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勇這個發現,對他的衝擊可謂巨大。
他忍不住問這個小夥子:「這翻山越嶺的就賣點肥皂,是不是太辛苦了?」
小夥子可不這麼想:「叔,你可別看不上,我們的肥皂質量好又便宜,我一個月能掙三十塊錢呢,不比工人少多少!」
「再說了,賣肥皂怎麼了?叔,你看看我,沒了條胳膊,在家就是負擔,要不是梅樹村和華美日化免費給一百條肥皂,讓我做生意,我別說三十塊,三塊錢我都掙不到!」
那小夥子說起來的時候,臉上都是對現在生活的滿意,對梅樹村和華美日化的感激,趙立勇就問:「那你想過沒有?以後就一直這麼賣肥皂?總不能爬一輩子的山吧。」
小夥子直接笑了,「咋可能呢叔,我們這個職業叫做銷售員,梅樹村可是有晉陞渠道的,第一次給一百塊,第二次五百塊,第三次一千塊,第四次就可以加小商品了,如果賣得再好,就可以申請開梅樹村門市部。」
「我現在這是一千塊了,等我賣完了,我就要多進幾種小商品,我都想好了,等我能開門市部了,我就娶媳婦,讓她在家裡美美的看店,我出來跑,最好能再買輛拖拉機,那日子,可太美了!叔你說是不是?」
趙立勇都被感染了,點點頭:「是,這日子真有盼頭,好好乾!」
小夥子立刻高聲應了:「那當然!」
他回家的時候,臉上都帶著笑,他娘瞧著不對勁問他:「你去看個賣肥皂,高興個什麼?」
趙立勇說:「娘啊,我發現一條大道,比我原先的強,雖然不知道能不能也這樣走,不過……瞧見別人這麼走通了,也特別高興。」
他娘根本聽不懂,只說:「嘟嘟囔囔說啥呢,反正你高興就行。你在家就不能多待兩天?一年才回來這麼一趟。」
「我這不是請假回家,是順道看看你。」趙立勇這次是去川省參加全國國肥皂、香皂,甘油質量評比會議的,這個會每年開一次,都在九月份。他早走了一天,趁機回來看看老娘。
他許諾,「娘啊,過年我回來。」
這讓老人高興壞了,「那過年一定回。」
第二天,趙立勇就帶著一袋子的煮雞蛋,爬過了三座山,坐火車去了川省的省會。他是會議開始前最後一天的晚上到的,算是最晚的,到的時候他的房間已經住滿了天南海北來的日化人。
這會兒,大家正一人捧著一缸子濃茶聊天呢,大門開著,他從樓道里就聽見了他們的話題——「最近的銷量似乎不太好。」
原先日化廠都是實行統銷,不愁銷售,賣出去就不管了,反正他們到時候就會來進貨。
但現在不一樣了,肥皂變成了自銷,原材料不缺後,產量增加了不少,同時,外省的肥皂也進來了。可以這麼說,這一行從來沒有競爭這麼激烈過。
現在,所有日化廠都變了態度,開始反過來關注賣的怎麼樣——這可是涉及到大家的獎金工資呢。
所以,都對市場敏感了很多。
這個話題一開始,不少人都紛紛同意,「也不是特別多,就是從八月份開始,銷售量好像降了有十分之一吧。」
這聲音,趙立勇可是太熟悉了,是西河日化廠的廠長賀梅芮。
「你們也是這樣嗎?我們南江日化也是,我覺得挺奇怪,還專門去百貨公司和供銷社調查了一下,發現也沒有什麼差評,大家還是原先那樣售賣,就是平白無故少了一成左右。」
這一說,立刻又有幾個點頭:「我們也是,問就是挺好的。」
趙立勇就是這時候出現在門口的,他在這個行業久了,大家都認識,一瞧見他,立時一邊跟他打招呼一邊調侃,「呦,趙總來了!」
大家都是廠長,就他一個中方總經理,鬧著玩很正常。趙立勇擺擺手:「什麼趙總,小趙!」惹得大家一陣笑。
不過立刻有人問:「立勇,你們京市日化的銷售量有沒有變化?」
顏美是合資品牌,就在梅樹村和大型百貨有賣,供銷社並不是都有,而且剛上市,很難進行對比,只能問京市日化的銷量。
趙立勇還是京市日化的副廠長呢,自然了解:「略有下降,沒有一成那麼多。」這個情況,京市日化自然也注意到了,不過,當時根本沒在意,以為是正常波動。
但現在,趙立勇知道不是的,他們波動比別人少,是因為京市日化的覆蓋範圍偏遠地點比較少而已。
大家一聽都說:「可能是存貨太多,最近不買了吧。」
當然也有人不贊同,安省日化的方廠長就說:「正常情況下,夏天洗漱多,應該買得多。」
「我覺得大家可能忽略了一件事,從七月開始,梅樹村就和華美日化聯合搞扶持活動,他們第一批就拿出了一百萬塊肥皂,進入市場。」
結果一聽這個,不少人都不當回事,賀梅芮直接說:「她那都是歪門左道。華美日化我了解,他們廠的設備是用的原先富源縣日化廠的設備,一共就兩條生產線,按年產量算是個小廠,從技術上講,他們連皂化設備都沒有,沒什麼技術含量!」
「他們的肥皂推出來後,賣的很不怎麼樣。這位周廠長,非但沒有想辦法提高肥皂質量,反而弄了個拉著父母的賣皂人,博人眼球。是,挺感人的,可我不欣賞!」
「這樣的心思,做不好日化!」
趙立勇看了看,這裡面雖然不是人人贊成賀梅芮,但同意的人也佔了三分之一左右,其他人雖然不同意,也沒將華美日化看上眼,畢竟他們就是個名不見經傳的私人小廠。
這種小廠子一般影響範圍都不會超過市,也就是周漁有梅樹村這個渠道,才能賣到全國。
倒是方廠長顯然沒那麼多成見,看他們冥頑不靈,直接放了數據:「我不是隨便說說的,我是有數據的,我們省有位老太太,叫吳玉梅,是達州人,做了梅樹村的銷售員,只在達州賣,一個月可以賣出去3000塊。我問了問,我們在達州的銷量就少了不少。」
這可是有名有姓的,大家立刻態度不一樣:「真的嗎?不是吹牛?」
「這個老太太挺慘的,被養子攆出家門,走投無路找到了梅樹村,她賣肥皂就干兩件事,一邊宣傳梅樹村的好,一邊罵養子。都已經出名了,保真。」
這可讓人吃驚,三千塊影響不到任何日化廠,可問題是,梅樹村不止一個人啊!
果不其然,方廠長講道,「而且,她是做得比較好的,卻不是唯一一個,安省至少有一百名銷售員,是從三四百名人中勝出的,都有自己的銷售法子,一個人一天五六十塊不是問題,我算了算,平均下來,華美日化在安省一個月差不多銷售四噸肥皂,不是個小數量。」
此時,趙立勇也開了口,「這是事實,你們知道這次我來的路上看到了啥,我們老家,就在安省很偏遠的山村裡,都有梅樹村的銷售員挑著華美日化的肥皂,他們的價格便宜,而且還不用出村就買到,生意比我們想的好得多。」
他說出了結論,「華美日化只是私人廠而已,他們的質量很不錯,原先賣不好使因為進不了供銷系統,如今打開了銷路,銷售量一定很可觀的。」
說完,趙立勇就拿出了一塊華美日化的肥皂:「大家看看吧,真不錯的。」
這肥皂顏色乾淨,列印清晰,質地良好,一看質量就好,並不是他們說的粗製濫造的便宜貨。
東西擺在這裡,瞬間就沒了音。
這場聚會也就草草結束了。
隨後兩天會議,倒也沒人再提華美日化,但是趙立勇知道,這事兒絕對不會結束的,畢竟,巨大的銷量在那兒沒有一個廠長坐得住的。
果不其然,圈裡的事情傳的很快,回京沒多久,趙立勇就聽說,好幾家日化廠也進行了免費發放肥皂活動,還借用了褚偉民的新聞,彷彿就是一脈相承的。
趙立勇只能搖頭,根本不可行啊,周漁這個計畫最關鍵的一點是——她有著全國最大的私人零售商店,這個商店已經在20個省市有了代理店和商場,而且,她可以說了算。
所以,賣華美日化的肥皂可不僅僅是賣肥皂,那只是開門市部的前提,最重要的是以後的發展前途——可以開門市部。
沒有這個吊著,即便是開始有人願意賣肥皂,但一旦度過了溫飽,人家就會添加更多的貨品,肥皂就不重要了!
——活著面前,沒什麼道理可講的。
這個消息周漁也知道了,因著褚偉民的新聞,梅樹村在兩個月內迅猛擴張,在全國29個省份都有了自己的代理店、門市部和商場。
消息是很靈通的。
范廣西他們還挺擔心,周漁倒是還好:「可能會面臨一段時間的價格戰,不過支撐不了多久。咱們的銷售員大部分已經到了可以挑選小商品的階段了,到時候,他們還有其他貨物利潤補貼,穩得住。」
范廣西說:「也不一定,現在各廠都是自銷,為了賣出去,我聽說西河日化廠就降價了,以出廠價九五折往外賣,所以他們廠的肥皂銷售價也降了,略微比我們低一些。咱們要不要降價?」
這個西河日化廠周漁也關注了,就是跟著他們學免費發肥皂招聘銷售員的廠家之一。
周漁就說:「不能降價,肥皂本身就是薄利,降了價就很難升回來了,送贈品吧。」
周漁倒是想跟日化行業的人做朋友,不過,商場上,沒有秀肌肉,人家是看不上他們一個小廠子的,所以周漁還是老法子——把肌肉亮出來。
定了這事兒,范廣西就把話題拽回了今天開會的主題——他,周漁和柴建華今天是碰頭開會的,議題就是增加肥皂生產線。
華美日化的肥皂生產線,當時的設置就是年產兩千噸。
但問題是,僅僅這三千名銷售員就可以賣出去一千多噸(他們隨著銷售經驗的增長,市場的開拓,銷量還會再增加),梅樹村各門市部,代理店也是有銷量的,根本就不夠。
所以,范廣西直接說:「周總,我仔細想了想,增加真空生產線是一勞永逸的辦法。但我有點其他想法。」
沒想到的是,柴建華笑了:「我恰好也有點其他想法。」
周漁一聽也樂了,笑著說:「這不是巧了嗎?我也有點別的想法。」
大抵是因著華美日化的市場一下子打開了,所以,他們這會兒比平日里要放鬆多了。
周漁直接說:「要不這樣,咱們也學學古人,先寫一寫緣由和想法,然後一起亮出來。」
這法子倒是好玩,柴建華老爺子一聽就笑:「好好好,我覺得咱們可能異曲同工,不過直白說出來的確沒意思,寫寫寫!」
范廣西一個中年人。看著一老一小輕鬆自在,他也高興,接受周漁邀請當華美日化的廠長時,他就是覺得想繼續干日化這一行,他也知道周漁挺厲害,可他做好了準備,在這個行業慢慢耕耘。
哪裡想到,周漁做生意不走尋常路,春晚一亮相,凝脂皂的銷量坐火箭一樣上去了。肥皂銷量不好,她一個扶持計畫,是助人又幫己,如今直接供不應求。
他任勞任怨:「我拿紙筆,咱不準看啊。」
說完,三個人一張紙,嘩啦啦寫了起來,不多時,三個人都停了下來,范廣西自覺當主持人:「咱們一起翻過來?」
說完,三個人都翻了過來。
范廣西寫的是:「再入一條冷板車生產線,進入洗衣粉市場。」
柴建華寫的是:「加冷板車生產線,購買洗衣粉生產線。」
而周漁的則是:「加一條冷板車,購買洗衣粉生產線。」
三個人,誰也沒跟誰商量,卻如柴建華所料,異曲同工。
周漁都說:「這個以後寫廠史,一定要寫進去。不過,我們先各自聊聊原因吧。」
范廣西直接說:「那我先來。我是最近翻閱資料,發現了一個很重要的數據,我們省今年肥皂的銷售量同比去年只增長了不到1%,但是我們省的洗衣粉銷售量卻增長了78%。已經開始接近肥皂的銷售量了。」
「最重要的是,我們省洗衣粉的生產量不足,從京市日化和海市日化分走了我們7000噸的市場。」
「肥皂的產量雖然會年年擴大,不過遠沒有洗衣粉市場擴張得快。如果用真空出條法,就佔據了太多的資金,我們再想進入洗衣粉市場,就比較難了。」
這是真的,真空出條法的設備,有部分需要進口,使用外匯,一是價格貴,是冷板車法的三倍,二是周漁他們是私人工廠,沒有外匯額度,需要想辦法。
這耗費的資金和精力,根本短時間內,無法再去進口同樣需要使用外匯的洗衣粉生產線。
柴建華則說:「我是看到了另外一條新聞,國家準備在84年引進4條洗衣粉生產線,這就說明,洗衣粉是大勢所趨。而偏偏,洗滌行業是沒有什麼技術難點的,如果我們進入的晚,市場被瓜分了,就很難再立足了。」
「畢竟,」柴建華嘆口氣,「我們銷售員目前開闢的市場,大部分是農村偏遠市場,他們還是更需要肥皂,對洗衣粉的需求量不大。」
周漁點頭:「對,我也是看到了洗衣粉市場的擴大才想到的,我注意的數據是銷售排名第一的威猛洗衣機去年的產量是100萬台,並且供不應求。他們今年的產量將增加到170萬台。」
「現在很多城裡人搬新房結婚都要買洗衣機,而洗衣機洗衣服是必須用洗衣粉的。所以,這個市場已經形成了。」
三個人同一個想法卻是不同理由,這充分說明,洗衣粉生產線引進的必要性。
范廣西向來是想的比較全面,一邊點頭一邊犯難,「你看,我們三個異口同聲,說明這事兒必須要干,可問題是,一條洗衣粉生產線高達160萬美元,從哪兒弄外匯?周總,你是不是有什麼辦法了?」
周漁這人,向來都是有了成算才開口,她既然有這個想法,雖然知道難得很,但范廣西和柴建華也忍不住有了期待。
但周漁這次卻搖了搖頭,「政策問題,很難搞定的,我只能說,咱們先達成統一意見,隨時準備著吧。」
范廣西和柴建華倒也不氣餒,起碼這個會開得也有意義——「那我們先設計購置新的冷水車法生產線,另外,這個生產線人工需求量大,還得招聘。」
這個周漁都沒問題,直接就說:「那還是老分工,柴總負責設備生產線,范廠長你負責招聘和生產,咱們忙起來。」
等著會議結束,周漁就準備去南興縣——褚偉民已經達到了開門市部的條件,半個月前,他就租賃了地點,做了簡單的裝修,準備明天開業!
這可是第一個銷售員開門市部,一方面意義巨大,另一方面,周漁也是真心感謝褚偉民的幫忙,自然要到。
不過沒想到的是,還沒走,就接到了個熟人的電話——南州肥皂廠廠長武國強。
一接聽武國強就聽出了周漁的聲音,笑著說:「周總,我這是先打到了梅樹村,又打到了市中店辦公室,終於找到你了。」
這一聽就知道有事,這幾個月,因著凝脂皂和肥皂的銷量大增,華美日化也從南州肥皂廠購買了大量的皂基——可以這麼說,華美日化能賺多少,他們南州肥皂廠也不少賺。
用常虹他們的話說,「本以為今年肥皂廠不行了,愣是被咱們帶起來了,今年的獎金比哪一年都豐厚。連我們家這樣的家屬,也有福利發呢。」
所以,南州肥皂廠對華美日化的態度空前的好,武國強專門安排了個人對接華美日化,還直接撂下話來,「你們要多少,什麼時候要,隨時告訴我們,我們隨時提供。」
這會兒他找自己,周漁自然要問問什麼事,哪裡想到,武國強說:「我看著你們最近皂基需求量越來越大,算著你們的肥皂賣的已經供不應求了吧。」
這個對於原材料廠不是秘密,周漁也承認:「是,我們準備上新的生產線。」
哪裡想到,武國強說:「新生產線怎麼也要兩個月時間才能用,恰好我們廠今天的肥皂和香皂銷量一般,前九個月生產的庫存已經足夠了。打電話來就是跟你們說一聲,你們如果需要工人,我們廠兩條生產線的工人都可以過去免費幫忙。」
說真的,周漁一向是服務著稱,可也愣了,「這……這好嗎?」
武國強渾不在意:「有什麼不好的,我們閑著你們忙著,萬一你們生產不過來,我們廠的皂基可就賣不出去了。
再說了,你別忘了,周總,你們廠的職工都是我們廠的孩子啊。這一個個的,都找我說,孩子太忙了,累的飯都不想吃,他們卻閑著,問我咋能幫幫啊。」
「所以周總,無論從哪方面講,咱們兩個廠跟別的廠都不一樣,幫你們就是幫我們。」
「我記得你們現在冷水車法是兩班倒,加上我們這一班,產量可以增加三分之一,起碼在你們新生產線建好之前,能滿足需求。」
周漁還真心動,別的廠的工人她不敢用,但南州肥皂廠的工人是絕對可信的。
剛開始生產的時候,她可沒少聽工人們悄悄說:
「我媽說你干不好回來問問我,別把這麼好的工作弄丟了。」
「我爸說,實在不行,他來給我干兩天,他不相信我。」
「那咱們簽個合同吧,臨時僱傭,我付工資。」
這事兒得謹慎,關係雖好不能私用,否則以後麻煩多。
武國強一向了解周漁的性子,再說了,肥皂香皂生產線來幫忙,皂基生產線可是全力生產,雖然說這是互惠關係,但瞧著彷彿是皂基生產線養著其他兩條生產線,誰知道會不會有昏頭的鬧意見?給工資堵住了問題根源。
反正幫了忙就是促進了相互關係,他就說:「也行。」
這事兒事不宜遲,兩個人都是雷厲風行的人,聊完了就掛了電話,武國強匆匆讓人開會,好儘快安排工人過來接班。
倒是周漁,放了電話將這事兒跟范廣西說了一聲,卻沒立刻離開,而是有了個想法,華美日化是私人工廠沒外匯,可南州肥皂廠有資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