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真相是什麼

第二卷

因為這次報道的事件,所以周漁辦公室的電視是一直開著的。

《晚間新聞》的時候,他們正剛剛處理完一件事——他們在之前就已經預定了廣告板塊,是用來科普二惡烷的。

今天發現《昨日美國》的不實報道後,周漁就讓戴維斯去聯繫這些媒體,確保這些廣告位能夠繼續使用。

一開始是沒問題的,畢竟周漁他們是付了真金白銀的。

但到了中午,這些報紙就一個個打來了電話,通知戴維斯:「發生了一些小狀況,你們的廣告沒有審核通過,你們再進行修改吧。」

這些媒體都很聰明,他們沒有說沒有位置,也沒有說不給你發,只是讓你修改。

但原因是個人都知道,作為媒體,他們不想捲入兩家媒體的爭端,也不想惹麻煩。

這也代表了他們目前的態度——隔岸觀火。

戴維斯自然是生氣的,可是卻沒有辦法,幾乎所有的報紙廣告部都是這樣回覆他的,沒有任何企業可以得罪所有的報紙。

「那……我們是不是沒有辦法了。」

周漁那會兒的回答是:「靜觀其變。」事情是在變化的,此時隔岸觀火是因為不涉及自身,不過一旦涉及就不一樣了。

他們在辦公室里沒回去,也是在等電話——全美一共1750份報紙,周漁不可能全買,但也買了上百份,為的就是一鎚子釘死二惡烷的事情。

這些報紙自然有全國性質的大報,也有各地方的報紙,所以得到消息的時間不一樣,這一天都有電話陸續打來,他們得統計。

所以,一個辦公室的人,都看到了《晚間新聞》的內容。

於芳菲簡直大開眼界:「就這麼說嗎?這麼直白?」

這麼長時間的合作,戴維斯已經很了解中國了,他解釋道:「我們的媒體跟你們的不一樣,在美國國家是不允許辦電視台和報紙的,這些都是私人的,報紙的背後是財團,是有著利益關係的。」

「所以,他們不止是為了播報新聞,讓公眾了解真相,更多的也是為了掙錢。這是一門生意,而不是公益事業。」

「但是,」戴維斯也皺著眉,「這麼直白的也比較少,USI(美國國際廣播電視台)這是鐵了心也跟《昨日美國》分出對錯,就是不知道《昨日美國》會怎麼辦了!」

於芳菲直接說:「其實損失最小的辦法就是閉嘴。」

這是對的。

《真相是什麼》已經將二惡烷說的透透的,外加USI作為美國前五的電視台,影響力巨大,《昨日美國》先天就理虧。

這個時候,按著中國人的想法,那就需要用到三十六計走為上:在對方已經佔據全盤優勢,己方沒有任何可能戰勝的情況下,是不能硬碰硬的,只有三條出路——投降,講和,撤退。

報紙也是需要公信力的,所以明面的投降和講和都是不可能的,那麼撤退才是最好的辦法,先避而不談,隨後再圍魏救趙——或者扯出個大新聞掩蓋,熱度一過,這事兒就解決了;或者私下與USI達成和解,一笑免恩仇。

當然了,如果這樣的話,二惡烷的事情按理說應該會平穩結束,但是,周漁看著桌子上的兩本書,一本叫做《哈里遜:一個貧民的奮起》,還有一本叫做《丹尼斯·詹姆斯:我與昨日美國》。

這兩位恰好就是USI和《昨日美國》的創始人以及大股東。前者是周漁早就買的,為的就是能夠打動說服對方,為華美日化提供一個特邀評論員的位置。

後者是今天剛剛買的,她匆忙地翻了一遍,倒是從中找出來一些好玩的事情,譬如雖然他們沒有明說,但是他們都提過一件事情,就是電視的崛起對於報紙的影響,兩人都在書里發表過相關的看法。

雖然他們沒有指名道姓,但是周漁還是聞到了火藥味,她還專門去圖書館查了查,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哈里遜和丹尼斯年紀相仿,哈里遜是貧民小子富一代,丹尼斯則是標準的富N代。

可以這麼說,他們是相仿的年紀截然不同的經歷,他們是相同的賽道完全不同的載體。

哈里遜充滿了冒犯,他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性子,而丹尼斯非常優雅,卻有著上位者特有的高傲,他有點像是舊式的貴族——眼睜睜地瞧著新技術的崛起,對其充滿著憤怒。

周漁甚至都可以猜測:在這樣一個並不大的圈子裡,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脾氣火暴自負的靠著自己雙手博來一切的哈里遜對丹尼斯是怎樣的態度——他不是看不起,而是認為自己必將取代。

所以,他們應該本就不怎麼和睦。

當然這是推測,但周漁覺得,有時候,人的態度真的會左右一件事情的發展,如果她的推測對的話,她認為事情可能不會這麼簡單結束。

丹尼斯如果不妥協,哈里遜必不罷休。而丹尼斯如果妥協,哈里遜也不會錯過這個擴大戰果的機會。

事實上,《昨日美國》的會議室里,這會兒也正在開會。

此時距離他們今天的截稿還有三個小時,他們需要在這三個小時里做出決定,究竟是閉嘴還是反擊。

會議室里坐著的,都是編委會成員,他們有的是報紙的真正運行者,也有股東,雖然坐在一起,顯然各自利益不同。

而此時,其中一位股東正在大發雷霆:「這樣的頭版頭條是怎麼通過的?你們的腦子是擺設嗎?你們即便要隱瞞真相,你們卻不調查一下真相是否可以隱瞞嗎?」

「USI已經對我們發起了進攻,他們是有理有據的,他們甚至還有一個現成的科普節目。你們拿什麼反擊?你們告訴所有人,坐在這裡的所謂的主編編輯和記者,其實都是一群白痴嗎?」

有人顯然是想解釋一下的:「這只是個巧合!」

「不!」對方冷笑道:「這不是巧合,這是你們的傲慢造成的結果!你們以為魅力微笑來自於中國,那是個貧困落後的國家,他們是弱勢的可以欺負的,你們可以從中牟利!」

「但是,它既然站在了這裡,就說明它的能力是足夠的,你們看低了它!你們一向如此,收起你們的傲慢吧!」

「你們為什麼敢做這樣的報道,你們在後面到底有多少的小動作,你以為我們不知道嗎?」

這種指責顯然讓人並不愉快,一位副主編立時反駁:「你這只是馬後炮。我們沒有任何問題,如果有的話,那隻能說這一次,上帝沒有站在我們身邊,運氣差一點而已。」

「你們應該……」

他們正在吵鬧的時候,突然門打開了,主編哈姆從外面走了進來:「詹姆斯先生已經有了決定。」

詹姆斯是《昨日美國》的大股東,他的決定就是最終的決定。

周漁在回酒店的時候,問戴維斯:「我可不可以僱傭喬治一次,明天早上拿到報紙,給我報一個信。」

戴維斯笑著說:「我想他一定很樂意。」

顯然喬治對掙錢很感興趣,第二天早上五點半,周漁又在睡夢中被吵醒了,喬治大聲地跟周漁說:「周總,我拿到了最新一期的《昨日美國》,他們在頭版進行了反擊!」

周漁說:「能給我念一下嗎?少年!」

「非常榮幸!」喬治立時念起來。

周漁聽了聽就知道了他們的思路——他們不準備妥協,想要干到底,他們給出的理由是,拋卻劑量談毒性是偽命題,有害就是有害,不能因為含量少而豁免。

他們說——化工的快速發展,我們已經太多東西進行了妥協了。現在,我們還能妥協嗎?那以後還有什麼不能妥協?

不得不說,即便是反駁,《昨日美國》也找到了一個好思路,他們這樣寫就等於承認了二惡烷其實真的沒有那麼有害,但是,他們開始換了一種思路,告訴大家,但這件事是有害的。

——日化行業隱瞞了這麼久,他們是想幹什麼?

甚至他們還擴大了範圍,進行了深挖,然後得出來一個恐怖的結論——如果這一次妥協,那麼後面會有更可怕的事情,這些商家會隱瞞更多的真相。

這種辦法在辯論上叫做擴大論題,一般情況下是很管用的。因為他們得出的結論的確是很嚇人。

不過這次,周漁掛了電話後,直接扭頭睡覺了——他們走了一步特別臭的棋。

顯然,於芳菲和戴維斯作為日化從業者,都跟周漁同頻,《昨日美國》的確是把自己摘出去了,顯然特別為消費者考慮,頗有舊時代新聞報道的氣質,但卻一拳頭把日化行業所有的公司打死了。

二惡烷絕對不是故意添加的,而且是在自然界天然存在的,微量並不影響健康是科學家的共識,即便是美國的法律都沒有相關限制。

但是,他們把所有日化企業都說成了可惡的為了賺錢不顧消費者生命的王八蛋。

周漁相信,即便是想要找華美日化事的那家日化公司,也不願意看到他們這樣的狡辯,也恨不得一拳頭錘死他們的。

所以,概念的改變和擴大,導致了入場的範圍更大了。

如今不是華美日化的事兒了,是USI和整個日化行業的事兒。

所以這天,沒人打擾她,周漁這一覺就睡到了七點半,也算是將昨天缺的覺徹底補足了。

然後照常洗漱吃早飯,去公司上班,等著到了的時候,周漁就跟戴維斯說:「十點以後,給咱們約好的報社打電話,問今天我們的版面能上嗎?」

這就可以看出這些報紙的態度。

周漁推測,如果說昨天的態度是肯定不能上的話,那麼今天大部分報紙的態度將模糊起來,他們要看風向了。

果不其然,周漁很快聽到了他們的回應——「我們認為還是有值得商榷的地方,要不這樣,你先不用改,再等等,如果有新的消息我會通知你。」

「哦,這個我們考慮了一下,覺得還是可以的,不如這樣,你再給我點時間,我來進行處理一下,很快會給您答覆。」

幾乎大部分的報社都是這樣回覆。

等著戴維斯放下電話,於芳菲臉上都帶了笑容,原先的緊張完全沒有了,這顯然是向著好的方向發展,「看樣子,他們猶豫了。」

周漁點頭,「現在就要看USI的回應了。」

事實上,這件事的影響絕對不小,試想一下,兩家媒體打架,即便人種不一樣,大家都是人嘛,哪裡有不看熱鬧的。

周漁很快就得到了消息,《昨日新聞》這兩天比之平時的發行量要多買了10萬份,而USI的收視率比平時要高出1個百分點。

顯然這事兒已經引發了關注。

於是,根本不用周漁動手,USI在直接在《晚間新聞》義正詞嚴地對《昨日美國》進行了抨擊——他們認為《昨日美國》已經完全不顧新聞的道義,在捏造謊言,他們認為全美國的日化產品都有問題,都因為含有二惡烷而可能致癌,是荒謬的。

《昨日美國》使用了擴大論題的辦法,讓公眾因為害怕而恐慌,從而相信他們。現在USI也是這麼乾的,他們同樣使用了誇張的手法,將全美的日化企業都拖進來了,那這些企業還能坐著嗎?

這事兒要是讓《昨日美國》贏了,那不等於,所有日化企業都有錯?大家辛苦研發了這麼多年的產品難不成都不賣了?

周漁很快見識到了這一招的力度。第二天開始,似乎日化企業公司的人們開始活躍起來。

譬如PG的公共事業部總裁就在美國廣播電視台上接受了採訪,痛斥部分媒體為了博取關注,愚弄大眾,並且表示,PG的所有產品都是安全的。

譬如UL也接受了採訪,呼籲大家要相信國家和科學,並痛斥《昨日美國》的不道德行為,同時為UL旗下產品做出保證。

……

而戴維斯也接到了新的電話,他們原先定下的版面這次終於空了出來,而且也不需要他們對稿件進行修改,全部都可以發了。

顯然,這是各家報社評估後的決定——經過了調查後,各大報社肯定已經掌握了真實的內容。從業人員一看就能明白,《昨日美國》是故意掐頭去尾,它的報道沒有說真話。

這對於美國媒體來說是司空見慣的,大家總是為了各種利益對新聞進行閹割,而且也會在沒有什麼大問題的情況下,視若無睹。

但這次顯然不行了,日化行業雖然不是國家經濟的支柱,但因為其本身的特性,宣傳費用出奇得多,也就說,日化行業是各媒體的金主。

既然如此,他們為什麼要跟著《昨日美國》來得罪一整個日化行業呢。

所以,從這天起,華美日化在各大報紙上買下的廣告版,刊登出了大量對於二惡烷的科普文章——這些文章數據都是出自各大實驗室,保證真實有效無欺騙。

隨後,華美日化就徹底隱身了,後面的事情,已經不是他們能夠左右的了,當然,周漁仔細觀摩了一場漂亮的絞殺!

顯然《昨日美國》的再次反擊是想嘴硬的,但可惜的是,炮火太集中了,USI的批判,日化行業的發聲,各大媒體沉默中的風向轉變,讓他們猛然發現,這已經不是過去報紙可以操縱言論的時代了。

電視比他們反應的更快,更靈活,傳播的也更快,更廣,成本更低,一天一出的報紙,跟隨時可以直播的電視,根本是無法比擬的。

詹姆斯甚至還準備想要刊登一個全版面的策劃,來警告人們注意化學品對於身體的傷害,但完全流產了。

因為,他們射出去了弓箭,對方以火炮回應——報紙的策劃需要一個個採訪,一個個寫成,再排版印刷。而電視採訪完了可以在《早間新聞》《午間新聞》《晚間新聞》中播放,甚至可以加一個緊急播報。

這種情況下,如何應對?

周漁與美國報業並不熟悉,不過想要打探消息並不難,畢竟他們的科普文章已經登上了不少報紙的版面。

「《昨日美國》如今內部非常分裂。一部分人認為他們得罪了所有人,已經沒有希望了,正在積極出策想辦法。另一部分人正在相互埋怨,認為他們給自己找了一件麻煩事,想要找出罪魁禍首。」

「詹姆斯也沒有料到,這件事會變成這個樣子。他企圖跟PG和UL等跨國企業的高層進行接觸,不過都被拒絕了。他們的境況不妙。」

「他們應該最近總是開會,辦公室的燈光徹夜長明,應該是在想辦法進行補救。」

但沒有等他們想到辦法,USI就發了大招,在這件事發生三天後,《真相是什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推出了特別版。

這一版並不似第一期一樣,將新聞當事人請來到台前,一起參與辯論。而是資深調查記者路易斯直接上場,帶著攝像機去還原《昨日美國》的那篇報道是如何產生的。

路易斯他們拉出了整個報道的時間線,然後按著文章進行溯源,一一找到了被採訪過的工作人員。

——這是一篇調查報告,有著多名採訪對象,其中就有某城市大學生物及化學系教授羅賓,在接受採訪的時候說道:「長期接觸含有二惡烷的產品,會影響免疫系統。」

但是,在路易斯的採訪中,他是這麼回答的:「他們並沒有完整的放出問題和答案。事實上,他們問我的是,二惡烷對人的身體有什麼傷害,那句話是我在回答這個問題時的其中一句。我這句話並不針對魅力微笑以及其他日化產品。」

這說明這個回答都是斷章取義的,他們不是在報道新聞,他們是在操控輿論,愚弄大眾。

他們的數據來源於美國CDS實驗室,但是當路易斯去採訪的時候,對方的回答是:「他們只要了魅力日化的檢測,並沒有要求對其他產品進行檢測。」

而這說明他們並沒有進行任何比對,這並不是一條為了消費者謀福利的新聞,這是一條專門針對魅力微笑的新聞。

路易斯在節目中詰問:《昨日美國》是一家已經存在了65年的老牌報紙,一向以專業聞名,曾經貢獻過很多著名新聞。這樣的報紙的頭版文章,會犯如此低級的錯誤嗎?還是這本就是通過操控愚弄大眾,針對今年牙膏界的新星魅力微笑的一場陰謀?我們將繼續追蹤,讓新聞有結果。

這簡直是在一層層的扒皮,但凡是有點腦子的人都能看出來——這就是陰謀,這就是愚弄,這就是報紙和資本進行合作,利用大眾的無知來達到排除異己的目的。

不得不說,《真相是什麼》實在是太尖銳也太敢說了,這讓所有關注這件事的觀眾和讀者們立時憤怒起來——沒有人願意當對方手中的武器。

第二天,《昨日美國》報社門口就有人開始進行抗議,而他們也沒有支撐多久,很快就傳出了主編哈姆引咎辭職的消息,原因是對方在策劃及審核選題時存在重大錯誤。

顯然,他們最終選擇了「只是疏忽」這個借口。

但對周漁來說,借口不重要,終究會被揭穿的,重要的是,究竟是誰幹的,目標已經出現了。

與哈姆同時辭職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業務部主管凱文——他是老員工了,按理說這種事跟業務部並沒有什麼關係,他的辭職顯然跟這件事有關。也就是說,這根本不可能是報道失誤,這就是陰謀,如今只是棄卒保車罷了。

戴維斯問:「我們是不是要確定跟凱文有關呢?」

周漁搖頭:「不用,他只是辦事的嘍啰,頭版沒有主編的示意怎麼可能定下?讓律師告哈姆,讓他賠償我們所有的損失。他的失誤不是可以逃避的借口。」

周漁通過路易斯請了全美最好的商業律師,當然,她也讓會計計算出了這一期間魅力微笑的銷售量損失——要知道,魅力微笑如今是美國最受歡迎的牙膏品牌,銷量是巨大的。更何況,這裡面還有籃球新巨星邁克爾的名譽,這是不可估量的無價之寶。

當律師通知哈姆的時候,他簡直是震驚的,當然也根本不會承擔這個損失,可是,在美國社會,當你擁有足夠的金錢來聘請最好的律師的時候,往往代表著勝券在握。

所以,在得知周漁的律師團都是什麼人後,哈姆終於低頭了,他給出了一個名字——一個同樣叫凱文的人,凱文·威廉姆斯,PG健康事業部總經理。

於是,當所有人都以為這場媒體間的較量已經結束的時候,凱文·威廉姆斯和PG總部都收到了一份律師函。

同時,《真相是什麼》節目組,也將攝像機架在了PG的大廈外面:「我們接到了最新消息,《昨日美國》有關二惡烷新聞相關報道,是PG集團為了消除競爭者與《昨日美國》進行的一場交易。目前,魅力微笑所屬的華美日化,已經向PG和PG健康事業部總經理凱文·威廉姆斯發出了律師函,真相究竟是什麼,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