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偉這話說的有點突然,許如意倒是聽懂了,但是覺得不太可能,所以問了句:「郭廠長,您是意思是……」
郭大偉這會兒是有些悲憤的。
他真的覺得太委屈了又太憤怒了,聲音都有點哽咽。
「我的意思是許廠長,我知道他們是故意的卡我們,可我尋思著,那也不能不做生意啊,恐怕是產量不多大而已,他們想要奇貨可居,所以一把上千美元才夠檔次。」
「所以我尋思,我就三顧茅廬表示誠意,只要能開工,這點臉面不算什麼。甚至,你知道嗎?昨天昏倒了又醒來後,他們都在哭,我其實也是難過的,我才48歲,一隻手就不利索了,這以後生活肯定受影響。可是你知道嗎?可我心裏面居然還有一種竊喜。」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姜敏根本就不願意聽,直接扭頭就出去了,其他人則是面露不忍,郭大偉笑笑:「我對象是心疼我,她其實是理解我支持我的。我接著說吧。這種興奮是因為我覺得,你看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他們理虧啊,他們對不住我啊,我再提條件,他們肯定不能不答應了,那別說這次,以後我們的刀具都不成問題了。」
許如意看著郭大偉,他的長相是普通的中國男人長相,走在路上,你不會多看他一眼,他跟你搭訕,轉過頭你就會忘了他,他是那麼的普通平常,可這會兒,許如意知道,他的心思,跟這年頭的很多中國人一樣,都是那麼的樸實無私。
他們根本不計較自己的得失甚至自己的身體,只要廠子好國家好,他們就好。
郭大偉這會兒滿腹委屈:「我覺得這是人之常理啊,小孩們打架了,理虧的那個也要讓著點有理的那個。廠子里有了摩擦,我們的產品出問題了,我們去的時候,都得好言好語賠禮道歉,還得給人家點優惠。怎麼到了日本人這裡,他們就不講道理呢。」
「他們天天低頭哈腰的,怎麼說出來的就不是個人話呢。」
「要不是他們不提供應該提供的配件,我能去守門求他們?如果不是他們說話太難聽,動不動威脅我們,我能氣暈了?明明是他們不道義,我怎麼就成了裝病的人,明明應該正常提供的東西,怎麼說的我跟小偷強盜一樣要偷要搶要騙呢。」
說到這裡,郭大偉再也忍不住了,這個壯碩的漢子,嗚嗚的哭了起來。
那聲音轟隆隆的,彷彿打山雷。
許如意也心酸的要命,從旁邊的衛生紙上,扯了一條下來,遞給了他,「我出去站站。」
她直接就出了門,屋外只有張超男王石頭在外面,「姜敏不太舒服,何華陪她下去溜達溜達。」許如意點點頭,又等了等,門才吱呀開了,郭大偉臉上紅紅的,不過神情卻比之剛剛堅毅了不少,顯然,發泄出來,好多了。
郭大偉說:「我沒事了,許廠長咱們再聊聊。」
許如意跟著進去,關了門直接問:「廣告的事兒你怎麼想的?」
郭大偉就說:「許廠長,我原先沒往你說的汽車方面想,但你一提醒,才恍然大悟,為什麼一把銑刀,他們要卡的這麼嚴格。他們是沆瀣一氣啊。」
許如意點頭:「他們是資本主義,但是他們的資本主義絕對不像是我們說的一樣,是完全自由的市場經濟,實際上,無論是國家干涉調控還是私下的串聯都是非常頻繁的。」其實還有更多,許如意已經寫成了相關報告,準備交給甘部長,這也是她要推廣數控機床的重要步驟之一,不過還沒來得及。
郭大偉直接說:「我也看出來了,他們是不可能老老實實按量對我們進行供給的,卡脖子這事兒,只要他們想,只要我們的技術達不到,就時刻都會有。今天有我郭大偉,明天就有劉大偉張大偉。不能讓他們這麼下去。我說宣傳的事兒,就是這個,都這樣了,沒必要給他們留面子,我想著,得讓全國的同行都知道他們的伎倆,看清楚他們的嘴臉。」
「反正你們的數控機床也不比他們的差,價錢又便宜,配件更實惠,用咱們自己的,不比他們的強?」
這其實就是張超男的想法,這當然是最好的宣傳,可是,這對平江廠和郭大偉的影響是巨大的,「你們廠還有他們很多的設備?」
郭大偉誠摯地說:「有又怎樣,你看我都這樣了,我們的設備還是開不起來。反正我們也沒說瞎話,他們不是按照合同來弄事嗎?我們也按照合同啊,合同可沒規定不允許我說實話,也規定了他們必須該保修就保修,18個月再長,他也得把零配件送過來。」
「就算是不行了,那你們能保證我們開工嗎?」
「有什麼事,我郭大偉一力承擔,我不慣他們這個毛病,必須一次性制服了他。」
許如意是肅然起敬,她點點頭:「郭廠長,謝謝您。這樣,現在是中午十一點,我下午兩點會去部委彙報這件事。」
——將這件事鬧大,而且要讓他們長教訓,可不是隨便就可以的,她需要支持。
不過許如意也說了,「我的電話何華知道,還有三個小時,您隨時可以取消這件事情,而在此之前,這事兒我誰也不會說的。」
這是給郭大偉留下的再思考時間。畢竟,雖然這事兒是有利於這個行業,可是,他將會處於風暴之中,合同在,平江廠換個領導,就可以繼續生產。可郭大偉的前途卻不知道還有沒有?
既然給他時間思考,許如意就沒再在醫院裡待著,讓人將何華和姜敏他們叫回來,就離開了。
張超男他們還沉浸於氣憤當中,一路上都跟王石頭商量,怎麼才能讓田中他們賠禮道歉,許如意一直沒說話。中午他們就近吃了點東西,王石頭還問呢:「那咱們什麼時候回去?」
許如意瞧了瞧,這會兒已經是中午一點半了,她就說:「等一等吧,沒事今天下午就走,有事的話再待兩天。再等等。」
他們都不知道她在等什麼,就知道許如意比往常更喜歡抬頭看看牆上的老式掛鐘,從一點半開始,一點四十,一點五十,直至兩點。老舊的掛鐘發出了清脆而悠揚的鐺鐺聲,她這才站了起來。
「送我去趟部委吧。」
今天的行程里並沒有部委這一站,不過這兩年許如意頻繁出入部委,突然有需要報告的也是正常,王石頭根本沒多想,哎了一聲拿著鑰匙就下樓了。張超男也想去,許如意吩咐她,「你守著電話吧,有事給張秘書打電話。隨時。」
到了部委也就是兩點半,她沒有預約,甘部長那裡有不少事情處理,許如意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候,一直到三點半輪到了她,並沒有任何電話打進來,許如意知道,郭廠長這是鐵了心了。
許如意進辦公室的時候,甘部長大概坐了時間比較長,正在辦公室裡邊走邊動動,許如意不是外人,他也沒停下來,「你怎麼突然過來了?聽說數控機床的測試結果不錯?」
許如意笑笑:「是,各方面都達到了優異,跟日本的同類型產品相比,我們絲毫不差!」
這話一出,甘裕林直接叫了個好!「這可太好了,數控機床我們發展的也很早,不過當時受了日本那邊的影響,一直是用的開環系統,整個方向都錯了,導致研究也一度擱淺。你們可是彌補了國內的空白。準備什麼時候上市?」
他說著,示意許如意坐下,許如意也沒客氣,直接坐在了沙發上,「我們還沒定。」
「沒定?怎麼能沒定呢!」甘裕林道,「數控系統的發展一日千里,聽過日本那邊16位的微操作機器已經開始流行,並成為主流。8位馬上就要落後了,你們此時慢一點,將來可是要追很多。得快一些。」
許如意點頭:「是這樣的,但是我遇到了一件事,對咱們機床市場有點想法,所以今天就過來,跟您交流一下。」
「你說說。」
「你知道平江曲軸廠嗎?」
這個甘裕林肯定知道,「知道啊,是國內數一數二的曲軸廠,怎麼跟他們有關係嗎?」
許如意就說:「平江廠的廠長郭大偉,昨天在古田鐵工所分公司門口被氣暈了。」
「什麼?怎麼回事?」一聽是有事,甘裕林也不活動了,直接坐在了許如意對面。
許如意直接將前因後果講了一遍,講完了甘裕林直接氣得拍了桌子,「他們怎麼敢這麼囂張?這事兒一定不能這麼輕易放過他們,必須要讓他們知道,此事不可為,我們中國人更不能被欺辱。」
許如意要的就是這句話:「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和郭廠長商量了,要曝光他們,今天來就是想求助於您,能不能在媒體方面給與支持。」
甘裕林皺眉:「你的意思是……」
「就是讓大家知道,日本的產品質量可能比較可靠,但人並不可靠。而且我其實,還有一些在數控機床研發時的想法,想借著這件事,跟您聊聊。」
甘裕林自然知道,許如意絕對不是無的放矢,他點頭:「說說吧。」
許如意是有備而來,那些想法爛熟於心,根本不用稿子,直接說道:「我們從去年開始,8位數微電子控制器已經研發完畢,同時上馬了燎原一號數控機床。但是,推行過程中,我發現非常難。難在大家對於國產設備的不信任。雖然我們的數控機床比之進口的同類產品,便宜了一半,可是也是一大筆錢。很多廠家寧願多花錢,都不願意買我們的設備。甚至於,我們想要足夠多的數據進行系統調試,和河南省機械廳合作,免費贈予三十家工廠一家兩台數控機床使用,很多廠家都是勉強才接受的。」
「我們現在已經形成了一個固有思維,就是中國的機床品質一般,如果可以的話,能進口就進口。」
這點是鮮明的,如今外匯下放到省,大家進口設備更加方便,每年各種設備的進口量劇增,一方面,大量的外匯花了出去心疼,另一方面,國內的市場在短短几年時間內,迅速被各國公司搶佔,明明是經濟發展一片欣欣向榮,他們的製造業卻並沒有在其中爭得一席之地。
這兩年,美國的太陽機床廠,WT公司,PP公司,德國的格曼機床公司,日本的古田鐵工所,長崎機床公司,都成了香餑餑。但凡精密機床,必是引進他們的,而中國產的機床,只能走中低端路線,主打一個量大便宜。
就這樣,口碑還越來越差。
「您看,進口機床大量擠佔了我們的市場,我們因為水平較差,卻無力抵抗,如今機床廠倒閉已經不是新聞了,用不了幾年,我們的機床產業就會被完全擊垮,到時候,可就再也發展不起來了。」
「如果他們對我們一視同仁,就像是日本出口到美國,無論是價格還是服務都做到極致,那我們還無話可說,可現在,您看,我們的機床廠只是差一點,他們就敢這樣掐我們的脖子,如果以後他們一家獨大,我們恐怕要聽之任之了。」
「你的意思是限制進口機床?」
許如意點點頭:「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叫做先內興再外貿。」
這個說法很新奇,因為這年頭,全國都在引進,彷彿不進口產品就不高級,許如意這是要反其道而行之,甘裕林皺著眉頭說:「這個觀點和你們廠的風向完全相反,你們燎原總廠,幾個產品都是走外貿路線的,這麼提,不是自相矛盾嗎?」
許如意點頭:「是這樣的,但又不一樣,我僅僅指的是機床行業。我們的機床廠出口的產品都是低端的數顯產品和一些有專利的零配件,這些產品之所以能夠佔領市場,是因為國際上幾個機床大國他們的戰略不同。德國瑞士佔領了高端機床市場,日本從數控出發,雖然勁頭很猛,但目前還是中端市場的為主,至於美國,這兩年蒸蒸日下,也是在中端市場發力了。所以我們才能夠在低端市場上分羹。」
「可是,低端市場雖然很大,但也有限。機床老舊,即便改造,幾年後十年後,也將會升級。而數控機床已經成為大家認可的主流。也就是說,當他們想要再次改變的時候,他們看向的廠家就不再是我們了,而是中端的機床公司。」
「所以,我們機床零配件的外貿市場,其實是狹隘又有時間限制的。之所以搶佔它,一是因為當時我們的產品在國內難賣,是一種牆外開花牆內香的營銷策略。二是先佔地方,為了以後我們的數控中端產品上來後發力。」
「但整機是不一樣的,雖然我們的機床價廉,但根本出不去,我認為如果我們基礎打不牢靠,出口掙外匯只能是空中樓閣。而且您看,別說出口了,國內都快被擠沒了。」
甘裕林並沒有評價,而是問:「你準備怎麼操作呢?」
這問題可不好回答,畢竟是給國家政策提建議,不過許如意對此早有深思,說話更是不緊不慢,「這個行業需要的是足夠的資金,好的產品,以及好的市場。」
「最重要的是好的產品。什麼是好的產品?」
「現在機床行業廠家多,產品多,雜而亂。大家只能靠著口碑來判斷用誰家的。可口碑這種事是沒有標準的,遇到好用的,那皆大歡喜,遇到不好用的,修吧,捏鼻子認了。」
這事兒是常見的,甘裕林也搖搖頭。
卻聽許如意說:「如果可以給出標準呢。譬如,有這樣的部門和政策,將機床產品分門別類,購買國外優秀產品進行測試,根本他們的設備得出數據作為標準,劃分出一等品二等品三等品,進行對標。譬如說一等品等於瑞士機床的水平等等,所有廠家機床只要出廠,必須進行檢測,貼上標籤。」
「這樣的話就可以解決大家對國內機床不信任和不了解的問題。按著標籤來就行了,更何況,知道了標準,就有了奔頭,為了賣好產品,自然也要拿著標準學習,做出更好的產品來,還可以形成競爭意識。如果我們再由此部門發布一些指導政策,對機床研發進行調控,那麼我們整個市場會更有序,更有活力。這是個不停正循環的過程。」
這法子真的讓甘裕林眼前一亮,「這個不錯。」他可不是隨便誇,而是別人的建議,可都是各種語言的堆砌,能提出有用且可落地方案的,許如意不能說是獨一份,也是佼佼者。
許如意笑著說:「其實我也有私心,您看,這樣一對標,我們的數控機床是什麼水平,那真是明晃晃的,誰能不知道呢。」
甘裕林也笑起來了:「是啊,國家給你保證,誰還能不信?接著說,資金和市場你是怎麼想的?」
「資金這方面,無非就是專項撥款,稅收優惠,購買免除稅務之類的,這個我不在行。我只能提出我的想法。」
甘裕林可並不覺得,直接拿著本子說:「你慢點說,我一點點記錄。這些思路都可以討論一下。接著說市場。」
重頭戲來了。
「市場其實是前面兩項的綜合。好產品需要時間,資金撥來了研發也需要時間。可如果還沒出來就被擠死了怎麼辦?我知道現在進口是大趨勢,但不是所有的產品都需要進口,譬如一些普通的金屬切削機床,我們自己的也可以。譬如現在各國出口給我們的數控機床,用的就是我們燎原廠推出的8位微控制器,我們完全可以滿足大家的需要。您看,在設備分級後,是否可以提倡使用國產機床?譬如,我們負責進出口貿易的同事,是不是在這方面可以進行勸說,譬如,銀行是否可以給與免息貸款,讓所有買國產機床的人先用後付錢。」
甘裕林發現,許如意真是聰明,她說提倡,其實就是在說限額,一個意思,不同的辭彙感覺完全不同。
而且她說的的確很有道理。這一套環環相扣,他能想像,加以完善之後,對於國內市場一定是個強心針。
甘裕林直接說:「回去寫份詳盡的報告交上來!」
許如意立刻應了,當然也會問:「郭廠長的事情能報道一下嗎?」
甘裕林說:「敢作敢當,有什麼不能報道的。讓小張聯繫相關媒體進行採訪。不過這事兒放出的時機你要把握好。」
許如意等的就是這句話,連忙說:「得令!」
甘裕林都笑了,「趕緊去吧。」
……
田中和宮川亮出了門,直接坐車回了古田鐵工所的分公司,路上宮川亮還有些擔心:「經理,您說,那個郭大偉會不會再繼續騷擾我們?」
田中剛剛的氣憤一掃而光,面上是一種不以為意的表情,「我們都是按著合同辦事,他的要求根本不符合合同規定,我們有什麼錯?至於那個可惡的警察,我會向大使館彙報這件事,他不會對我們有什麼威脅?」
「不過。」田中看著這位年輕人,他實在是沒有經驗,做起事情來,不夠圓融,「以後這種事情,可以拖一拖,以誠懇地態度,告訴他們我們的不得已,不要這樣正面指責。你知道的,中國人雖然本事不大,但很要面子。可但凡你要是對他們和顏悅色一些,他們就會寧願委屈自己,也要理解我們。」
宮川亮剛來沒多久,聽了後若有所思:「嗨!」
不過田中雖然這麼說,可是對於許如意最後一句話,還是有些介意的,她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
不過隨著幾天過去,無論是警察,還是郭大偉,甚至是那個年輕的女廠長,都沒有任何反應,無論是田中還是宮川亮都放鬆下來。果不其然,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沒事了。
甚至有天晚上部門聚餐,田中還得意洋洋地說:「怎麼樣?我告訴你的沒錯吧。」
宮川亮連連點頭:「是這樣,這幾天又有兩家過來,想要催促我們的零配件儘快到貨,我態度很好地拒絕了他們後,他們居然還對我說謝謝,這真是奇怪的中國人?」
田中忍不住哈哈哈笑了起來,順手拿了一支啤酒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學的很好,有前途!」
而就這時,電話卻突然響了,田中很是狐疑地看了看,是一個陌生的電話,他並沒有接,而是跟著宮川亮說:「接著喝。」
可是那個電話沒完沒了,幾聲過後,立刻又打了過來,宮川亮低頭哈腰地說:「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田中嘟囔:「能有什麼事情?」不過還是走了過去,醉醺醺地將電話接了過來:「喂!」
對面傳出來的居然是公司翻譯的聲音:「田中經理,你看電視了嗎?」
田中很疑惑:「我看那個幹什麼?」這邊的電視只有幾個頻道,而且內容非常少,新聞又很多,雖然他的人才公寓里配備了一台進口彩色電視機,可他很少打開。
翻譯的聲音特別的急切:「您快看看,咱們上電視了。」
他們上電視了?他們又沒有投放廣告,怎麼可能上電視?
田中立刻讓宮川亮打開電視,卻發現央視上正在播放一個節目,上面的標題叫做《緊急求助:誰來幫幫這個可憐的廠長?》
放的時候,只有醫院的畫面,他們倆並不懂漢語,所以根本不清楚這是說的誰,但是,當鏡頭一轉,他倆霎時間就愣了,那上面的人,不是平江曲軸廠廠長郭大偉又是誰?
而此刻的郭大偉,看起來異常地憔悴,而且他還艱難地伸出了左手,向鏡頭展示了一下已經不能靈巧的活動了。
雖然根本聽不懂,但田中和宮川亮又不是傻子,這可是中國的央視,在這個上面播放,怎麼也不是好事吧?田中立刻問:「上面到底講了什麼?」
翻譯急著說:「就說的是平江廠的銑刀缺貨,我們卻沒有貨供給,他在我們門口暈了。目前左手已經不能正常伸展,身體出現了問題。」
田中忍不住罵了句:「八嘎!他們這是誹謗,我要告他們。」
可是,就聽見翻譯接著說:「不不不,他們只是介紹了一下情況,根本沒多說我們任何話,也沒提爭吵的事兒。現在已經說到了他們廠停產的問題,說他雖然身體受損,可是還是擔心廠子不能正常運行,沒辦法按時交貨,所以迫不得已,在電視上求助,哪個廠子有沒有多餘的古田鐵工所數控銑床的銑刀,他們願意高價購買!」
翻譯說完了就不吭聲了。
好傢夥,這是一句壞話都沒說,到哪裡去也挑不出毛病來,可是,這哪一句不是負面新聞呢,哪一句有他們的好?
這上面都解釋了,銑刀就相當於做飯用的刀,是常用零配件。就這樣的東西,愣是18個月才供貨,工廠都停產了還沒有,這機床買了不就跟擺設一樣嗎?
更何況,郭大偉都在分公司門口暈倒了,這種情況下,他們仍舊沒有找到銑刀,他們是既沒有服務,供應鏈也不咋樣。
最重要的是,中國和日本這可是有過節的,雖然一句未提,但是個中國人都能聽出來,這家日本企業真不咋地。
這哪裡是求助,這是往臉上扇巴掌呢。
這樣下去,誰敢用他們公司的產品?
田中自然也反應過來了,剛剛喝的酒他都沒上臉,這會兒臉氣得通紅,這還不如直接控訴呢,這樣他們還可以打官司,告他誹謗,可這個,人家就是平鋪直敘地說了說背景,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名聲受損,卻是沒有半點辦法!
「郭大偉瘋了嗎?誰允許他這麼做的?」
可喊有什麼用呢,中國的電視遠不如日本那麼多,自然也就沒有那麼多電視台,到了晚上,一般情況下只看央視。
這就是說,今天晚上,但凡開著電視的,都看見了。而且還有一點他是知道的,中國目前還比較貧困,鄉村裡有電視的人其實是少之又少的,這會兒家裡能有電視的,城鎮居民為多,而城鎮裡面什麼人最多——工廠啊!
這幾乎等於今天晚上,中國所有工廠的人,都會看到這條求助!
那是求助嗎?那是口碑的徹底敗壞!
要知道,他們不是唯一的選擇,在這個城市,還有來自於美國德國等國家的機床公司,就連日本的公司,也有三四家呢。
田中立刻說:「不行,必須挽回,去找郭大偉,去找他,走!」
可是到了醫院,哪裡還看得見人啊,只有空蕩蕩的病床,還有醫生冷淡的話語:「哦,那位外地的同志啊,他著急廠子里的事情,稍微好點,就出院了。你們找他幹什麼?」
田中他們直接撲了個空。
宮川亮這會兒嚇得臉都白了,他可是知道,這事兒說到底是因他而起,如果真鬧大了,他別說工作了,在這個行業里,很難幹下去的,他這會兒聲音都是顫抖的:「經理怎麼辦?」
田中這會兒倒是冷靜下來:「這樣,你直接帶著銑刀去平江廠登門道歉,告訴他們,我們雖然嚴格按著合同辦事,但其實一直在催促,銑刀已經找到了,並且保證,以後會多備貨,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無論什麼代價,一定要讓郭大偉滿意。」
「我這就去大使館,務必施壓,讓他們的央視記者再進行一次採訪。」他本身是很憤怒急迫的,可是說到這裡,大概是覺得有了把握,居然放鬆下來,甚至因為想到了對策,聲音里還有些堅定,「我會讓這條新聞,成為一段佳話!」
說完他緊盯著宮川亮:「成敗在此一舉,宮川君,你的職業生涯就看此刻了,你能做到嗎?」
這句話逼出了宮川亮無盡的勇氣:「嗨!我一定會做好!」
夜色中,從容不迫地古田鐵工所終於忙碌了起來,可是他們卻不知道,這條新聞的播出,都是安排好的,怎麼可能讓他們有機會扭轉乾坤呢?
……
這個特殊的求助報道一播放,就引起了大家的關注。
有人正在吃飯,有人正在打牌,有人正在串門,這會兒,都一個動作:「哎哎哎,瞧瞧這播的什麼?可憐的廠長?這是怎麼了?」
這年頭的人都熱心,更何況,電視機前的主力人群,就是工人。一聽說是求助,還是個廠長,誰不多看兩眼,可這一看就氣壞了!
「這怎麼可能?銑刀這種東西憑什麼不賣啊?這日本人是不是使壞呢?」
「我覺得也是,這一看就是故意的,我們廠雖然沒有數控設備,但也有其他設備啊,咱們國產的質量雖然一般,可什麼時候也沒說不賣給刀?」
「這本就是為了提高生產效率買的進口設備,這樣弄,還提高個屁啊,我看著進口的就是不行!」
「你們怎麼剛說這個,你們不覺得這日本人太壞了嗎?你聽聽,在他們門口倒下的,你說,要是沒什麼事,怎麼可能好端端一個人,在他們門口倒下去的。咱們前院趙大媽暈倒,不就是因為被人氣得嗎?我看這個廠長也是。就是電視上不好說。」
「可不是,而且你看人都這樣了,廠子也停產了,他們還不提供,這人心真壞!不能處!」
當然,除了這些事不關己,只是看到議論的,更有相關的人,譬如說澤州齒輪廠的廠長郭曉軍正吃著飯呢,就瞧見了這條新聞,都是一個行業的,他跟郭大偉開會的時候見過幾面,印象里神采奕奕說話風趣,平江廠也是業內不錯的曲軸廠。
哪裡想到會在央視見到他,他立刻看過去,不過沒聽幾句話,眉頭就皺了起來,妻子小雪也跟著看呢,忍不住說:「這也太過分了吧。老郭,你們有沒有這個銑刀啊,幫幫他吧。」
郭曉軍這會兒是一身冷汗,哪裡還顧得上幫忙,他們廠剛剛訂好了要進口古田鐵工所的四台數控設備,馬上就要簽合同,這……他直接放下了碗筷,沖了出去,妻子問:「你幹什麼去?」
他住的是幹部樓,直接在樓道里喊:「看新聞了嗎?開會!」
當然還有同行們,已經是個中國通的貝爾每天雷打不動要看央視的新聞,為的就是了解這個國家的政策。可沒想到,今天居然看到了古田鐵工所這則新聞,他先是愣了一下,忍不住就哈哈大笑起來。
身邊的女孩皺眉問他:「有什麼好事情嗎?」
貝爾笑著說:「是個非常好的消息,親愛的許廠長有時候還是很有信用的,我們煩人的對手果然有麻煩了,而且是個大麻煩,我想,我們應該給他助助興!」
更何況,即便是沒有看到電視,在第二天的清晨,很多人會發現,今天的報紙居然在第一版登了一條求助信息:《緊急求助:誰來幫幫這個可憐的廠長?》有人在報刊上看到了,有人拿著上了公交車,大家還傳閱了一番,有人則進了辦公室看到了。
在這樣一個傳媒極其不發達,卻又有著無比高的收視率,閱讀率的年代,這條消息彷彿長了翅膀,瞬間就在全國各地同時傳開了。在北京的田中昨晚上就去了大使館報備,可他還沒等到大使館的回應,就先接到了電話,「你好,我們這裡是商務部進出口貿易司,我司收到了舉報,認為你方的合同存在大量不合理條款,請來一趟配合我們調查。」
……
宮川亮到達平江廠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了,因為連夜坐的火車,他有些疲憊,可此時此刻,他根本不敢懈怠,連忙沖著大門口去。
他不會說漢語,是翻譯自報家門:「你好,我們是古田鐵工所的,通過我們的努力,終於找到了你們要的銑刀,我們是來送貨的,請打電話給你們的廠長,我們要見面。」
郭大偉出事的事兒,是瞞著平江廠的,停產是沒有獎金的,連工資都不能全發,就怕工人們心情浮躁再生事。
可這樣的反而讓昨天的新聞更轟動了,沒看完新聞,郭大偉家的大門就被敲響了,這一晚上,工人們絡繹不絕地去看了他,即便他們家人太多待不下了,很多人還是去了樓下看看。
他們的廠長,說話敞亮,愛開玩笑,脾氣不小,可是卻最心疼工人。
那麼多曲軸廠效益都一般,是郭大偉帶著他們一路闖關,現在越辦越好,工資獎金也越來越高。
工人們都認為郭大偉當廠長,是他們的福氣。可誰能想到,居然被古田的人欺負成這樣?他們是又心疼又憤怒,卻偏偏不知道怎麼辦?
哪裡想到,古田的人居然真的如何華說的一樣,上門了!
趙老三往外看了一眼說:「我們廠長在醫院呢,你去醫院吧。在前面左拐不遠就到了。」
宮川亮皺皺眉,他們為了早點到,是坐的火車,剛剛的三輪車已經走了,這會兒只能自己走,好在翻譯說:「他們這邊的醫院都是廠子里的,應該不遠。咱們過去吧。」
要是平時,宮川亮肯定不願意,覺得太怠慢了,可現在,他可半句也不好多說,點頭說:「那快點走。」
只是沒想到,一拐進去,兩個蒙頭少年就跟風一樣竄了出來,直接沖著宮川亮的鼻子就是一拳,宮川亮下意識地彎腰,對方卻不戀戰,一把搶走了宮川亮手裡的箱子,等著翻譯反應過來,人已經不見了。
宮川亮都疼蒙了,捂著鼻子一臉鮮血地問:「我鼻子斷了!銑刀呢?箱子呢?」
第〇話 第九十五章 古田鐵工所從未想到會在中國身上嘗到這種打落牙齒往肚裡咽的苦
箱子自然找不到了。
這會兒是上班日,又是最熱的夏天,已經快十一點了,路上根本沒人,他們扭過頭去,看到只是空蕩蕩的巷子。
宮川亮立時急了起來,也顧不上鼻子疼了,這銑刀是來道歉壓下評論的,如果找不到,事兒就真大了。他一身冷汗也不知道是疼的熱的還是急的,這會兒只顧著說:「趕緊找,哦不,報警,找警察啊!」
翻譯都愣了,實在是事情發生的太快了,而且為了找路,他一直走到前面,如果不是宮川亮慘叫一聲,他都沒注意旁邊有兩個人跑過去了。
他是中國人,他能不知道嗎?中國的治安可沒有這樣差,大白天的,大庭廣眾之下,怎麼就突然有人衝出來搶東西?更何況,郭大偉剛被氣壞了,他們來道歉就遭了殃,這也太巧了吧。
不過,他是掙翻譯這筆錢的,可不是掙賣國錢的,自然是宮川亮說什麼他聽什麼。
要報警的話,他立刻說道:「我去問問,最近的派出所在哪裡,你鼻子沒事吧。」他還關心一句。
宮川亮其實很不好受,鼻子這塊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劇烈疼痛,而且不但呼吸困難,有種阻塞感,他的視力似乎也受阻了,看什麼東西都是模糊的。他知道,自己這會兒最應該去的就是醫院,他想他的鼻子已經出了大問題。
可是,他哪裡敢啊。
如果處理不好,古田鐵工所在中國的事業就很難繼續了,而他自然也不會有什麼好果子。
所以這會兒他忍著劇痛,擺擺手,含混不清地說:「先報警!」
翻譯就是例行問問,他說報警那他就去找。這會兒街上沒人,翻譯又跑到了剛剛的大街上,攔了個人問:「請問派出所往哪邊走?」
宮川亮就跟在他後面,被攔下的大姐特別熱情,一瞧他這樣立刻驚呼:「你這是被人揍了嗎?怎麼這麼厲害?在那邊,往那邊走!直著走第二個路口再右拐然後……」
古田疼的受不了斯哈一聲,大姐立刻說:「太麻煩了,走走走,我帶著你們抄近道。這是哪個天殺的,怎麼能打人呢。」
說著扯著就往小道走,古田說不出話來,大姐一邊走一邊問翻譯怎麼回事,翻譯又不能說瞎話,就說:「我們是外地來的,準備去平江廠的醫院,一進小道就被搶了。」
「怎麼可能?我們平江這兩年管得嚴,治安可好呢。」大姐扭頭看宮川亮,「打的這麼厲害,你堅持的了嗎?我看看。」
說著,就上手想去看看,但實在是太疼了,一碰古田就忍不住叫了一聲:「別動!」
他說的可是日文,大姐一下子就愣了,「日本人?」
翻譯連忙說:「我們是去平江廠談事情的,趕緊帶我們去報警吧。」
大姐卻站著不動了,上下打量他們,「現在能去平江廠談事情的,不就是那個買了設備還不賣菜刀的日本公司嗎?好傢夥,你們可太缺德了,平江廠上千口子人等著吃飯呢,這都停工一個星期了。你知道基本工資才十幾塊錢,日子怎麼過啊。打你,這是老天開眼了,怎麼沒打死你!」
「呸!什麼玩意!那個打人也是笨蛋,這種人不打狠點!呸!晦氣!」
邊說邊罵,還吐了一口,嚇得他倆連忙退了一步,就瞧見大姐扭頭就走了,翻譯喊了一聲:「大姐,你不是帶路嗎?」
大姐頭也沒回:「呸,帶你個頭!」
可剛剛為了快,走的是小路,如今這不知道是進了哪個街道,路窄人少,根本就不知道往哪裡走。翻譯只能說:「要不我們再退回大道?」
宮川亮這會兒都快疼蒙了,可又有什麼辦法,不敢動頭,也不想說話,用手甩甩:意思是趕緊走。
因著這個打岔,等著他們到了派出所的時候,事情都發生了一個小時了,民警皺著眉頭說:「這麼點路你們怎麼才來?這都這麼久了,人早跑了?」
他倆欲哭無淚,宮川亮忍著痛斥責:「你們中國人實在是過分,有個女的明明說要帶路,半路就把我們扔下了,你們不是說中日友好嗎?你們就這麼友好的?」
結果民警也不願意了,直接站了起來,對方一米八的大高個,嚇得宮川亮都縮了一下,以為他要打人呢,結果人家從旁邊書報架拿了張報紙來,直接拍在他面前了,「他不懂人話,你來給他翻譯,這上面寫的什麼。友好嗎?誰不友好?」
翻譯一看,就他們那點事兒,怪不得大家都不待見他們,平江的報紙居然報道了。
宮川亮能說什麼,只能閉嘴了,錄完口供後,民警就說:「我們會去查證的,不過你們確定嗎?丟了三把銑刀?」
宮川亮立刻說:「是,一把銑刀1200美元,這是巨額財產,抓住他,按著你們的法律要槍斃的。」
民警皺著眉頭看他一眼:「知道了,我們會調查的,留個聯繫方式,有結果了通知你們。」
宮川亮都沒有辯駁的機會,就被結束了,後面還有兩人打架,本來恨不得當場再打一架呢,這會兒在後面都看懂了,也不打架了,哥倆嘮起來了:「這就那欺負咱的日本人,好傢夥,這哥們辦了件好事啊。」
「我覺得也是,那鼻子打的挺厲害的,以我的經驗,肯定斷了。」
「我也覺得,而且恐怕接回來也不好看,我也有經驗。」
說完兩個人還握了握手,民警問:「你倆為啥打架?」兩人看了一眼說,「沒事,沒事了。哥們咱喝一頓,我咋覺得咱倆不打不相識呢。」
倒是宮川亮氣得不得了也沒辦法,想了想說:「先打個電話然後去醫院吧。」無論如何他得道歉,讓對方知道他的誠意,至於銑刀……如果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他也可以承諾最快速度送到,畢竟這東西又不是什麼稀罕物。
翻譯看著他說:「也行,而且,你整個臉都腫起來了,得看看吧。」
宮川亮扭頭對著玻璃窗戶照了照,裡面出現了個看不出樣子的傢伙,臉上的血已經結成硬塊了,外加上挨揍的青紫,那真是五顏六色。不過他此時倒是覺得這樣道歉挺滿意,「走!」
他的想法是,拿著這副模樣讓郭大偉看看,他們不是不辦事,而且很有誠心的,只是被人搶劫了,他們也是冤枉的,當然,宮川亮打完了電話後,還動了個腦筋,如果讓注意力從他們不給銑刀變成了搜捕搶劫銑刀的人,那就好多了。
哪裡想到,醫院倒是進了,可是一說他們是古田鐵工所的,來看望郭大偉,那個他見過的何主任,這會兒可不是當時一臉笑意,說話溫柔的樣子,冷淡地說:「對不起,我們廠長身體還在休養中,誰也不見。」
宮川亮就跟翻譯說:「跟他說,我們是懷著巨大的誠意來看望和道歉的。我們作為供貨商,雖然合同上表明了18個月的供貨期,但絕不是看著你方停產而無動於衷的,我們這幾天一直在四處尋找銑刀,剛剛找到就連忙送了過來。」
何華聽了後果然臉色好看多了,宮川亮還以為讓他們見面了呢,就聽見何華說:「幾把?」
宮川亮本來想帶三把,但是田中認為太顯眼了,就讓帶了一把,說是讓他們配合將這事過去後,再開始慢慢供貨,「一把。」
何華皺著眉頭,一副不太願意的樣子,「你們這麼大的工廠,半天就找了一把,合著你們只管生產設備,不管配件是不是?行啊,一把也行,在哪裡?」
宮川亮一提這個就生氣,「剛剛路上被人搶了,你看我這樣,就被人打了。我們已經報了警,你們趕緊也報警,務必儘快拿回來。」
他和以為何華會跟他一樣著急,卻聽見何華說:「你不是騙人吧。你們一年半都沒貨,昨晚上電視今天你們就帶著刀來了,上報紙就變出來了,你們不是一開始就有,不給我們吧。」
宮川亮都愣了,「你們在說什麼,我們怎麼可能怎麼干,我們是懷著巨大的誠意,想辦法調來的銑刀,為的就是解決平江廠的開工問題,我們……」
誰料何華卻說:「我們為了一把刀,先是給你們打電話,隨後又跑到了北京,在你們的公司苦求了三天,當時你可是說,你們公司都是按著申請時間來的,我們沒有提前準備,所以根本不可能有貨的。如果是個人說是自己沒有貨了,都要提前取貨,你們豈不是亂套了。請問,這把刀哪裡來的?從國內廠子里調來的?哪家廠子?從國外調來的,手續呢?」
宮川亮自然知道肯定有這樣的疑問,他認為這都好解決,有刀能開工,肯定不會再問了。
可現在的問題是,刀被搶了。
何華根本不信:「說不出一二三,我只能這麼猜,要不,這銑刀就在你們倉庫里,你們是不想給我們,要不,挨打是假,丟刀也是假,你們忽悠人的吧。宮川先生,您說是哪個?」
宮川亮不能承認前者,也不能承認後者,明明自信滿滿地來,這會兒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若是按著本性,他肯定是要發飆的,告誡何華別這麼囂張,畢竟以後還有合作,可現在,那片子引起這麼大的轟動,他半句不敢多說。
——剛剛打電話,田中的口氣是氣急敗壞的,他在公司里一向是以紳士自居,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口氣,不停地叮囑他,一定要穩住郭大偉,無論什麼條件都要說動郭大偉合作。
而且,田中還說了一件事,根本不是僅僅在電視台播放,這條新聞出現在全國各地的報紙上,現在,恐怕看電視報紙的中國人都知道了。
這跟他一路的遭遇完全相符,他都能想到,如果再這樣下去,他們會面臨什麼後果。
所以,宮川亮只能深深地低頭鞠了一躬:「請不要這樣揣測我們,我們真的是有著巨大的誠意。請讓我和郭廠長面談,我一定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條件。」
這意思可是太明顯了,就是你們可以提要求了。
他就不信,平江廠能不動心?
結果他聽見了什麼,病房裡傳來了郭大偉熟悉的聲音:「滾!」
日本人一向是以道歉聞名的,姿勢標準,言語誠懇,哪裡想到,居然真的不管用?宮川亮離開的時候都是滿臉的不敢置信:他們居然連見一次談一談的機會都不給嗎?那……他不敢相信後續會是什麼樣?
後續自然不會好。
誰能想到,以萬為單位的美元都花了,卻因為一把銑刀停工。大家引進設備,不就是為了提高生產效率嗎?過去用普通車床,的確是慢而且質量差一些,精度不夠,但是那可不用被人卡脖子啊。那是有多大力氣就使大多力氣,而這種情況是,花了錢,還使不上勁,不少人都覺得還不如不花呢。
更何況,郭大偉還因此殘疾了!
誰不覺得難以置信,誰不憤怒。
可中國人是樸實的,是團結的,在這種巨大的情緒里,大家還是準確把握住了最主要的事情,讓平江廠不停產,讓郭大偉趕緊恢複健康。
因此,在中國一場浩浩蕩蕩地找刀行動開始了,無論是平江廠,還是央視,亦或是刊載了這篇報道的報紙編輯部,都收到了電話,電報和來信。大概是因為這次事情緊急,一向節省的中國人居然以電話和電報為多,為的就是及時的告訴他們自己知道的信息。
有人說這種銑刀可以用國產銑刀代替。有人說自己這裡有日本其他公司的銑刀,不知道能不能通融一下,用了也可以保修。
當然,最多的就是各家購買了日本設備的工廠,終於有了一次集中的反饋,大家一致說自己的零配件也經常不到貨,為此經常停工。當然,更有藉機吐苦水的,譬如控訴他們的機床一修幾萬塊美元,還不讓看。或者說他們的要求高,請過來就跟請祖宗一樣,一言不合就撂挑子。
於是,短短几天內,刀是沒找到,但古田鐵工所和其他幾家日本機床公司的真實用戶反饋,卻是越來越多。
央視是電視節目,反應比較慢一些,倒是各地方的報紙速度更快,將大家的建議寫上去,自然也要將大家的意見寫上去,一時間引起了嘩然——原來,先進的日本設備,居然是這副模樣?原來以為買了數控,就等於生產效率嘎嘎高,哪裡想到,是人家讓你高就高,是人家讓你停產你就得停產。
「這是咱給錢買設備,還是咱給錢買罪受?」
有人對著記者發出了這樣的質問,而這句話也變成了報紙的內容,發放到了每一個讀者手中,形成了所有人的心聲。
而且,本來正在簽約的合同也受到了阻礙。
首先是商務部那邊認為他們的合同存在不合理條約,第二天就對他進行約談,認為18個月的備貨期實在是不合理,這樣影響生產。
那個司長留著一把大鬍子,說話也不客氣,田中試圖解釋自己的困難,對方大鬍子一甩,只有一句話:「那就是無法進行正常供應,我們會將這個型號的設備進行標註暫時不予進口。請問,你們其他產品以及配件可以正常供應嗎?還需要18個月嗎?」
田中能說什麼?他簡直目瞪口呆,中國人瘋了嗎?
他們是不準備跟自己合作了嗎?這是他們應有的態度嗎?
不僅是這樣。
田中本來想的是,通過大使館施壓,讓央視合作進行拍攝,到時候就將他們宣傳成正面形象,很快大使館就回應了,「對方說如果你們願意配合拍攝,他們願意進行採訪。」
田中以為這是來配合他們的。哪裡想到,央視的記者來了後,直接問郭大偉說你們去了平江道歉,並且號稱帶來了銑刀讓他們回覆生產,不過被搶了。
田中立刻點頭,想要藉此訴說他們的真誠和自己的委屈。
記者很是坦誠地說:「求助的片子已經發出去了三天,後來我們才了解到,平江廠這款數控銑床是最新款的,所以國內還沒有同類型。根本沒有廠子可以提供相同的銑刀。請問你們的銑刀是剛剛從日本運抵中國嗎?」
田中當然想回答是了,可是何華已經問過宮川亮了,要求他們提供報關單,他們哪裡有最近的,他們有的是原先的,事實上,他們從來不缺這東西,只是因為某些原因,故意拖延而已。他以為已經交涉好了,可沒想到,他們還是這樣咄咄逼人。
但現在,鬧成了這樣,他沒辦法說,東西就在他們的倉庫里。
他回答不出來,記者可是沒有饒過他,攝像機一直對準著他,他知道,這下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原本想著趁機洗脫,可現在,他的支吾不語,只能理解成一個答案:他們根本就沒有銑刀,拿著刀去道歉是說謊,報假警。
可這樣,宮川亮就白挨打了,他的鼻樑骨直接斷掉了,如今已經飛回日本進行手術,聽說鼻樑明顯移位,修完了也不能恢複原本的樣子,也就是說毀容了。
而且,這還落實了他們無力提供零配件的說法,這款機器根本無法進口。
他試圖找找其他話題,沒想到颯爽的女記者根本不離主題:「田中先生,很多觀眾都在關注這件事,我們希望得到明確的回覆。」
沒有辦法回覆,他只能說:「我還有點事,要不這樣,我們下次再說。」
女記者笑笑:「我們了解了你們的想法,就不多打擾了!」
他以為的了解就是知道了,可沒想到,就跟控訴他們的新聞可以寫成一個可憐廠長的求助,他們的態度也可以一字不評,全部放出,任由觀眾評說。
幾天後的後續報道中,他們的交談的畫面原封不動沒有任何剪輯地出現在了電視上,當然,主要內容可不是這個,而是一個喜訊:「遠在美國的楚中先生,在跟親友的電話中得知了這個消息,不遠萬里從美國給平洲廠採購了這一型號的銑刀。」
「據楚中先生介紹,日本的此類數控機床,已經出口到美國三年左右時間,是比較常見的銑床機型,配件一向充足。這次楚中先生得知情況後,當天就給美國的經銷商打了電話,下午銑刀就直接送到了。」
「目前,已經通過空運到達。平洲廠已經平靜了半個多月的廠房終於又傳來了機器的轟鳴聲。」
畫面中,郭大偉再次出現了,他身後就是已經運轉起來的數控銑床,此時工人正在謹慎地操作著,郭大偉笑著說:「終於解決了,謝謝大家。」
田中看著報道都傻了。
電視中,他的避而不答就跟傻子一樣,而從美國來的銑刀,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直接插入了他和古田鐵工所的心臟——想都知道,看到這條消息的中國人會怎麼想?
我們這邊18個月供應期,人家那邊上午要下午就能送到?我們這邊求上門,都氣昏了出事了,你們還是一口咬死沒有銑刀,可是美國那邊,隨時供應。
有些事能幹不能說,尤其是這樣鮮明的區別對待。
他們還能好嗎?
更何況,雖然美國的事兒是真的,他們的確在美國的服務這麼好,否則的話,怎麼在美國打下市場?可是,他有種強烈的感覺,那個楚中恐怕是假的,那把銑刀是他們丟的那把!
什麼叫借刀殺人!他終於感受到了!而且還借的自己的刀!
這一刻,田中有一種無力感,他都不知道,不就是一把銑刀沒給嗎?這種事原先也不是沒有啊,為什麼這次反應這麼強烈?瞧瞧這些新聞,哪一個都是要砸死他們。中國這是要幹什麼?
就為了弄死他們嗎?可沒有他們,還有其他日本機床公司,還有其他國家的機床公司?為什麼這麼針對他們呢?
他想不通這個問題,也沒辦法跟狂怒的社長解釋是為什麼?他只能說:「中國人好像一剎那間,就開始從國家部門,到電視媒體,都開始針對我們了。我在想……」他給出了一個猜測,「那個郭大偉是不是有什麼深厚的背景我們不知道?」
這彷彿是唯一的答案。
他甚至還和大使館的朋友溝通過,但沒人清楚,當然,也沒人能幫他們。
那些簽了合同的,是沒辦法找回的,但是那些已經談好了的準備簽合同的,或者正在進行中的客戶,似乎都開始觀望,雖然田中已經保證,後續他們會加強這方面的管理,保證零配件供應充足。
可是大家依舊不敢相信,都準備觀望一段時間,畢竟進口設備這種事,本就是不能急的,再說設備到貨期也很長,拖一拖總比郭大偉那樣的強。
而偏偏在此時,其他國家的機床公司開始動作了,他們開始宣傳自己的服務,什麼常用配件充足,上午要下午發,什麼維修配件六個月供貨期,什麼全世界一個待遇。
條條針對他們。
這話田中都不相信,大家都是一樣的,橫亘在中國和其他國家中間的是禁運條令,只要這條規則在,那麼中國處於劣勢,他們就不可能平等對待中國。
這就是針對中國人現在的心裡進行虛假宣傳。
可是,這管用啊。
起碼他知道,那個跟他們談的很好已經準備要簽約的澤州齒輪廠廠長郭曉軍,明明說的是他們還需要斟酌一下,可第二天他就瞧見郭曉軍出現在另一樓層的太陽機床廠的辦公室。
郭曉軍看見他,只是微微點點頭,就跟見了一個並不熟悉的陌生人一樣,根本沒有任何愧疚!
如果只是這樣,他覺得還可以解決。
他從日本要的銑刀已經到貨了,他準備送到平江廠,告訴他們,做出實際的樣子來,畢竟,都已經用了他們的機器,難不成還真翻臉嗎?真翻臉的話,他們的機器可就不保修了。
只是沒想到,這事兒居然影響力不僅僅在中國,美國那邊不知道為什麼也傳遍了。
可是內容跟這邊的事情一樣卻又不一樣,因為那邊傳的是——古田鐵工所即將倒閉,已經連銑刀都供不上貨了。
他這才知道,那位楚中可不是個無名之輩,竟然是真人,是一家汽車工廠的老闆。這條消息搭配著楚中幫忙買銑刀的新聞,彷彿風吹葉落一樣自然,傳遍了行業內。
要知道,縱然有了《機床協議》,抑制了對日機床的進口,甚至還試圖將美國機床傾銷到日本市場上,實際上,美國人依舊不是日本人的對手。數量減少了,但他們的存在感並沒有減弱,只是有些束縛而已。
譬如,這兩年,不少日本機床公司都選擇在美國本土開設機床生產廠,或者是在美國的鄰國開設相應工廠,用來躲避進口限額的問題。
只能說,日本因為這條協議的存在,正努力掙脫困境,而美國機床公司,因為不可抑制的式微,也在進行最後的掙扎。兩者的衝突,比之前些年,要更加激烈,甚至是白熱化。
這條新聞並不大,就跟當時燎原機床廠在日本國際機床展遭遇的小小問題一樣,可是,有了推手在,它就能發酵成很大。
畢竟,如果不是要倒閉了,怎麼可能連銑刀都供不上?
偏偏明明禁運條例是美國人的主張,可偏偏古田鐵工所沒有一個人敢對著媒體說出來,他們的公司並沒有問題,對中國那樣只是因為——他們弱,欺負他們而已。
這是多可笑的一件事?
他們從未想到,會在中國身上嘗到這種打落牙齒往肚裡咽的苦頭。
一時間,不僅僅是田中,而是整個古田鐵工所都陷入了巨大的風波中——日本的市場一共就這麼大,他們主要是對外出售,可現在,他們的名聲已經被毀壞的差不多了。業務量彷彿被突然間冷凍住,據說整個七月古田鐵工所全球業務量同比下降50%以上。
而田中終於收到了他的解聘信,二十二歲進入古田鐵工所,他位置奮鬥了二十年,一直是同齡人中最努力和最出色的一個人,來中國的時候,他以為這是他大鵬展翅的起點,哪裡想到,這裡竟然成了他的終點,甚至是他在機床行業的終點。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很困惑,美國人利用這條消息對他們進行反撲,他能理解,可中國到底是為什麼呢?
一直到八月初,一條消息從機械部下發到了各地的機械廳,機械局,然後又發到了每個工廠的廠長手中——中國機床協會成立了,而且即將推出中國機床評定標準!
七月的中國製造業,其實都在關心一件事——平江廠全國求助事件。
開始的時候,是因為覺得郭大偉可憐,又對古田鐵工所的所作所為異常的生氣。到了後面,事情雖然看起來雲淡風輕地解決了,但是,這背後的原因讓人屈辱又悲憤,誰能受得了這麼被人看輕呢。
機床行業都想著一件事,一定要爭氣,只要他們有了好產品,還能受日本人的鳥氣?而其他行業的工廠,即便有引進計畫,也一直在觀望,生怕再被坑了。
哪裡想到,中國居然弄出來了個機床協會,還有評定標準,這文件一下,不少人都挺好奇的,這協會幹什麼的?這評定又是有什麼用?
東陽機床廠的胡浩收到的時候,正在省廳開會。
一收到就先翻開看,文件中說,這個機床協會是屬於機械部隸屬的,所有的機床廠都是協會的會員。上面寫的是,通過和各工廠的有效溝通,對制定行業法律法規,以及發布行業動向,進行政策指導。
旁邊的人看到這條就已經議論開了,「這意思是不是以後,還是過去那樣,部委怎麼分配,我們就怎麼生產?」
「怎麼可能?你看看後面寫的是,這種指導是一種建議,企業還是有自主權的。我理解是這樣的。」胡浩已經先說了起來,「就是譬如國家感覺到,數控機床是個好方向,就會發布指導,讓大家可以酌情上馬研究。」
一這麼說,大家到時都理解了,不過還是有人覺得沒什麼用處,「那是想研究就能研究出來的嗎?有錢嗎?有人嗎?有市場嗎?咱們研究出來的東西,早就過時了。數控發展太快了。」
誰不知道呢,不少人點頭。
胡浩笑著說:「你們往後看啊,這不寫著呢,國家提供無息貸款,作為研發資金。如果研究出來了,同等條件下,甚至是略微差一些,國企採購,優先採購國產機床。」
這一提,不少人都精神起來,有錢就等於有人,有採購就等於有市場,誰不願意干啊。
「這是好事,我們也算是有點盼頭。省的被進口設備壓得喘不上氣來。可是,我們的產品怎麼評定呢。」
在另一個省份,有人也這麼問著。
東北機床廠新任廠長林陽就這麼介紹道:「你看看後面那個評定標準,上面不是寫著嗎?部委從清華、北大、西工大等多所大學,還有八家機床廠,組織了專家會診,將國內引進的機床設備進行了整理,測試評定,拿出了具體的數據,將這些機床分成了五個等級,數個大類。所有的機床都必須參與評定才出廠。評到了哪個等級,意思就是跟這類進口機床差不多。」
這一說不少人都興奮起來:「這個好啊,人家不買咱們的,不就是因為覺得咱們的質量沒辦法保障,不知道跟國外的差距有多大嗎?這要是評出來,譬如我們和日本鐵工所的某個機床差不多,我們又便宜,還零配件隨時買,肯定是買我們的啊。」
當然,也有人覺得不太好:「說真的,這標準是不錯,可是,咱們行嗎?人家進口的設備那精度,哪裡是咱們比得了的。到時候別評個最差,更丟人。」
誰料他這一說,其他人可是不願意了:「你這話說的就不對。首先不蒸饅頭爭口氣,那古田都欺負咱們這個樣子了,說真的,咱們也有責任。如果不是我們的東西做的不好,人家不得不去買進口的,怎麼可能有這事呢。我覺得評標準好,就算是全部最差,那起碼還知道往哪裡進步呢,一直這麼稀里糊塗的,市場被人占完了,要面子有用嗎?」
「更何況,咱們也不是各個都差,這些年大家能活著,不都有點壓箱底的東西嗎?原先是靠口碑,沒有明確的數據,現在有了標準,拿出來,那可是實打實的好宣傳!幹嘛妄自菲薄。」
「再說了,我聽說,燎原機床廠的數控系統已經研發出來了,好多廠都進行了測試,非常穩定,如果我們和燎原機床廠合作,說不定數控機床方面,我們也能上上勁呢。」
這麼一說,誰不振奮?
林陽還專門加了一句:「同志們,我可提醒大家,這可是好時機,現在因為古田的事情,很多人對於進口沒那麼熱衷了,咱們扳回一局的時候到了!」
立刻有人給了作證,旁邊的郭曉軍就說:「我認為林廠長說得對,我們廠原先是和古田談合作的,後來出了事,我們又和太陽機床廠接觸過,說真的,他們都差不多的,就是因為古田出事了,想搶市場表現的態度好點,等著事兒過了,又是原先那樣。如果咱們國產的機床有能達到差不多水平的,我願意用國產的。」
這話一落,有不少廠長都表示贊同:
「不能被這麼卡脖子!」
「國產差不多幹嘛不用,還省外匯呢。」
一時間,報名評定的廠家絡繹不絕,這其中有一家是最引人注目的,那就是東陽廠,因為它報名的不是普通機床,而是和燎原機床廠合作的燎原一號數控機床,據說他們的數控系統是8位微控制器,在一年時間的實驗下,性能不比同時段進口的日本數控機床差。
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燎原一號能評成什麼等級呢?真的不遜色嗎?那大家可不用被卡脖子了?
倒是田中知道這條消息的時候,就有種隱隱的感覺,這麼集中力量對付他們,莫不是就因為這個協會和這個評定標準的出台?尤其是當他在收拾東西的時候,翻到了一張舊報紙,上面是寫著燎原廠在廣交會取得了優異成績,對燎原廠廠長許如意的採訪。
這個許如意不就是那天在郭大偉病房外質問他的那個女人嗎?她長得太漂亮了,說的話又太犀利了,他不可能記錯的。
他站在那裡將事情串聯了一下,他敢確定,這裡面最大的受益人就是許如意,將古田整的這麼慘,絕對跟她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