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我要去見見她

全一卷

謝璋去喜洲,是因為跟喜洲鍋爐廠採購科科長夏園關係好。

謝璋這種倒騰生意越做越大,要知道,八十年代初,雖然已經開始改革開放,但是很多效益好國營廠並沒有立刻動起來,他們還是老思路,產品都有專門地去向,供不應求,根本不外賣。

而偏偏,中國這會兒物資是緊缺的,無論是什麼東西,化肥也好,布料也好,在市場上都是供不應求的好東西。很多人是需要開條子才能拿到貨的,一放到市場上,那真是立刻變現,還能賺上一大筆。

但這生意,不是所有人都能做的。

一方面,你得跟人家廠子關係好,能批下條子來,拿到貨,另一方面你還得找到願意賣貨的廠家,你不能拿了甲家的東西賣出去了,可你買不回人家要的東西,那怎麼交差?

很多人都能拿下一兩個廠子的條子,可卻卡在了後面這一條。

再說,這年頭能倒騰的人是真不少,但是人家國營廠憑什麼相信你啊。最重要的是,謝璋還有個身份,他也是國營廠的廠長,他還是退伍兵,可不是比任何個體戶都要有共同語言。

至於別的國營廠廠長去倒騰這事兒,說真的,用喜洲鍋爐廠採購科科長夏園的話說,他見了那麼多廠長,只有兩個人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個就是謝璋國營廠廠長誰不自重身份,大小是個幹部,謝璋是唯一一個,能屈能伸,為了做生意啥都敢幹,也啥都幹得好的廠長,讓人敬佩。

另一個,就是燎原廠廠長許如意,她和謝璋是完全的兩個方向,謝璋是足夠接地氣,只要是買賣不嫌大小,他只要接了都能給你干好,交給他,就放心吧,所以,金盛機械廠雖然頂著機械廠的名字,但從來不幹機械廠的事兒,不過盈利可是太厲害了,謝璋接手一年,他們廠的平均工資,已經從25塊錢漲到了70塊錢,而且這還沒算獎金。

要知道,他們之前可是入不敷出,飯都吃不飽了,可見他厲害。

至於許如意則是讓人敬佩,對的,你提起她就是敬佩兩個字,同樣是扭虧為盈,許如意走的技術流加宣傳,鍋爐廠焊接有問題,那就解決焊接問題,小推車賣不出去,那就想辦法讓採購商知道,讓大家都發現這東西的好處。她總有辦法解決問題,將他們的產品推銷出去。

從進入賓館看到了鍋爐房那一刻,夏園就知道,燎原廠贏定了。

不過只是這樣的話,許如意就是個成功的廠長,他肯定會覺得厲害,卻不到佩服的地步。

只是他沒想到,許如意還不藏私,春交會那麼關鍵時刻,他們第一天就爆出了好成績,那天他可是在現場的,眼巴巴地瞧著但凡來個採購商都沖著燎原廠去了。

都是鍋爐廠,人家生意爆棚,他們無人問津,難受嗎嫉妒嗎酸溜溜嗎那都有,但是,大家都知道,這是人家燎原廠的本事,他們年年來參加廣交會,春交會和秋交會一年兩次,因為潮濕,每次住的都難受極了,可從來沒人想過要裝鍋爐,也沒有任何鍋爐廠想過如果在這裡加上鍋爐,就會得到大家的關注,從而讓大家認識自己。

自己不長眼不長心,人家長了,有什麼不服氣的。

但距離佩服,還差那麼一點點,總覺得是不是就是細心點他們也成。直到燎原廠那邊傳出消息,晚上許如意傾囊相授他記得聽到消息的時候,他們正在吃飯,一個個灰塵土臉的,士氣低得很,都在愁這一天都沒賣出多少東西,這咋回去交代?

結果就聽見這消息,大家將信將疑:

「他們燎原廠這可是開門紅,能跟咱們說秘籍?」

「他們的訣竅咱們都看過了,裝鍋爐讓人家知道還讓人家提前試用,可是現在哪裡來得及。」

但無論怎樣,反正沒事,大家都決定去看看。

結果他們瞧見了什麼,華苑賓館不大的空地上,拉上了電線,就在渾黃的燈光下,許如意站了出來,跟他們說:「我不是來炫耀的,我是想將我們如何賣出去鍋爐的底層邏輯告訴大家,還有兩天時間,大家可以參考一下,爭取多掙外匯。」

底層邏輯這個詞他第一次聽說,可聽完許如意的找亮點等觀點後,他才明白什麼意思,就是賺錢的法門唄。

那天晚上,口口相傳,來的人越來越多,而且只有來的沒有願意走的,最後還是人太多了,怕出事才關了大門,可許如意分享完了也沒離開,而是就在院子里,跟每個廠家交流,你們廠什麼情況,可以生產什麼產品,有什麼優勢,怎麼突出優勢,她真的一點點地教。

如果說燎原廠掙錢那是本事,但許如意的傾囊相授那是格局,從那天起,夏園佩服許如意,他也以許如意為榜樣。當然,他還知道,不少人都是跟他一個想法,從那天起,許如意算是在中國的製造業打出了名頭,人人都知道,燎原廠許如意好樣的。

當然,他將謝璋和許如意相提並論,並不是認為謝璋與許如意在他心中的分量一樣,而是他覺得,他們都是順應潮流敢於突破的人,這樣的人真的太少了。

他將這話原原本本的告訴了謝璋。

哪裡想到,謝璋聽完後都愣了,他問:「還有這樣的人。」

夏園點頭:「可不是嗎你不知道,她常年在專業期刊發表文章,現在大家不都是弄那種讀者來信嗎上面大家會提出自己遇到的各種疑難雜症,她這個回答的最多,經常是一篇文章,不但幫人解決了問題,還對這個問題進行深入剖析,讓大家明白為什麼會出現,舉一反三碰到類似的該怎麼做。」

「小工廠不像是我們這樣的大工廠,技術人員齊備,還有進修的機會,他們只能自己摸索,許如意這一篇篇文章,解決的可是大家關乎生計的問題,她一直都很受歡迎,只是我一開始不知道而已。」

「所以我說,你們讓我印象深刻。」

謝璋笑笑:「我覺得你有個地方說錯了,我怎麼能跟她相提並論呢,我就是倒騰掙點錢,可她不但能讓工廠起死回生,還能擴大化,還能給國家掙這麼多外匯,我跟她比算什麼。她簡直太讓人佩服了。」

「你能不能把她講話的內容仔細跟我講講,我真的太想知道了。」他覺得,許如意可能會解答他許久的一個困惑,就是做電視生產線的問題。

夏園笑著說:「不用,我怕自己忘了,回來專門記在了本子上,這樣,咱們吃完飯去我家,我給你看,你要是願意要,我找辦公室給你付印一份。」

謝璋可太高興了,連酒都喝不下去了,直接拽著夏園說:「那還在這裡吃什麼呀,來來來,咱們帶回去,你吃飯,我看筆記。」

夏園可沒見過謝璋這麼著急,但是他雖然是採購科科長,卻也是喜歡讀書學習的,謝璋這樣他喜歡,於是就點了頭:「好。」

等著兩個人到了他家,夏園將飯菜都倒在了盤子里,想叫謝璋吃飯的時候,謝璋已經看入迷了,根本聽不見。夏園只能搖搖頭,給他留了一份,餵飽了肚子。果不其然,等著謝璋看完,卻是意猶未盡:「她說得可真好,對的,除了個別的企業,誰家的產品能保證絕對的優勢,我們能做到的,是一方面提高自身的水平,另一方面找到我們的亮點,將產品推廣給適合我們的人。」

「我是這麼做的,可是卻沒有她總結的這麼明白清楚。這裡面還有好多,我只能在這點上有點敢想,夏科長,給我複印一份吧。」

夏園有什麼不願意,直接說:「你把飯吃了,去廠子付印。」

等著拿到了複印件,謝璋可真是坐不住了,直接回家看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就來找夏園。

他這次和夏園吃飯是因為喜洲廠想要蓋房子,可是磚塊這兩年漲的太厲害,他們想省點成本,就將謝璋找了來,問問他有沒有辦法,用他們現在的產品換點來。

謝璋心裡早有數了,磚塊是不好買而且貴,但是鍋爐廠也不是沒好東西,廢鋼廢鐵就不說了,就他們鍛造用的爐渣,就是好東西,這東西能改良泥土,還能當做混凝土的原材料。

他直接說:「這樣,你把爐渣給我,我給你弄紅磚。」

「爐渣」這東西他們真多,也賣錢,不能說不值錢,但是比之紅磚還是差遠了。「這有什麼用。」

就聽見謝璋笑著說:「你這就別管了,這是我的門道,我到時候讓王利給你聯繫,保證你們的需求。」

謝璋肯定有自己的門道,否則怎麼可能掙錢呢,總不能白乾活,夏園也就不多問了,不過聽著不是他負責,而是讓王利,夏園疑惑地問:「你不管這事兒嗎?」王利是謝璋的助理,他的事兒實在是太雜了,沒個人幫忙還真不行。

謝璋就說:「我管,我給你換好了,讓王利盯著,我得去趟南州市。」

夏園都驚了:「你去那裡幹什麼?」不過他恍然反應過來,「你去燎原廠,你要找許如意你找她幹什麼。」

「我想見見她,一是因為我得將這份佩服告訴她,二是因為,我從她的講話中,學到了一些東西,我想請教她一件事對不對。這件事太重要了,我一直覺得,沒人可以給我答案,我得自己摸索,但我想,她可以。」

夏園都覺得莫名其妙,你說謝璋之前都不知道許如意,就是聽他說了一嘴,請教還好說,怎麼就要告訴人家他佩服對方呢,這事兒用告訴嗎還排在第一位。

謝璋一看就明白了,他很認真地說:「用的,一定用的。」

因為他就是,他忙忙碌碌,費盡心思,他不是鋼鐵一樣的人,他最愛看的,就是大家發了工資後高興的笑容,就是廠里的老人們因為可以足額報銷醫藥費可以隨時就醫的鬆快,還有孩子們上學時的歡聲笑語。

這不是話,但這是鼓勵,是鼓勵他被人笑著一個好好的廠長當二道販子也要幹下去的動力。

他為什麼願意跟夏園一起吃飯喝酒,拿到訂單固然是原因,可是做到現在,他訂單很多的,能不吃飯就不吃飯,能不喝酒就不喝酒,但夏園不一樣,他來了必要跟他喝一杯,因為夏園會鼓勵他,會肯定他,會告訴他,你可幫了我們大忙了。

他掙錢了,但是,他掙得不是做產品的錢,掙得不是踏踏實實發展工廠的錢,所以人家還是看不上他這個不正乾的國營廠廠長。

他知道鼓勵的重要性。他知道許如意也不缺鼓勵,她和自己不一樣,她有技術有頭腦,她是別人拍馬不及的對象,她是謝璋想成為而成為不了的人。

當年,在金盛小而簡陋的車間里,謝璋多想自己要是個技術能人多好,可以設計好的產品,可以教工人們怎麼做好的產品,可是,他不是,他不懂這些,他們廠根本就不可能靠這個發展起來。

他不是看不起二道販子,但事實是,二道販子能掙錢可想發展壯大,不行的,還得有真學問真本事。

這一切許如意都做到了,他真的欽佩她。

縱然許如意不缺這個,可是,他看了資料後大受鼓勵,他就要去對她說聲你真厲害,他聽了後覺得有收穫,他就要說聲謝謝。

她真是太棒了。

謝璋將這種想法一說,夏園聽了都愣了,半晌後忍不住說:「兄弟,你真是你真是讓我說啥好呢。正好,我還給你說個消息,燎原廠將專利賣給了太陽機床廠,還說要自己生產。」

謝璋都愣了,「她不是鍋爐廠和手推車廠嗎。」

夏園笑著說:「你在外面跑的太久了,很少回河南吧。」

謝璋點點頭,夏園就將許如意推出機床技術服務廠,還有專利運營中心賣專利的事兒說了。「許廠長對機床更擅長。」

「燎原廠現在只有個機床技術服務廠,沒有生產能力,他們每次拿回了大訂單就要尋么生產廠,你不是覺得你們廠沒走生產路線嗎不如去試試。」

謝璋是萬萬沒想到的,他知道許如意有技術,推車這種的算是奇思妙想,他以為許如意的專業在焊接,沒想到的是,她對機床這麼懂。

謝璋現在是真的太好奇了,他真想知道許如意是什麼樣倒不是好奇人家的長相,怎麼說呢,他就是想看看這麼厲害的人,得是什麼樣。更何況,夏園說得對,這兩年掙錢了,他也請了師父來教授,反正比原先技術是強了不少,還招了工,要是能順利轉成生產企業,該多好!

到時候,他就跟著許如意做銷售就行了,他太願意了。

就這樣,謝璋買了火車票就去了南州,不過沒想到,他路上還碰見一人,就是晴海農機廠的羅勇,兩個人就坐雙人座面對面,羅勇是從晴海上的車,到南州還要六個小時,開始的時候,誰也沒跟誰說話。

契機是中午到了,大家都在拿東西吃飯。

謝璋這是夏園給他準備的,塞了兩隻燒雞,還放了十個雞蛋,他直接拿出來就著吃,然後就瞧見對面這老兄弟啃饅頭就鹹菜,手中還有兩根黃瓜,他也是個好客的人,把東西往前推推:「兄弟,一起啊。」

羅勇肯定是不好意思的,謝璋就說:「我兄弟給我塞了不少,我上來都吃了一頓了,實在是膩歪,咱倆換換,你給我根黃瓜唄。」

都這樣說了,羅勇怎麼拒絕,只能笑著應了,他遞了一根黃瓜給謝璋,謝璋撕了半隻雞給他,兩個人也就說起了話,這一問可了不得,居然都是去南州燎原廠的,他倆就結了伴。

晴海農機廠就在河南,羅勇身上還帶著許如意發過文章的兩本雜誌,他是對許如意越發了解,越覺得這人太厲害了。也對晴海農機廠更了解,他做了個決定,全力支持晴海農機廠。

這倒不是他高風亮節,看見人家日子不好過就讓給人家,事實上,在他看來,他們金盛的工人跟晴海根本沒法比,最重要的是,晴海有個王牌,能夠自己造機床的神人。

有些信息他不知道,但很多知識,這兩年跑來跑去他卻是知道一點的,無論放在哪裡,這種手藝絕對都是一等一的,更何況,中國的機床本就落後,如果有人可以徒手造機床,那麼他是不是能夠復刻更高階的機床,肯定會對許如意的機床業務有幫助的。

咱們中國人如果能造好了機床,那可是從源頭上,能夠提高產品質量。

他怎麼可能藏私呢。

所以,了解過後,他就拍著羅勇的肩膀說:「放心吧,我幫你。」

羅勇沒當回事,他卻上了心,那天說是許如意回來了,第二天開會,羅勇已經想好了,他要怎樣信誓旦旦地推薦晴海農機廠,他甚至在進入會議室的時候,還跟大家侃侃而談,分享他那個挺奇葩的名片。

直到門打開了。

大家都是為了重要事兒來的,自然停下了聊天,向門口看過去,謝璋開始看到的是他們這兩天接觸過的一個女孩子,叫做張超男,是個風風火火的幹練人。

隨後,先沒看到人,而是先看到了衣角,是件卡其色的風衣,這是香港那邊流行的穿著,內地少見,這麼看,許如意是個時髦人。

然後是聲音,她大概對著門外的人說什麼,一兩句的傳出來,只能聽見個別的字句,但脆脆的,像是春天裡最嫩的枝芽。

最後,許如意才走了進來。

謝璋想要形容,卻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不知道咋的,他明明是最能說話的人,卻在那剎那說不出來了,愣是被連雲縣機械廠廠長童幗第一個開了口。

旁邊的羅勇都奇怪,謝璋剛剛還侃侃而談呢,怎麼啞巴了?



第〇話 番外四 謝璋在心裡暗暗許下了一個願望:第一台彩電,他想送給許如意


謝璋哪裡是不想說,他是真說不出來。

他明明是個能說會道卻不怯場的人,這會兒腦子跟漿糊似的,全部閃現的都是剛剛許如意出來那個情景,多餘的,半個字都沒有。

他是緩了好一會兒,那股勁兒才過去,這才敢抬頭看許如意。

許如意這會兒已經在會議桌上正上方坐著了,謝璋也跟著羅勇坐在了右側的位置,可是他連自己怎麼過來怎麼坐下的都不知道,好像是突然就從旁邊沙發那兒,直接移動到這兒了,這可真不可思議。

要知道,他可是連喝酒都可以腦子清醒的人。

當然,許如意的話也只聽了一半,就聽見許如意開門見山地提出對工廠的要求。

謝璋忍不住暗暗讚歎國營廠其實有不少優點,但不足也很明顯,就是這個說話,很多領導從來都不說明白,要不是模稜兩可,要不是雲山霧繞,尤其是有人來求時,更不會一下子將底線放出來,許如意卻不這樣,這說的坦坦蕩蕩,明明白白,絲毫沒有因為大家是貿然來求而拿捏。

怪不得她能做大,就這樣,條款列的這麼清楚,就算是選不上,也不會覺得燎原廠是看不起人,說不定以後有機會還來呢。

看看吧,許如意話還沒結束,來的這幾位臉上都是笑容,顯然跟他一樣,都覺得許如意做事太漂亮了。

他這會兒也進入了工作狀態,許如意話音一落,謝璋一馬當先,先開了口,讓大家報報自家條件,給許如意聽聽,方便了解。

這話是正理,立刻贏得了大家的贊同,許如意也稱是,謝璋不知道怎的,就是覺得特別高興,他是個闖南走北的人,見過多少人,別人各種誇獎稱讚,他是成籮筐地聽,可是這是第一次,不過一個好字,他心裡就跟開了向日葵似的。

那真是朵朵向陽開。

不過,縱然心裡的情緒沸騰得讓人臉紅心跳,可是正事兒他還是記得的這不但關乎到晴海農機廠的未來,還關乎到燎原廠在機床方面的進度,所以,他立刻屏蔽了一切莫名情緒,鄭而重之地第一個推薦了晴海農機廠。

隨後就是羅勇的時間了,好在兩個人這兩天,在招待所里已經對了好幾次詞,所以羅勇雖然有些緊張,還是將該說都說了,果不其然,許如意一聽有個全師傅能夠復刻機床,眼睛都亮了。

顯然,他猜對了,這就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謝璋心裡美滋滋地,雖然自己想讓金盛吃製造飯的願望徹底落空了,但那又什麼呢晴海比他更需要,燎原廠也更需要晴海,這就是最好的。

隨後許如意就跟他們說,專利運營中心已經開始辦公了,要邀請他們去看看。謝璋一瞧就知道,許如意肯定有話要問羅勇,畢竟全師傅真是個神奇的存在,他聽說後,也是打聽了許久。更何況,許如意還在機床方面有抱負,肯定需要徹底了解。

所以,他也就沒留下,回了招待所。

這會兒羅勇沒回來,他一個人坐在平日里看書學習的桌子上,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許如意閃現的那一幕不停回蕩,他都覺得,自己是犯病了嗎?

當然,他不是個傻子,雖然不過24歲,可他在社會上闖蕩的時間長,什麼沒見過,什麼不知道,他回到這裡一回想,就知道,自己是動心了。

但這種動心,也僅僅只是動心而已。

他其實不是早已經動心了嗎他只是聽到了許如意的事迹,看到了許如意的講稿文章,就忍不住要跑來見她,這其實就是動心了,他被這個女孩的能力胸懷膽識技藝等等,被她的一切打動了。

即便是沒見過,即便喜洲和南州相隔千里,即便他明明忙的跟陀螺一樣,可他還要來。

當然,他也不可否認,她不但有著他知道的一切優點,她還有著出眾的外表,那種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被鎮住的外表。他不是個膚淺的人,他自己也是個長相出色的年輕人,但不得不說,他真的沒想到,許如意是如此的完美。

喜歡嗎?喜歡!

聽見就欣賞,看見一眼就入了心。

但是他往後一倒,平躺在了床上,看著舊舊的天花板,也就只有喜歡了。

所有人看他,都覺得他是個有前途的年輕人,可是他就是像是星星,雖然會發光,卻是暗淡的,而許如意此刻在他心裡,如同月亮,明亮皎潔,但他心中有種苦澀泛濫起來,他配不上。

人是要有自知之明的,此時此刻的他,在他的心裡,與許如意雲泥之別,他貿然去追,不提追得上追不上,他都覺得是褻瀆。

酸澀嗎是酸的。

可更多的是激烈,他不是放棄了,是不到時候,等他有足夠實力的時候,他才會動起來這是他認為的負責任,他討厭一切將鮮花摘下來插入牛糞中的作為。

也有可能,他永遠不會強大,或者許如意碰到了心儀的對象,所以他要快要趕緊變強。

他突的從床上彈了起來,又去將自己的那份計畫書拿了出來,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不多時,羅勇就回來了。

顯然談得不錯,羅勇臉上都是笑容,進門就非常感激地說:「謝廠長,這次可多謝你了,你這麼無私地推薦我們,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

謝璋已經調整結束了,他像平時一樣,笑眯眯地說:「這是談得不錯。」

羅勇狠狠地點頭:「許廠長問了全師傅的情況,我還以為全師傅已經多年沒有復刻過了,許廠長會不會覺得我在忽悠她,哪裡想到,許廠長特別上心,不但要去看看全師傅,還說呢,她可以幫忙介紹醫生,還包醫藥費。」

「就算是這次不成,許廠長也承諾幫助小霞支付醫療費,讓她重見光明。這真是太好了。」

羅勇這趟出來,因為廠里困難,所以沒錢報銷,都是自費出行,因此,他帶了不少乾糧和大一瓶子炒鹹菜,如果不是遇上謝璋,他準備住下後靠著這個飽腹。

可就這樣,即便這次出來,只有小霞收益,他還是高興的眼角堆滿了皺紋。

謝璋都被他感染了,笑著說:「放心吧,全師傅水平在那裡,許廠長是懂技術的人,不會不識貨的。再說了,你不說了嗎你們廠的工人技術頂呱呱,許廠長下午的條件,簡直就是為你們量身定做的,怎麼可能不行呢。聽我的,肯定沒問題。」

羅勇連連點頭,「借你吉言,我就是,我就是不敢想啊。我就是想著試試,可我真的不敢想,會真的被看上了。」

要知道,曾經瀕臨倒閉的紅星廠和光明廠,如今都是什麼光景,他們在這裡住了兩天了,工人精神和物質上的富足肉眼可見,誰不羨慕。如果可以變成燎原廠一員,那該多好。

羅勇真是太感激謝璋了,可他是個老實人,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不停地道謝。當然,他還記掛著一點:「你不是說,有話問許廠長嗎你怎麼沒留下。」

謝璋笑笑:「這會兒不是請教的時候,總得等許廠長辦完事我再問比較好,你放心吧,我都想好了,等著明天看完了專利運營中心,我就去問。」

羅勇這才放心。

第二天他們進行參觀,謝璋也問好了時間,跑去問了許如意他心裡想了很久的要不要上電視機問題,沒想到的是,許如意跟他的想法是一樣的,認為這是個大有可為的市場。

當然,也有不一樣的地方,他認為,中國的電視機市場發展起來,最少需要七八年時間,可以慢慢發展,但是許如意卻用了:「就一個字,快」這樣的表述。

那天他跟許如意聊了半個多小時,除此之外,許如意也肯定了彩色電視是未來發展的方向這事兒,這讓謝璋心中該如何做,更明了起來。

離開的時候,謝璋畢竟是為了表示感謝來的燎原廠,縱然此時心境已變,但是就像是他跟夏園說的一樣,有些話是必須說的,勇敢的人,努力的人,勤奮的人等等,都應該得到讚美。

即便他們身邊已經鮮花滿園。

謝璋認真地對著許如意說:「許廠長,您可能不知道,我知道您,連一周的時間都不到。可我第一次聽到您做的事情,我就覺得,我得來對您說一聲您很棒,您幫助了很多人,也帶動了很多人,您是我見過的,聽過的,知道的最好的廠長。」

許如意都愣了,燎原廠有很多人對她表示感謝與感激,外面也有很多人,認為她做的不錯。

但這樣一位沒有受到過她任何好處,從遙遠的地方,只因為聽見她的故事,而跑來對她明明白白的,熱熱烈烈地肯定,這是第一位。

許如意也曾經聽過這樣熱忱的故事,可她從來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會成為其中的主人公。

這是八十年代獨有的真摯,她感受到了。

她笑著說:「謝謝。」

雖然只有兩個字,可是她那天的心情特別好,吃飯的時候,張超男都問她:「廠長你怎麼了咱們又有好事了嗎。」

許如意笑著回:「是我碰到了很美好的事情。」

許如意不是隨意判斷的人,謝璋也是聽勸的人,從燎原廠回去後,謝璋就一門心思用在了找一條二手電筒視生產線的事情中,不過這事兒對別人很難,對於已經在倒騰這條路上,幹了好幾年的謝璋,卻並不難。

他和一個叫陳港生的港商關係不錯,陳港生曾經想要一家工廠的產品,卻苦於沒有條子,沒辦法買到。

聽說了謝璋的名頭後,專門找到了他,謝璋非但幫他買到了,價格還不離譜,陳港生也是做生意的人,看人很準的,立時就覺得,謝璋的前途不止這些,還曾經勸過他:「你應該自己出來干,你掙得這些錢,要是自己干,早就發財了,現在一個月才一百塊錢,太不合算了。」

謝璋有自己的堅持:「我是個孤兒,你看我現在很好,卻不知道我被撿到的時候,就扔在冬天的池塘里,就差一口氣了。為了救我,醫藥費都不知道花了多少,國家養我長大,供我讀書,讓我當兵,我才有了今天這樣。」

「一百塊錢比之我掙得很少,可是如果比我一條命呢。我能站在這兒,很多了。」

陳港生這是第一次知道謝璋的經歷,他不理解,可沒關係,他知道謝璋感恩就行了,知道感恩的人,人品不會差。所以,後面他還經常介紹客戶給謝璋,讓謝璋掙了不少錢,另外因為謝璋手上能拿到香港的物資,所以也拓寬了門路。

這位陳港生就是做二手設備的。

謝璋直接跟他聯繫,說是想要上一套彩電生產線,問有沒有價格合適的。

陳港生也直接跟他說:「挺難。彩電需求量大,是正當季的產品,很難有二手的成套生產線。其次是合適的價格,你知道,東西緊缺,就不可能太便宜。我給你找找吧,你也找找錢,看看能籌到多少。」

謝璋還是信陳港生的為人的,他說找那一定是留心了。

謝璋扭頭就將賬上的資金收攏了一下,他這兩年做倒爺,其實是正趕上了好時候,一方面國營廠沒放開,還是按著老路子買賣,另一方面市場已經開始活躍起來,大家的需求量大了。

所以他不但生意好,賺的還多,賬上居然有六百多萬。這簡直在原先都是不敢相信的數字,誰能想到,謝璋不過短短三年,就掙來了呢。也可以看出,這三年謝璋過的是什麼日子,吃的什麼苦。

可六百多萬,對於金盛機械廠來說,是一筆大錢,對於江州來說,也是一筆大錢,可是對於一條電視機生產線,那是真不夠。

謝璋也了解過,一條生產線差不多要一千萬美元,也就是兩千多萬人民幣,謝璋自然拿不出這些錢,而且還是需要外匯的,他一方面跑銀行,另一方面跑市局,就想拿下這個批文。

原本以為很難做的,其實也是如此,他一去市局,一說想要引進電視生產線,市局對此都覺得他步子邁得太大:

「你們廠才一百人就想上電視機生產線這有些不合邏輯。」

「一條電視機生產線上千萬美元,這可是外匯,不可能隨隨便便批給你們的。」

「謝璋,你有想法有闖勁兒,但是年輕人不能好高騖遠,要腳踏實地,你先做你們能做的,等著做好了,再往大發展。」

這是市局的領導給他的建議,不過謝璋說道:「如果我能籌到錢呢。」

這話倒是讓大家愣了,這可是一筆大錢幾乎立刻,辦公室主任趙光榮就問:「你怎麼籌。」

謝璋就說:「我們現有資金六百萬,還可以去銀行貸款,拿著生產線做抵押,這應該是可以的。」

雖然有些本末倒置,不過這時候,倒是可行的,但又有人問:「外匯呢,咱們市局一年才多少外匯,你別說往廳里打報告,你們廠這點人,這點生產能力,根本不可能批下來,有錢也不行。」

謝璋自然有準備:「不需要廳里,我認識港商,可以跟他們進行兌換。」

這可是真是沒有任何問題了,大家都知道謝璋能耐大,可誰能想到,居然這麼大筆的美金都能換到。

立時,趙光榮就興奮起來:「那我看這沒什麼有問題的地方了。如果有彩電生產線,對咱們江州的發展絕對是有利無害。我同意。」

倒是副局長莫小川有些不太認同,皺著眉頭說:「還是風險太大了,我認為從小做起比較好,你們廠的技術水平在那裡,廠房是小事兒,僅僅是工人,你們就不夠。」

因為有人反對,第一次彙報,直接就沒批。

謝璋覺得正常,而且他還很佩服莫小川,非常理智,十分謹慎,這看起來給他製造了麻煩,可是這樣的領導在,他心裡踏實。

不過沒想到的是,這事兒居然很快有了轉機,半個月後,趙光榮突然打電話給他,說是這事兒局長批了,讓他來一趟。謝璋去了以後,果不其然,拿到了相關文件,趙光榮還衝他說,「多虧我給你斡旋,否則的話,根本批不下來。」

謝璋對趙光榮觀感一般,覺得他為人不怎麼靠譜,所以他這麼攬功,他倒是有了防備,笑著說:「真沒想到這麼快,我以為挺麻煩。」

「可不嘛。」趙光榮接著說,「可這事兒對咱們金盛是好事兒,我是金盛老領導,我自然願意看著金盛發展壯大,我臉上也有光,費多大力氣,我都願意,你好好乾。」

謝璋應了,不過轉頭就去了莫小川的辦公室,想問問他為什麼又同意了,辦公室卻沒人,旁邊的工作人員說:「下鄉去了。」

謝璋只當是臨時有事,只能回了金盛。

雖然對趙光榮有些懷疑,但這條生產線是金盛發展的根本,作為國營廠,進口設備是必須經過市局的,既然已經批下來了,他也不可能因為覺得不對勁不幹了。他只能多加小心,繼續往下走。

找設備的確麻煩,兩個月後,陳港生才來了消息:「日本有家電視生產公司升級換代,但是這條生產線比較老舊,是52年的,因為老舊,所以要的人不多,價格也合適,比你預期還少一些。你要看看嗎。」

國際上四十年代,彩電就已經量產了。所以雖然這條生產線已經有快三十歲的高齡,但是,謝璋本身也沒準備買太新的,他買不起也爭不過別的買家。

這幾乎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他立刻帶著助手,還請了位專業人士一起去了日本進行查驗。上一次他在火車上看到羅勇吃乾糧鹹菜覺得他過得苦,羅勇卻解釋說自己挺高興的,因為有機會。這一次,因為將錢都留著買生產線了,所以他也背了十斤麵條過去,他這才知道,什麼叫做吃糠咽菜也高興。

即便是天天煮麵條,即便是明明旁邊就是日本霓虹燈,他卻從來沒有去過,可是他依舊天天像打了雞血一樣。

那條生產線一切良好,只是年頭長了,恐怕需要經常維護,但是這對中國工人來說,不算什麼而且大概是為了快速出手,對方很有誠意,不但將生產線的所有圖紙贈送,還將這三十年的改造升級圖紙也給他們了。

謝璋還臉皮厚,跟人家喝酒聊天,愣是將不多的備件也要了來。

從日本坐飛機回來的時候,謝璋的眼睛都是亮的他跟人打交道多了,知道設備離港的貓膩有多少,是看著設備好好的拆卸裝入集裝箱,才離開的,如今他在天上飛,設備就在海里游,不用多久,他們就有一條中國都很少的彩電生產線了。

不用多久,他就可以看上自己生產電視了,不用多久,他們金盛機械廠終於可以靠著做製造立住腳了。

當然,他還在心裡暗暗許下了一個願望第一台彩電,他想送給許如意。他想,廠房建設,設備調試都需要時間,大概到秋天,他就可以給許如意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