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展會,形式依舊如故。
展館外有為了百萬賭注而瘋狂的證明者,展館內有說服者,燎原廠展台上人山人海,長崎等公司展台上不算冷清,卻也成交寥寥。
隨著最後一天閉館的廣播響起,一切落下了帷幕。
用美國媒體的話來說,這簡直是一場不可思議的展會——他們以為的高端不再高端,他們以為的中流砥柱不再受歡迎,一家來自於神秘東方古國的機床廠成為了最大的黑馬,成交總額達到了3.2億美元。
燎原廠給他們留下了無盡的話題和猜測,所以,第三天開始,就有不少媒體預約採訪。
張超男問許如意:「我們接受嗎?」
許如意就說:「接受,讓他們過來,不過,我就跟他們簡單聊聊就行了,剩下行程你這樣辦。」
張超男沒跟美國記者接觸過,不過瞧著許如意這般鎮定,也就漸漸地不緊張了,點頭說:「那我知道了。」
展會結束後,有兩天的撤展時間,採訪就選在了第一天,這會兒他們的設備還沒有運走,是讓記者進行了解拍攝的最好時機。因著採訪,許如意故意暫停了撤展,把大部分人放出去先購物了。
這可是中國出國人員的老傳統,出國就有美元補貼,存起來買東西。兩年前的時候,他們去日本,好多人還自帶麵條,就為了省下一切補貼購買國外的電器。
但現在,燎原廠可不一樣了。
一方面是他們出國多了,家裡能用的不就是電視、電冰箱和洗衣機嗎?這些有的帶過了。另一方面國內現在生產也跟上去了,電視機雖然還是不如進口的大,但是這兩年也有了彩電,冰箱和洗衣機更是多,現在百貨大樓里都有,這東西又不是消耗品,買一次用十年二十年,肯定沒這麼多需求。
從去年開始,他們就發現了一個新路——很多國家的圖書館是對外開放的,他們這些銷售工程師,一直補著課,英文都不錯,完全可以來查閱資料,豐富見識。至於補貼,大家也都用來了買書,這些資料可都寶貴著呢。
齊豐早早就去了賓館。
燎原廠的人都忙了三天,一個個的嗓子都啞了,昨天晚上,許如意說請他們吃頓好的,結果能選擇的就是披薩、漢堡、牛排,雖然不花錢,但大家都覺得,「前兩天吃挺香的,都是油和肉,飲料也甜,可是吃兩天就受不了了。要不,回去再請我們吧。我們就今晚好好睡個覺。」
這是應該的,所以簡單休息一下,一個個都提前進入了夢鄉。
今天的燎原人是不太一樣的精神,如果比較的話,前兩天是因為工作緊張,渾身上下都憋著一股勁的精神,而今天則是睡飽了喝足了放鬆的精神。瞧見齊豐,大家本來都在房間里吃早餐呢,一個個站起來了:「齊律師,我們的借閱卡辦好了嗎?」
齊豐點頭,手裡拿著的,則是一沓子的臨時借閱卡,這是這兩天,用大家的護照剛剛辦好的。
「我辦理的是本地一所著名大學伊諾大學的圖書館的借閱卡,他們的機械工程專業在美國也是非常有名,所以有很多你們需要的書籍和資料。圖書館是免費開放的,今天恰逢周二,開放時間從早上十點一直到晚上八點。可以帶水,但是不允許在裡面吃東西。所有人都辦了借閱卡,即便上午去不了,明天可以繼續。我每五人安排了一位助理,他們會幫你們儘快找到需要的資料。」
這簡直太好了,張元他們根本就坐不住了,立刻說道:「那我們吃了飯就趕緊過去。」
「別著急啊,我打聽到,明天下午伊頓大學機械工程系教授安迪有一節課,這裡的課是允許旁聽的,我來徵求一下意見,你們願意去聽聽嗎?」
這簡直是想不到的,大家相互看了看,立刻欣喜道:「當然,我們願意!」
許如意也說:「這是好機會,明天我會把他們的時間空出來。」
齊豐笑著說:「那到時候我來接你們。你們先吃飯,早上十點開門,還有時間,我等你們。」
一時間,賓館裡燎原廠這邊就忙碌了起來。
他們吃飯,許如意則帶著張超男去了展館——到的時候,已經有記者在展台等著,正跟負責看護展台的同事進行交流,有的則在拍照。許如意一到,他們顯然有自己的渠道,居然立刻認出她來了,呼啦啦地就圍了過來。
為首的是一位漂亮的女記者,自我介紹道:「許廠長,我是《機械日報》的記者安娜,剛剛我已經看到了你們的數控機床,工作人員甚至還演示了一番,我感到很驚奇,因為《機械日報》是全美第一家報道你們的報紙,要知道,在81年,你們只是生產數顯裝置。」
她一說許如意就已經記起來了,這不就是當時齊豐選擇的那家刊登震驚體的報紙嗎?
當年《機械日報》有名無實,經營每況愈下,靠著廣告度日,也是因為震驚體才東山再起,如今做得很是不錯。
果然是老朋友。
非但她,還有其他的一些美國常見的報刊和專業報紙,他們也跟著問了起來,問題除了安娜的那一個,最多的還有兩個。
「你們的技術儲備到什麼地步了?」
「你們……原先為什麼沒有任何錶露呢?」
這顯然也是大家對於燎原廠最大的疑問。
他們想知道他們從哪裡來,有什麼背景,能達到什麼程度。
這是一種震驚後的審視,如果說原先的燎原廠根本不值一提,那麼現在,他們知道需要注意這個後來者了。
非但在美國如此,許如意還收到了陸時章、張維和郭培生的電話,他們三個所處的地點不同,位置不同,但說的內容卻是一件事——有人開始打探燎原廠。
如果僅僅是郭培生說,許如意覺得很正常,但是張維和陸時章都有所反應,那麼就說明,他們的行動有點過火,惹人注意了。也從另一方面反應——他們急了。
許如意自然不會告訴記者們她到底從哪裡來,但是記者的宣傳也不是沒用的,她就介紹了一下燎原廠目前的情況,還有一些未來的打算,不過一些關鍵信息自然不會說,這個操作讓這群記者有些不滿。
他們來之前已經做好了功課,燎原廠來勢洶洶,但是廠長卻是一名二十齣頭的年輕女子,年輕就代表著沒有經驗,尤其是中國的傳媒業並不發達,還準備使勁套話,結果半點有用的都沒有。
好在許如意是知道怎麼找到話題的,她聊起了百萬賭注——雖然很多人證明了,還跑到燎原廠展台進行了對比試驗,拿出了數據。
但是光明正大地讓雙方比對並沒有成功,所以,很多人都以為隨著展會結束,這個賭注已經作廢,甚至,不少人都覺得,許如意實在是太過精明,用一百萬美元做噱頭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最後居然一分錢都不用付。
哪裡想到許如意居然說:「誰說展會結束我們就收回了賭約?我當時就說過,這個賭約沒有時間限制。我們隨時準備履約。」
這條還算是不錯的新聞,倒是讓記者們終於稍微滿意了一些,隨後,許如意就讓張超男帶著記者們去展台上參觀講解,順便一人給了一份車馬費。
車馬費就放在印著燎原廠大名的信封中,這十多家媒體的記者看到後都愣了——他們收取車馬費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中國人似乎在這方面根本就不通世情,就連飯店的小費很多人都不知道給,如今居然拿到了中國的車馬費,真是意外。
不過當著面是不好意思拆開的,直到採訪完,出了門,大家才有想法打開看看。
「你猜是多少?」《芝加哥商業報》的記者卓拉問好朋友安娜。
這裡面只有安娜是知道,當初那位律師可是花費不菲,購買了他們的一塊版面。她知道這個燎原廠應該很有錢,所以說:「應該還好。」
「我覺得不是。」另一位記者說道,「聽說他們一天只有十幾塊美金的補助,為了省錢都自己帶食物吃,雖然他們的成交額很高,但我猜應該不會多。大概……十美金?哦不,五美金!」
她說著,卓拉直接低頭打開了信封,然後就愣在了那裡,「天啊!」她輕呼了一聲,「你一定想不到這是多少!三百!」
這話一出,安娜和那位「五美金」都驚訝壞了,要知道,他們的車馬費一般也就是五十美金,畢竟,美國的平均年收入只有兩萬美元,記者即便是不錯的職業,收入也不過二三千美元,這可是一筆大錢!
「怎麼可能?」「五美金」仔細看了看,忍不住說:「他們可真大方,是我小看他們了。」
張超男給許如意彙報:「來了19家媒體,全部都送出了。」
許如意就說:「明天購買他們的報紙,看看他們是怎麼報道我們的。從中選出傾向於我們的媒體,告訴齊豐主力公關。」
——齊豐的確有一些關係不錯的媒體,但是他畢竟只是一位專利律師,燎原廠限於國企的性質,也不可能給與大量資金對相關媒體或者基金進行投資,專業報紙他很難自然的接觸到,這是個好機會。
等著安排完了,許如意也跟著去了圖書館——她也是需要大量諮詢來了解世界的,而中國在這方面實在是閉塞。更何況,她還會根據看到的內容列書單,齊豐都會幫忙買好,然後寄過去。
這一年,因為所有的銷售工程師也開始進入圖書館,所以書單更詳細了。
現在可以這麼說,燎原廠圖書館的藏書豐富性不亞於部委,有時候,連華教授都打電話問她借書——國外的書都很貴,也就是燎原廠又重視又懂行還有錢,其他學校工廠企業,都沒這個手筆。
等著晚上回來,負責撤展的張超男已經回來了,瞧見許如意就說:「廠長,你猜剛剛誰來了?」
許如意看了看她,張超男臉上是一副你絕對猜不到的表情,她就說:「日本人?」
張超男立刻豎了大拇指,「廠長,你簡直太神了。是長崎機床公司展台的新負責人石橋。」
許如意倒是有印象,一開始是胖胖的大熊,隨後大熊就不見了,換上了瘦小的石橋。
「石橋拿來了這個請帖,邀請您一定光臨。」張超男扭頭將一張請帖遞給了許如意。
許如意打開看了看,日本的請帖還挺不一樣的,上面寫著邀請人,不但有長崎機床公司的川田祥太,還有古田鐵工所的北原,後面還跟著十幾個名頭,這哪裡是長崎請客,這是日本機床行業要跟她見一面了。
張超男沒有打開過,所以這一見也很驚異:「他們這是什麼意思?」
許如意就說:「能有什麼意思,無非就是原先看不上我們,現在發現我們挺厲害。對付我們一般用兩個辦法,一是降價,這個他們試過了,要淘汰的產品捨得,新產品他們是捨不得的,這需要權衡。」
張超男已經坐下了,「第二種呢。」
許如意笑了笑說:「封殺!有他們無我,有我無他們。這不是到萬不得已,他們是不會用的,畢竟,客戶又不是他們家的孩子,想怎麼收拾怎麼收拾,這樣做,總會有損失的,不過我認為,早晚都有這一天。所以咱們早做準備。」
張超男想一想也是,這是市場之爭,瞧瞧美國人和日本人爭市場,連各種法規都出來了,就知道絕對不可能簡單的。她小聲問:「那明天是鴻門宴嗎?咱去嗎?」
許如意就把那張請帖拿過來,在御出席上圈了個圈,把御欠席中的欠席兩個字划了下去,然後遞給了張超男,「鴻門宴倒不至於,恐怕是談合作。」
這讓張超男有些不理解,許如意跟她解釋,「魚死網破是最後的辦法,他們也不願意,最好的辦法,他們降不下去我們升上來唄!」
「這怎麼可能?我們就靠著價格打市場呢。不能答應他們。」
「那當然不會,不過,談就談談唄,咱們也沒必要跟他們撕破臉,他們想拖,我們就拖一拖唄!幫我送過去吧。」
張超男點點頭。
……
而在旁邊的另一家高級酒店,川田祥太皺著眉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夜景,石橋小聲地彙報,「燎原廠將回帖送來了,說是出席。」
雖然這是期望的消息,但是川田祥太卻沒有任何的喜悅,他們今年的成交量不足五千萬,這是屢次參加國際會展最少的一次,如果是往日,對付這樣廠子,他們需要雷霆之勢,而如今居然只能懷柔,這讓他倍感屈辱。
更何況,再往前數三四年,中國想要進口他們的設備,就連中國政府的官員們,也都對他們畢恭畢敬,這種反差,讓他覺得分外羞辱。
他根本沒說話,石橋連忙退了出來,他怕再不出來,川田祥太能把紅酒杯扔在他頭上,他又不是沒這麼干過,這不是日本人的職場講究從一而終,何況長崎又有發展,川田祥太事後補償又多,才沒人計較而已。
果不其然,很快就聽到了裡面砰的一聲,外面的服務員想一探究竟,讓石橋擺手給打發走了。
約的時間是上午十點,許如意收拾完後,讓張超男看著繼續撤展,這次帶的是張元過去的——雖然知道,這種宴會不可能動手,但有限的幾次見面,許如意就能看出來,川田祥太精神不太穩定,誰知道他會幹什麼。
約的地方就是附近一家日式餐館,到了後就被引入了隔間,她比約好的時間,來的略微晚一些,所以他們都到了。
許如意進來後,先打量了一眼,請帖上寫著十三家機床廠,如今這裡的確是十三個人,都是男人,歲數除了川田祥太年輕一些,三十來歲,其他的都是五十歲以上了,北原更老一些,足足有六七十歲的樣子。
瞧見她進來,對方直接站了起來,這會兒倒不是在展台上對她橫眉冷對了,而是很熱情地招呼道:「許廠長,歡迎光臨。」
許如意的位置,就在川田祥太和北原的對面,入座後,川田祥太就跟隔壁家的大哥一樣,很是熱情地說:「許廠長去過日本,不知道對我們的食物感覺如何?有什麼忌口嗎?」
許如意笑笑說:「我不挑食,不過我這人心裡有事吃不進飯去,不如我們先聊再吃,省的吃到一半,話都說不下去,那可怎麼辦?」
有了前面的事情打底,在場誰不知道許如意根本就不好惹,否則哪個廠長能夠在川田祥太和卡索爭吵的時候,突然冒出來懸賞一百萬啊。
正常的人不會想著都是同行,抬頭不見低頭見,就算是要爭市場,也要隱晦一些嗎?
譬如這件事結束後,去報紙上電視上再發布,也不至於如此失禮。許如意卻是不管不顧,時機的確好,但真的不夠禮貌。
所以,她的提議對方都沒驚訝,至於川田祥太,他顯然是對許如意不怎麼順眼的,不過因為今天要談事,居然老老實實給他倒茶:「這也好,那我們就開門見山吧。許廠長,我知道過去我們可能有一些小摩擦,但都已經過去了,你們既然已經研製出了16位微控制器,就等於已經拿到了入門券,我們是在同一水平線上競爭的對手,但並不僅僅如此。」
他將小小的茶杯推到了許如意的面前。
許如意倒是自在,他又不可能毒殺,所以居然還悠閑地捏起茶杯品了品,然後點點頭,意思是挺不錯。
川田祥太雖然年輕,但他論身份是他們曾經的領頭人,論身家也是日本機床做的最好的長崎的社長,許如意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即便知道今天要好好談,可不少人看著也心裡不舒服,乾脆低了頭,一個個不看她。
張元倒是一直緊繃坐著,生怕他們出手,準備時時刻刻打架——他可是廠籃球隊的,打這群倭瓜那是不怕的。
許如意沒表態,川田祥太接著說:「很多時候,同行也是朋友,我們有著共同的利益,就是賺取更多利潤。我知道你們剛剛進入市場,未曾有過成交,沒有信任做背書,不得已低價搶佔市場。」
「但剛剛結束的會展,已經讓你們打開了市場,我想為了彼此的利益,我們需要恢複正常而有序的競爭,這對彼此都有益不是嗎?」
許如意點點頭:「你的意思是,讓我提高定價,到你們的價格?」
自然就是這個意思,不過沒等川田祥太表態,許如意就說道:「我很理解。畢竟,商場上哪裡有永遠的對立,更不可能有永遠的合作。商人嗎,為的不都是利潤嗎?」
這話讓眾多日本人聽著還算順耳一些,當然,也有人心中暗自納罕,他們還以為許如意不太好打交道,沒想到很是上道嗎?
不過,大家也覺得沒有什麼不正常的,誰不追逐利益?中國成本是低,但是,可以拿到更高利潤為什麼不要呢。
川田祥太也點頭:「話是如此。」
哪裡想到,許如意立刻反問:「可是,這個價格,我也有利潤啊,而且,我的利潤還挺高的,我很滿意。不提價,我很舒服,你們難受。提價,我看著利潤多了,可市場卻少了,你們卻舒服了,我憑什麼?」
場面一下子靜了下來。
川田祥太只覺得自己的火騰地一下就著起來了,他發現了,他和許如意相剋,但凡看到她,自己不是名聲受損,就是市場受損,甚至人身受損,她怎麼能這麼討厭?
要不是北原在那裡,要不是燎原廠的價格真的低到他們無法競爭,偏偏質量又好到他們無法替代,怎麼可能在這裡受這個委屈?
川田祥太是深呼吸了一口才接著說:「許廠長,你猜這麼多國家都有機床廠,為什麼沒有一個價格低到你們的位置呢?」
許如意點頭:「川田社長,你在說什麼?你們日本的機床不就是憑藉著便宜打入了美國市場嗎?這才幾年,你們就忘了嗎?現在居然來指責我們?這太荒謬了吧。我知道你們請我來是因為價格競爭不過,希望我做出妥協。我以為起碼是讓人心動的條件,原來竟然只是指責?」
許如意站了起來:「沒有誠意,就不用談了吧。或者。」她看向了一直沒說話的北原,「你根本沒有談條件的身份,那就讓開,讓能談來跟我談。」
這話可是太不客氣,川田祥太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一直緊繃著的張元也跟著站了起來,想要擋在許如意跟前。
被許如意直接攔住了,許如意就大大方方地站在川田祥太的面前,盯著他:「你早就想動手了吧,畢竟,當初那個可以隨意替換展位,可以隨便找個合資廠搶生意的小廠子,如今將你擠兌的只能掙個零頭。」
「其實展台的地方是可以選擇的,我可以在你的左邊,右邊,斜對角,但是,我故意在你的對面。川田先生,你別忘了,你或者長崎機床公司,還欠我和燎原廠一個道歉,已經兩年了。」
川田祥太也想過,為什麼日本這麼多機床廠,美國也有口碑不錯的機床廠,燎原廠就針對他們,他還以為是因為長崎是日本機床行業的代表。
他是真沒想到,居然是因為那件早就被遺忘的小事——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許如意,他覺得自己很瘋了,這個女人比他還瘋!就為這?他們損失了上億美元的收入!
古田鐵工所都有近億元的成交量!
他哪裡還下得去手?他站在原地,讓北原直接呵斥了一聲:「川田社長,請你先坐下。」這就是台階了,他坐了下去,等於認慫了。
許如意這才看向了北原,果然取代川田祥太的人,就是比他有點意思,北原才叫開門見山:「許廠長,我想你誤會了,我們絕對不會讓你們平白無故漲價,事實上,我們有個策劃,結成亞洲機床聯盟,在這個聯盟中,我們將會對成員公司提供有償技術轉讓,包括一部分五軸機床相關技術。」
這話一出,張元都驚了,北原他們很滿意張元的表情,畢竟這是中國夢寐以求的技術。
就算是他們現在拿出了16位微控制器,但是多軸聯動絕對不是輕易能夠解決的。日本這麼多年數控技術的領先,可不是說說的。
北原他們忍不住地去看許如意的表情,果不其然,這個剛剛還有些激動的廠長,現在卻安靜了下來,她的手在不停地輕輕擊打著桌面,就像是在思考。
而這個提議顯然是讓人無法拒絕的,許如意立刻問:「什麼樣的技術,價格提到什麼程度?」
北原立刻說道:「我們希望價格能夠和我們持平,這樣公平競爭。至於技術,這是目錄。」他推過來了一份文件。
許如意低頭看了看,果真是好東西,她彷彿很驚訝一樣,一頁一頁往下翻去,看起來急匆匆又戀戀不捨,充滿著熱切和謹慎,這表情讓北原他們很是滿意。
當然,翻到了最後,許如意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這是禁運條例中嚴格禁止的,你們怎麼可能轉讓給我們?」
北原笑著說:「你們短短時間已經有了如此進步,你們自己做出來也不突兀,又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所以需要保密。」
許如意點點頭:「我需要考慮一下。但是有一條是必須的,長崎需要跟我們道歉。」
如果許如意不加這條,北原覺得她應下的太簡單,可她加了這條,則真實很多,即便川田祥太臉臭的要命,北原哈哈一笑,竟是答應了:「做錯事一定要道歉。這是應該的。」
至於許如意可不可能不同意,北原有自信,這顆胡蘿蔔吊著,燎原廠不會不答應,就算燎原廠不答應,他們也有辦法讓中國答應——燎原廠不就是個國企嗎?他們上面的單位可很多。
唯一可惜的是,他調查過許如意這個人,她幾乎是燎原廠的靈魂,卻拿著在他看來少得可憐的工資和獎金,本來他希望通過賄賂這個人來達到這個目的,但是多方調查,這個人並不吃這套,她似乎是個極端愛國主義者。
無奈之下,只能用這種辦法逼他們就範,縱然合作有多種方式他們根本不會吃虧,他還是覺得有些遺憾。
大家都沒有吃飯的意思,談完了略動了動筷子,就結束了,北原他們很謹慎,那份目錄也沒有讓他們拿走。
等著回去沒人的時候,張元才說:「廠長,這些我們不都已經……」他不敢說全,怕隔牆有耳。
許如意知道他要說什麼,這些他們技術他們已經有了巨大突破,根本就不需要什麼轉讓,不過如果美國人知道日本的打算,恐怕不會輕饒他們。
——上輩子,日本就犯過這樣的事情,他們以為美國對此不會有什麼大舉動,畢竟不是核心技術,但實際上懲罰遠遠超過他們的想像。
……
晚上大家去聽得教授的課,許如意回來沒多久,就聽見了走廊里傳來了激動的討論聲,顯然受益匪淺。
許如意就開了門問問他們:「怎麼樣?」
結果就看見了一張張因為高興而紅撲撲地臉龐:「廠長,我們今天跟進去,還挺害怕的呢,以為安迪教授發現我們會把我們攆走?」
「就是啊,我們可是中國人,我總覺得,無論是美國同行還是日本同行,都對我們不太友好。所以坐的時候,我們還專門挑著最後面,就怕打擾別人。哪裡想到,這種階梯教室最後面可顯眼呢,安迪教授一進來就看到我們了,還問我們是不是來自於中國的朋友?」
許如意就問:「然後呢?」
「我們本來是挺擔心的,沒想到,他直接讓我們往前坐,這樣聽得更清楚,還問我們交流有困難嗎?可以說慢一點。小王就說沒有問題,可以直接交流,結果安迪教授可驚訝呢,問我們的英語是跟誰學的,怎麼會這麼流利?」
「然後!」她一下子激動起來,「安迪老師居然還提問我們了,小王答的可好呢,安迪老師說他很棒!」
許如意也高興,其實這種課程聽一聽提升並不大,不過讓大家開拓眼界,反正都出來了嗎?「那真好,然後呢。」
「小王你說。」
小王是位年輕的小姑娘去年剛畢業分配到燎原機床廠的,雖然靦腆但說話卻很大方,「等著下課我就大著膽子問了問課堂上沒聽懂的地方,沒想到安迪老師真的解答了,而且還給了我一個聯繫方式,說是如果我以後還有問題,可以聯繫他。」
小王很是困惑:「他怎麼跟我見到的貝爾他們,一點都不像呢?他是真心嗎?我可以聯繫嗎?」
許如意直接說:「哪裡沒有好人?他與我們沒有任何競爭關係,我們與他也沒有利益關係,他是一名負責任的好老師而已。當然可以聯繫,不過我們廠子里的東西不可以說的不能透露。」
這可太好了!小王立刻說道:「我明白了!」
許如意就招呼大家:「行了,把你們看著不錯需要的書籍名單列一張表出來,協商推薦理由,我會留給齊豐,到時候讓他幫我們寄回來。明天我們就回家!」
雖然出來才幾天,而且住的也舒服伙食也好,但是回家兩個字,還是讓大家興奮起來,立刻所有人都應了:「好!」
……
等著第二天,退了酒店,燎原廠一行四十餘人終於踏上了回家的航程。
路上的時候,張超男小聲問:「廠長,你說我們這次成交額可是新紀錄,會不會有什麼迎接?」
其實許如意給甘部長報喜的時候,甘部長就說了:「你們是大功臣,我們一定好好迎接你們。」不過許如意也想不出來怎麼迎接,他們每次從廣交會回去,省廳都會招來鑼鼓隊,敲鑼打鼓戴上大紅花,迎接他們回家。
可是,在國際機場是不是有點太過招搖了。
許如意就說:「大概是有記者採訪拍照吧,下去的時候整理一下。」
但許如意沒想到的是,等著飛機落地,她看到了什麼?
這一天風特別大,舷窗外,她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甘裕林甘部長,看到了老領導陸時章,看到了張維,還瞧見了張維身後的秧歌鑼鼓團,當然,還有很多鏡頭,那是記者們在等他們下飛機。
隨著艙門的打開,大家都有些不敢往下走了,許如意被推到了最前面,她只是剛剛露臉,就聽見了張維喊了一聲:「奏樂!」
似乎一下子,機場就熱鬧起來,鑼鼓喧天,秧歌開扭,當然,還有她剛剛沒注意到的拉起的條幅——熱烈慶祝燎原機床廠打破技術壁壘,機床銷量全球領先!
彷彿在這一刻,照相機和攝像機都運轉開來,許如意只聽見咔嚓咔嚓的聲音,那是在拍下他們凱旋的記錄!
許如意往下走,甘部長他們也迎了過來,甘部長只有一句話:「許廠長,你給我們爭光了!」
陸時章倒是簡單,「做得好!」
至於張維,許如意直接問:「張廳長,我怎麼覺得這秧歌隊眼熟啊。」
張維笑的合不攏嘴:「那當然,是咱們河南的秧歌隊。你不是跟我說嗎?我們應該有自信。我想,這是國際機場又怎樣?我們的燎原廠就是這麼優秀,就值得這麼慶祝,我就帶來了!許廠長,恭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