是個中國人，剛剛的話讓中國人聽到，傳出去也不好聽。
不過很快，麗薩就想起來，何熙並不懂外語，於是鬆了口氣，就慢慢走了過來。
她穿了一身真絲連衣裙，看起來嫵媚又性感，顯然是怕褶皺，壓根沒有坐下的意思，站在一旁說：「何熙，大家都在說外文，你是不是很無聊？」
她這次說的是漢語。
何熙將一個鵪鶉蛋塞進嘴裡，並沒有搭理她的意思，麗薩也不管她，自顧自地說：「從海州那種小地方來到京城，讓你很開眼對嗎？更何況顧孟平又帥氣又有才，工作能力強，家庭背景也好。」
「這樣的男人，在海州根本遇不上吧？」
何熙眨眨眼，她知道麗薩喜歡顧孟平，但沒想到，這把火會燒到她身上。
大概是麗薩瞧見何熙最近跟顧孟平因為工作同進同出的次數多，以為遇到情敵了吧。
何熙的疑惑在麗薩看來，是一種默認。
她呵了一聲：「可你知道，差距就是差距，你嘴巴再厲害，腦子再聰明，也消除不了一個初中生和大學生的差距。長得漂亮並不是資本，在這裡，反而是劣勢。所以，在談判桌上，我在上位，你只能坐在一旁聽都聽不懂。所以，顧孟平這樣的男人，只有我才配，你只能看看。」
何熙還真不知道顧孟平的背景，對她來說，這跟工作沒關係。
但能聽出來，麗薩的意思是她自己配得上。
麗薩說完了，就等著何熙的反駁，她見多了這樣的女孩，當真相赤|裸裸擺在面前的時候，會勃然大怒的。
她們會據理力爭，表示自己已經足夠優秀，更會說，顧孟平不是看重這些的人。
結果等了等，何熙真說話了，聲音卻是平靜帶著疏離：「首先，勞動人民永遠比二鬼子受歡迎，如果顧孟平真的是你說的背景，你這副恨不得當外國人孝子賢孫的樣子，才是不被接受的。這是我的規勸。」
「其次是重點，跟談判無關的事情不要來打擾我，我沒有那麼閑，你也沒有那麼重要可以佔用我十分鐘時間。」
「請離開！」
麗薩知道何熙嘴巴厲害，可沒想到，她居然這麼冷靜，她臉色立刻變了，諷刺道，「談判跟你有什麼關係，真以為借調過來就是部委的人，真以為混進談判組就可以發言，這麼厲害，明天你上啊？」
她說完，噠噠噠的昂首挺胸走了。
何熙搖搖頭，她實在是理解不了這種人。
晚宴一直進行了十點結束，不過隨後工作組成員並沒有休息，而是返回國際貿易部接著加班。
周明光和顧孟平都已經向領導們彙報了下午發生的事情，到了後，周明光就宣布了一下領導的意思：「合作是要談的，不過他們要是放冷槍，咱們也不能忍著。從現在起，工作組擴大規模，分為一二組。」
「一組照舊由我帶隊，同泰斯集團進行談判。二組由顧孟平擔任組長，負責接待前來參加交流會的國外廠商。齊頭並進。」
這可跟原先完全不一樣。
昨天前還是以泰斯集團為主，國際貿易部並沒有重視所謂的交流會，但現在顯然是要做兩手準備。
大家立刻認識到，顯然泰斯集團的所作所為讓領導們也不滿，做好了更換合作對象的準備。
當然，陸然他們也小聲說：「顧孟平這次又立功了。」
「可不是，從輔助部門到二組組長，得到了認可。」
「不過，這都是何熙的功勞啊。」
正說著，就聽見周明光接著說：「還有一個任命，何熙同志被任命為這次談判的發言人，負責明天對泰斯集團更改合同條款的答覆。」
這個任命一出，立時掌聲就起來了，如果說原先大家只是聽說過，有個年輕姑娘帶著海州廠愣是拿到了大比武第一，拿下了TS1號項目。
一下午的交鋒，幾乎都是何熙在主控，算是徹底知道何熙的厲害之處。
她有知識有見識，還有一線工作經驗，對文字十分敏銳，反應還快，口才還好。
除了她，誰能合適？
大家都服氣。
郝木林直接笑了：「我下午的時候還擔憂呢，現在居然有點期待。」
何熙也沒想到，畢竟她的身份就不是部委的人，不過她在這兒也不是為了揚名立萬的，一方面是為了不被坑，另一方面是尋找她要交換生產線的人。
哪裡想到，居然讓她上場？
回招待所的時候，顧孟平就跟她解釋：「你的功勞張俊部長全知道，你放心，該你的就是你的。」
何熙都有點訝異：「張部長也知道我嗎？」
「何止知道，你現在特別出名，從大比武他就注意到你，否則我能這麼快叫你來幫忙？這會兒我和周明光彙報，他一聽是你就笑了，知道說什麼嗎？」
何熙搖搖頭。
顧孟平笑著說：「他說這是何熙能幹的事。這評價可夠高的。有了張部長的支持，明天你放手干就是。」
何熙也是這麼想的。
第二天的談判定在了早上九點，跟昨天一樣，中國方一大早就提前到了，準備好了所有需要的東西。
八點五十五分，麗薩陪著霍格一行人也到了會議室。
照舊是一樣的流程，雙方寒暄過後入座，一邊咖啡一邊茶水。
麗薩作為翻譯，位置在霍格的右手旁，可當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時，卻愣了，因為正對面，也就是工作組組長周明光的左手邊，站著的居然是何熙。
何熙怎麼會在談判桌上？
何熙並沒有看她，徑直自顧自的坐下，倒是麗薩慢了一步，抬頭髮現所有都入座了，連忙坐下。
中國這邊工作人員發生了變化，顯然引起了泰斯一方的注意，詹姆斯立刻問：「你們更換了談判人員嗎？」
周明光笑著介紹：「這位是何熙同志，是我們機械部進出口管理處的同志。這是何熙同志的履歷。」
這是談判應該告知的內容，立刻就有人送過去，但其實有根沒有一樣。
何熙的履歷很簡單，一共兩行：海州柴油機廠技術顧問，晴天水泵董事長。
霍格立刻看向了麗薩，作為京城代表處的工作人員，這顯然是麗薩的工作內容。
麗薩工作的確用心，對何熙真的背調過，她忍著吃驚，將自己知道的有限信息說了一下：「她是初中畢業，不懂外文，技術很好。父親是江城柴油機廠的副廠長，從海州廠借調到機械部。」
霍格一聽倒是很慎重，顯然何熙的履歷跟他有點像，他自己就是這麼走過來的，自然也不會輕視何熙。
倒是大部分人看了一眼隨手就將何熙的履歷放一邊，顯然不覺得何熙如何，顧孟平瞧著他們，突然就想起了大比武前各廠對海州廠的態度，還是經驗主義，十分輕敵。
不過，顧孟平敢肯定，他們以後會為自己的輕敵付出代價的。
通報完畢，雙方正式進入談判環節。
詹姆斯顯然是泰斯一方的主要發言人，首先就詢問：「昨天我們拿出了對合同的部分修改條例，不知道貴方是否認同？」
何熙直接回答：「我們並不認同。」
這個答案倒是不出意料，他們提了這麼多條需要修改，要是中國一口氣全答應下來，那是傻瓜。
詹姆斯立刻問：「請問是那幾條？」
麗薩翻譯過來後，何熙朗聲道：「全部。我們對你們提出的所有條款都有不贊同。」
饒是麗薩也愣了，不敢置信地看著何熙，她忍不住提醒：「你確定你說的是全部嗎？」
何熙壓根不搭理她，直接告訴旁邊的中方翻譯林桐：「請告訴他們我們對他們提出的所有條款都不同意。」
林桐很快流利的翻譯了過去。
這個說法顯然讓泰斯大吃一驚，立刻，那邊就小聲的交流起來。
過了一會兒，詹姆斯才做出回應：「我們是本著促進合作的態度來談判的，希望貴方尊重我們，如果你們的理由不能說服我們，我們將認為你們的誠意有所欠缺。」
何熙壓根不怕這些，翻開了眼前的資料：「那就一條條說吧。」
「首先第一條將付款方式由一次性付款改為每年分期付款。我們認為這是合理的，有利於雙方的合作，但我們對你們提出的『支付額為每年銷售額的30%』有異議。首先30%費率比較高，具體的費率我們將會在隨後的談判中與貴方協商。其次每年銷售額這個不符合國際慣例，應該改為每年凈銷售額。」
「其次你們提出的技術轉讓範疇，包括生產工藝技術和設備創造技術，按照國際慣例，還缺少經營管理技術。」
「第三，在設備交付方面，你方添加了免責條款，但我們認為，按著國際慣例，你方應該實行預檢驗制度，在設備出口裝運之前，進行檢驗。另外，你方縮短了設備交付後的最後付款時間，介於雙方距離遙遠，很可能設備還在途中，未經過落地檢驗，就到了支付尾款的時間，我方認為這裡並不合理。」
「……」
當何熙的話響起，林桐就流利的翻譯過去。
泰斯那邊眾人臉色立刻不一樣起來，不少人相互對視了一眼，多少都帶了些震驚，這些陷阱非常隱秘，如果不是很熟悉這方面業務，壓根不會發現，中國這邊居然還有這樣的人才？
當然，這樣的表揚落在中國人眼中，心裡就不是滋味了。
這表情表明，這些陷阱對方不是不知道，是他們認為發現不了，由此故意混淆概念拿到高額利潤，加入免責條款剔除己方責任，甚至為了掌握核心資源，漏掉重要條款。
到時候一旦發生問題，他們也可以利用合同來推卸責任。
這代表著什麼，對方對中國的蔑視和欺負。
何熙聲音平靜，但是林桐聲音可不平靜，中方的工作人員更不平靜，雖然因為在工作中，不可以表現出太大的情緒，但一個個的都握緊了手。
太欺負人了。
倒是何熙，卻是那種越大場面越冷靜的人，將泰斯一方昨天修改的七條內容一一駁斥後，並沒有結束，反而拿出了另外一份資料：「由於貴方昨日修改的內容實在是太讓人匪夷所思，所以我方連夜檢查了我們之前協商過的合同，真是不仔細不知道，我們拿著貴方當朋友，本著合作互利的原則，謀求共同利益，貴方卻是沒把我們的真誠當回事。」
林桐很快翻譯過去。
這話實在是有點太嚴重了，一直聽著的詹姆斯立刻坐不住了，說道：「何熙小姐，你這話說的太嚴重，我們從遙遠的過度乘坐飛機遠道而來，就是為了跟貴方合作的，你卻說我們不真誠，這我們不能接受。」
「請問，你可以為你的言行負責任嗎？」
這是在給何熙施加壓力！
霍格他們都是商場上鬥爭的老油條，何熙昨天還坐在旁聽席，今天卻成了發言人，更何況還有麗薩的背書，想也知道，她本身地位並不高，只是因為對這塊業務熟悉，才讓她發言的。
這樣沒有地位的人，這麼大的責任壓下來，再勇猛也會有所顧忌。
可他不知道，何熙對他們的底細實在是太了解，壓根沒什麼懼意，再說她從不打無準備的仗，這話威脅不到她。
何熙等著麗薩翻譯完，回答道：「詹姆斯先生，真誠的合作不是在嘴巴上，而是寫在合同條款里的。就像我們從不看你們對於中國硬體設施的挑剔，而認為你們願意遠道而來就是真誠一樣。」
「我既然這樣說，就有證據，現在我一個個告訴你們。」
「首先，貴方在合同中存在的活塞環技術，已經屬於過期專利，不應當再收取專利費用。」
「其次，貴方在整個合同中，有部分地方用詞混淆，專利和專有技術是兩個不同的名詞，專利代表著一項發明創造，而專有技術代表著使用這項發明創造的獨有經驗。不知道是編寫合同者的疏忽，還是刻意而為，貴方很多地方都沒有提及專有技術，希望貴方完善合同，避免此類錯誤。」
「第三，貴方對己方責任並沒有明確的規定。譬如如果不按著合同交付足額技術資料，按著國際慣例，需要交付整個合同金額2%的罰款。譬如如果投產後產品性能，包括產量指標、主要質量指標等不能達到核定標準，需要交付整個合同金額5%的罰款。」
「……」
何熙簡直是侃侃而談，如果說剛剛泰斯一方還覺得她肯定不可能看出這麼多問題，那麼現在他們知道了。
所有的陷阱在這個年輕的女孩面前，似乎都像是白布上的蒼蠅一般明顯。
她簡直比很多常年駐紮在談判桌上的專家還要老道。
將他們那些隱藏的陷阱一一暴露出來。
也揭破了他們的真實面目。
現在，整個泰斯一方的工作人員都有些坐不住了。要知道，他們糊弄中國工作人員那是真糊弄，因為他們覺得中國人不懂。一旦被發現，事情就不一樣了。
首先，心態就不一樣，原本是高高在上的，覺得這群人跟原始人沒區別，什麼都不懂，還不是自己怎麼說就怎麼辦。
無論是在報價上，還是在各項條款上，他們是極盡苛刻，但現在，中國要再談報價，他們就得掂量掂量，是不是不能太過分，他們懂行啊。
其次是責任問題。這麼多不合規條款出現在合同中，如果中國藉此認為泰斯不適合合作，而中斷談判，那麼責任全部都在列根和談判隊伍身上。
而泰斯集團董事會是非常願意與中國合作的。
如今列根剛剛上任，本來進行的非常順利的合作，因為己方原因中止，董事會說不定直接換人了。
就這麼短短半小時，雙方的心態已經完全不同。
更何況，詹姆斯他們還發現，眼前這個女孩最大的特點是，她不但眼睛毒，嘴巴也毒。
何熙在列出了十餘條後，終於停了下來，對著泰斯一方說道：「我方認為合作是在雙方友好互利的前提下進行的。這些條款，對於很少引進技術的我方來說，都知之甚詳，想必經常進行合作談判的貴方，不應該不知道。」
「我想請問，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問題出現在我們的合同中，有些還是專門修改的？剛剛詹姆斯先生說過，你們是以促進合作的態度來談判的，希望我們尊重你們。同樣，我們也是有著巨大的誠意的來謀求合作的，你們這樣尊重我們嗎？」
「如果你們的理由不能說服我們，我們將認為你們的誠意有所欠缺。」
「請給我們一個說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