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小雙就知道,許如意又是講歷史,又是找律師的,大家肯定要注意合同這事兒了。
他就不懂了,許如意是個泥人嗎?
這群人都跟著他要走了,說真的,廠子里對他們真挺好,如果不是那邊給的價錢這麼高,他根本就捨不得走。這群人可沒他那麼好的條件,不過是說說高工資,就一個個同意了。有什麼好留的?
又是從廣東回來,又是請吃飯,又是給他們找律師,她咋就不生氣呢。
她不應該直接斥責他們吃裡扒外忘恩負義嗎?還留面子單獨在食堂二樓吃飯,如果是他,肯定直接當著所有職工的面,讓大家看看,他們這群人都是什麼東西?
可反過來說,許如意這為人,讓他心裡都不得勁,要不是給的太多了,他願意跟著許如意,起碼他知道,許如意是實實在在的大好人。
但好人有什麼用?
是,他們外貿遇到問題,國內大家都來幫忙,但你得看長遠。這幾年燎原廠帶著大家走得遠,大家記得恩情,自然願意幫忙,但時間長了呢。人家也要發展,人家也想多掙錢,怎麼可能天天捧著你。
所以他判斷,燎原廠還是沒有未來的。
所以,即便對許如意這個廠長很是滿意,可他還是很惋惜,自己必須得走了。
他就得趁機多掙錢,孟敬祖問他合同的事兒,他直接拍了胸脯:「這有啥,放心吧,我去問問拿回來讓你們看,不會忽悠你們的。」
他胸脯拍的砰砰的,下午就請了假出門去了,張林小聲問孟敬祖:「看樣子是沒事兒的。那要真拿回來,咱們走不走?」
這話是真問到了心上,孟敬祖本身覺得人往高處走嘛!原先在小機械廠,一個月才掙二十塊錢,後來到了燎原,一個月連工資帶獎金拿到三百塊,樹挪死人挪活,這是正理。
再說,都是幹活,誰不想多要點錢呢。廠子是好,可家更重要,他的父母老婆孩子更重要。沒道理為了廠子耽誤家裡。
可這會兒,他是真有些猶豫了。
外面……他其實不知道外面什麼樣,畢竟每次出去,因為他是燎原廠的,大家都高看他一眼,他每次問人家,人家都是羨慕的,「你們廠子可真好啊。」他真不知道,外面會有什麼。
可他能知道的是,燎原廠無論怎樣,許如意是可以給他們遮風擋雨的。
他沖著所有看著他的人說:「這事兒要自己考量,廠長把什麼都分析了,大家心裡也有個數,等著合同拿回來,咱們就去找這位律師,聽他說說。到時候想走就走,捨不得就留下。但有一點,無論怎樣,別去找其他人,別去鼓動他們,就做自己的主。」
這說法得到了大家的認可,畢竟,剛剛許如意是怎麼對他們的,他們是知道的。張林首先表了態:「反正就是核實過了後,想走就自己走,出去是為了生活,咱不能對不住廠子。」
「明白了!」
「懂了!」
「這是應該的。」
倒是辦公室里,羅勇問許如意:「你說他們會怎樣?」
「以我對日本的了解,他們根本不可能出具任何對他們不利的合同,這種長期的如果自己不走,公司都無法攆走的合同,就連他們本部都不是各個都能簽上的,他們怎麼可能給咱們的工人?」
「要不玩文字遊戲,要不弄個假合同。我找的律師在這方面非常出色,這些都會戳穿的。到時候,這事兒就好好宣揚一下,廠子里的工人們自然也就知道,外面哪裡有那麼好,這風波就定了。」
她淡淡地嘆口氣:「至於這群人怎麼選,該提醒的都提醒了,就看他們自己的想法吧,親爹親媽都不可能管一輩子,更何況我呢。如果要留,查清楚鼓動人心的一概不要,尤其是那個武小雙,其他人調到不重要崗位。如果要走,讓他們把各方面的協議都簽好,該騰退的都騰退了。不用再挽留了。」
「行了,廣東那邊今天開展,我還是回去看看,外貿雖然不行,但有些能抓住的還要維護好,有事電話聯繫。」
說完她就下樓了,樓下王石頭和潘華早就等著了,許如意一下來,就直接帶著她去機場——她甚至都沒再回趟家,顯然這一趟回來,就是為了定風波。
這麼奔波,如果不是關心廠子,為了廠子,她何苦呢!
春交會如期舉行,許如意到的時候第一天已經結束了,鍋爐和推車等產品的成交額相當不錯,至於數控系統就那樣。這就要說一說燎原數控系統在海外的市場了,一共是三個渠道。
一是日美這樣的發達國家,他們買燎原廠的數控系統圖的是便宜,不過因為技術更發達,所以迭代快,對數控系統的需求也大。
二是他們原先開闢的很多不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市場,這些工廠和公司,根本就買不起日本的機床,自然也不會受他們威脅。但是他們對數控系統需求很少,訂單也是寥寥無幾。
三是蘇聯,張超男和韓小虎在那裡乾的相當不錯,不過他們因為國情問題,對於機床的需求量並不大,所以訂單數也不多,但許如意在蘇聯放個分公司,是有別的想法,他們還能盈利,許如意就很滿意了。
所以,也怪不得武小雙他們覺得燎原機床廠沒什麼前途,如今瞧著,在外貿方面,機床廠本來是盈利最多的,現在卻是最少的了。
但許如意並不擔心,實在是誰都沒想到,燎原廠如今還有一個巨大的利潤來源——美妙購物頻道。
這個頻道因為24小時不間斷直播而聞名,尤其是他們可以免費贈送加工工件,很多人拿到手後隨便賣一賣也能賺一部分錢,外加上每天一百個名額的免費禮物,所以短時間內,匯聚了不少人氣。
許如意可是在21世紀真真切切瞧見過直播行業有多賺錢的人,很快這些主播們就不是只聊機床了,他們開始帶貨了。說真的,購物頻道和帶貨有什麼區別呢,不過就是載體不一樣,傳播效率差一些。
但是,這可是1986年了,美國最大的購物頻道都在此時誕生,可想而知,這時候美國人民對電視購物的熱情。
當這樣的熱情遇到了在21世紀已經千錘百鍊過的話術,還能換台嗎?
根本不可能!
一進來就是「歡迎剛開電視的觀眾,我們十點有抽獎,十二點有驚喜奉送。」
賣東西就是:
「這款產品我們之前已經賣了20萬套。」
「這款護膚品我自己就在用,這裡面是什麼樣的成分,每個成分有什麼作用,我已經用了半個月,瞧瞧我的臉蛋現在是多麼的水潤。」
如果打進電話的人特別多的話,主播和雇來的總監還能來個現場吵架。
「這款產品就賣九塊九,今天九塊九給大家。」
「哦不,這個價錢我們已經賠本了,是不可以的。」
「我已經答應了大家,就九塊九,無論賣多少都九塊九!」
說真的,許如意如今最承認的一句話就是即便是摸魚也是有用處的,你看看,前幾年震驚體,這半年直播話術,如果當初她沒有寫論文的時候偷偷上這麼多網,怎麼可能記得這麼清楚,現在,全部都奉獻給美國人民了。
當然,就跟許如意上輩子知道某抖在美國很紅一樣,現在他們的直播間也在美國很紅,他們的商品簡直是供不應求,粗略算了算,燎原廠這方面的營收居然可以彌補他們失去的數控系統訂單的損失。
電視購物是真賺錢啊。
就連劉曉紅都說:「我現在真希望不要這麼快比出結果,這來錢跟流水一樣。」
許如意這會兒剛剛結束春交會,跟劉曉紅打電話,一聽就問:「他們機床不行了?」
劉曉紅立刻搖頭:「那到沒有,雙方的機床都沒問題,精度都能保持原本精度。不過即便這樣,燎原廠數控系統和東陽廠機床的名聲也打出去了,咱們那些工件,大部分都是相關公司和發燒友收走了,反正業內的說法是,起碼在目前看,燎原數控系統和東陽機床沒有任何質量問題。我們的產品不但便宜而且精度更高。起碼現在看,日本比不過我們。」
不過劉曉紅也問:「可什麼時候到頭呢。」
許如意倒是有數:「要不就是咱們直播間里見分曉,要不就是他們撐不住了。他們這半年多賣出的差不多型號機床,可都是按著咱們的定價賣的,訂單如雲,據我算,賠了起碼上億美元。幾家大的家大業大,撐著沒問題,小機床廠們,能撐到什麼時候。撐不住的時候,自然要內訌的。」
一想這個,劉曉紅雖然很氣,不過總算痛快點。
她算是元老了,廠里的方針都是知道的,開始出現這事兒的時候,大家想的是活下去,結果呢,國內互幫互助,各廠都來訂購系統,目前交貨量不多,但是,一方面燎原廠營收很好,另一方面,國家製造業設備在不久的將來會有個較大的提升,那帶來的可不是普通的改變。
至於國外,更是沒少賺錢,如今雖然危機未解,但自家數錢對方破財,怎麼都舒坦!
劉曉紅說:「廠長,我在遙遠的美國,祝賀你們這次春交會成功!」
撤展後,許如意就帶隊回了燎原總廠。從80年開始,河南省就養成了廣交會後鑼鼓紅綢迎接的傳統,燎原廠也有傳統,廣交會回來,所有分廠的廠長必須來迎接。
所以,站台上除了張維還有薛紅英羅勇武廣進他們。
許如意惦記著機床廠的事兒,往回走的時候,就問了羅勇一句:「現在怎麼樣?」
羅勇就說:「你說完後,武小雙就去要合同了,但是也不知道是誰跟他聯繫的,反正是一直沒給合同,孟敬祖他們就議論紛紛,有點不信了。不過今天他請了假,可能是人家通知他拿合同了。」
許如意點點頭,只讓羅勇盯著,自己則沒耗費心力——本身就是,雖然他們有23個人,但如果這件事不發散的話,對許如意來說,根本就不是大事。
機床廠雖然總說小而精,那是比對著紅星手推車廠兩千多人的規模,實際上,也有800餘人,23人並不算傷筋動骨。許如意有的是重要的事情要做,譬如蘇聯那邊老朋友計畫推進的如何,譬如美妙購物頻道需要對接的中國產品,譬如手推車廠的新產品的研發,譬如他們的鍋爐研發。
羅勇一直沒再彙報,顯然武小雙他們並沒有任何的行動。
還是一個星期後,許如意正開著會,突然有人打了電話過來,說是機床廠車間打起來了。
許如意就帶著羅勇過去了,到了的時候,保衛科已經將人分開了,打架的並不是別人,是武小雙,他的對面,是孟敬祖和張林他們。武小雙一對多,顯然沒佔便宜,這會兒孟敬祖他們只是臉上身上略微狼狽,武小雙的頭已經破了,這會兒拿著個破毛巾堵著腦袋上的洞,半張臉都是血。
羅勇立刻吼了一聲:「這是怎麼回事?」
保衛科主任連忙說:「剛分開,還沒問呢。我們來的時候,是孟敬祖他們一伙人七八個對著武小雙一個人打。孟敬祖,怎麼回事?說啊。」
孟敬祖嘆口氣,直接說:「他頭是我打的,不過是他先找的事兒。」
「他找什麼事兒了?」保衛科主任立刻問。
孟敬祖看了一眼羅勇和許如意,其實這都不用猜,一看就是他們內部出問題了,許如意知道,一個星期前拿了合同,但目前為止,誰都沒有提辭職,顯然這合同是有問題的。如今又打了架,肯定是武小雙想讓人跟他走,人家不跟他走,鬧開了。
許如意就說:「看我們幹什麼,有什麼說什麼?從頭到尾說,說清楚。」
這話還不夠明白嗎?孟敬祖也不是個傻子,立刻就知道許如意的意思,連忙說:「這不是武小雙前一陣子特別有錢,我們就問他哪裡來的錢,他說有日本公司要請他去工作,安家費就給五千,工資一個月六百。我們這點不對,一聽工資高,就心動了。然後廠長你不是說,什麼都要落實合同上嗎?」
這話一出,周邊不少人臉色微變,顯然沒想到,許如意知道這事兒,還出過主意。
許如意就知道,武小雙怎麼可能找了23個人說,然後都說動了呢。他八成是廣撒網,試探了不少人,不過別人不願意走,根本就沒搭理他,孟敬祖他們本身就不堅定,就動心了。
孟敬祖接著說:「我們催了四五天,他終於把合同拿回來了,請假一起去的您介紹的律師那裡。結果人家一看就說,那合同根本不合理,其實都是在彎彎繞,說是終身僱傭,加了好多限制條件,但凡我們犯一點錯,或者是有一點做不到,就不能終身僱傭。」
「他還給我們舉了個例子,譬如我是干裝配的,最簡單的就是成功率唄,現在可以給我要求的很松,九成就行,如果要是以後不想要我了,人家就要求千分之一的容錯率,那我怎麼可能做到?但這個合同上都沒有註明,一切都按著人家的規矩來。這太坑了。」
這句話太重要了,不少人聽了後都皺了眉。
說真的,這麼一大筆安家費,這麼高的工資誰不動心啊。畢竟工人幹活也是為了掙錢養家糊口,都是老百姓,誰不想多掙點,讓家裡人生活好點。
之所以他們拒絕,是因為挂念燎原廠,念著許如意的好,捨不得這裡。
但說真的,心疼也是有的,如今聽了這話,那點跟大筆財富錯過的心疼徹底沒有了。好傢夥,這真坑人啊。要是真跟出去,那豈不是任人揉搓。
果不其然,孟敬祖也是這麼說,「我們幾個回來就想了想,跟著日本人干,看著工資高,說不定一兩年就被辭退了,還是廠里好,就拿定了注意,不走了。誰知道,武小雙一聽我們都不走了,他就急了,這幾天一個勁兒地找我們談話,說什麼該闖還是要闖,還說廠里沒什麼發展,我們短視。」
「我們尋思開始的時候說去,又不去了,是挺不好的,就任由他編排沒吭聲。結果他越來越過分了,剛剛跑過來沖我說,我答應他要去的,就必須去,我不去不行,就扯著我讓我跟他去辭職。我不願意,不想走,跟他撕扯起來,他就直接往我胸口錘了一拳,我們就打起來了。」
保衛科主任扭頭就看向了武小雙:「是這樣嗎?」
武小雙捂著臉,這會兒是恨死了,一千塊錢一個人啊,這23個人都說好了,那可是兩萬多塊錢。就算是燎原廠工資高,這也是幾年的收入,結果愣生生都不去了,他怎麼可能不著急?
他本就是個混不吝,你不想走,我就拽著你去,哪裡想到,撕扯著不知道怎麼就動了真火,真打起來了。
這會兒鬧大了,他能怎麼說?他只能哼哼說:「他們這麼多人打我,我冤枉!」
這事兒根本不由他,廠子里當時正生產呢,到處都是目擊者,怎麼可能查不出來?許如意直接說:「查查,查完結果告訴我。」
這事兒查起來很快的,旁邊的目擊者三下五除二就說清楚了,許如意沒多久就拿到了調查結果,孟敬祖說的都是事實,許如意就一句話:「尋釁滋事報警吧。然後按著廠規走。」
廠規就是開除,不過一般情況下,廠里都會給一次機會,先記大過,如果再有發生才會按著廠規走,但顯然,這次許如意並沒有手下留情。
羅勇點點頭:「就應該這樣。武小雙的老婆也調個崗,會計不太合適,我跟武廠長說。」
許如意同意這個,倒不是株連,而是防患未然,這對燎原廠好,也對他老婆好。
武小雙挑事兒反倒被打,沒造成什麼更壞的影響,聽說是拘留了一個星期。
許如意忙得很,對他沒有什麼關注,但潘華是個萬事通,跟她聊過武小雙的結果:「他出來後瞧見是自己老婆接的,都蒙了,沒想到把他開除了。然後就去羅廠長那裡鬧,羅廠長是按著廠規辦事的,他也挑不出毛病,就揚言說什麼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以後要看燎原廠的下場。」
「聽說他去找那個日本人了,不過沒有入職,人家說,目前中國工廠還在籌備中,不用技工,什麼時候需要,會聯繫他的,所以,他現在沒工作了。原先孟敬祖他們說合同的事兒,大家就對日本那邊要人不感興趣了,如今武小雙這下場,大家倒是徹底死心了,最近車間里生產又恢複原樣了。」
許如意點點頭,算是知道了。
她低頭看的是齊豐在日本的分公司,給她傳來的一份報紙,上面有這樣一條新聞:《野口機床公司宣布退出日本機床製造協會》。
這才不到一年時間,他們已經撐不住了,開始從內部瓦解了。
許如意簡直是眉開眼笑:「真是好消息!該我們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