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成領頭羊了

全一卷

楊又春和陸時章都在為這事兒頭疼,實在是,這太普遍了,而且說是有專利,外商不能買,可是這麼多廠家,的確自己是有理的,但是人家人多勢眾啊。

翻臉是能翻臉,如果翻臉有用也行,但問題是,翻了也沒用。

他們後面也站著各省的機械廳,全國一盤棋,難不成你能離開這個範疇獨自發展?

陸時章的意思是:「還是先談,不找企業談,找他們的省廳對接,就算是不可避免,也要把損失降低到最低。譬如限價限量。」

限價是為了不為了爭客源而無底線降價,到時候好好的一個掙錢的項目,就成了賠錢了,無論是國家,還是廠子,損失都太大了——也別說大家心裡有桿秤,到時候賣不出去,腦袋一熱,幹啥的都有。

限量是為了許如意這邊,一股腦簽出去幾十萬台,那能分到多少份額。

這兩個要求,其實也挺難,可是總比不讓賣要好談。楊又春忍不住嘆氣:「你說這專利,說真的,咱們原先也不重視,誰家的東西都是看著好拿來用,到了自己頭上,可是覺得真肉疼。」

陸時章點頭:「是這樣,但是我認為專利是勢在必行的,我們也是慢慢摸索來,譬如原先,咱們沒有推車拉車這樣的專利產品,感覺不到,但是如今我們有了,就知道,如果任由別人使用專利,時間長了,誰來發明呢。」

楊又春皺眉:「長此以往,對國家的發展沒有好處。我需要寫份彙報,不能忽視這個問題。」

陸時章也贊同,只有將發展中的問題匯總起來,儘快解決,才能讓發展更迅速,但其實這都是後話,如今的問題還是不好解決。

就這時,許如意突然說:「我能不能見見他們,跟他們聊聊?」

陸時章和楊又春都有些詫異:「聊什麼?」

賣出去就是外匯,就是錢,而且之前也沒有什麼專利不準賣的事情,想都知道,哪個廠子也不可能鬆口的,他們也只能通過各省省廳交涉,所以,許如意這個提法,很是值得質疑。

其實這事兒許如意也知道了一段時間,心裡也盤旋了好久,剛剛他倆談這事兒的感受時,她突然有了種辦法,「我覺得大家都不是不講理的,我給他們找找其他路,可能還會形成良性循環!」

良性循環這個辭彙,實在是新穎而又讓人難以理解,這種境況下,怎麼還能良性呢。

不過陸時章一向支持許如意,想了想說:「其實我今天帶著許廠長過來,也是跟專利有關係。」

楊又春抬頭看:「還是跟專利有關?」

陸時章將許如意的兩份合同複印件遞了上去:「燎原機床技術服務廠,剛剛向WT公司和太陽機床廠,授權了自己的專利。」

楊又春今天的心情可謂是過山車,剛剛還為專利愁,這會兒又高興起來:「服務廠的專利?賣給了這兩大機床廠?」

許如意點頭:「是,而且可能不止這兩家,會慢慢增多,其實我們的廠的專利還是不少的。」

楊又春已經看到了價格,「這個入門費是什麼,每個一塊二美元,是每生產一個,就給你們這麼多嗎?」

「入門費其實就可以算是我授權他們使用的基本費用,交了這個費用,才能使用我們的專利。這一塊二美元就是這個意思,他們生產一個,就得給我一塊二。」

楊又春忍不住贊了一句:「好!真好!我要將這個例子,放在報告里,說明好好搞專利,其實大有可為,大不必盯著別人的動手。」

「我就是這個意思。」許如意笑著說,「我經常在咱們的報刊發表文章,我發現,其實我們的工人技術員們,都有很多巧思巧想,有些改進就是神來之筆。所以我想,堵不如疏,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不如我跟他們聊聊,替他們找找閃光點,說不定,大家一起進步。」

如果說剛剛許如意那句話,還讓楊又春有些不理解,那麼現在他知道了,許如意的想法其實是跟他們一樣的,不過作為官員,他們想的是如何出台政策來規範這種行為,許如意的方法更人性化,更快速直接的去讓大家感受專利的好處。

陸時章很認同:「我認為很可行。我贊同。」

楊又春也是一樣想法:「那就聊聊。」

陸時章問:「這麼多家,恐怕不好聚?」

楊又春直接笑了:「你不用在這裡明知故問,就跟他們說,我們是有專利的,如果不來,到時候在春交會,一個都別想賣。就說我說的,不同意讓他們來找我。」

陸時章要的就是楊又春的這句話,立刻應了。

許如意這邊就算彙報完畢,再說還要準備一下這個懇談活動,所以直接離開了,倒是陸時章還留下來,商量些事情,不過許如意一走,楊又春笑著說:「如意是個寶貝啊。這丫頭不但敢想敢幹,還有肚量有魄力,讓下面的人好好配合她。」

許如意回去後,就讓鄔匯雍幫她調了幾個人過來,準備一下懇談會。

來人她都想好了,仿製的企業實在是太多了,一個廠就給兩個名額,一個正廠長,一個技術人員——要求非常熟悉車間。

就這樣,燎原廠的招待所都不太夠住,許如意還跟河南汽車廠借了招待所用,胡浩知道這事兒,挺詫異的,專門打電話來說:「招待所你隨便用,但這事兒不太好辦。」

他們雖然是個汽車廠,可供仿製的東西不多,但是他們有大集體企業啊,「我們那個是服裝廠,去年設計了一款紫色的女士外套,一推出就受到了歡迎,結果一共賣了半個月,外面就出現了仿品,布料一樣,做工挺好,價格比我們便宜三塊錢,直接就將生意搶走了。」

「我一問,東陽服裝廠乾的,我去找他們,他們就給了兩瓶酒,我能說什麼,只能認了。」

「不好弄!」

許如意就說:「不好做也得做,路是人走出來的。」

……

江東省龍旗市機械廠,廠長丁茂生最近那真是喜上眉梢——他們廠因為產品單一,缺少訂單,早就入不敷出了,本來還準備老老實實等分流,沒想到,一個月前,他帶著親媽去省城看自己剛生產的妹妹,發現了個商機!

那天到的時候,都已經早上十點了,妹妹就招呼著他坐下,丁茂生不是眼裡沒活的人,進屋他就發現了,親家母不在家。

他就問:「阿姨去哪裡了?」

妹妹笑著說:「聽說你們來了,這不去買菜了。」

丁茂生立刻站了起來:「媽,你陪著她,我去接接。咱們這麼多人來,阿姨肯定買不少菜,拿不了。」

妹妹就笑著說:「現在好多了,有了個幫手拖車,東西拖著就回來了,我們家又是一樓,不費勁了。」

丁茂生倒是知道這個拖車,畢竟過年看電視,瞧見不少次,但是他真沒覺得會賣得好——這買菜拿東西,大家不都是這麼幹嘛,怎麼能再花一份錢呢。

可沒想到妹妹家居然買了。

不過這是人家的自由,他還是站了起來:「再輕便也得拉個車子,我去接接手。」

說著就出去了,一路大步往家屬院外面走,他是越走越慢了下來。這個點,正好是老太太們出門買菜的時間,三不五時的就能看到老太太手裡拉著個拖車不是去菜市場的路上,就是從菜市場回來。

就這麼一條道,走到門口用不了十五分鐘,他心裡回憶了一下,居然有五輛之多。

丁茂生這是第一次感受到拉車居然有這麼好的市場。

等著到了家屬院門口,恰好碰見親家母回來,親家母人長得瘦小,也就是一米五的個兒,拉著的那輛拖車,看起來確實鼓鼓囊囊,他連忙跑過去:「阿姨,我來。」

誰料親家母一見他,立刻擺手:「不用,不沉。」

「怎麼能不沉,這多少東西啊。」說著,丁茂生就接了過來,「您這也太客氣了,我們都帶了菜來了,幹嘛……」

他話沒說完,就停了下來,主要是,他剛剛拉著車走了起來,這可……太輕了。

就第一下他使了點勁兒,把車拽走,可後面,幾乎不費什麼力氣,而明明這車看著鼓鼓囊囊的。不過是他是親戚,可不好問人家買了什麼,就笑著說了句:「挺好用啊?」

哪知道一提這個,親家母讚不絕口:「是真好用,反正也不知道人家怎麼設計的,要是往常,這麼多東西,我拿著得跑兩趟,還得累個不輕,現在一趟就夠了,輕輕鬆鬆的。」

「本來買的也不多,這東西就這幾根鋼管,一個袋子,外加四個輪子,賣的可不便宜。但是用過的都說好,你看看這家屬院里,可不少買的呢。」

丁茂生忍不住問:「多少錢啊。」

親家母笑笑說:「我這個不用爬樓,而且還是用了劵,19塊。」

丁茂生差點叫出聲來,他就是干這個的,一看這成本也就是七八塊錢,居然能賣這麼貴!他心裡就微微動起來,如果真是這麼受歡迎,那利潤可夠多的。

等著到了家,他專門幫著往外拿菜,好傢夥,他這才看到,老太太還買了四斤的棒骨,一個大南瓜,還有不少土豆,加起來足足二十斤得有,愣是沒感覺出來。

第二天,他就沒回,而是在省城的幾個大菜市場里蹲了一天,發現用這個拉車的人可真多,而且經常還有人碰見說:「好用嗎?我也想買一個。」

他的心這會兒算是徹底躁動起來——好用,又貴,需求的人多,這可是筆好生意。

當天,他就跑到了百貨大樓買了一輛回去研究研究,本來是要打樣呢,結果他媽瞧見了,稀罕的不鬆手:「這東西好,在你妹妹家我就看上了,還是我兒子有眼色,心疼媽。」

他故意說了句:「20塊呢。」

老太太一臉心疼:「這麼貴啊,怎麼能賣這麼貴。」可平日里買件衣服都讓他退了的人,愣是沒說一句:「咱不要了,趕緊退了。」

他就徹底定了做這個買賣的心思。

這拉車根本就不複雜,除了那個小布包他找了找布料廠,其他的都有,第三天,就做出來了第一輛,隨後發現不如人家的好用,又調試了幾天,就大差不差了——鋼管不如愛媽的好,那個布料也差點,輪子他們用的是充氣胎,這個比較輕盈,但貴,他想了想,換了實胎。

就這樣,一輛拉車的成本控制在了三塊錢,他賣九塊錢。

而且,為了好賣,他還起了個一近似的名字,叫愛嗎。

一開始,他們又沒有銷售渠道,乾脆讓供銷科的人,帶著貨物去菜市場門口擺攤,沒想到一下子就火了。

不到一半的價錢,能買輛拉車,誰不願意,簡直就搶瘋了,沒幾天,就有人跑到他們這裡來批發,本來要分流的廠子,愣是起死回生,盈利了。

當然了,中間也有人給他們打過電話:「你家的愛嗎拉車侵權了,這個人家燎原廠的發明,沒有許可不能生產。」

丁茂生就一句話:「別管他們,什麼侵權,我自己家生產的,沒要他們一分錢,怎麼就不能生產呢,沒這個規矩!」

果不其然,那個電話再也沒打過來!

今天一早上,丁茂生剛到廠里,辦公室主任就通知他:「廠長,市局局長讓你去一趟。」

丁茂生趕緊過去了,路上還碰見了市農機廠的廠長盧浩通——比之他們廠自主謀生,他覺得農機廠可是要幸運多了。

他是開會的時候才知道,那個燎原廠,去年靠著一款收縮推車創匯2000多萬美元,今年市裡專門安排農機廠仿製,準備也掙點外匯。

見了盧浩通,丁茂生立刻問:「也叫你了嗎?你們收縮拖車做出來了嗎?」

盧浩通搖搖頭:「這車子他們是出口的,根本沒有樣品,我們問了幾個去年參加過的同志,集思廣益,大致畫出個樣子,昨天給局長看了看,也不知道對不對,是不是要討論討論?」

丁茂生點點頭:「八成是。」

等著他倆緊趕慢趕到了市局,沒想到第一句話就蒙了:「燎原廠要請你們去一趟。」

丁茂生第一反應就是:「他請我們幹什麼?」

「哎!」魏局長深深嘆了口氣,「人家說了,這推車、拉車、拖車,都有國際專利,國外對這個特別注重,如果沒有他們的授權,壓根不會有外商敢買的。」

丁茂生他們都愣了:「真有專利這東西啊。」

魏局長其實知道,但是沒當回事:「這東西就是說誰發明的,算誰的,你要想用,就得人家同意。國外還有專門申請專利的地方,只要申請了,就進行保護,你要是違反了,就會高額罰款,所以他們都不敢。」

丁茂生都愣了:「那咋辦?」

魏局長只能說:「我在省廳打聽了一下,似乎去還有的談,要是不去,一概不認。」

這還能有什麼選擇?丁茂生皺著眉頭說:「那隻能去啊。」

等著出了局長辦公室,兩個人是都犯難:「我感覺這是鴻門宴,你說,這東西人家發明的,打的廣告,賣火了,我們跟著後面賣,其實也是搶人家生意。」盧浩通說。

丁茂生不愛聽這個:「可不都這麼做嗎?」

「但現在國外不行啊,這不讓人抓住了。」

盧浩通這麼說,丁茂生也不得不承認,他點點頭:「可又不能不去,這都報上去了。」

盧浩通嘆口氣:「我感覺反正不好辦。」

饒是這樣,他倆也沒敢耽誤,回去丁茂生點了人——對方還要對車間了解的技術員,他覺得,這肯定要羞辱一番的,「你們這什麼廠長啊,賣別人的東西!你們這什麼樣的技術員啊,不會自己發明創造。」

丁茂生就長了個心眼,他們家的老技術科科長都五十八了,以工代乾的工人出身,技術也好人也好,就是臉皮薄心臟不好,他乾脆找了車間主任王昌盛跟著去,那傢伙臉皮厚。

第一天通知,第二天就去了河南省,到的時候都是第三天了。

只是沒想到,一出南州市的火車站,就瞧見有個人舉著個大牌子——「燎原機械總廠接人處」,王昌盛指著就說:「那是接咱們吧。」說著就要往那邊跑。

丁茂生一把給捉回來了——「有人賣咱們家的拉車,一輛五塊錢,你接他嗎?」

王昌盛立刻搖頭:「那肯定不能。」

丁茂生就說:「走吧,前面就是公交站,咱們坐公交去。」

於是,加上農機廠兩位,他們四個扛著大包小包先去的公交站,又倒了兩趟車,等著到了燎原總廠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兩個半小時,一行人累得不得了,抬頭一看,真是驚了——這廠子又大又漂亮!

王昌盛看著都羨慕:「聽說他們原先馬上要倒閉了,就是靠著拖車掙錢,這是新換的廠子,可真好。」

丁茂生也是心潮澎湃,一年不到,居然能換了這麼大這麼好的廠子嗎?如果他們廠子,也可以這樣,那該多好!

而且越往裡走,他這種心情就越急迫,你看看,這寬闊的水泥路,高大透亮的廠房,更何況,他還聽見什麼,過去的幾個人正在談論他們的家屬樓——「一號樓樓身起來了,下班去看看。」

真是太羨慕了。

只是沒想到,到了招待所,一報他們的名字,服務員小姑娘就一個反應:「你們怎麼自己來了?我們不是接人去了嗎?」

他們四個都愣了:「那真是接我們的?」

小姑娘很疑惑:「當然啊,我們廠長吩咐了,遠道而來,我們離著火車站又遠,所以,派車接一下。不過沒事,今天到的多,他們是常駐火車站,我讓司機告訴他們一聲,別等了。」

這話都弄得丁茂生七上八下的,這怎麼看都不像是要收拾他們啊。

小姑娘把他們領到了三樓——「不好意思了,來的人太多了,我們廠里招待所房間有限,只能安排大家住多人間。」

這個倒是無所謂,丁茂生他們被安排在了302,一進去就發現,這是個八人間,如今其他四張床位已經有人住了,正說話呢。瞧見他們進來,對方四個人立刻停了下來,「同志,你們是哪裡的?」

丁茂生連忙介紹了,誰知道對方一聽就說:「那咱們近啊,我是你們隔壁康安的,那生產愛嗎拉車的龍旗機械廠,也來了嗎?」

盧浩通立刻說:「就是他們,這是丁廠長。」

誰料對方一下子站起來了:「我們是愛馬拉車的康安維修廠,我叫米滿倉。你們的產品賣得很火,我們市面上都有,可搶了我們不少生意呢。」

丁茂生可是沒想到,居然還遇上了「同行」,他看了看,門是關了,可怎麼也有些不太得勁,「都是嗎?聽說怎麼弄嗎?她這是要幹什麼?」

米滿倉顯然早來了,「誰知道,這招待所今天都來了二十來家了,我們相互打聽了一下,不是推車就是拉車,全都仿造的。誰知道他們要怎麼辦?反正我知道,咱們這麼多人,她就是想幹什麼,也不能惹眾怒吧。」

「我就不信,他們河南省敢跟其他這麼多省份對著干。」

「當然,咱們也用著人家的專利,要是人家提的不過分,咱也得答應。你說是不是?」

這話讓丁茂生略微放心,「是這個理。」

到了晚上,又來了不少人,整個招待所就住滿了,丁茂生本來還挺忐忑呢,可是大家都這麼說,他也就徹底不急了。燎原廠也挺奇怪的,他們從火車站來,派人去接了,可是卻沒有招待,直接給他們發了飯票,讓他們自己去食堂吃。

於是一群人,都去了附近的二食堂。

還以為就是大鍋菜,撐死有個炒雞蛋,哪裡想到,一進去就被肉香味給吸引了。

丁茂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這是燉雞肉啊。」

等著到了跟前才發現,何止燉雞肉,居然還有紅燒肉,連辣椒炒肉和洋蔥炒雞蛋,都只能算半葷了,剩下的還有兩個素菜。

這伙食也太好了吧。

米滿倉忍不住說:「這恐怕就是招待咱們的,要不哪個職工捨得買這些?」

可不是嗎?紅燒肉一份一毛五,一天的工資還不夠兩塊錢呢,誰捨得買這個。

但隨後他們就發現,好像不是這回事,紅燒肉那邊排滿了人,過去的很多人盤子里都有一小碗,王昌盛直接找了個面善的大哥問了問:「大哥,這一份這麼貴,你們怎麼都捨得買?」

問的不是別人,正是項南開,他笑著說:「大家幹活累,吃點肉有力氣,再說,我們廠工資高,這不算啥!」

一行人眼睛都瞪大了,他們買拉車也就一兩個月,是掙了些錢,可原先欠的工資還沒發出去呢,怎麼可能給很高工資,一毛五隨隨便便吃掉,這得多高啊。

王昌盛小聲來了句:「反正我四十塊錢的工資,只捨得吃五分錢的菜。」

「那不就是一百二?」米滿倉忍不住說。

「不可能吧。」丁茂生立刻否定了,「這太高了!」

哪裡想到,過去的一位大姐居然停了下來,沖著他們說:「這有啥,那是我們二分廠的,他們剛剛把專利賣給美國人,頭款就收了二十萬美元,後面年年都有大筆入賬,一個月不止這些。」

一幫人的眼睛都控制不住,要掉下來了,他們聽到了啥?

一百二已經不重要了,他們居然能把專利賣給美國人,還有這麼多錢?這……這誰受得住啊。丁茂生和米滿倉立刻跟著大姐,追著問:「那這二十萬能得多少?這專利怎麼賣出去的?」

張紅就等著他們問呢,笑著說:「這專利啊就是我們自己的知識,我把知識給別人用,不用材料,也不用人工費,連個車馬費都沒有,這二十萬是到手的。至於怎麼賣出去的,你得問我們廠長,你們不就是各個機械廠的嗎?我們廠長說了,你們手裡啊八成都有專利,這次來就要給你們講講的。」

「我們也有專利?」米滿倉他們都糊塗了,他們剛剛才接觸專利這個詞,就是被告知,自己侵權了,要來挨訓了。怎麼他們也有專利呢?怎麼不是來挨訓的,又成了給他們講專利呢?

這真是太糊塗了,可又偏偏,想著那二十萬,誰心裡不痒痒?

終究這群人中除了個別的大廠領導,大部分還是沒捨得給自己點碗紅燒肉,最多也就是買個辣椒炒肉,不過他們這會兒也沒心情了,稀里糊塗吃完,回去就去問服務員:「我們這都到了吧,啥時候開會啊。」

服務員笑著說:「明天早上八點,就在我們會議室,大家可別晚了。」

那肯定晚不了。

回去一堆人都湊在一起聊了聊這個專利,幾個能說會道的,還下樓跟服務員套了套話,問問他們專利一年後面有多少錢,服務員說:「具體我也不清楚,就知道不比這二十萬少!」

這不是白拿的錢嗎?

這會兒,大家的心都熱起來。

第二天一大早,所有人都醒了,早早的吃了飯,都將自己的行李拿了出來,從裡面提溜出一提提的特產,米滿倉瞧見了丁茂生他們的一箱酒,笑著說:「你們也帶了啊!」

丁茂生點點頭:「甭管咋說,不是用了人家的專利嗎?挨訓也得有個樣子。」

米滿倉點頭:「我也這麼想的。」

恐怕大家都是這麼想的,所以許如意帶著人進了會議室,第一時間注意到的,不是各位廠長,而是滿地的特產,什麼做好的雞鴨魚肉,還有什麼罐頭糕點,滿滿當當,佔了一整面牆。

許如意就笑著說:「呀,這都是送我們的嗎?」

大家都知道許如意年輕,可沒想到這麼年輕漂亮,她進來那架勢一看就是主事人,可沒人敢認,這會兒聽見她這麼說,就確定了,大部分人都不太好意思開口,還是王昌盛說的:「我們這些大老粗,也不知道什麼是專利,就是看著啥好賣,就跟著賣了。」

「接了通知才知道,這叫侵權,是不對的。你讓我們來,我們也不能不來,總歸不得勁,這不,就帶了點特產,嘗嘗。」

這話說得可就軟多了,要知道,許如意就住在招待所,早上他們來的時候,可說的是「寡不敵眾」,大有我知道有問題,但我就不改,看你能咋辦的意思。

這顯然是昨晚上,專利掙錢的事兒,真的勾起大家的興趣了。

畢竟,秋交會他們是成交了2000多萬美元,可是還有成本呢。再說,這是沒有人競爭,燎原廠的定價。大家其實很清楚,如果真的讓去春交會,這47家報名的廠家,就能自己打起來,恐怕到時候,利潤又低,成交量也不一定多,還沒這二十萬拿著舒服呢。

許如意說:「那就謝謝大家了。我還愁著怎麼跟大家講專利這事兒呢,沒想到大家都知道,那我就開門見山吧,這個拉車和收縮拖車,都是我們廠的發明專利,嬰兒推車則是實用新型和外觀設計專利。也就是說,拉車和拖車,你們是完全不能售賣的。至於嬰兒推車,則不能和我們的設計一樣。」

「否則的話,就是侵權。我們在國外專門請了專業的專利律師負責這個事情,一旦發現侵權,就會提起訴訟。而在國外,侵權的官司可是要賠大錢的。一旦起了糾紛,外商就會找供應商索賠,到時候,恐怕賺的不夠賠的。」

大家來的時候,因為專利的事兒,心裡熱乎乎的,眼睛裡都帶著希望。

畢竟許如意說,可以幫忙嗎?

誰能想到,他們口氣軟了點,許如意的口氣竟然這麼硬,上來就警告他們不準侵權。

立刻就有人不願意了,樂陽的良達鍛造廠的廠長蒙廣陸立刻出聲反對:「許廠長,你這是給誰下馬威呢,咱們都是中國的國企,都是在給國家掙外匯,怎麼?你還要讓我們賠掉腚嗎?你還是中國人嗎?」

他長得五大三粗的,說話又不客氣,大家都覺得許如意看著面嫩,這話又不好回答,她肯定難以招架。

誰料許如意直接反問:「蒙廠長是吧,我不過是按著國際規則給大家講了講,我講的都是事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倒是你這質問,這才是給我下馬威吧。」

「怎麼?我們出人出力設計了新的產品,花了大價錢在央視打廣告,過年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家裡團圓,我們廠的供銷科和辦公室人員,全部都撒到了全國各地進行推廣,辛辛苦苦跑出來的市場,被人分了,我不能說嗎!」

「我們的拉車二月份賣了十萬輛,三月份這都快到下旬了,也就四萬輛,這中間的幾十萬的差額被誰吃去了?是愛嗎、愛瑪、愛馬這些拉車吧。」

「你把我們燎原廠賬上的錢拿走了,我說一句都不可以,蒙廠長,你太霸道了吧?」

「更何況,都是中國人,都是給國家掙外匯,但這飯我們自己就能吃,為什麼要把碗分給別人?你們都是當廠長的,你們願意嗎?」

屋子裡挺安靜的,蒙廣陸也張口說不出願意二字——這實在是有違天性。

丁茂生忍不住打了個圓場:「我們其實就是效益太差了,這也是逼不得已,許廠長,你看,你們廠里的職工,一個月都不止120塊錢,我們一個月四十塊錢,還發不上呢。我知道這麼說不對,可是,咱們國家原先也沒這個講究嘛。」

許如意看了過來,不知道咋地,許如意明明年紀輕輕,沒什麼深沉的眼神,可丁茂生就覺得心驚肉跳的,總怕她懟兩句。

沒想到的是,許如意居然說:「是啊,所以我才叫大家一起來,想利用我們的專利經驗,給大家另外一條路啊。」

大家的耳朵都豎起來了,這是真的?他們以為許如意上來就不客氣,還以為昨天只是說說而已,居然要給一條路,「什麼路?」米滿倉已經問出來了。

許如意就說:「專利之路,想必大家也聽說了,我們廠的一個對於彈性擋圈的小改進,分別授權給了WT和太陽機床廠,入門費就收了二十萬美元,而且我可以告訴大家,他們生產一個擋圈,就要付給我一塊二美元。」

居然有一塊二,擋圈的用量可是太大了,這一年得多少錢?

「其實這只是個非常小的改進,而我們中國,因為長時間沒法與國際接軌,所以很多工廠的工人們,為了讓老機床正常運轉,甚至是適應新的生產要求,可是下了不少苦功夫。有各種的發明創造。」

「事實上,這些發明創造,即便對於更先進的國外機床廠,也是有價值的。現在,太陽機床廠已經在中國開立了分公司,隨著他們對中國的深入了解,那麼這些發明創造,都會被他們拿走。」

「咱們為了這點小產品,在這裡爭個頭破血流,才多少錢。而且,你們看我這態度就知道,國內你們生產,我充其量要個專利費,可是國際上,我是寸土不讓的。就算你們告到了部委,也總不能壓著我點頭吧。可如果我們將屬於自己的發明創造申請專利,就像我們的彈性擋圈一樣,賣給國外,那才是大市場。」

這話的含量可是太大了。

大家忍不住議論:「這意思是不是,國內就允許生產了,就交點錢?」

「我也聽著這意思,那擋圈一個賣好幾十美元,收一塊二,那咱們這拉車也就是九十塊的,豈不是也就交一兩毛?」

其實若是原先,一兩毛也積少成多,很少人能願意,可是,許如意還有個胡蘿蔔吊在前面呢——她可以幫忙甄別申請專利,出國賺外國人的錢!

擋圈明晃晃金燦燦的例子在那裡,誰能不動心?

「外國人也要我們的東西嗎?我們比人家差遠了。」又有人問道。

許如意點頭,「但是,他們沒有我們這麼窘迫的時候啊,我前一陣子作為組長幫助東陽機床廠進行設備升級,他們有很多舊機床,原廠都拒絕維修升級,因為是東陽廠自己改造的,原廠是搞不明白的。他們從來是按著規矩來幹活的,每個步驟都有規範,不像是我們,有什麼用什麼,對不對?」

這是真的,不但有什麼用什麼,還什麼便宜想什麼辦法。

一直沒吭聲的盧浩通立刻問:「那怎麼甄別我們有沒有能用的專利?」

許如意就說:「所以我想了一個法子,成立一個專利互助協會,專門幫助大家來甄別申請。讓大家帶著了解車間技術員的目的也就在這裡,我們這裡安排了不少工作人員,大家也別緊張,就聊聊這些年,廠子里的設備維修升級改造的小發明創造,我們來甄別。」

「那申請是不是費用很高,肯定能申請下來嗎?」

許如意就笑了,「如果可以申請的話,由我們來幫助大家申請,因為是去美國申請,所以律師費和申請費用,先由燎原廠出。到時候我們辦一本會刊,專門介紹專利的事情,也把咱們申請專利的信息放在上面,以便於大家了解。萬一要是看上了呢,也可以相互盈利一下。」

這怎麼聽,都沒有壞處啊。

你看,人家燎原廠幫著甄別,幫著找人,幫著墊付費用,這簡直就是人從家裡坐福從天上來,誰能不答應呢。

當然,也有人擔心:「萬一要是沒夠格的專利呢。」

許如意扭頭問:「那你也是我們協會的一員,今天沒有,難不成以後也沒有?放心,我這個承諾一直有效,你們有了發明創造,就可以來找我們,我們就會進行甄別和申報,到時候也會幫忙推薦給合適的機床廠,只要是中國人的東西,咱都自己留著,不給外國人!」

這話得到了大家的認可,有人就說著:「那咱們開始吧。」

丁茂生卻是其中最聰明的,跟著喊了一聲:「那許廠長,拉車授權怎麼回事?你這麼幫我們,我們也不好意思白拿啊。」

許如意看他一眼笑著說:「專利授權分為兩種,一種是固定的,一種是提成,大家價格不一樣,我說固定的不合適,所以我們的收取是2%,也就是說,如果賣十塊,給我們兩毛錢。至於入門費,就不收了。」

米滿倉算了算,自己賣九塊錢,那豈不是只用交一毛八?

他的利潤足足四塊錢,拿出一毛八來換取申請專利,合算的很!何況,這東西本就是用的人家的。

米滿倉立刻鼓起了掌,「許廠長,大氣!」

就連剛剛反對的蒙廣陸,也不得不服氣,許如意是真大氣,腦瓜也是真快,他還沒反應過來呢,人家就成了領頭羊了,以後行業內,專利的事情,不都得問她?

不過,他還是跟著鼓起了掌,畢竟他們廠歷史悠久,設備剛大升級改造就有兩次,有不少小發明創造,還獲過省里的獎項呢,說不定真有專利,他得申請!