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擴張

第一卷

周漁從會議室一出來,徐倩就忍不住給她豎了大拇指:「周總,太棒了!沒問題的。」

周漁逗問:「這麼肯定?」

徐倩狠狠點頭:「那當然,我瞧著你在說,底下的人都在刷刷刷地記,顯然是說到心坎上了。而且我不是坐在後面嗎?還偷偷瞄了一下旁邊人的筆記本,上面寫著南河日化的報告內容。」

「他們都是整改方面的內容,什麼減員增效,幹部服務於工人,銷售策略就是廣告和銷售員,全學的咱們,沒什麼新鮮東西。我以為,這種強烈對比下,如果再不選我們,那南河可就天那啥了。」

這可是輕工業廳,徐倩不敢隨便說,但意思明顯,畢竟政策支持也是企業發展的重要一環,周漁偶爾會給拓展組講課,經常強調這點,她也是很認真學習的。

周漁點點頭,指了指旁邊:「走,我們過去等會吧。」

一般情況下,這種會議不會立刻下結論的,總要開會研究研究,但是這次不同,周漁有種感覺,中間那位可能是位大領導,有大領導拍板,外加講完了又不讓走,說不定很快出結果。

輕工業廳就安排了一間等候室,過去就是要跟南河日化待在一起,周漁叮囑了一句徐倩:「別亂說話。」

兩個人這才推門而進。

一進去就發現牛看山在坐著,剩下兩位都在插著手跟陀螺似的在不大的地方原地打轉。周漁一進來他倆還有點不得勁,立刻撲騰一聲,坐下了。

沒有打招呼的意思。

這屋子裡好幾張椅子呢,徐倩就下意識往另一頭走,結果到地方了扭頭髮現周漁沒往這邊來,她環顧一周,就愣了,周漁居然直接做到了牛看山的對面,就隔了一張辦公桌。

這個變故讓其他人也驚了一下,都在看周漁,大致的意思都一樣:你要幹啥?

連牛看山也往她這裡看了看,周漁就說:「牛廠長,剛剛有沒有問你,要是申請不下來會怎麼辦?」

南河日化和周漁的矛盾由來日久,事情發生的時候,還是謝福生廠長,呂楠是業務的副廠長,牛看山是負責生產的副廠長。

這事兒說真的,牛看山門清,怪不了周漁,畢竟當時是薛蘭山先要釜底抽薪撤櫃,周漁才借力打力,當眾拿著他們作筏子,給自己辯解,取得顧客同情。

只能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斷人家後路人家借你上位,只能打落牙齒肚裡咽。

問題是南河日化自此銷量大減,大家的日子難過了。

沒有人會認為是自己的問題,很多職工都討厭梅樹村和周漁,認為是周漁斷了他們的後路。

謝福生知道不對,卻不糾正,因為有著共同的敵人還能有凝聚力,如果糾正了,那麼他們這個廠的凝聚力就散了,只能面對真正的問題,可他顯然無力改變。

不過後來,因著薛蘭山的事情,廠子里崗位進行了大調整,呂楠退休,謝福生退居二線,他成了廠長,但此時跟梅樹村也沒交集,所以相互之間並沒有打過交道。

他以為周漁會很討厭他們,沒想到,周漁還主動過來了。

牛看山也不好不回應,實話實說:「沒有。」想了想這樣好像不怎麼禮貌,就又回問:「問你了嗎?」

周漁等的就是這句話,她點點頭,「問了。我說我沒想過。」

周漁的自信著實挺刺|激人的,南河日化的哼哈二將就一個勁兒瞪周漁。

周漁沒管他們,她本身不想搭理南河日化,不過剛剛牛看山的道歉,還有改革措施,讓她看到了這個新任廠長的努力,她太知道工廠對於工人們的意義了,所以才有了這幾句話。

她說:「但我現在想想,不能這麼絕對。肥皂銷售量銳減,逐漸被洗衣粉取代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如果因為沒有進口設備就放棄,那就等於放棄市場,等於放棄了生機。」

「我現在想,如果真的沒通過,那我就用國產生產線,混凝土塔或者磚塔也不能是不能幹,量少比沒有強,少掙比不掙錢強。有了錢再加研發,推新品,未必不能出來。對嗎,牛廠長?」

這番話說的沒頭沒尾,南河日化哼哈二將皺著眉頭用奇怪的眼神看周漁,倒是牛看山並沒有多餘的表情,點點頭:「對。」

周漁說完就起身去了徐倩那裡,等待室一下子變得安靜下來。

大概半個小時後,有工作人員推門而進,沖著所有人說:「可以過去了。」

他們才跟著重新進入了會議室,等著進去周漁就發現,那位沒有介紹的陌生人已經離開了,向他們宣布結果的是輕工業廳副廳長張成新,他說的是:「恭喜華美日化,以14票全票通過。」

周漁是真意外,她對自己自然是自信的,意外的是全票。

她不由看向了張成新,不得不感嘆這會兒幹部,也許立場不同,也許角度不同,但心都是一樣的。

當然,比周漁更意外的則是南河日化,那種詫異根本掩蓋不住,顯然是覺得即便所有人不支持,張成新也是站他們的。

結果張成新也投給了華美日化。

這誰都無法控制。

張成新將兩邊的表情看在眼裡,面不改色,他無愧——無論是支持南河日化,還是最後選擇華美日化,他都沒有半點私心,這個結果只能說華美日化太強大了。

而這樣一個有規劃有行動力有成功案例的工廠,如果他們不支持,他們憑什麼坐在這裡呢?

現場很快響起了掌聲,然後會議自然結束。

蘇啟生叫了周漁過去,他告訴她相關手續會直接通知她,「你可以物色生產線了。」

蔣學作為進出口貿易處的處長,這方面是老本行:「還是要考察一下,不能貿然購買,最近我們進口設備上當不少啊。有空你過來一下,我給你上上課,一定要謹慎。」

說話的時候,周漁覺得有人看她,扭頭過去,瞧見是牛看山,這會兒他的目光複雜,顯然已經理解了周漁剛剛那幾句話的意思,周漁沖著他點點頭,扭頭跟著蘇啟生和蔣學離開了。

倒是張成新顯然也要安撫一下南河日化的,他直接說:「跟我來。」

等著進了辦公室,張成新怎麼也要做做工作,再勉勵一番,沒想到的是,牛看山第一句話是:「廳長,周漁的會議記錄能給我看一下嗎?」

張成新:「看是應該看看,你們差距還是比較大,不過這次不行也彆氣餒,我們還是很看重南河日化的。」

誰料,牛看山回答說:「廳長,您放心好了,即便不成功,我們也不會放棄的。我想洗衣粉生產線還是要上的,不過要國內的,就是資金不太足,不知道能不能給點政策?」

張成新一下子就樂了:「行啊老牛,有韌勁!」

跟蘇啟生聊完了,周漁是和蔣學一起回去的,蔣學這才跟她透露了那位幹部的身份:「是趙副省長,主抓經濟,蘇啟生彙報的時候,說了華美日化和南河日化的競爭,認為很有意義,所以過來看看。」

「有了他拍板,所以這次定論才這麼快。」

周漁沒想到,蘇啟生居然驚動了省領導,但顯然,這次意義重大。

周漁本身的訴求只是先進口一條洗衣粉生產線,但為了說服大家,她將日後的規劃全盤托出。

無論是合成洗液、口腔清潔,還是護膚行業,都是需要大量進口設備的,原先是她需要一樣,就得申請一樣,雖然有前例,但畢竟她是私企,很可能因為各種原因,就被打回。

但這次趙副省長全程聽了她的回報,並且也舉起了右手,這不就是說明,是對華美日化資質和規劃的認可嗎?

那麼以後的申請就好辦多了,起碼是不會像這次似得,因為身份卡著她。

可以這麼說,周漁原本只想翻一座山,但卻一下子越過了千山。她都有些覺得順利得不可思議,只能感慨禍兮福所依這句老話,果然精準。

這麼大的好事兒,自然不可能平靜,周漁先告訴了范廣西和柴建華,隨後打了電話告訴了伍月華,然後一傳十十傳百,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第一個打來電話恭賀的是老朋友李曉明,第一句話就是:「你們這步子邁得可真不小,南河比我想的還要更靈活!」

周漁實話實說:「我猜到了結尾沒猜到過程。」

不過李曉明打過來恭喜只是第一重,第二重則是給周漁好好普及:「你們馬上就要進設備,還是要心裡有數。我這裡有點經驗叮囑一下你。」

海市日化於去年開始改造,他們本就是大廠,這次改造非常全面,光對設備的考察就有好幾次,可以說是國內最了解國際日化設備的廠家之一。

「目前國際洗衣粉生產線最著名的公司大都分布在義大利,荷蘭和丹麥,引進也都是在這幾個國家的公司。」

「這些公司各有優勢,如果你想要考察的話,可以向他們發出函件,他們就會根據你的情況安排考察。我們廠認為義大利的G公司的歷史悠久,並且他們在磺化和噴粉設備上都有技術優勢,價格適中,所以主要考察了他們。」

磺化是一種生產表面活性物的方式,而噴粉則是指將漿狀混合物的粉末化。這都是洗衣粉生產線上的一個環節。

「我們一行去了五個人,G公司給我們安排了三個國家的三家工廠進行考察,深入了解他們的產品,最終由我們做出選擇。」

「當然,義大利並不是只有G公司,還有B公司,廣東的一家日化廠引進的就是B公司的磺化設備。這兩個公司都是使用的三氧化硫多管模式連續磺化設備,是國際上很先進的技術。」

「而且他們對中國的態度比較良好,便於溝通,我剛剛已經寄出了相關資料,等你收到後,如果感興趣,可以來我們和廣東的廠區先考察一下,我給你聯繫好。」

這可是幫了大忙了,說真的,中國的洗衣粉生產分為兩個階段,八十年代主要是引進,到了九十年代,中國人在研究透了引進設備後,自主研發了新設備,比進口還好,逐漸取代了進口設備。

周漁辦廠的時候,已經全是國產了,她對各種洗衣粉設備見了不少,要什麼注意事項也知道,但還沒落地,有了這兩家參考,就篤定多了。

周漁連忙說了謝謝。

不過這個謝謝只是剛開始,李曉明放下了電話,第二個打來的則是京市日化的侯顯明。

他和周漁其實不算太熟悉,兩家的合作也比較短,還是周漁上半年帶著人馬去康曼,間接達成的。

所以他打過來周漁還挺訝異的。

侯顯明這人話不多,直接說:「我聽說你們要進口洗衣粉設備,我們廠在這方面經驗比較多,一方面是有兩條生產線都是進口的,另一方面去年在跟日方洽談合資的時候,多次赴日考察,收拾了不少資料。」

「周總你如果感興趣,可以來我們這裡查閱,非常歡迎。」

當然,顏美也有動作,不過,趙立勇是肯定不會打電話的,他讓錢明給送了一份手寫工作日記,是他在1982年——1983年間,從赴日考察到廠房建設,設備調試等見聞。

周漁看了看,應該是新抄寫的,有部分內容應該是涉密,沒有寫出來,不過整體看,除了對日本日化市場的分析外,還是一份非常不錯外資工廠建設和管理流程,而後者一向是中國引進設備的軟肋。

——很多工廠引進了設備,卻沒有相應的管理,導致最後根本達不到預期。

周漁就跟錢明說了一聲:「幫我說聲謝謝。」

錢明小聲說:「他肯定老高興呢,就是奇奇怪怪的,說什麼不肯自己來,每次還得找個中間人。」

當然,除了業內,還有好多不是業內的,譬如西山省農機廠之類的,人家就說:「我們不是日化行業的,不懂日化。不過,我們引進過設備啊,我跟你說,坑老多呢!」

這感嘆一出,周漁隔著電話都能聽出其中的愁苦。

果不其然,一開講,那真是一件件一樁樁都是血淚經驗,什麼條款不嚴謹被騙——「我們省的油脂廠進了一套榨油設備,是德國的,結果運回來一看,設備重量不夠,偷工減料不說,連產油量都差一半,外加多種設備是壞的。」

「本來商檢局想要幫助索賠,一看條款一點可能性都沒有,他們的設備是從幾個國家拼湊的,條款上寫的是在法國瑞士以及賣方選擇的多個國家製作,符合合同。」

「他們的仲裁條款規定,只有賣方檢驗員的檢驗結果對雙方都有約束作用,導致我們很難追責。」

「他們還喜歡用延期計息的現匯付款,不管設備有沒有問題,到期就得付錢,否則就違約了。」

「還有其他的很多,譬如沒有檢驗外商資質和信用,買回來的設備是工業垃圾的等等,你們一定要小心。」

一時間,周漁電話不斷,大家手上的資料越來越多,周漁忙碌直接住在了南州不回家,林巧慧帶著周朵給周漁送餃子,就瞧著他們跟陀螺似得。

周朵翻了翻這些在其他廠子都可遇不可求的資料,再瞧瞧姐姐這忙碌勁兒,吃驚地問:「我姐人緣這麼好啊!」

范廣西這兩天都在跟著研究呢,一想到華美日化將要擁有一座現代化的洗衣粉工廠,他就興奮得根本睡不著覺。

但人的精神可以興奮,身體是絕對承受不住的,所以他這兩天整個人都處於一種分裂狀態,看起來蔫兒了吧唧,干起活來興奮異常。

這會兒周朵問,范廣西瞪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聲音里都帶著亢奮,話比平時多多了:「那當然,都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說同行是冤家,可周總這一路卻不是這麼過來的,那是能幫就幫,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都當了廠長了,除非心黑,否則哪個不是聰明人,他們心裡都明鏡一樣,周總這樣的朋友可遇不可求,而交朋友最重要的不就是,你幫幫我,我幫幫你嗎?我跟你說,我猜測,他們早就等著機會呢,就是周總一直不需要,這不一有機會,哎呀,趕緊來!」

「你不知道,這幾天來了多少電話……」

等著周漁掛了電話出來,周朵還小聲跟她說呢:「我原先沒發現范廠長這麼能說,每次他都挺嚴肅的。」

周漁忍著笑小聲說:「好幾天了,應該快好了!」

然後當天就應驗了,大概是好幾天不合眼,家裡人實在擔心,乾脆晚上三個姑娘非要跟他喝頓酒,說是慶祝一下。范廠長成為了華美總廠廠長——洗衣粉生產線佔地不小,周漁和商務廳商量過後,還是準備在旁邊不遠處興建二廠,所以,以後華美日化就有兩個分廠了。

范廣西自然不能拒絕,三杯二鍋頭下肚,直接醉了,哭著喊:「我何德何能!我一定好好乾!」

他就住在南州肥皂廠的家屬院,鄰居們牆挨著牆,一點動靜都聽得見,第二天這話自然傳到了周漁這裡,周漁嘆口氣,等著第三天范廣西醒了酒回來上班,周漁就交給了他新事情:「國內考察,我們一起去。出國考察,你帶隊吧。」

范廣西第一反應就是擺手:「我怎麼行?我不行!」

周漁問:「你哪裡不行?你不懂技術嗎?你不懂設備嗎?」

說真的,范廣西技術科出身,六十年代化學系的大學生,技術掌握的好,偏偏他還當了多年車間主任,設備上的事情也是一清二楚,論起對八十年代技術和設備的掌握,他比周漁合適。

他半天才說:「我不懂英語,心裡也沒底,萬一……」

周漁直接說:「范廠長,你必須得兼起責任來。連設備都不敢看,我怎麼信你?」

周漁要用人的,她手下的人越來越多,但事情也越來越多,那就需要每個人都成長。更何況,他只是去又不是定,周漁是可以把控的。

范廣西咬咬牙:「我去。我一定辦好!」

12月中旬,范廣西帶隊把人前往芬蘭OL洗衣粉廠,這家廠子使用的是義大利G公司的全套設備,於兩年前建成。隨後他們將前往英國和義大利參加其他兩家工廠的設備,共計十天時間。

而周漁在這個歲末也開始了另一項事情——招聘!

去年周漁用一千元安家費讓所有大學生都記住了梅樹村,這可是從未有過的招聘待遇,但當時也有人說——梅樹村是私企不穩定。

這導致絕大部分畢業生都不曾選擇梅樹村,願意來的只有部分急於需要錢的學生。

但一年時間,隨著應聘的這部分大學生開始工作,到底幹什麼,是否穩定,工資能拿多少,有沒有發展前途不再是未知的,大家都知道了。

去年招聘的主要是分三部分,一部分學農的進入菌菇菌種公司進行研發,一部分進入梅樹村各部分進行拓展和銷售工作,一部分進入華美日化搞研發。

無論是哪個反饋回來,都是這樣說的:「包吃包住條件好,公司氛圍輕鬆,提拔分行政和技術兩條路線,讀研讀博公司報銷,並已經醞釀公費留學計畫,那些安家費不夠一年工資的。」

那可是一千塊!還可以讀研讀博出國!

誰不動心?

今年進了十二月,不少學生都等著招聘傳單呢。

當然,12月15日開始,周漁就已經開始在各大高校發放招聘傳單了,主要還是三部分,農學、化工還有外文等專業。

只是,與去年不一樣的是,他們今年可不僅僅是校招,還開始了社招!

西河化工學院的教師王雲在路上看見了發傳單的學生,一猜就知道是梅樹村,其實這也是個好去處,改革開放,市場活躍起來,並非只有去國企去研究院一條出路。

只是她沒想到的是,傳單居然送到了她手上,王雲哭笑不得:「我是老師,你發錯了。」

結果發傳單的兼職學生直接說:「老師也行,華美日化廠研發部門招聘,除了畢業生也要有工作經驗的,而且待遇更好,安家費三千呢。如果有個人研究成果,可以合作開發,提供分成!」

三千塊安家費雖然多,但王雲更喜歡高校里的安靜,可以做研究。所以她不太感興趣,但最後一句話讓她住了腳,她前幾年去國外訪學了半年,對那裡的洗髮水沐浴露很感興趣,因為國內沒有,所以自己配了好幾個使用。

其中有一個去屑的,親友用著都說很管用,還開玩笑說讓她問問西河日化廠能不能生產。只是這年頭,要落實太難了,她聯繫了一下根本沒迴音,就放那兒了。

華美居然可以合作開發?

王雲於是站住了:「同學給我一張傳單吧。」

與此同時,在《日化科學》《國際日化》《日化報》等專業報刊上,都出現了華美日化的招聘啟事,所有的話匯成一句:重金聘英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