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三封信

第一卷

周圖強眼巴巴地看著周漁和老村長,老村長這麼答覆他的:「我打探打探吧。」

周圖強立時急了:「怎麼可能是假的,我肯定是真的。那王八蛋一直憋著壞水呢,他什麼樣我一看就明白,您別不信我啊!」

「我……」顯然,他說到一半瞧著老村長的樣子是不可能鬆口了,至於周漁,他也就是掃么一眼的時候敢一起看一看,都不敢對視,他是真怕周漁直接一句話給他撅了,要知道,老村長肯聽他說話,他廢了多大功夫。

先是保證絕對不會做對不起村裡的事兒,又是平時各種思想彙報,他娶媳婦都沒這麼難過。

他最後也放棄了,認命道:「也行,不過你們可得趕緊去問,可別耽誤了,張金鵬的兒子挺有能耐的,現在好像挺受重用的。」

他又不死心,還問:「老村長,四叔,您給我個實誠話,這事兒要是真的,我能不能種蘑菇?」

老村長沖他說:「算你十分之一個棚吧。」

這話一出,周圖強就想說太少了,可知道也白搭,想了想也認了:「十分之一就十分之一,你們趕緊去查!」

這才走了。

等著他走了,老村長才跟周漁說:「我知道你倆家關係不好,從根上你爺爺周為人就沒做對,對不住先頭的老婆和你爸媽,後面周圖強又想搶你家房子。但一個村裡,防著不是長久之計,我們掙多了,他一點掙不到,處處還提防他,遲早是個隱患。」

「我就想著,想辦法的用他比防著省心。另外,這周圖強出了名的跟你不對付,但凡想使點壞,肯定從他那裡做工作,我想著也是個線索。這都是我的想法,我沒給你商量,對不住了,你要是心裡不得勁,那就還是防著他。」

周漁這一陣子忙得很,根本顧不上周圖強這些人。

昨天回來的接風宴上,周朵一說,她就猜到了老村長的想法,說真的,她不介意。

一方面是她在商場里呆慣了,那裡哪裡有真朋友,不都是為了利益今年翻臉明天結盟嗎?她習慣了。

另一方面,今時今日,周圖強實在不算什麼,如果周漁只是個普通的大學退學小姑娘,在村裡待著,那周圖強的確是心頭大患,得時時防備。但現在周漁的目光根本不在村子裡,甚至即便是現在的蘑菇產業也困不住她,那周圖強就太小了,小的不值得她上心——他根本翻不出浪花來,老村長就能給他按下去,論起來,他沒有張金鵬能帶來的殺傷力大。

周漁根本不需要為他費心思,自然不需要管他如何,她就跟老村長說:「您做得對,沒有千日防賊的。甩不開就招安,這是自古的道理。」

老村長也鬆了口氣,他是真心為了這個村子好,但又怕周漁不理解,這下可好了。

他連忙說:「你放心好了,就算是給他種,也是以後他真改了,讓大家認同了才行,現在不會讓他摸到技術的。我心裡有數,保證能讓他老老實實幹活。說真的,鐵板一塊也不好,讓有心人無從下嘴,有這個破綻就當誘餌,也挺管用。」

「張金鵬的事兒有可能,他那個兒子我有印象,好像就在商務局上班,你說他想怎麼弄?」

周漁其實伍月華說的時候就想過張金鵬要怎麼干。

這技術不可能明搶,搶也搶不來,偷更不可能,他已經試過了,那會兒全村還沒有利益相關呢,都沒讓他得逞,現在更是沒門。

那唯一讓周漁不得不聽從的,就是來自於上級的命令。

她還想他怎麼壓,現在知道了他兒子在商務局,大致有了想法:「無非就是欺上瞞下。」

老村長皺著眉頭沒說話,周漁就跟他解釋:「將我們的001號說成市裡的榮譽報上去,領導再批複下來,假的也必須成了真的。那麼為了變成真的,就會有人想辦法讓我們執行。到時候,無論是種菇技術還是交易位置,不都跟我們沒關係了嗎?」

「全市就他們一個種菇的菜隊,那受益人肯定是他們。」

老村長都震驚,有些詫異地看著周漁,周漁知道他想問什麼,問自己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其實很簡單,經歷過一次不就知道了?

但她沒法說,笑笑說:「這事兒得儘快,這報好消息也是要時機的,不一定現在報上去了,報上去了也不一定看到了,咱們先忙起來。」

「您打聽打聽張金鵬這個兒子叫什麼名字,具體什麼職務。」

這個對老村長根本不成問題,他點點頭:「我這就出去。可萬一他已經動起來了呢?」可他看周漁也不急的樣子,就回過味來,「你預防著了?」

那當然,伍月華那天在車上提醒她,就是一副來自不可控力的意思,周漁怎麼可能什麼事都不幹,等著人家找事兒?

她點頭說:「您忘了,我回來第二天就去了市裡郵電局,去拉了電話線,其實我還去了一個地方,南州晚報。」

自從上次給利民餐館寫了小文章後,周漁就和南州晚報的編輯黎雪認識了。

這次聽伍月華說過後,周漁就跟黎雪溝通了一下,能不能就這次跟吳縣的意外合作,做個採訪。

周漁這次去吳縣可是處處是賣點,首先中午送蘑菇湯打開市場這是這個時代沒見過的銷售招式,其次是被老闆娘他們要趕出去,這是小說一樣的刺|激|情節,而周漁憑藉個人口才居然化險為夷,這更吸引人,更何況,還有她給縣長支招這樣的意外之舉。

用黎雪的話說:「你這每一段我都能寫一篇新聞,真想給你來個連載!」

當然,南州晚報沒有連載的習慣,這篇文章也就變成了一個長篇採訪,還在打磨中,沒發出來。

周漁跟老村長一說,老村長就明白了,這叫先下手為強,定性了。

他看著周漁,一方面是佩服,一方面也是心疼,這孩子明明上大學的時候還是一張白紙,可過了幾年就什麼都懂了。

人怎麼才能進步,天生不出來,教也教不出來,只能是遇事兒。

他嘆口氣,這孩子受苦了。

兩個人說罷,就趁著天還早,收拾了一下,去了石頭村坐車進城。不過到的時候,周漁還發現了一個小變化,開拖拉機的不是嚴華了,是他弟弟嚴浩。

嚴浩是個胖乎乎的小夥子,特愛笑,一張圓臉一笑可喜慶呢。他說:「周漁姐,我哥和幾個哥哥去外地買卡車了,他們準備做個運輸隊。」

周漁可沒料到,嚴華行動這麼快,不得不說,八十年代即便滿地機遇,可真能掙到錢的,還是這些敢於行動的人。

老村長去的就是商務局,到了後,周漁直接去了二樓的蔬菜公司,他則往上走,去找老朋友去了。

這會兒馬上就要下班了,伍月華還準備收拾收拾回家呢,瞧見周漁敲門,就笑了:「你這個時候怎麼過來了?」

周漁關了門,就把周圖強說的事兒說了,伍月華的眉頭就緊緊的皺了起來。

「真是越來越過分了!」伍月華氣道!

「放心吧!如果真是準備這麼做,我不會讓他得逞的,這不是瞎胡鬧嗎?傳到吳縣那邊,南州商務局成什麼了?」

兩個人略微坐了坐,門就被敲響了,老村長推門走了進來,點了頭:「問清楚了,是叫趙龍,隨了母姓。現在在局裡秘書室呢。」

一提趙龍,伍月華老有印象呢,「他?平日里看著挺好的小夥子啊,可穩重呢,見人就笑,他怎麼能幹這事兒?」

不過無論如何,周漁這都是個陽謀,伍月華直接拿起了黎雪還未發表的稿子,出了門。

商務局在三樓辦公,伍月華直接上去,到了門口,瞧著局長辦公室關著門,就推開了旁邊秘書辦公室的門,問了句:「張局長在嗎?」

她找的是一把手張翰今。

恰好秘書室里的就是趙龍,一見到伍月華,立時笑著說:「伍總,張局長在呢,您敲門就是。」

伍月華一直看著趙龍,從門裡出來,趙龍一直笑眯眯的,沒有半點多說兩句的意思,要知道,這事兒就是蔬菜公司的事兒,他但凡多問一句呢,可他什麼都沒問。

伍月華出來的時候還想呢,這人要不不知道,要是知道還能這麼坦然,挺嚇人的。

她敲了敲局長的門,裡面傳來了一聲進。

伍月華就推門進去,張翰今今年都五十多歲了,這兩年改革開放,商務局算是比較忙的單位了,眼見著憔悴了不少。

見是她,張翰今一邊吃著素包子,一邊看手頭的資料,一邊問:「你怎麼過來了?蔬菜公司有事?」

伍月華就知道,就算想有動作,這還沒成功呢。

也是,她撇了撇張翰今手頭的東西,都是在說市場經濟的,改革開放對於普通人來說,就是可以撒開了膀子干,但對於執行者來說,如何從計畫經濟過渡,這是難題。

不敢腳步太快,怕扯著了,也不敢腳步太慢,怕跟不上。

尤其是最近又到了年關,趁機動起來的人更多,偏偏國企的效益卻不好,兩相矛盾之下,已經開了好幾次會了。

怪不得趙龍還沒成功,這種情況下,突然說這個消息,不自然。

伍月華卻不一樣,她就是蔬菜公司一把手,周漁的成功也是她的成功,她來求表揚是應當應分的。

伍月華將手頭的稿子遞了過去,「給您看看,我們蔬菜公司可幹了件大事。」

張翰今把頭抬了起來,想看看,可惜手上有包子,怕弄髒了,乾脆將包子塞進了嘴裡,擦了擦手才接過來,低頭一看題目:「十萬斤售罄,記蔬菜公司個體戶周漁吳縣之旅」。

這題目,張翰今一下子來了精神,「十萬斤?周漁?那個養蘑菇的小朋友?」

伍月華點頭:「對,就是上次我跟您提的那個,我們的第一個個體戶,菜販子,給利民餐館供應草菇那位。」

她把周漁去吳縣的目的和成果說了說,果不其然,這樣的成績,饒是張翰今都忍不住讚歎:「不錯啊,這個提議很有前瞻性,怪不得給了001號。」

「你拿過來這是……」

伍月華笑著說:「南州晚報的編輯記者黎雪,知道這事兒後,寫了一篇報道,畢竟無論是個體戶還是去吳縣賣蘑菇,都是原先沒有過的,我就想讓問問您能不能報道。」

張翰今翻看著稿子,黎雪用詞很謹慎,並沒有任何文字上的問題,至於事情……他說:「能做為什麼不能報道,這是開了個好頭,該報道還是要報道,放寬心大膽往前走吧。」

伍月華就出來了。

這事兒就算彙報過了,如果趙龍不糊塗,不去沾張金鵬的事兒,那就沒問題,如果他敢在領導面前欺上瞞下,那就是活該了。

沒兩天,伍月華給她打了個電話,「趙龍被派去後勤了。」

那篇文章一直都沒發,周漁也是故意的,故意不讓趙龍知道她已經發覺了,也不打草驚蛇,就那麼等著。

周漁判定他忍得住,張金鵬也忍不住,年前這十萬斤肯定是沒他的份,但是年後還可以賣蘑菇啊,這麼高價的蘑菇可以一直賣到5月初,直至新鮮蔬菜上市。

這是多大的利潤,晚一天就少掙一天錢。

周漁有天閑著,包了個頭巾,讓嚴浩帶著她和周三春去小王莊轉了一圈,瞧著小王莊已經起了三個棚,不過是熟悉的帶半牆的蔬菜棚,也是趕巧,這會兒棚打開著,有人往外拉一牛車一牛車的培養料。

周漁不敢靠近,讓嚴浩去看看,嚴浩倒也機靈,還抓了一把過來,周漁瞧了瞧,裡面還有菌絲,不過都發黃髮爛了,顯然,盲目的摸索並沒有成功。

張金鵬怎麼可能不急呢。

一急自然就暴露了,那篇文章已經在局長那裡走了過場,他再去說什麼蔬菜公司取得了零的突破,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伍月華說:「從辦公室里灰溜溜的出來,根本沒讓多待,當天下午就搬著東西去後勤了,專門管商務局宿舍收收電費這一攤!」

這就等於沒任何前途了。

當然,周圖強那邊的消息更詳細一些,「趙龍把張金鵬的大棚砸了!說是他不願意干,都是張金鵬催的,現在好了,一點前途都沒了,要跟他拚命!幸虧村裡人攔著,這父子倆差點動了手。」

「砸完了趙龍就走了,說是以後都不回來,跟張金鵬不共戴天,張金鵬氣得犯了心臟病,住院去了。」

「我去看了看他,問他這是咋了,他還一頭霧水呢,一個勁兒的說,也不知道什麼地方出錯了,怎麼就發了這麼大的火,怎麼就被弄下來了呢。」

這事兒落了塵埃,黎雪終於將那篇改了好幾次的文章發了,周漁專門買了一份,寄給了張金鵬。

張金鵬在醫院裡住了好幾天,回家後他老婆就給了他一封信:「昨天寄來的。」

他疑惑地看了看,信封上的確是寫著他的名字,這不錯,但當看到寄信人地址的時候,他一下子驚了,上面寫著南州市梅樹村周漁寄。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周漁?他現在還一頭霧水呢,他打算的那麼好,那個盤算就連他兒子也說沒事,「那都是周漁的個人榮譽,跟蔬菜公司沒關係,他們沒有上報。我天天都在,清楚呢。」

趙龍回家砸東西的時候,他就想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到現在也不明白,這事兒做的這麼隱晦,這麼高瞻遠矚,怎麼就沒成功呢!

偏偏張翰今生氣發火,卻沒有點出他怎麼知道的。

現在看著這封信,張金鵬有個直覺:謎底要揭曉了。

他拿著信就說:「我不吃飯了,你別忙活了,我自己待會兒!」

他老婆奇怪的看著他,深深地嘆了口氣,你說著弄得什麼事,本來好好的日子,兒子有出息,張金鵬也當著村長,怎麼就這樣了呢!

兒子工作毀了,跟家裡斷了關係,揚言不回來了。丈夫這邊,非要弄什麼大棚種蘑菇,整整三個棚,一個棚八百塊錢,外加上南方弄來的菌種之類的,花光了家裡的存款三千塊。

她現在就一個想法,賠光了就消停吧。

所以,瞧著張金鵬一臉凝重地進屋,她的心就撲通撲通跳了起來。

張金鵬進屋,直接就坐在了那張八仙桌上,將信放在上面,看了一會兒才伸手撕開,裡面鼓囊囊的,他以為是什麼東西,結果拽出來是一張1月13號的南州晚報。

他住院最近都沒來得及看報,並沒有看過,不過不影響他一眼就看到了重要的一版——周漁將這頁放在了最上面,一眼就能看到,也一眼就能看到那個題目,更一眼就能看到周漁唯一寫下的一行字。

上面寫著:成稿於1月5日,張局校對後於1月9日定稿。

張金鵬手一抖報紙就掉到了地上,他也沒撿,就在那裡坐著,還是他媳婦在門外瞧見,心裡實在是擔憂,推門進來,一邊撿起來一邊說:「怎麼又這個樣了?你別這個樣行嗎?咱家不能折騰了。那種蘑菇是人家梅樹村的,人家怎麼可能給你,你老老實實種你的蘑菇不行嗎?幹嘛非要別人的。你別折騰這個家了!」

她以為和原先一樣,張金鵬得跟她說:「你懂個屁,這事兒要真弄成了,咱們小王莊可就發財了!」

哪裡想到,張金鵬這次說的卻是:「不招惹了,不能招惹了,不敢招惹了!」

這事兒了了,梅樹村就進入到了極度的忙碌中。

一部分建好的大棚,周漁帶著村裡的「學員」們開始手把手的進行教學,培養料該放多少,菌種該撒多少,事先如何消毒,事後如何照看,都是學問。

而另一方面,大棚還在源源不斷的建設,林巧慧和秋桂嬸在不停地繁殖三級種,周圖強則在堆料棚里揮汗如雨——他終於幹上了活,累他也高興也後悔:你說當初何苦呢,他要是知道周漁這麼厲害,他就當個親親二叔多好!

卓翼和左軍也回到了南州,帶來了個好消息,他們在另一個縣城訂到了足夠的韭菜,伍月華意思是,今年太倉促,明年一定和周漁合作,將大棚韭菜弄出來。

倒是那篇報道,給周漁帶來了不少名聲。

現在南州不少人都知道,梅樹村有個個體戶叫周漁,有冬季種蘑菇的本領,不但技術好,腦子還很靈活,僅憑著兩桶蘑菇就敢去南方闖蕩,愣是簽了十萬斤訂單。

周漁現在去利民餐館,都要被薑桂香說笑了:「你出名了,我也出名了。不知道咋傳出去的,說是你的蘑菇我是第一個收的,問我當時怎麼敢呢。」

「你說,我為什麼敢啊,還不是你的蘑菇好,你的蘑菇稀奇。還是你的東西值得,否則的話,我哪裡敢!」

周漁就點頭:「對,姜經理,以後就這麼誇,我喜歡聽。」

薑桂香終於提到了正經理的位置,如今叫她姜經理是名副其實的了,周漁這次來就是恭喜她的。

薑桂香也是跟周漁說笑,開完了玩笑就正色起來:「不過你這名聲,倒是真給你招了件事情來,有個肥皂廠的小姑娘叫莫芳芳你認識嗎?」

周漁當然認識,她的第一批試管就是從莫芳芳這裡買的,不過後來周漁有了支持,這些東西又不是消耗品,就沒再光顧過了。

甚至,周漁這一個多月忙得團團轉,連化工廠家屬院的小攤子都沒去過了,一直是周秋芬他們在賣蘑菇!

所以很久沒見過她了。

周漁奇怪地問:「你怎麼知道她認識我?」

「她來這裡找的我,說是聽說我和你認識,你這邊每天都有人來送蘑菇,想讓我給你傳個信。」說著,她從桌子上翻了翻,找了個信封來,「喏,就是這個,我本來想讓周秋芬交給你的,正好你來了。」

周漁低頭拿到手裡,倒是不厚,但挺奇怪的,你說她和莫芳芳一共就做過幾次交易,怎麼會有信突然給她呢。

而且還沒有直接寄出,顯然是為了更快更有效的直接到她的手裡。

周漁想了想也沒拆開,而是收了起來:「行,我回去看看。」

只是沒想到,回了家,還沒來得及看信,周朵又遞給她一封信:「姐,有封你的信,你看看吧。」

周漁還挺奇怪的,今天怎麼都給她信啊,而且平日里她的信都是寄到村委,她自己過去拿就行,怎麼今天是周朵經手。

她低頭一瞧,就知道了緣由,收信人居然是小魚兒。

這是她當初給各廣播站投稿的時候用的名字——雖然只是摘錄,但投稿就要有投稿人的樣子,她就起了個筆名。

但她沒想到的是,居然收到回信了,而寄信者則是化工廠廣播員尤雪麗。

周漁拿著兩份信,直接去了自己屋——前幾天,趁著不忙的時候,周遠征帶人幫著周漁將家裡的屋子恢複了一部分。

如今家裡家裡的草菇已經轉移到了大棚里,家裡只需要育種,一間房就足夠了。

而且現在周圖強根本不可能再敢肖想周漁家的房子,她們家終於可以正常了——每個人都擁有了自己的房間,還把堂屋恢複了,來人也可以有地方聊聊,不用站在院子里,凍死人。

周漁自己這屋,布置的很溫馨,除了一張一米五的大床,還有個衣櫃,她還讓外村的木匠幫忙打了個小書架,放在了書桌旁,加上檯燈,看起來就很像樣了。

此時,她就是在自己窗前的書桌下,先打開了尤雪麗的信,上面寫著:「小魚兒你好,我是化工廠的播音員尤雪麗,我們沒有見過,但是我經常收到你的摘錄投稿,可以這麼說,是這些投稿幫助我慢慢地愛上了這個工作,在我心裡,你早已是我的摯友。」

她介紹了自己從不喜歡播音的原因,然後又寫道:「新年馬上到來,雖然我們從未見面,甚至沒有任何除了稿件以外的隻言片語交流,可從你給我的稿子中,我能感受到,你是個博覽群書有著獨特見解的人。而我的身邊,包括我的父母和我自己,恰恰沒有這樣的人。」

「所以,我冒昧地來信,想要請求你幫我一個忙。我有一個機會,可以成為南河電影製片廠的演員。我認為演員可以讓自己出現在大屏幕上,有更多的人可以看到我,我覺得這是個不錯的出路。可是我的父母卻認為,沒有任何工作比當工人強,他們不同意我當演員。」

「小魚兒,你看過那麼多書,讀過那麼多文章,請問你了解演員這個職業嗎?請問你認為真的只有工人才是最穩定的嗎?請問,如果是你的朋友你的姐姐妹妹的話,你會推薦他們從事這個職業嗎?」

「很冒昧的打擾你。可我真的需要一個答案,盼復!你最親愛的筆友:尤雪麗。」

周漁是見過尤雪麗的,的確很漂亮。

尤雪麗會得到當演員的機會,這在八十年代並不稀奇,很多演員歌唱者本職都是工人,只是抓住了機會,走到了熒屏上。

但周漁萬萬沒想到,自己只是為了宣傳平菇,開始了投稿,後來又因為村裡的孩子們抄寫文章後,不但字越來越好了,語文成績也上去了,才堅持下來的事情,居然讓尤雪麗這麼認真地對待。

她能感受到信中尤雪麗的迷茫和真誠,周漁一時間卻也不知道該如何回覆。

她乾脆拆開了第二封信,來自肥皂廠的莫芳芳。

只是周漁沒想到的是,她這次又收到了一封求助信。

莫芳芳這樣寫道:「周漁你好,你可能已經不記得我了,我是跟你在百貨公司前賣過香皂的莫芳芳。我是在看南州晚報的時候,發現了你的照片,將你認了出來。我這才知道,不過百餘個試管,你居然做成了這麼大的事,恭喜你,祝賀你!」

「當然,這次冒昧的寫信,並非為了敘舊或者推銷生意,是我真的有事相求。你知道的,我是肥皂廠的技術員,但你恐怕還不知道的是,我爸爸是肥皂廠的廠長。最近兩年來,南州肥皂廠的效益每況愈下,已經到了發不出工資的地步。」

「我們開始是以為產品出了問題,11月的時候,我們請了南河省日化廠的專家們來會診,給我們提意見,進行校正。我們改變了肥皂的包裝,可是無濟於事。12月份,我們的肥皂依舊無人問津,可以這麼說,我們廠今年別說發年貨了,連工資只能發出半個月。」

「這個時候,我爸爸從報紙上看到了關於你的文章,他認為你思維敏捷,是一個很會銷售的人。他認為,既然不是香皂的問題,我們廠應該是銷售的問題,他知道我認識你後,想請你幫幫忙,給我們提提建議,看看能不能進行挽救。」

「這個提議非常冒昧,但我們真的是沒有辦法了,請您莫要怪罪,盼望您的回覆。莫芳芳於肥皂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