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技能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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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少華本來還和雷諾在聊職業培訓的事兒,工作人員的話讓他一下子就停了下下來,「滿分?」他有點意外地問。

這不是他不夠穩重,實在是這張卷子在機械部本身,也鬧出了點風波。

大家都是做這個工作的,誰不知道工人的實際水平?

顧孟平的這張卷子,真的是難。別說是沒多少文化的工人,就算是水平一般點的技術員,都不可能答得很好。

所以,當時拿出來後,其實部里不少人是反對的。

「我們是選拔人才,又不是打擊教育,這不是為難人嗎?」

「我們最好的技術員,成績卻很差,說出去很好聽?總要顧忌一下國際形象。」

還是張俊副部長最後拍了板:「我們的工人不是溫室里的花朵,經受風雨是必要的。就這份了。」

即便如此,也有不少人認為,這成績會很難看的。

連潘少華都做好了準備,到時候接受這些下屬廠的質問。

但現在,滿分?

他抬頭看向了工作人員:「誰判的卷子?」

工作人員立刻說:「是顧孟平判的。」

剛才的確顧孟平在給大家講完為什麼題要這麼難後,跟他講了一聲,去現場巡考了。

顧孟平是京大的畢業生,專業水平非常高,而且題就是他出的,既然是他判的卷子,潘少華這才確認,是真有人拿了滿分。

他驚喜起來,雖然做好了成績很一般的準備,但誰不想自己的祖國本來就強盛?這就跟本來想要個芝麻,突然撿了個西瓜一樣,饒是他,也忍不住高興。

潘少華聲音里都帶著笑意:「哪個廠子的,叫什麼名字?」

工作人員連忙說:「海州廠的,張慧麗。」

潘少華聽了挺驚訝:「海州廠,真不錯,人走了嗎?沒走趕緊叫來,我得見見我們這位理論知識狀元。」

這邊發生的事兒,又不是什麼行業機密,一點都沒有瞞人。

本來大家都在為考題的事兒擔心呢,海州廠這邊先是鄭文華自我感覺良好,後是幾個參賽工人提前交卷,大家都覺得,這是自暴自棄。

不由一個個搖頭:海州廠這樣可不對!比賽學習第一成績第二嘛。

哪裡想到,平地起驚雷,滿分?

這種題,滿分?

這會兒不少人都是滿臉震驚的模樣:海州廠滿分?鄭文華沒說笑?人家不是放棄,是真覺得簡單?

這簡直太不可置信了!

要知道,海州廠充其量只能算是個中等廠子,只有T185一個型號柴油機還算有市場,其他產品不提也罷。

這樣的廠子,全國有好幾十家,為什麼來參賽的只有十三家呢?

是人家覺得壓根沒這個必要,贏不了還佔用生產時間。

海州廠來,他們都覺得只是學習罷了,滿分?

安靜了那麼一剎那後,一時間,會議室里再次熱鬧起來,到處都是議論的聲音。

陽城廠技術科科長彭小川:「海州廠這是有備而來。昨天碰到老徐,他說他們封閉訓練了一個月,果然提高很大。不知道咱們廠的成績怎麼樣?」

康中航城車間主任范紅陽:「這都滿分了,要是咱們沒個九十,有點難看了。壓力大壓力大,這個老徐,還挺能幹!」

江城廠的技術科科長梁偉也皺著眉頭:「咱們廠施雲、柴三英還行。張建、龍二蛋、牛大猛可就差點。不知道海州廠是就這一個厲害,還是其他都這麼厲害?好像都提前交卷了?何廠長,你說他們怎麼培訓的?」

何國強皺著眉頭,彷彿在想什麼心事,半天才反應過來跟他講的,他哦了一聲:「再看吧。」

但誰也不知道,他此時此刻心裡的驚濤駭浪——他從來就沒信何熙有本事,昨天何熙的話他也不信,可現在,他覺得事情發展,有點不太對。

那頭何熙他們已經準備回宿舍,下午還有技術考核,裝卸加現場修理,腦力加體力,中午得好好休息一下。

沒走幾步,就被叫住了:「徐廠長,你們等一下!」

方兵和胡楠、曹羅三人都注意力在他們身上,壓根沒注意屋子裡發生了什麼,瞧見被喊住,也跟著聽。

哪裡想到,工作人員追過來後笑嘻嘻地說:「恭喜恭喜,你們廠張慧麗第一個交卷,成績已經出來了,是滿分。潘司長讓你們過去一下。」

張慧麗一副你沒搞錯的表情:「我滿分?你確定!」

工作人員點頭:「是。」

海州廠的壓力別提多大了,人家看不上,自己卻想贏,但誰也沒想到,開頭這麼漂亮!

徐海信、步鏡音他們還算穩重,只是臉上露出了高興的神色,張慧麗一下子跳起來了,抱著何熙就叫:「我滿分,何熙,我是滿分!謝謝你!謝謝你,我就是覺得答的好順啊。何熙,我沒想到我滿分!」

何熙是知道他們成績肯定會好,但是滿分這事兒吧,不僅是學識夠,還得運氣好,所以她沒多想,這下也挺驚喜的。

她連忙說:「那是你學得好,快點走吧,潘司長等著你呢。」

張慧麗又想起來這事兒,連忙不蹦了,又緊張起來:「我說什麼呀,我沒見過這麼大的官。」

倒是方兵他們,眼見著海州廠往回走,三個人面面相覷,最終,曹羅來了句:「滿分啊!我們還說人家吹牛呢。哎呦,滿分啊!海州廠這次真是放高炮了。」

張慧麗不敢耽誤,幾乎立刻回到了二會議室。

她一進門,幾乎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了,這讓張慧麗還有點不習慣,本來大大咧咧一個女孩子,就有點扭捏起來,到了潘少華面前,就小聲地叫了一聲:「潘司長,我是張慧麗。」

潘司長叫她,一是為了見見這位狀元,二是為了給大家提氣。自然是熱情洋溢,笑著說:「別緊張,我還真沒想到,這麼年輕,是銑工對吧,這卷子大家都說難,怎麼你就拿了滿分?你做了什麼準備?」

這是大家都想聽的。

張慧麗看了何熙一眼,何熙用口型給她鼓勵:「正常說話就行。」

張慧麗於是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說:「我是初中畢業進廠當的學徒,是銑工,學了十年。卷子我倒是沒感覺到難,我答的挺順溜的,回答完還檢查了一遍,實在是等不及,就交卷了。」

這回答,也太招人恨了。

大家都說難,你說你沒感覺,真是……不少人就想到了剛剛的鄭文華,忍不住想:果然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海州廠從上到下就愛吹!

潘少華倒是不著急慢慢問:「你平時喜歡研究琢磨?要不也不能這麼快這麼好的答完。」

誰料到,張慧麗一聽就連忙搖頭:「我就喜歡干車床,別的不感興趣。我能考好,不是我琢磨的多,是我們何顧問教的好。我們何顧問整理了老厚的一個大本子,從頭到尾讓我們學習了一個月。」

「何顧問?」潘少華看向了徐海信,「誰呀?」

徐海信就推了何熙一把:「司長,這是何熙。是我們廠里請來的顧問,我們對這次大比武所有的準備,都是何熙主導,我們配合完成的。」

其實何熙一出現在招待所,很多人都注意到了,實在是太漂亮了!

有人形容:「都可以上電視當國家台的主持人了。」

但瞧見她這個顧問的名頭,其實大家都覺得不靠譜,這行業是要積累的,何熙怎麼看都不像是有積累的樣子。

這兩天,又有一些不好的傳言傳出來,所以大家都覺得她恐怕別有來頭!

誰能想到,她真行?

江城廠梁偉直接開口:「徐廠長,你沒開玩笑吧,我看這位何姑娘也就二十歲的樣子,她懂什麼?」

不少人都點頭。

海州廠不少人都想替何熙說話,倒是徐海信老辣,直接一抬手,從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裝訂好的資料,遞給了潘少華:「潘司長,這就是我們何顧問整理的教材,全部是何顧問手書,這是複印版,您看看。」

潘少華直接接了過來,翻了起來,發現從內燃機的歷史到國內內燃機現狀,從內燃機的原理到內燃機構成,各部件名稱作用生產標準,理論差值,實際差值,洋洋洒洒上百頁,居然都寫的清楚明白,通俗易懂。

他開始還以為何熙是搬了大學裡的教材,可越看越覺得不是,這上面太細緻了,他們的教材遠沒有這麼接地氣,更沒有這麼與時俱進。

潘少華都忍不住叫了聲:「好!」

還遞給了旁邊的雷諾:「你瞧瞧,你瞧瞧,怪不得能考滿分呢!有這樣的教材,我們的考題算什麼?滿分是應該的!」

雷諾司長也好奇的不得了,拿過去認真看。

潘少華這才抬頭,不過目光已經從張慧麗轉向了何熙:「何熙是吧!這麼年輕,真是了不得。是哪個大學畢業的?」

何熙的學歷已經傳遍了,都說她是初中生,一時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想要聽聽是真是假。

何熙也不避諱:「我不是大學生,潘司長,我是自學成材。我甚至都不是海州廠的工人。」

真是初中生?

初中生能這麼厲害?

潘少華也驚訝,不過他見多識廣,並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問:「不是工人怎麼請你當顧問?」

何熙笑著說:「這個其實是偶然。我們家開了個水泵經銷處,用的是海州廠的柴油機,結果老是壞,我就每次都記錄下來了,還寫信寄給了海州廠,給他們說毛病和我的解決辦法,我想他們改了,下次我收到的機器就沒有這些毛病。」

何熙這說法真的是很好玩,一下子把大家的興趣提起來了。

即便都對海州廠有了滿分有點酸,但畢竟都是同行業,大家也沒有這麼狹隘,這會兒就有人問起來了:「然後呢!老徐這暴脾氣,沒有找你事?」

何熙搖頭:「後來海州廠就打電話,讓我來一趟當顧問。我那會兒還想呢,不是忽悠我吧。」

大家立刻大笑,「對啊,要我我也害怕。」

何熙笑著說:「哪裡想到,我一到了海州廠,技術科和銷售科的兩位主任就跟我說了,說我的信很有用,現在恰好有個大比武,他們要讓我幫忙。等著徐廠長來了,更是沒找我事兒,還讓我負責這個,說是看好我。才有了這次合作。」

何熙這話說的有水平。

她直接將自己的來龍去脈說了出來,省的日後有人說海州廠用人不當,反倒是認為徐海信慧眼識英才,成就了一段佳話。

果不其然,立時方兵就說了:「老徐,我這才知道,你可不是放高炮,你這是當了伯樂有底氣啊。」

「這我們學不了!首先千里馬不常有,其次有了也不一定敢信敢用。老徐這是有大胸襟大眼界。」

饒是徐海信臉皮厚,這會兒也微微發紅,實在是大家的表揚太情真意切。

這千里馬將大家都驚著了!

一屋子熱鬧,這會兒雷諾也大致翻了教材,給了個結語:「這本教材不錯,何熙,願不願意跟我們教育司合作,出本書?」

如果剛才是平地起驚雷,那麼現在就是一聲更比一聲響!

教育司可是主管整個行業的培訓,雷諾什麼眼光?他們出的哪本教材不是著名大學聯合著作,就是名家編寫。

何熙這小丫頭的一本資料,居然入眼了。

此時此刻,他們再打量何熙,剩下的最後的疑惑也都不見了。

有人小聲問:「這是哪兒出來的?不說初中畢業嗎?哪裡來的這能耐,也不是一線工人!」

這會兒終於輪到徐海信說話:「我們何顧問是胡廣熙先生的弟子。」

胡廣熙是誰?在場沒人不知道。

他老人家的弟子有這樣的水平,那倒是合理。

一時間,大家再次將羨慕的目光看向了徐海信——你說老徐怎麼就碰到了這麼個寶貝。

何國強其實也有點信,畢竟胡廣熙真的住在他家對門,另外方美雲原先的確跟他嘀咕過:「你閨女可真會找事兒,自己家活干不完呢,天天跑胡老爺子家裡幫忙。」

怪不得這丫頭一聽給她介紹個殘疾人,就頭也不回的跑了,這是有底氣。

怪不得!

不過這一行當,最不缺的就是直心眼子的人,永川柴油機廠的廠長就問了何國強一句:「老何,胡先生你們廠的,怎麼你們沒留下這樣的人才?」

屋子裡似乎靜了一下,然後大家就又說了起來。

何國強其實是有點緊張的,他現在是真害怕何熙扭頭來一句:「因為何國強是拋棄我的親爸爸。」

那樣他就別混了。

可是何熙只是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說話,何國強一邊鬆了口氣,卻一邊又提心弔膽的,還得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回答:「天下人才有的是,哪裡可能都網羅到?不過,我們理論知識不錯,動手能力更強,下午再看吧。」

這倒是,理論知識是可以突擊完成的,動手能力可是積澱,沒聽說過這方面也有速成的。

原本大家還酸溜溜,現在想想也就好多了,甚至有人想,是不是自己廠子也能放個高炮。

恰好一個半小時時間到,隨著一聲鈴響起,這場熱鬧也就散了。甭管怎麼樣,還有動手能力和機器測試兩場呢,總不能給自家選手心理壓力,大家也就不討論這事兒。

何熙倒是被雷諾司長又叫住,雷司長直接跟她說:「這本我帶走了,等比賽結束,你來教育司找我,我們好好聊聊。」

何熙連忙應了,這才告辭。

不過走的時候,她餘光掃到了潘少華那邊,顧孟平似乎在看她,她扭頭看過去,顧孟平還衝著她笑笑點了點頭。

何熙也笑了笑,就跟著跟海州廠的人一起出了門。

倒是潘少華跟顧孟平說:「這位何熙,我看才華不亞於你,小顧啊,你這是棋逢對手。」

顧孟平笑著說:「那不正好,這說明我們國家人才輩出。不過,理論是理論,實踐是實踐,下午再看吧。」

吃了飯,何熙他們就回了宿舍休息,下午的考試時間是三點整,但是兩點鐘就要集合——下午考場放在了京郊的京城維修廠,需要提前一個小時走。

張慧麗還沒過勁兒呢,一個勁兒的跟余芳華說話:「今天咱們海州廠真是太威風了,我想過咱們成績好,其實我提前交卷也是想顯擺一下,可沒想到我是滿分!」

「讓他們說咱們海州廠沒希望,讓他們說何熙,誰說長得好看年輕就沒才了,這會兒可知道咱們厲害了?」

「何熙你都不知道,剛剛好幾個人纏著徐廠長呢,都想要你的培訓資料!」

結果她一扭頭,何熙都睡著了。

張慧麗忍不住說:「你說這心得多大,我看徐廠長今天多多吃了一碗飯,何熙壓根不在意。是不是有本事的人就這樣!」

余芳華樂的夠嗆:「我覺得是,趕緊休息吧,下午可是硬仗。」

等著下午去坐車的時候,大家的行頭可就跟上午不一樣。上午每個人就拿根筆,下午大家可都帶上了自己的工具包。

雖然說京城維修廠那裡電焊機床什麼都有,但實際上,大家還是習慣自己用慣了的東西。

而且,這會兒後補人員也都來了,所以,海州廠就比別人慢了一些——張成師傅的腿依舊不太好,需要兩個人扶著。

他們上車的時候,車上已經坐了大半。

這會兒的海州廠可不是上午的海州廠,是眾人關注的焦點,但瞧見他們居然連有嚴重腿病的老師傅都帶來了,大家心裡還是覺得:海州廠底蘊不夠。

像是江城廠陽城廠這樣的大廠子,八級工雖然不能說到處都是,但卻也不少。

這種活動,都是大家擠著上的,哪裡會找一個不良於行的人來,除非是真沒人。

那下午的考核,恐怕海州廠也勝算寥寥。

沒競爭的廠子,技術怎麼可能進步呢?

等著張師傅坐穩了,車子才開了起來。一路上掠過京城的風貌,向著郊區開去。不少人都趴在窗戶邊上看,不時發出驚訝聲,何熙也看入了神,這會兒的京城遠不如她那個年代的一個省會繁華,卻有獨特的味道,何熙挺喜歡的。

等著到了郊區,組委會已經準備好,維修廠直接空出了一個車間,上面專門拉了紅色的條幅——機械部全國柴油機廠大比武,用來給他們比賽。

等著進去就發現,地上分了兩部分,左右各擺著十幾台T185,即便這都是大家生產的,可場景還是挺讓人震撼的。

「應該是兩輪。」

「那肯定是裝配和檢修,謝天謝地,題沒偏,我真怕他在弄出什麼來。」

「這可不好說,想出新,兩輪也夠了。」

一時間,挺多人沉默。

海州廠的人也注意到了,這可真是不好猜測,徐廠長就說:「不用在意,所有的考核歸根結底還是看基本功,題目就是形式。這些天T185都拆爛了,怕什麼?」

這麼一說,大家都輕鬆點,就是,怕什麼呀。

余芳華立刻點了頭:「知道的。」

杜勇也沉聲說:「心裡有數,放心吧。」

他們這邊說完,就瞧見潘少華帶著顧孟平,還有其他幾位領導已經進了廠房,大家立時安靜了下來。

潘少華不是那種話多的領導,只是說了寥寥幾句鼓勵大家取得好成績,就讓顧孟平宣布規則。

這跟上午的時候不一樣,上午大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不知道顧孟平是何許人也,一個中午時間,顧孟平的家底都被扒了出來。

張慧麗小聲說:「聽說他是前年京大畢業的,現在擔任進出口管理處的副處長,很受器重。」

何熙都驚訝:「你怎麼知道的?」

張慧麗說:「容城廠的那三個小丫頭告訴我的,她們還想跟你道歉,不過不好意思。」

何熙扭過頭,就瞧見了上午說她壞話那三位,正沖著她笑呢。

顯然,她們原本挺相信那個傳言的,不過何熙用實力擊碎了傳言,現在倒向了何熙一方。

顧孟平的聲音有些沉,倒是很好聽:「技能考核分為兩部分,第一輪拆卸與裝配,先卸後裝,要求步驟合規,零部件無損害,裝好後能夠正常運行,達到出廠標準。」

「第二輪是維修。每廠都會分配到一台有問題的T185,查出問題,修理完成,正常運轉,算是考核完成。兩輪考試,都按著最終完成時間來確定排名。」

「十分鐘後,第一輪開始。請大家按著廠名尋找自己的位置。」

拆卸和裝配都是裝配工的活,這一輪主要是看杜勇的,其他人用不著。

所以顧孟平的話一落,杜勇就徑直走向了早就看見的標著海州廠牌子的位置,何熙看了看號碼,是第十二號。

這個位置在挺靠右,所以,落座的時候,何熙故意坐到邊上一些的位置,好能夠看到他們。

不多時,就聽見鈴聲響起,所有工人動了起來。

這都是柴油機廠里選拔|出|來的優秀工人,對於流程都非常熟悉,幾乎立刻,大家都從包里掏出了小的掃把,將已經打掃過的水泥地面又掃了掃,隨後才抽出帶來的雨布,鋪在了地上。

將柴油機抬到雨布上後,又拿出了抹布仔細的擦拭了一遍。

這是T185的說明書上寫的操作流程,平日里看不到,如今瞧見十幾位裝卸工整齊劃一的動作,真是挺震撼的。

隨後,大家才將帶來的工具包放在了雨布上,拿出了各自的工具——各種型號的螺絲刀、扳手、乾淨的盆,銅棒或者木棒。

然後正式進入拆卸環節,場內頓時安靜下來,只有工具偶爾碰到金屬發出的聲音。

倒是有一個例外,就是杜勇,他低頭看了一眼發動機上的銘牌,然後才開始步驟。

這個動作實在太不起眼,幾乎沒人注意到,唯有顧孟平看到了,露出感興趣的目光。

T185是單缸柴油機,拆卸標準是由上到下由外到內,由簡單到複雜。按著流程,是從油箱開始,隨後汽缸蓋、連桿總成、調速系統、曲輪飛軸總成、噴油系統總成和凸輪軸總成。

這裡面,前面大多就是擰螺絲,越往後就越精細。

不過,面前這些裝卸工,都是廠里的精英,他們手裡不知道組裝和拆卸過多少台T185,早就對步驟爛熟於心,所以一時間只覺得眼花繚亂,每個人的動作都快的不得了。

但漸漸地,差距就出來了。

有些人心思細膩,幹活小心,每樣零部件卸下後,都有仔細觀察一下才放入乾淨的盆中。

而有些人性子急躁,噼里啪啦,零部件卸下後就放在一邊,急匆匆去拆卸下一輪。

當然也有兩者兼顧的——陽城廠的裝配工陸大勇師傅,江城廠的裝配工彭林師傅,康州廠的裝配工藍天翼師傅,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何熙聽見身旁的人一直在小聲稱讚:「真是不錯,手又穩又快,偏偏還看不出任何急躁,果然是不一般。」

這是容城廠的廠長曹羅,「我平時還覺得我們廠的小周師傅不錯呢,這麼一比,差點火候。」

不少人都附和:「就是,你看陸師傅敲打活塞梢,一下就出來了,這功夫,沒有十幾年練不出來。」

當然,也有人觀察到了海州廠,畢竟這是上午的黑馬:「杜勇也不錯,就是慢了點。他好像太謹慎。」

二十分鐘後,江城廠的彭林師傅率先完成,隨後是陸大勇、藍天翼,而杜勇是在第七名結束拆卸的。

有沒上場的技工說:「這次海州廠好像拿不了第一了。」

「那當然,這東西哪裡是突擊一個月背書就能搞定的。」

何熙聽了就笑了笑。

拆卸完畢後,所有的零部件不是立刻就能按上的,首先進行的是清洗——必須用柴油將所有零部件清洗乾淨,然後按著跟拆卸相反的順序裝上,也就是從難到簡單。

最重要的是,如果有摩擦的零部件,還需要抹上潤滑油。

所以,比之拆卸,裝的時候更慢一些,更何況,裝配還有一樣難點,即便只有一丁點順序方法不對,機械也可能發生不可預知的故障。

更何況T185還在摸索中,還是有很多問題的。

譬如機油機濾器上的空心管螺栓如果上的稍微松一點,油表就沒動靜了。

所以穩比快更重要。

大家的動作幾乎同時慢下來,小心翼翼地將一個個零部件按著原本的順序放回去。

就這時候,有人咦了一聲:「陸師傅停下來了。」

立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陸大勇。

他回裝的速度在一眾裝配工里是比較快的,這會兒已經安裝到了機油集濾器,大家明眼瞧著,他將一個螺絲放回了盤子里,手指頭從機器上摳了摳,從裡面扒拉出一片墊片。

「怎麼了?這不是挺簡單的嗎?怎麼沒按上!」

「不該啊!擰上就行。」

只有何熙一看就知道,那台機器肯定是容城廠出產的。

何熙的資料早就寫好了,這一個月壓根沒閑著,其實幹的就是查漏補缺的事兒。

海州廠基礎差,的確如他們所言,理論知識是可以死記硬背的,一個月足夠,但工人的技術水平是不可能短時間內突飛猛進的。

何熙能幹的,就是幫他們儘可能掃清可以解決的障礙。

裝配其實看起來最簡單,幹起來最沒有花頭,是什麼水平就是什麼水平。

但有一點,這些裝配工都是柴油機廠生產線上的,也就是說,他們平時只負責裝配自己工廠的柴油機。

可考試不可能用自己廠里的機器,他們可能會面對不同廠子生產的T185。

而各廠機器最大的特點就是,總體長得都一樣,但細節上各不相同。

這是由於現在的技術水平達不到造成的,也給了何熙機會。

她要徐海信將各個場子的機器都弄了兩台來,一一研究,最終將各廠的T185所有問題都搞明白了。

譬如容城廠,它很大的一個毛病就是機油集濾器那裡留的縫隙過小,很難裝配上。何熙研究了半天才發現容城廠的員工是怎麼解決的——他們將墊片微微的彎折一下,然後再裝。

這樣墊片中心孔直徑減小,可以卡住,安裝的時候就不容易脫落。

而之所以何熙開始沒發現這個辦法,是因為螺栓擰回去,墊片的弧度就被壓平了,簡直完美無缺!

陸大勇壓根沒發現這裡面的奧秘,在正常不過。

這會兒他已經試了幾次,發現不行,陸大勇也沒有一味試下去,而是停下來端詳了一會兒,他果然經驗豐富,不久後,他輕輕地將墊片彎折,這次倒是裝上了。

不過,足足浪費了三分鐘。

這三分鐘,已經讓後面幾位追上了他,杜勇現在排在第四名。

隨後,各種毛病層出不窮,譬如湘南廠的裝配工就在將曲軸主軸承向著座孔壓入時,頂壞了軸瓦翻邊。

何熙就知道,這機器是江城廠的。

如此緊張的半小時後,江城廠的彭林師傅第一個裝配完畢,而緊隨其後的居然是海州廠的杜勇。

這個順序讓不少人都挺吃驚的。

「杜勇挺快啊。剛剛拆卸的時候不還是第七嗎?」

「他運氣好,別人都遇到問題了,我看他倒是順順利利的,什麼都遇到。」

「你別說,海州廠今年運氣是挺好的。」

「不過還是不如彭林,這次江城廠肯定第一。彭林是老師傅。」

這說法得到了大家的認可。

畢竟彭林從開始到現在,表現出的專業素養,每個人都看得見。

連張慧麗都說:「哎呀,我真抱希望咱們再拿個第一呢,沒想到差一點。不過也不錯,第二呢。」

余芳華也說:「第二真不錯,我們上午成績不錯,綜合一下,不一定差。」她還小聲說:「畢竟我們的機器可厲害呢!」

就這時候,有人小聲驚呼一聲:「彭林師傅的機子沒動!」

所有人都看過去,果不其然,他已經將開始搖動手把了,但現在,整台機子就彷彿沒啟動一樣,安靜的待在那裡。

彭林正在反覆試了一下,只是還沒有動靜。

台上不少人都議論起來。

「這也沒法找毛病。剛剛完全是按著步驟一個零件沒少,一個順序沒錯的裝下來的,如果有問題,剛剛裝的時候就發現,沒發現就是不知道哪裡有問題!」

「這會兒大家都快結束了,這得找到什麼時候?」

不少人都挺同情他的:「明明可以得第一的。到底哪裡出了問題,你們看出來了嗎?我一直看著沒問題。」

倒是台下,彭林挺果斷的,盯著機器幾秒鐘後,拔掉了電源線,拿出了扳手,居然迅速重新開始拆卸了。

這個心理素質,這種決斷力,太不一般了。

不少人都給彭林鼓起了掌。

等著稀稀拉拉的掌聲落下後,熟悉的T185的特有的突突突的聲音,驟然在高闊的廠房裡響了起來。

大家循著聲音看過去,就瞧見離著彭林不遠處的一台柴油機居然已經運轉成功了。

機器後面,站著一個中年男人,不是杜勇是誰?

而他的旁邊擺著個標誌——12號海州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