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個三十五六歲的中年人,林巧慧也就放心了,踏實地跟閨女說:「郵遞員還說有個包裹,讓我去取回來。」
周漁倒是不意外,「是這位顧縣長寄來的,信里說了,感謝我給他們出謀劃策,寄了點特產來。我沒空你去幫我取了吧。」
周漁看完就把信放在了書桌上,並沒有小心收好的樣子,林巧慧就更放心了,「行。」她還關切地問:「那事兒麻煩嗎?」
她說的是省廳有個處長認為梅樹村是投機倒把的事兒,周漁準備去省城分說清楚。
周漁就說:「麻煩歸麻煩,但這是必然的,我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次了,沒事的,放心好了。」
自從大學退學回來,周漁就更加有主見了,她不到一年時間,不但自己幹起來這麼大的事業,還帶著梅樹村脫貧,林巧慧這人從年輕就有一個好處,她知道要聽本事大的人的話。
周奮發在的時候,他有主見有想法,即便是當時環境不允許,梅樹村這麼窮,他也想辦法掙了錢,蓋起了讓人羨慕的大房子,林巧慧就聽他的。
現在閨女也有主見,林巧慧就聽閨女的,不幫倒忙,「那就好。」
周漁去了省城,林巧慧本來想第二天就去市裡的,結果周朵聽說有包裹,非要鬧著去,兩個人到了周日才一起去,坐的就是嚴浩的拖拉機。
等著拿了包裹出門的時候也巧,嚴華居然開車路過,停了下來,沖著娘倆說:「阿姨,朵朵,上來吧,我正好回村,送你們回去。」
嚴華在全國跑貨運,這幾個月他們都坐嚴浩的拖拉機,很久沒見了,林巧慧他們自然也不會推脫,直接上了貨車,還忍不住四處看了看:「好傢夥,真寬敞!生意怎麼樣?」
嚴華笑著說:「多虧了周漁,年前她跟我算了半天成本收益的,我心裡有了數,這幾個月穩賺不賠,本錢都出來了。」
一輛貨車最少也要三四萬元,居然半年就賺出來了,小財迷周朵簡直眼睛都亮了:「真的啊,那太厲害了。」
林巧慧一看閨女這樣就知道,財迷動心了,無奈地笑了笑。
倒是嚴華卻說:「厲害也是你姐厲害,要不是她推薦我跑貨運,我哪裡能有這樣好的發展?對了,阿姨你們這是專門進城拿郵件啊!」
周朵別看人小財迷,但嘴嚴,尤其是這是姐姐工作上的事兒,她是一句話不說的,倒是林巧慧是過來人,石頭村離得挺近的,消息都知道,這嚴華忙的不比周漁閑,他媽動不動就說:「常年在外面,有時候大半夜回來了,第二天就走了,摸不到人。」
這樣一個人怎麼有空接他們,更何況,他們剛剛坐了他弟弟嚴浩的拖拉機。
少年人覺得自己裝的挺好,但在過來人眼中,到處都是漏洞,心思忒明顯。
林巧慧就說:「周漁幫了南邊的一個人,人家謝他,寄了東西來。」
嚴華果然關心起來:「什麼人啊?還挺知道感恩的。」
林巧慧也不能多說,不過她想著,嚴華看著不錯,總得給閨女留個後路,就解釋了一下:「是人家單位的意思,這孩子,去哪裡就幫到哪裡。」
嚴華放了心,車開的都歡暢起來,話更多了:「周漁就是人好,我最近看書,發現她這名字起的也好,漁,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不但會幫人,還會告訴別人方法,她就是這樣熱心。」
哪家的家長不喜歡聽別人誇獎孩子,林巧慧也高興:「是,這名字當年還是四伯起的呢,當時他爸爸第一次當爹,高興地不得了,怕自己沒文化,起的名字不好,就去找了四伯。」
林巧慧忍不住就回憶起來,那是她和丈夫最美好的時光,日子雖然難,但是過得舒暢,「四伯翻了字典,給了兩個字,一個是笑,一個是漁。」
「他爸爸就是說了你說的那句話,說是幫別人忙肯定是得自己有本事,那必須自己的日子過得好,這個寓意好。而且,幫了別人也會笑,比笑的意思更好,就用了漁這個字。」
這都是往事了,連周朵都聽得入迷,不過很快小丫頭反應過來了,「那為什麼我是個朵字啊,我的名字怎麼就沒這個深意?」
林巧慧摸摸二女兒的頭,說:「生你的時候,你四爺爺病了,我倆不好打擾人家,只能自己取,我們就想著先取個小名叫著,等著上學給你取大名。」
「結果等著你上學了,四伯給你起了個名字叫周嘉,意思是善良美好,結果你不幹,你說你就是周家人,不用告訴人家。你就要叫周朵,在地上打了一天滾……」
周朵:「……」
「你爸說,朵也好聽,漂亮的意思,女孩用挺好,就定下了。」
自己選的,咬牙也得認,周朵死鴨子嘴硬:「我爹說得對!」
不過到了家,沒別人了,小人精周朵就悄悄跟林巧慧說:「嚴華哥哥好像喜歡我姐。」
林巧慧就叮囑:「你別往外說,他喜歡他就追去,你姐喜歡就同意,你姐不喜歡咱們也不摻和,你姐主意比咱們正。
而且,我跟人家城裡的女職工接觸多了,可是聽她們說了,國家都在提倡晚婚晚育,你姐才二十,正忙著這麼大的事兒呢,不著急。」
周漁哪裡知道還有這段事,東西拿回去,她看了看,是一份陳皮。
粵東這東西很出名的,對人身體也好,周漁總得謝謝人家,再說了,南州這邊也有意往北方冬季菜集散中心發展,需要跟吳縣建立良好的關係,雖然這跟周漁沒關係,但牽線是她做的,她也得有所表示。
於是,周漁回了信。
她以為這信回過去了,就結束了,畢竟後續怎麼發展,是縣政府和市政府商量唄,她一個私人企業管不到這事兒。
但半個月後,顧承耕的信居然又寄過來了,大抵是上次她寄出用的是梅樹村市中區門店的地址,這次是直接寄到了門店。
周漁看著信,都有一瞬間的恍然,他們還有什麼好說的嗎?
不過打開後發現,還真有能說的。
顧承耕在信里跟她探討南方集散中心日後的趨勢。
周漁發現,顧承耕這人很有遠見,他也許因為時代的束縛所以沒有辦法在第一時間,想到集散中心這樣的大型交易市場的主意,但是周漁點破了窗戶紙後,他很快敏銳的感覺到了這個集散中心的好處,以及未來可能遇到的問題。
譬如從近處看,他們需要做到的是,如何將整個粵東冬季菜產地的供需信息更加透明化,以便於大家按需生產,快速掉頭,不要一窩蜂扎在一個品類里。
從長遠看,顧承耕已經注意到北方已經開始大棚推廣了,也就是說,南方因為運費等問題,冬季菜生意勢必會受到影響,他們應該怎麼辦?
如果顧承耕就是拿著問題來套周漁的答案,那周漁肯定不會多說什麼,但顧承耕不是這樣的,他有著極其豐富的一線經驗,又有著足夠的理論知識,還有著長遠的目光,周漁看著他的信都能感受到他的遠見,和那一片愛民之心。
他根本不是來尋求答案的,周漁感覺,是因為他走的太快,周邊並沒有能夠跟得上他思路的人,他與她寫信,只是因為尋找共鳴。
所以,周漁開始是回信的。
只是一方面,他們能談的只有對以後的規劃,但落到實事兒上,顧承耕自然不能隨隨便便跟周漁聊,另一方面,彼時周漁已經開始打造一號店,要在全國找貨源,根本沒空。
她壓根沒感覺到這一封封信背後的另一層意思,這信就回的越來越慢,用她的想法是——聊得差不多了,該停停啊!
倒是顧承耕已經習慣了一個月有一封信來,猛然間收不到了,他沒想通自己到底為什麼那麼期盼一封信,只是覺得,這信不來,他惦記。
可他又好面子,主動跟人家做筆友,已經是將理由想了又想,才發出的信。讓他打個電話問問周漁:你怎麼不回我的信?
他怎麼好意思?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天上班的時候,認真地翻桌子上的信件。
辦公室工作人員小李沒兩天都受不了了,偷偷問秘書房明:「縣長是在等什麼重要文件嗎?每天一上班就開始翻,我問他找什麼,他也不說,只讓我忙去,我哪裡安得下心啊。」
「房秘書?你給我露個底,這是找什麼呢,我好留意著。」
房明當然知道是什麼了,1月份周漁和旅館老闆娘起衝突後,縣長上去解決問題,他雖然沒進門,可是就在外面等著呢。
那天他們縣長跟人介紹自己的時候,笑的都比平時燦爛,聲音也比平時更有磁性,甚至走的時候還跟人家握了握手。
要知道,他們縣長平時從來不跟年輕女同志握手的。而且第二天,他這位常年拿肥皂洗臉的縣長,桌子上多了一盒萬紫千紅。
房明婚齡三年整,自認算是過來人,他一眼就看出來不一樣了,不過這種事,沒必要多嘴,他就跟小李說:「沒事,跟你沒關係。」
好在,雖然周漁的信沒到,南州的考察團卻到了。
領導們考察,秘書負責招待,等著晚上結束,房明去給顧承耕彙報明天行程,一切都安排好後,這位秘書冷不丁來了句:「縣長,您還記得周漁嗎?」
他瞧著他們家縣長本身正在翻書,手一下子就懸停了,不過他當沒看見,說了句:「我今天聽南州蔬菜公司的卓瑞說,周漁如今不止種蘑菇了,還開了八家零售門市部,生意特別好。」
「不僅僅在南州開,六月還要在省會要開個特別大的,跟百貨公司一樣。我聽說,她最近天南海北的跑著,到處找貨源呢,已經在海市談下來了好幾個名牌。真沒想到,這麼年輕的女孩,這麼能幹。」
他們家顧縣長沒接著往下問,但他知道一點,第二天,縣長雖然翻了書信,不過臉色好看多了。
這讓他這個過來人也猜不準了,怎麼就這句話就高興了?
他扭頭問媳婦,媳婦倒是精通得很,「這是發現對方有事忙著,不是故意不寫信,自己高興起來了。」
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